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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輯 面對的姿態 垂釣大西洋

第4輯 面對的姿態

垂釣大西洋

那天,先是到曼哈頓的一幢高層公寓里訪問阿西莫夫夫人。
進了這個外國舌頭的家,大家一律行禮如儀,然後,我與葛先生坐下來談文學,秦舌頭被葛太太導引著參觀花園。她們回來時,帶回來一個話題,就是在這十萬人的鎮上,竟然晚上有鹿從山上下來造訪花園。吃掉不少精心培植的花草。葛先生說,有時還有熊來到大街上,由警察護衛著回到山上。於是,話題便轉到了我們在大西洋的釣魚。我便再次提出這個很傻的問題,瑟巴斯是什麼?葛太太說,有呀,超市裡有賣,美國人視為美味的幾種魚之一。這魚的美味我是品嘗過的,在紐約,在據稱辭了希爾頓飯店大廚這個油水職業來做窮作家的大衛租住的公寓里,他用平底鍋,加植物油,加洋蔥,加姜,把每半個魚身子都煎得像一塊小牛排。也許是自己親手所釣,這魚吃起來,真是別有風味,讓人難以忘懷。今天,我還想信手取一塊在手邊,照了紐約人的煎法做熟,加一杯乾白,犒勞一下自己。可惜,這些魚都儲存在紐約那個窮作家的大肚子冰箱里了,我手長莫及。而我現在要說的是,葛先生是操英、中雙語的,也是一條大舌頭。舌頭們的特徵之一,便是很多很厚雙語詞典。於是,我們搬來好些沉重的磚頭,放在一杯杯的咖啡之間,終於查到了這個詞:英文Seabass,中文海鱸魚。接下來便是特徵描述,與它的綱目科屬。但我自己也不是海洋生物的分類學家。我只要聽到了一個中國名字,並不要知道以後的這些解釋,心裏那點懸疑就沒有了。中國字讓一顆中國心落到實處了。好像只要有了一個中文名字,那魚才算是一個真實的可以把握的存在了。於是,我便開始將這些魚慢慢忘記。
於是,大衛只好指著魚吐出一個英語詞:瑟巴斯。
老黑人仍然穿著厚呢外套坐在船尾,好像是什麼都看見了,又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連拉了幾竿后,我也像個老練的漁夫了。每次魚鉤剛沉到海底,都有魚狠狠撲上來。有時是一條,有時是兩條。這種釣魚全沒有中國詩歌里那種傳統的意境。不斷甩動魚竿,聽魚線在輕輕的海風中發出細細的嘯聲,感到魚鉤帶著一大塊魚餌下沉,下沉,手上重重地一頓,魚已經撲上來,鋒利的魚鉤刺穿了上顎。然後,一手把持震顫不已的魚竿,一手轉動絞盤。接著,持竿的手上再次重重一頓,一條銀光閃閃的魚已然離開水面。把魚提上甲板,用鉗子又重又快的一扭,一揚手,啪一聲,魚便擠到同類們身邊聽天由命了。這時,再去老黑人身邊抓一塊碎魷魚,穿上魚鉤,在褲子上擦一把腥味濃重的黏液,甩動魚竿,把暗藏殺機的魚餌投向水面。身子嬌弱的秦小姐,仍然要像魚一樣齜牙咧嘴地掙扎著,才能把獵物拖到船上。如是三四竿后,她便從船邊消失了。這時,風大了一些,身上的衣服獵獵振動,有點要奮力飄飛的意思。海上的浪也一波波地來去,於是,船便在原來的上下涌動之外又加上了忽左忽右的大幅度搖擺。魚仍然在不斷地上鉤。但頻率卻越來越低了。
——惠特曼《在海上有房艙的船里》
