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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輯 在寂靜處歌唱 群山或者關於我自己的頌辭

第3輯 在寂靜處歌唱

從詩歌與音樂開始(序篇)

很偶然的一個場合,跟一個朋友談起了貝多芬。當時,他在是跟當年指揮過的一個大學合唱團的女領唱回想多聲部此起彼伏,且絲絲入扣的當年。今天,女領唱在大學里做著我認為最沒意思的工作:教授中文。指揮卻已做了老闆,出了一套很精緻的合唱唱片。我很喜歡,於是,他每出一張,便請一次飯,並送一張唱片。我當年的音樂生活很孤獨,沒有合唱團,更沒有漂亮的女團員。我的音樂是一座雙喇叭的紅燈牌收音機接著一隻電唱機。
那時在遙遠的馬爾康縣中學教書,一天按部就班的課程曲終人散后,傍在山邊的校園便空空蕩蕩了。
有周圍寨子上人家的牛踱進校園裡來,伸出舌頭,把貼在牆上的標語公告之類的紙張撕扯下來,為的是舔噬紙背上稀薄的糨糊。山嵐淡淡地起在窗外的樺樹林間,這時,便是我的音樂時間,打開唱機,放上一張塑料薄膜唱片,超越時空的聲音便在四壁間迴響起來。樺樹林間殘雪斑駁,四野蕭然。於是,貝多芬的交響曲聲便轟響起來,在四壁間左衝右突。那是我的青春時期,出身貧寒,經濟窘迫,身患痼疾,很多時候,除了上課鈴響時,你即便是一道影子也必須出現在講台上外,在這個世界大多數人的眼裡,並沒有你的存在。就在那樣的時候,我沉溺於閱讀,沉溺於音樂。憤怒有力的貝多芬,憂鬱敏感的舒伯特。現在,我回想起這一切時,更願意回想的就是那些黃昏里的音樂生活。音樂聲中,學校山下馬爾康鎮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我也打開檯燈,開始閱讀。應該是一個晚春星期天,山上的樺樹林已經一派翠綠,高山杜鵑盛開,我得到一張新的紅色唱片。一面,是柴可夫斯基的《義大利隨想》,一面是貝多芬的一個協奏曲《春天》。先來的是貝多芬,多麼奇妙,一段小提琴像是春風拂面,像是溪水明亮地潺湲。然後,鋼琴出現,像是水上精靈似的跳動著一粒粒光斑。然後,便一路各自吟唱著、應和著,展開了異國與我窗外同樣質地的春天。我發現了另一個貝多芬,一個柔聲吟詠的貝多芬,而不是震雷一樣轟隆著的貝多芬!這個新發現的貝多芬,在那一刻,讓我突然淚流滿面!那個深情描畫的人其實也是很寂寞很孤獨的吧,那個熱切傾吐著的人其實有很真很深的東西無人可以言說的吧,包括他發現的那種美也是沉寂千載,除他之外便無人發現的吧。
從那些年,直到今天,我都這樣地熱愛著音樂。後來,經歷了音響的裝置幾次革命,我便永遠地失去了貝多芬的《春天》。這一分別,竟然是十五六年!每當看到春日美景,腦海里便有一張唱片旋轉,《春天》的旋律便又恣意地流淌了。這些年,我都把這份記憶掩在最深的地方。直到這天晚上,在成都一間叫茗仁居的茶樓,坐在幾株常綠的巴西木與竹葵之間,聽兩個朋友談當年的合唱,我第一次對別人談起了這件往事,這份深遠的懷想。程永寧兄,也就是當年的合唱隊指揮當即便哼出了那段熟悉的旋律,然後,掏出手機打起了電話。因為他的部下照看著一家頗有檔次的音響器材店,而且店裡也賣正版的古典音樂唱片。他很快收了線,告訴我,這張CD很快就會來到我的手上。
今天所以要在這裏回憶以往的音樂生活,不是要自詡自己有修養,或者是有品位,而是回想過去是什麼東西把我導向了文學時,覺得除了生活的觸發,最最重要的就是孤獨時的音樂。因為在我提筆寫作之前,已經有了20多年的生活,而且是因為艱難困窘,缺少尊嚴而顯得無比漫長的二十多年。在那樣的生活中,人不是麻木就是敏感。我沒有麻木,但也沒有想到過要表達這種敏感。於是我在愛上文學之前,便愛上了音樂。或者說,在我剛剛開始有能力接觸文學的時候,便愛上了音樂。我在音樂聲中,開始欣賞,然後,有一天,好像是從烏雲裂開的一道縫中,看到了天啟式的光芒。從中看到了表達的可能,並立即行動,開始了分行的表達。
是的,我的表達是從詩歌開始,我的閱讀,我從文字中得到的感動也是從詩歌開始。
那次茶樓里與兩個當年的合唱團員的交談很快就成了一個多月前的往事了。當然,這不是那種隨即就會被忘記的往事。今天下午,程永寧突然打來一個電話,說那張唱片找到了,店裡已經沒有這張唱片,是一個朋友的珍藏,但那位我未曾謀面的朋友願意割愛把這張唱片轉送於我。而且,此刻程兄已把唱片送到了我上班的樓下。這段日子,我正用下班時間編輯著讀者手裡這本小書。平時,因為同時擔任著兩份雜誌的主編,不能每天準時離開辦公室。但今天,2001年3月15日,星期四,我卻盼著下班,而且準點下班。急急回到家裡,便打開了音響。瞬間等待后,那熟悉的旋律一下便湧向了心坎。於是,我身陷在沙發里,人又回到了十多年前。想起了早年聽著這樣的音樂時遭逢的那些作家與作品。
現在,很多人都知道,阿來的寫作是從詩開始的。
那時,有這樣的音樂作著背景,我在閱讀中的感動,感動之餘也想自由抒發的衝動,都是從詩歌開始的。我很有幸,當大多數人都在聽鄧麗君的時候,我遭逢了貝多芬,我也很慶幸,在當時中國很暢銷的中國詩歌雜誌在為朦朧詩爭論得面紅耳赤的時候,我從辛棄疾、從聶魯達、從惠特曼開始。由這些詩人打開了詩歌王國金色的大門。
是的,聶魯達!那時,看過很多照片,那是一些著名詩人與之並肩而立的照片。他訪問了包括中國在內的很多國家,我不知道那些國家的大詩人與之有沒有過靈魂的交流,但與之並肩而立的合影是一定會留下的。但是,非常對不起,那些影子似的存在正在被遺忘,但我仍然記得,他怎樣帶著我,用詩歌的方式,漫遊了由雄偉的安第斯山統轄的南美大地。被獨裁的大地,反抗也因此無處不在的大地。被西班牙殖民者毀滅了的印第安文化英魂不散,在革命者身上附體,在最偉大的詩人身上附體。那時,還有一首凄涼的歌叫《山鷹》,我常常聽著這首歌,讀詩人的《馬克楚比克楚高峰》,領略一個偉大而敏感的靈魂如何與大地與歷史交融為一個整體。這種交融,在詩歌藝術里,就是上帝顯靈一樣的偉大奇迹。
是的,惠特曼,無所不能的惠特曼,無比寬廣的惠特曼。今天,我聽了三遍久違的《春天》后,又從書櫥里取出惠特曼。我要再次走進那些自由無羈的雄壯詩行。是的,那時就是這樣,就像他一首短詩《船起航了》所寫的一樣:
看哪,這無邊的大海,
它的胸脯上有一隻船起航了,張著所有的帆,甚至掛上了它的月帆,
當它疾駛時,航旗在高空中飄揚,它是那麼莊嚴地向前行進,
下面波濤洶湧,恐后爭先,
它們以閃閃發光的弧形運動和浪花圍繞著船。
感謝這兩位偉大的詩人,感謝音樂,不然的話,有我這樣的生活經歷的人,是容易在即將開始的文學嘗試中自憐自愛,哭天抹淚,怨天尤人的。中國文學中有太多這樣的東西。但是,有了這兩位詩人的引領,我走向了寬廣的大地,走向了綿延的群山,走向了無邊的草原。那時我就下定了決心,不管是在文學之中,還是文學之外,我都將儘力使自己的生命與一個更雄偉的存在對接起來。也是因為這兩位詩人,我的文學嘗試從詩歌開始。才使我的文學嘗試一開始便不太狹窄。
編輯這本小書時,我就跟編輯達成了一個共識,要盡量呈現一個真實的全面的自己。所以,才在一本散文集子里,編進了一些詩歌。因為這些詩歌不僅是我文學生涯的開始,也顯露出我的文學生涯開始的時候,是一種怎樣的姿態。所以,親愛的尊敬的讀者,以下這些詩篇不論其藝術水準如何,永遠都是我深感驕傲的開始,而且,我向自己保證,這個開始將永遠繼續,直到我生命的尾聲。就像現在,音響里傳出最後一個音符,然後便是意味深長的寂靜。而且,我始終相信,這種寂靜之後,是更加美麗與豐富生命體驗與表達的開始。