我注意到水手片魚時,遇到大一些的魚都要用一根鐵尺比量一下。然後,打上一個記號。如果遇到下一條魚的長度突破了這個界限,那麼早前的那個記號被抹去,新的記號便成了新的紀錄。
所以,大衛的臉上開始顯現出愁容。他想到了明天,想到明天該如何處置這兩位客人。我曾在另外一個場合聽這位好客的人說過一句名言:客人像魚,三天就要發臭了。明天,便是第三天了,我聞到自己身上散發出了濃重的魚腥味。於是,我先發制人講了他這句名言。結果他矢口否認。然後,他說,明天我帶你們去看海。紐約在海邊,但很少有人到紐約去看過海。像我本人,便從來沒有在上海或廣州去看過海。我漫聲應道好啊。他悄悄告訴我一句話,但我還是得求助於秦莉小姐read.99csw.com的翻譯。秦莉說:「大衛說他帶你去看天體海灘。」
於是,我開始大張旗鼓地抽煙。並掏出船錢,每人12美元。後來,船上又陸續等來了4個人。一個含著煙斗很精神的白人老頭。一個戴著棒球帽很紳士,也很孤傲的中年白人男子。兩個看上去不太精神的黑人。這時,船上的引擎突突地響起來。雪白的鷗鳥仍然不時在從船邊浮起又落下。剛才一直坐在岸上的黑人老頭提著一隻鐵桶走上船來。桶里的魷魚碎塊,腥氣衝天。大衛告訴我,那是魚餌。一位水手過來,又從每人手中收走兩美元,收齊後轉交給那位老黑人。我問大衛這是小費嗎?大衛正色說,不是小費,而是規矩。接下來,我還會多次聽到這個詞:規矩、或者釣魚的規矩。而且,我會發現自己喜歡這些規矩。
我們在龐大的博物館中穿行,這時,面前的走廊地磚上出現了一隻只恐龍的腳印,引得人不由得循跡走去。經過幾道曲折,甚至還乘了一兩次電梯。我們就來到了一個專門陳列出土的恐龍化石的大廳里。看罷說明,才知道,這些恐龍化石全部來自由這家博物館資助的一次發掘,這也就是《科學美國人》雜誌所載那次在蒙古境內的發掘。
海上垂釣正式開始了!
我又有了一個發現,包括大衛在內的四個美國人,都往腰帶上系了一件舊T恤。兩個中國人卻沒有這樣的裝備。破恤衫並不美觀,但那樣別進腰帶,隨意懸挂在胯邊,就使垂釣者更像一個漁夫了。而我們穿著出客衣服的人,就不夠自然了。我曾經做過獵人。打獵的經歷告訴我,漁夫們身上懸挂的這件舊T恤,決不會徒具一種裝飾的作用。果然,當每個人都走到老黑人的桶邊,抓一塊碎魷魚片,掛上魚鉤時,手上便粘滿了魷魚濃重的腥氣和黏糊糊的汁液。於是,他們腰間的舊衣服就派上用場:揩手。但為什麼不是一條毛巾呢?想想一條毛巾雪白耀眼,就像早些年的宣傳畫一樣,掛在收割的農民、鍊鋼和挖煤的工人脖子上,奇怪的是這些有著黑里透紅的臉膛的勞動人民,即便在畫中揮汗,也是用手背一甩,而不去使用畫家們掛在他們脖子上的雪白毛巾。大衛告訴我,這是規矩。於是,我們這兩個中國人一手腥污,不好意思往船欄上蹭,就只好委屈自己出客的褲子了。
水手過來把魚桶從我面前拎走。我跟了去。水手在後船甲板那裡放下一個案板。圍上橡皮圍裙,戴上橡皮手套,從桶里拿起一條魚,啪一聲摔在案板上,一手摁住頭,斜著一刀,便片去了魚半邊身子上的肉,魚又被啪一聲翻過來,又一刀,另一邊身子上的肉又被片下了來。魚從胸到腹裸|露出一副完整的骨架,護衛著整套蠕動的內臟。骨架一頭連著完整的頭,一頭連著完整的尾,如果加以精心製作,會是一個特別的魚類解剖標本。但是水手毫不可惜就將這個因為呈現出內部真實與美麗的軀幹扔進了一隻大號塑料桶里。於是,一條魚便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只剩下來兩片毫無生氣的肉。這兩片肉是對我們這些漁夫的犒賞。好在我們不僅僅是為了這種犒賞才來到海上。我們來到海上,還感到了海的味道,海的動感和海的幽深與寬廣。
所以我想人人都記得一些規矩是好事。我希望那些魚對這次經歷有一點驚恐的,疼痛的記憶,並能將這種記憶用什麼方式進行傳播。這樣,海里聰明的魚便越來越多。聰明到有一天想出一種什麼辦法,把船上的人給誘惑到海里。
看不見的神秘曲調,海洋世界含糊而重大的暗示,流動的音響,那芳香,那繩索微弱的聲響,那憂鬱的唱和;
倒是兩個水手忙活開了:給一支支魚竿繫上一隻沉沉的鉛墜,再繫上兩到三顆魚鉤,檢查魚竿上纏繞著大盤尼龍線的轉軸,再一一插在船欄邊上。船欄邊每隔兩三米都焊上了一段鋼管,作為魚竿的插孔。船開足馬力行駛了一個多小時,這時,紐約已經看不見了。引擎熄了火,九_九_藏_書鐵錨快速沉向海底。喝乾瓶子里最後一滴啤酒,把煙頭掐熄在桌上鑄鐵煙灰缸里,漁夫們走出船艙,舉目四顧,都是茫茫的海水。海水有力地從下往上鼓涌,船隨著這節奏緩緩搖晃。
在一塊長方形木板上,魷魚片被鋒利的瑞士軍刀切成小塊,掛上了魚鉤。揮動魚竿,魚線在風中嘯叫而出,轉軸飛速旋轉,沉沉的鉛墜在海面上濺起一點水花,帶著魚鉤飛快地墜入海底。我沒想到魚鉤入水后還有這麼快的下沉速度,水流強勁地衝擊著魚線,但我還是感到鉛墜落到海底的那點震蕩。秦舌頭不時發出驚喜的尖叫。她害怕自己也被飛快墜的魚線給拖到大西洋里去了。她再次發出分貝更高的尖叫,這聲尖叫里更多興奮的色彩:「魚咬鉤了!」然後,她把繃緊的身子緊貼在船欄上,無師自通地開始搖動轉盤上的手柄收線。魚的掙扎使秦小姐身體的震顫比魚竿本身還厲害,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就罷了,她纖弱的身子還像一棵風中的狗尾草似的左右搖晃。這種姿態引發出一些笑聲也就不足為奇了。但是,大家都來不及把笑聲在洋麵上肆意展開,下面的魚便爭先恐後地開始咬鉤了。有兩條閃著水光的魚已經被誰從海里扯起來,躺在了甲板上。這時,我手上重重的一頓,我知道這是魚上鉤了。接著又是重重的一頓,又是一條魚上鉤了。那就飛快地絞動轉盤吧!魚在脫離水面那一瞬間,手上的重量一下增加了。但我一用力,便把兩條魚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那幾個老練的漁夫已經把魚從鉤上卸下來,放進水手準備給每人的一隻桶里,上好魚餌了。苗條的秦小姐發出最後一聲尖叫,她的兩條魚終於也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她是不容易激動的,這時白凈的臉上也飛滿了紅暈。又有人起鉤了。但中國人釣起來這四條魚可能太餓,向魚餌撲得太狠,以至於魚鉤把堅硬的上顎完全刺穿了。鉤上的倒須又卡得很牢,費了很大的勁,也沒辦法把鉤卸下來。我卸不下來,是不會;秦舌頭則是不忍。魚不斷掙扎,我的手被堅硬的鰭扎傷了。