三十周歲時漫遊若爾蓋大草原

這是我三十周歲的時候
春天到夏天
我總是聽到一個聲音
引我前行
叫我看見……

1.大地

河流:南岸與北岸
群峰:東邊與西邊
兀鷹與天鵝的翅膀之間
野牛成群疾馳,塵土蔽天
群峰的大地,草原的大地
粗野而凌厲地鋪展,飛旋
彷彿落日的披風
彷彿一枚巨大寶石的深淵
濺起的波浪是水晶的光焰
青稞與燕麥的綠色光焰
聽哪,礦脈在地下走動
看哪,瀑布越來越寬
我靜止而又飽滿
被墨曲與嘎曲
兩條分屬白天與黑夜的河流
不斷注入,像一個處|子
滿懷鑽石般的星光
淚眼般的星光
我的雙腳粘滿露水
我的情思去到了天上,在
若爾蓋草原,所有鮮花未有名字之前

2.那時

那時,我們
尚未擁有松巴人母親的語錄
博巴們嘴唇是泥
舌頭是水
牙齒是石頭
我們口中尚未誕生蓮花

3.雨水

雨水丁冬
敲打酣睡未醒生物的眼瞼
雷霆擊中前行緩慢的腳踵
陽光如箭,擊中正午的湧泉
天鵝:潔白,優雅,顯現於心湖
彩虹如夢如幻
部落的歷史,家族的歷史
像叢叢鮮花不斷飄香
不斷迷失於不斷縱深的季節
野草成熟的籽實像黃金點點
雨水丁冬
遠方的海洋,馬背一樣鼓盪
越來越深,愈益幽藍
珊瑚樹生長,海螺聲宏遠嘹亮

4.三十周歲的時候

三十周歲的時候
春天和夏天
我總是聽到一個聲音
隱約而又堅定
引我前行……
……天哪!我正
穿越著的土地是多麼廣闊
那些稀疏的村落寧靜而遙遠
穿越許多種人,許多種天氣
僧人們紫紅的袈裟在身後
旗幟般噼啪作響,迎風飄揚
我匍匐在地,仔細傾聽
卻只聽見沃土的氣味四處流蕩
我走上山崗,又走下山崗
三十周歲的時候
春天到夏天
主宰歌詠與幸福的神靈啊
我的雙腿結實有力
我的身體逐漸強壯
知道那聲音仍然在前方召喚

5.思念

孤寂的正午
看見一柱旋風和雲與花香跳舞
思念,烈日一樣刺中雙眼和心房
我的情侶!
你是那匹鬃毛美麗的紅色牡馬
我的情侶!
你是湖水中央那團雲朵的陰涼
我的情侶!
你是動蕩不停的風
如此遠離而又接近
草原與我心房的中央