一周以後,在北美大陸的另一邊,在舊金山厚木板鋪成的漁人碼頭,我和秦舌頭坐在明媚的陽光下,面對太平洋午餐。看著一隻只船駛出湛藍的海灣,我們又一次懷想那次垂釣,懷想那些人,懷想那些法律之外的,肯定是傳諸久遠的好規矩。法律建立與維護秩序,而那些更具人性的,滲透到各個不同行業之間的大大小小的規矩,使這個社會更加人性與溫暖。我笑話秦舌頭不知道瑟巴斯這種魚的中文名字。這當然讓這位英語碩士有些耿耿於懷。於是我安慰她大可不必如此介意,因為她的第二學位是MBA,而不是海洋生物學,同時,她也不是大西洋上某個漁夫的女兒。
這樣倒好,有一些等待,反倒有了一點悠閑的感覺,有點像中國人想像中的釣魚了。靜靜看著鼓涌的水面,看著隨意起起落落的海鷗,在四顧茫茫的海闊天空中,覺得自己多少有些符合傳統文化中那個隱忍的,靜默的,耐心的,隨時準備應聲而動的釣者的意象了。那種意象的下鉤者,在等待的時候,或者與自然感應,有哲人之思;或者面對空茫,有身世之感。但我輩生活在一個因了科學與經濟而講究實證的時代。於是,在中國西面很遠的海上,我卻在等待的時候開始產生好奇心。這個好奇心就是:自己獵獲的是什麼樣的魚。也就是說,直到這時,我才有空關心一下自己釣起來了些什麼樣的魚。結果,桶里那些把頭朝上,拚命張著嘴呼吸的只有一種魚。
我想,這便是魚的名字了。我脫口一句中文,說:有意思的名字。
這種魚好像一種矮壯的人省略了頸的過渡,從頭一下便到了肥碩粗壯的身子,尾巴又收束得比讓小說家入迷的豹尾還乾脆。鱗是一種與海的顏色很配的深灰的顏色。
夫人是曾創作了數百部科普與科幻作品的艾薩克?阿西莫夫的遺孀,她本人也是一位著名的科普作家。
眼下,我開始嚮往另一次釣魚。也是在美國,俄勒岡https://read•99csw.com,有一位也做舌頭的凱倫女士,她曾帶來了一些鮭魚乾送給我。鮭魚就是廣東菜里的三文魚。而在我眼前,是電視片里,它們千里回遊的身姿。我們相約,某個時候,當她把我的一些文字變成英文時,便要在鮭魚回遊的季節里,去一趟她生活工作的俄勒岡。風很寬廣的俄勒岡,荒野粗獷的俄勒岡,高遠寧靜的俄勒岡,溪水歡快流淌像舒伯特的那首《鱒魚》調子的俄勒岡。
大衛看我在發揚格物致知的精神,便準備好誨人不倦一番,但我們的「舌頭」從未從事過稼穡漁獵,從深海里收穫了七八條魚便弄得腰酸背痛,再加上被浪搖得有些暈眩,便躺在船艙里休息去了。
看完展覽出來,我們坐在中央公園草坪上休息一下累了的腳和腦子。附近有鳥鳴叫,有情侶接吻。我卻在想,展覽很有意思。但是,老太太請我們看這個展覽,僅僅是盡地主之誼,還是有什麼別的深意在呢?她總不是對兩個中國人搞科普教育吧。還是大衛說,恐龍就是恐龍,還能有什麼意思呢。當然,他說,這些是蒙哥利亞的恐龍。然後,他吸著煙,愜意地噴吐著煙霧的同時,臉上漸漸顯出了愁容。明天該帶你們去哪裡呢?如何安頓客人,確實是主人一個煩心的問題。所以,老太太把我們安頓到博物館,也是費了一些心機的。她不好意思僅僅在一杯咖啡,一點交談之後,便把我們送到樓梯口,然後說再見。更何況,在那個博物館中,除了那些恐龍,還有一些內容更豐富也更有意思的展覽。
然後,我們起身坐著大衛的車穿過曼哈頓,去城市另外一邊的中國人很多的法拉盛區吃中餐。車過布魯克林大橋的時候,望得見煙雲迷茫的哈德遜河口,那裡,是自由女神站著被風吹,被雨淋,被仰望的地方。我沒有打算去那裡,我只看了看那邊水天迷茫的景色。但不敢肯定看到的是海還是寬大的淡水河口。只是到晚餐上桌,不擅開玩笑的大衛說,去看天體海灘是他開的玩笑,他真正的建議是明天到海上去垂釣。我們把這也當成了一個不好笑的玩笑。但我確實在他的公寓里見到好些漂亮的釣魚竿。
這位儒雅的女士熱情地讓我們從陽台上眺望中央公園的草地,眺望樹冠巨大的樹木,然後,又把我們導入卧室,用阿西莫夫生前常用來眺望星空的望遠鏡觀看公園湖泊水面上遊動的水禽。中國人在環保方面名聲不是太好,這好像是老外們比較一致的看法。在我看來至少有兩種現象給老外們的觀點以有力支持:在國外,唐人街可能是任何一座異國城市裡最骯髒擁擠的區域之一;在國內,中國人的菜譜上,那麼多的珍稀動物被當成美味佳肴,也實在讓人匪夷所思。我一面調整焦距,一面就想,這位著名的科普老太太是不是身體力行,要向兩個中國人普及環保觀念,或者啟發我們在中國的鬧市中心,也該來上這麼一座稱為城市之肺的森林公園。正這麼望著想著,主人突然談起了蒙古。外國老太太多少都有些神經質,所以,她的話題一下就跳到了遙遠的蒙古我也並不吃驚。這個話題未及展開又迅速中斷了。她要帶我們去看她先生在世時寫作的房間。阿西莫夫兩歲時隨雙親從俄羅斯移居美國。這位生物化學博士最後成為享譽世界的大師級科普和科幻作家。他在這個房間里一直工作到1992年離開人世。現在,作家生前的用具都用透明的塑料布遮蔽起來,表示了一個結束的生命與結束了的工作。這個正被塵封的工作室已經成為熱愛科學與幻想的人們,一個努力把科學思想進行藝術表達的人們的一個共同的記憶。而就在這幢公寓樓37層,在那些別的房間中,生活還在繼續,阿西莫夫夫人在客廳一角用書架分隔出一個不大的空間,擺上一台電腦,仍然從事著科普與幻想小說的寫作。就在出國前不久,我還讀到她與亡夫共同署名的一部新書《新疆域》的中文版。這是阿西莫夫生前未能完成的一本書,由夫人補充完成。
還是水手拿來一把鉗子,才解決了卸鉤https://read.99csw.com的問題。
我喜歡這樣的規矩,真的喜歡。喜歡給那個給我們提供魚餌的漠然的老黑人幾個美金,而不用他露出下賤的微笑;我喜歡每一個人都自覺地把沒長大的魚放回水裡;我喜歡那個小小的賭博,其實那不是賭博,而是培植大家對別人成功的祝福。
我們漂亮的「DOROTHY」號開動了。兩岸的景色快速地向後退去。然後,船駛出灣區,來到大洋上面。紐約那些摩天大樓聳立在身後,前方,墨綠色的海水從很深的地方向上有力地鼓盪。
天空籠罩著這裏,我們感到甲板在腳下起伏;
大衛好像聽懂了一樣說:YE,YE。曾記得我與一位中國的美學教授談我們共同喜愛的作曲家時,我說莫扎特,美學教授便頻頻點頭,說,YE,YE,莫扎特。莫扎特,YE,YE時的情形。因為那位教授是中國人,我想起這情形時便笑了。這笑已經與魚無關了。大衛也跟著笑出了美國人那種傻笑,這笑又與釣魚有關了。美國人經常會笑出這種很孩子氣的傻笑,這種笑容,在中國孩子臉上是越來越難以見到了。於是,我也傻笑著說:瑟巴斯。