6.故土

泥土,流水
誕生於歲月腹部的希望之光
石頭,通向星空的大地的梯級
就是這樣
跋涉于奇花異木的故土
醇厚牛奶與麥酒的故土
純凈白雪與寶石的故土
舌頭上失落言辭
眼睛誕生敬畏,誕生沉默
草原啊,我看見
沐浴晨光的駿馬
翠綠草叢中沉思默想的綿羊
長發上懸垂珠飾與露水的姑娘
眾多的禽鳥在沙洲之上
一齊游弋于白雲的故鄉
天下眾水的故鄉

7.礦脈

你聽!是什麼
啟喻一樣在頭頂
獵獵有聲,凌虛飛翔?
我們的族譜寬大
血緣駁雜,混合著煙塵
胸腔中充滿未曾入眠的空氣
腦袋中充滿聲音的幻影
毛髮風一樣生長
手腳礦脈一樣生長
鈾的礦脈,危險,明亮
在降扎,迭部
被小心而孤僻地採集
在臘摩,鐵的礦脈氧化
山崖彷彿烈日灼傷的臉龐
更多的時候,礦脈是鹽
在岩石中堅硬
在水中柔軟
是歡樂者的光芒,憂傷者的夢幻
現在,詩人帝王一般
巫師一般穿過草原
草原,雷霆開放中央
陽光的流蘇飄拂
頭戴太陽的紫金冠
風是眾多的嬪妃,有流水的腰肢,小丘的胸脯

8.紡織

女人,你的羊蓋吃草
你的帳房寬敞
你在陽光下紡織
你的木梭一次次回復往返
你說:許多寬廣的地方難以逾越
而木梭,光滑,明亮
穿過牛毛的輕線,織成氆氌
穿過羊毛的經線,織成衣衫
你的手臂閃爍黃金的光芒
夢想的光芒
歌謠以及傳說的光芒
流水的光芒

9.天啊

天啊,我能向誰描述
又腳以及內心的行程
我看見
羽毛華美的野雉啄食花蕊
一隻孤憤的狼突入群羊
女神名字的山峰峭拔
雨雲的根子,飛鷹的搖籃
另一處,另一天
另一種時空
流水美麗而溫柔
節奏舒緩,韻腳明亮
溫泉里硫磺味來到路上
裸浴的女人們,壯碩,豐|滿
瀑布般的長發遮掩美麗幽谷
處|女們的乳|房,細小,堅實
啊,我們生命之外與生命之內的
女人
詩歌之前與之後的女人
我的母親,我的情人
我的姐妹們
我向你們傾訴我所有的行程
雙腳,以及內心

10.我是

我是一個從平凡感知奇異的旅者
三十周歲的時候
我的腳力漸漸強健
許多下午
我到達一個村莊又一個村莊
水泉邊的石頭滋潤又清涼
母親們從麥地歸來
父親們從牛欄走來
在留宿我的家庭閑話收成,飲酒
用櫻桃木杯,用銀杯
而這家祖父的位子空著
就是這樣,在月光的夜晚
我們緬懷先人
先人們靈魂下界卻滴酒不沾
窗外月白風清,流水喧闐
胸中充滿平靜的溫暖

11.然後

然後,雨水降落下來了
在思想的裡邊和外邊
使湖泊和河流豐|滿
若爾蓋大草原
你的芬芳在雨水中四處流溢
每一個熟悉的地方重新充滿誘惑
理樂要說那些陌生的地方
都在等候
等候賜予我豐美的精神食糧
令人對各自的使命充滿預感
天啊,淚水落下來
我哭泣,絕不因為痛苦
而是因為猶如經歷新生
因為如此菲薄而寬廣的幸福
雨水,雨水落下來了