釣魚船上的規矩,每個釣者拿起把魚餌拋向大海后,都參与了一個兩美元的賭注。釣到最大那條魚的人便會得到那若干個兩美元。大海對我很看顧,使我成為一個幸運者,讓我成為那十幾個美元的獲得者。
在美國的旅程還在繼續著,幾天後,從丹佛機場出來,我們又站在北美大陸高聳的中央了。漢學家葛浩文開車來機場相迎,在去30英裡外科羅拉多州立大學所在地波德鎮的路上,高速路兩邊,是與故鄉一樣高曠而金黃的草原,有馬三三兩兩立在路邊,風吹拂長長的鬃毛輕輕翻卷。草原盡頭,是壁立而起的落基山脈。山體上裸|露的大片岩石閃耀著鐵青色的光芒。波德鎮就在草原盡頭,那些青色岩石腳下。葛先生的家便置身其間。
水手知道我是一個英語聾啞人,便對有點暈暈乎乎的秦舌頭說,這是規矩。過去,中國人似乎是以規矩多而著稱於世的。現如今,報紙電視上天天講法律。講了法律我們卻未能搞定一切。但是好多規矩卻被人忘記了。在很多公眾場合,一群相貌文雅的中國人會突然生猛,像一群生蕃。一次在東京機場轉機,上萬人出入的候機樓里一切都井然有序,每個人都隨意而收斂,突然,一個角落裡喧叫聲大起,如果是在一個不安定的國家,你會以為有暴徒衝進來在血洗機場。結果,只是幾個在中國人里號稱文雅的上海人在用撲克來一點小小的賭博。
大衛豎起大拇指說:YE,YE。完了,交流結束,便又專心釣魚。我又格物致知一番,然後繼續垂釣,但是,魚不再上鉤了。我對大衛說,魚開會去了。大衛又傻笑,說:YE,YE。這時,水手通知大家收起魚竿,然後,兩個人奮力轉動船首比我們魚竿上的那個大好多倍的絞盤,起錨了。船首像馬頭一樣高昂起來,隨著馬達一陣轟響,船身便劈開波浪飛馳向前了。大家又回到船艙。依然是啤酒與香煙。只有老黑人依然面無表情地守在船尾。水手過來,把我和秦舌頭桶里的魚一一用那張切魚餌木板長的一邊來比量。結果,不夠長度的魚又回到了海里。
大家坐在船艙里喝啤酒,抽煙。黑老頭袖了手坐在船尾,坐在明亮的陽光下。我想他收了我們按規矩給付的美元,該做點什麼吧。但他就那樣坐在那裡,一副十分受用的樣子。
那漫無邊際的前景和朦朧的地平線,都在這裏了,
船又起錨了,引擎突突作響,吹向大陸的風在向推動。雖然現在的船也沒有風,但還是感到了風的推動。大家回到船艙,一個水手在船上收斂釣竿,一個水手站在艙里的吧台後,當起了侍應。船艙里又是啤酒與香煙的天下了。秦舌頭作為惟一的女性,無法與一群男漁夫消受這一切,加上有些暈眩,便讓水手給泡了一盒美國產的,沒有什麼作料的方便麵。忙活完船上的小買賣,水https://read•99csw.com手又走到我們中間,每個人都往他手裡放了兩個美元。大衛又說,這是規矩。於是,我也往水手手裡放了兩個美元。最後,那位自己也弄支魚竿釣了一陣的水手,自己也放了兩美元在裏面。然後,十六個美元被交到了我的手上,幾個漁夫舉起酒瓶向我致意。
這就是海洋的詩歌。
我們感到長久的波動,不息的潮漲潮落;
水手走到船頭放錨。又一處漁場到了。大家再次鑽出船艙。因為都有了相當的收穫。所以,都不像剛才那麼上心地釣魚了。而是眯縫起雙眼四處打量。目力所及之處,惟有海天茫茫。只有幾隻海鷗,很落寞地跟在船尾,在水上,在風中起起落落。但這裏的魚可能視力不佳,魚餌下去老半天,也感覺不到它們來碰觸一下。於是,我們也來看海。終於有魚咬鉤了。拖上來,還是那種身子肥碩的瑟巴斯。我問秦舌頭,瑟巴斯是什麼魚。我的意思是問這魚的中文名字:學名或者俗名。她不知道。於是回身去問大衛,大衛的回答是大西洋里最美味的魚之一。這時,每個人面前的小桶里差不多都裝滿了魚。魚們上鉤的頻率也越來越低。大家釣魚的興緻已不太高。於是閑聊,看海,沉思,同時繼續擺出一個垂釣的姿態。
於是,我談起了這本書,談人類正在拓展中的生存邊疆。老太太卻再一次與我談起了「蒙哥利亞」。談起了蒙古的恐龍。記得《科學美國人》雜誌人刊登過一篇記載一支美國科學考察隊在外蒙古荒原上發掘到大批恐龍化石的故事。但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恐龍至少不是我們,也不是阿西莫夫先生與夫人自己最為擅長的題材領域。然後,她突然就率領我們——我、《飛》雜誌副主編兼此行翻譯秦莉、充當我們在紐約期間的嚮導與司機的科幻作家大衛?赫爾三個人急急下樓,上車,然後說出一個地方。大衛說,老太太要我們去參觀紐約自然歷史博物館。原來,那些發掘自蒙古荒漠的恐龍就陳列在這個博物館中。走進博物館,老太太帶我們停留在一道樓梯的拐角處。那裡,一塊塊金屬銘牌中間,有一塊上面書寫著阿西莫夫基金會名字。也就是說,阿西莫夫基金會對於這個博物館的建立有著相當的貢獻。所以,阿西莫夫夫人只需告訴博物館的人她自己是誰,告訴她要招待中國同行參觀這個博物館,我們便得到了三張免費票。然後,老太太便告辭打車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早,大衛就來接我們了。滿眼是耀目的陽光,真是一個看海的好日子。大衛打開車廂后蓋,裏面便是他那些縮短了身子的釣魚竿。必須相信他真的是要帶我們去釣魚了。路上,他許諾要帶我們釣最美味的魚,然後親自下廚,讓我們嘗嘗他的手藝。他聲稱在寫作科幻小說之前,曾做過希爾頓飯店的大廚。汽車在陽光中飛馳。一個多小時后,海的味道傳進鼻腔,然後就看見了一片密集的桅杆。這地方叫船頭灣。打開紐約地圖,果然,這個狹長的海灣像一隻大船的前半部分深深地嵌進了大陸。碼頭上很安靜,也很整潔。沿碼頭一字排開,都是等待出海的釣魚船。水手們坐在船頭上,靜靜地等待,沒有人上來爭搶釣魚人。而在我們自己的海岸上,如果你揣了一點錢,準備消費時,必然會像一塊肥肉一樣被一群兇猛動物無情地撕扯爭搶。但在此時此地,那些水手只是靜靜地等候在船上。當你走到他的船前時,他便起身,微笑著向你問好,為你搭好上船的跳板。然後,接過你的釣竿,把你請到船艙里坐下,那裡供應一點啤酒和別的飲料。而且,跟美國別的該死的公共場合不一樣,這裏的船艙里允許吸煙。
太陽斜射,海上反射的陽光開始向金色轉換。這次垂釣在秦舌頭的一聲歡快的尖叫里結束。因為她釣上來了一個動物五角星。一個看上去了無生命跡象,但確確實實是一個海底動物的海星。水手把每個人的魚肉分開,在保鮮袋裡封好,過秤。我們三個人不是成績最好的,加在一起也有整整六公斤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