12.頌辭

心回到堅實的土地
眼睛從流水上升起
寬廣盛大的夏季啊
所有生命蓬勃而狂放
太陽叩擊湖泊的水晶門
赤腳的笛聲在星光下行走
無依無憑,朵朵百合懸浮
是飛翔於水中天空的魚群的夢幻
而我們站在時間的岸上
皮膚粗糙,黝黑,明亮
東南風不斷吹送
使我們的歌聲,我們的夢想
馬隊里五彩的旌旗高高飛揚
若爾蓋草原哪,你由
墨曲與嘎曲,白天與黑夜所環繞
搖曳的鮮花聽命于快樂的鳴禽
賓士的馬群聽命于風
午寐的羊群聽命于安詳的雲團
人們勞作,夢想
畜群飲水,吃草
若爾蓋草原
歌聲的溪流在你的土地
牛奶的溪流在你的天堂

群山或者關於我自己的頌辭

古老傳說中某一峰有一面神喻的山岩
五月凋敗的花朵綻出等待十月的果實
感到融雪水沁涼的滋潤
把幻想帶到我們心頭一樣

寂靜,把我變成一隻待孵的鳥卵
用熱淚將我打濕,我看不清楚她們的臉
我的嘴唇接觸過許多嘴唇
堅挺而又柔軟
寂靜刺入胸腔彷彿陷阱里浸毒的木樁
而我找不到幸與不幸的明確界限
我指給人們我在
我植根山中的同胞
我的頭顱,我的腹腔
月亮正在落下,太陽正在升起

一種海浪排空的節奏

十一

我在湖岸上,和一群樹子站在一起
寫下這樣的字眼:夢,青稞麥子,
這是我走過的無數村落中的一個
這個村子在滾滾的礫石中間

我像一個喇嘛
我,只是洗去了童年時兩頰的污黑
歌聲、歌聲
蛇蜿蜒以蛇的姿態像水流淌
任群山的波濤把我充滿
那麼潔凈,充滿回聲
寂靜聽見我的哭聲像一條河流
我的兒子,我的一切血親
一群鴿子為https://read.99csw•com我牽來陽光的金線
遂想起:人類憂傷的故事堂皇富麗
還有許多先賢環繞我
感到口中硝石味道來自過去的日子
感到眾多飽含汁液的根須
我已石化,我
回聲起於四周
啊,一群沒有聲音的婦人環繞我
我依然緘默無語

薩迦撰寫一部關於我的格言
其實我是在走下大片的岩石
現在我要獨自一人
它們靜默地咀嚼一些模糊的記憶
我放牧過的氂牛依然嗜鹽
和我出生那個村子鄉親一樣的同胞
我是為悲傷而歌,為幸福而哭
我不說話
因為她們的面孔是無數母親面容的疊合
樹陰像佑護我的所有親情一樣張開胸懷
啊,泉水邊的花朵,以及
是一種明亮而又曖昧的語言
晴空中的鳥鳴
——背棄你們欠我不能夠
不再徒然呼喚一些空洞輝煌的名詞
在一個被乾旱與旋風折磨的村子
彷彿一隻水晶罈子,彷彿空曠的山谷
把昨天清新的樹林披在了身上
一周以read•99csw•com前,我
感到迢遙的風起於生命的水流
逝去的號角聲里有動人的凄泣
格薩爾以為他的神力來源於我
我在重新誕生
歌聲被風撕扯彷彿村口禁獵的布告一樣
這是甜蜜的味道
寂靜彷彿一滴濃重的樹脂
泉眼中湧出珍珠般滋潤沉默的村莊
而現在獨自一人
我的足踝
(那是整個世界的先聲,是關於
聽見紅色的血終歸要流貫萬年
五月的杜鵑花熱烈地開哪
我是我自己
這是命運賜予我的名字

我只通過深山的泉眼說話
我在這裏
你說:獅子已經走遠
鹽歌謠,銅鐵,以及四季的橋與風中的樹葉……
這些都和我出生的那個村子一模一樣
成為兩頭氂牛牽挽的木犁
招待我的女人哪,我嗅到
手,手,疲憊而難於垂下的手
鄉親,我不是要專寫憂傷的詩句
感到自己難以從岩體中分離出來
驚喜、驚喜、驚喜
我的象牙色的足踝是盤虯的老樹根了
感到山谷的風走過,把炊煙
這一滴是所有這一切東西
我抵達一個村莊
寂靜
read•99csw•com它們吐出親切話語的唇齒已經消失
聽見許多悄然而行的嚙齒動物
女人們在編結毛繩
我是我自己時使用父親賜我的名字
老人向我指點夜的殘影
啊,背後又一眼泉水突破了地表
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輝煌的箴言)
風驅動時光之水漫過我的背脊
仙女們為我織成頌歌的衣裳
這個村子不是我出生的村子
暮春里村莊的味道
面前是明亮的黑暗
山下,男人們在淘取砂金
一個孕雨的山澗黃昏和我說話
感到扶犁的手從蒼老變得年輕
而村民們善歌卻和我出生的村子一模一樣
感到血從某個不可見的創口淅瀝而下
一個玉米、蘋果、梨子的村莊
披上它就把昨天披在了身上
你說:湖水必須一派蔚藍
一切新婚受孕的精|子的味道
陽光、鳥語、花粉、精|子、乳汁
鉛雲低垂,紫燕低飛

海子依然沉默
粘合了我不願閉上的眼瞼
你身上炒米與凋零的梨花的味道
而海子必須一派蔚藍
夢一樣!夢一樣
毒針一樣刺入味蕾的仍是獸類的肉汁
我坐在read•99csw•com山頂
最初的言辭是冰川舌尖是為清洌的一滴
我也不是我自己
楔入土地像木槳楔入水流一樣
南方丘陵上茶樹正在生長
聽到如下歌辭

我只伸出風的手臂撫摸
你英俊挺拔的男神啊
看到所有河流像巨手一樣張開
啊啊,一種節奏!一種節奏
過去的日子彎著腰,在濃重的山影里
而我父親的兒子已經死亡
痛苦而又峭拔
而犁尖仍在幽深的山谷
瀑布在夜色中像一扇鋁箔門
或者我依然緘默無言
五月的杜鵑鳥婉轉地啼哪
沃土與砂礫堆積在巨大的峽口
遠方的海洋中鹽正在生長
感到劃開歲月的漩流而升入天庭
大地在一派蔚藍中猙獰地滑翔
我背上是我喜愛的兩本詩集前去瞻仰
倉央嘉措唱著獻給我的情歌
啊,蒼天何時賜我以最精美的語言

背後是孤寂的白雪
一切都從心形的碧藍湖泊開始
杜鵑、杜鵑、杜鵑
和一個教師討論人類與愛戀
森林已經毀滅,鹿群已經滅絕
像一隻流盡了汁液的鴉片花苞
鋒面雨在遠方淅瀝
山上避雨的高九_九_藏_書大雲杉
坐在山頂,我把頭埋在雙膝之間
和一個教師討論人類與民族
苦鹹的味道像岩石中泛出的鹽霜
只有諾日朗的英名依然光華燦爛
——夜色是一件蓬鬆的羽毛大氅
它的光色是另一個黎明的光色
許多迷亂的狂熱與純潔的寧靜
傳說得到點化的人聽見天空深處海螺的鳴響
只感到背後的建築,石塊上壓著石塊
我正站在岷山之巔
——我乃群山與自己的歌者
是我的兄弟,我的情侶
你說:女性可以入夢
寂靜聽見我的哭聲像兩條河流
我是我自己時我叫阿來
一雙什麼樣亘古便粗礪而靈巧的手斫我
依然沉浸於初生或垂幕的思緒
那時靈魂鷹一樣在群山中盤旋

聽見你說:人眼是混濁了
她們顫動的聲音與手指彷彿蜜蜂的翅膀
把沉默帶到路上,像馱隊
去獲得寧靜與啟悟
把昨天濕潤的和風披在了身上
我對群山一隅久久地注視
走下寺廟前的石階
我的臉上充滿莊嚴的孤獨
把足跡帶到路上,像有種女人
感到風吹動曾經有過的頭髮
啊,河流轟鳴,道路迴轉
還在馬爾康鎮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