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之家
第三幕
林丹太太 不,我把位置讓給你對於你一點兒益處都沒有。
林丹太太 尼爾,一個女人為了別人把自己出賣過一次,不會出賣第二次。
林丹太太 一起頭我很慌張,心裏確實有這個打算。可是現在一天已經過去了,在這一天裡頭,我在這兒看見了許多想不到的事。海爾茂應該知道這件事。這件害人的秘密事應該全部揭出來。他們夫妻應該徹底了解,不許再那麼閃閃躲躲,鬼鬼祟祟。
娜拉 謝謝你,克里斯蒂納。現在我知道怎麼辦了。噓!
娜拉 (追問)確實無疑?
娜拉 阮克大夫,你是不是剛做完科學研究?
海爾茂 我可以給你寫信嗎?
海爾茂 什麼叫奇迹中的奇迹?
海爾茂 親愛的娜拉,可是——
他拿了那些信走進自己的書房,隨手關上門。
海爾茂 要我跟你分手!不,娜拉,不行!這是不能設想的事情。
娜拉 一點不錯。所以我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
海爾茂 這麼晚還換衣服幹什麼?
阮克 是嗎?
娜拉 我呢?
海爾茂 是啊,我的娜拉。咱們出去做客的時候我不大跟你說話,我故意避開你,偶然偷看你一眼,你知道為什麼?因為我心裏好像覺得咱們偷偷地在戀愛,偷偷地訂了婚,誰也不知道咱們的關係。
林丹太太 好,你一定得送我回家。
柯洛克斯泰走大門出去。屋子與門廳之間的門還是開著。
林丹太太 那時候我只有一條路。
海爾茂 你得管教他們別這麼胡鬧。好!好容易開開了。(把信箱里的信件拿出來,朝著廚房喊道)愛倫,愛倫,把門廳的燈吹滅了。(拿著信件回到屋裡,關上門)你瞧,攢了這麼一大堆。(把整疊信件翻過來)哦,這是什麼?
海爾茂 哼,少說騙人的話。你父親從前也老有那麼一大套。照你說,就是你死了,我有什麼好處?一點兒好處都沒有。他還是可以把事情宣布出去,人家甚至還會疑惑我是跟你串通一氣的,疑惑是我出主意攛掇你乾的。這些事情我都得謝謝你——結婚以來我疼了你這些年,想不到你這麼報答我。現在你明白你給我惹的是什麼禍嗎?
海爾茂 那是氣頭上的話,你老提它幹什麼?
林丹太太 尼爾,你千萬別把信要回來。
愛倫 (披著衣服在門廳里)太太,您有封信。
海爾茂 這是什麼話!你父親和我這麼愛你,你還說受了我們的委屈!
海爾茂 (驚慌倒退)真有這件事?他信里的話難道是真的?不會,不會,不會是真的。
娜拉 什麼都不用寄。
娜拉 不錯,這麼報答你。
娜拉 喔,我會時常想到你,想到孩子們,想到這個家。
柯洛克斯泰 我可沒想到。
娜拉 不錯,我不愛你了。
娜拉 阮克大夫,祝你安眠。
海爾茂 難道要我經常把你不能幫我解決的事情麻煩你?
娜拉 我還有別的同樣神聖的責任。
柯洛克斯泰 有什麼不好受?
柯洛克斯泰 真的嗎?
娜拉 其實你的話沒說錯。我不配教育孩子。要想教育孩子,先得教育我自己。你沒資格幫我的忙。我一定得自己干。所以現在我要離開你。
林丹太太 娜拉,你應該把這件事全部告訴你丈夫。
娜拉 我問你,下次化裝跳舞會咱們倆應該打扮什麼?海爾茂 不懂事的孩子!已經想到下次跳舞會了!
林丹太太 是嗎!為什麼?
海爾茂 娜拉——
柯洛克斯泰 (捏緊雙手)原來是這麼回事。總之一句話——一切都是為了錢!
娜拉 是嗎?他居然很高興?我沒跟他說過話。
娜拉 托伐,我告訴你。我聽人說,要是一個女人像我這樣從她丈夫家裡走出去,按法律說,她就解除了丈夫對她的一切義務。不管法律是不是這樣,我現在把你對我的義務全部解除。你不受我拘束,我也不受你拘束。雙方都有絕對的自由。拿去,這是你的戒指。把我的也還我。
林丹太太 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時常問自己當初到底該不該把你扔下。
娜拉 我說的是我對自己的責任。
海爾茂 喔,從來沒聽說過這種話!並且還是從這麼個年輕女人嘴裏說出來的!要是宗教不能帶你走正路,讓我喚醒你的良心來幫助你——你大概還有點道德觀念吧?要是沒有,你就乾脆說沒有。
柯洛克斯泰 這話怎麼講?
娜拉 全是真的。我只知道愛你,別的什麼都不管。
阮克 一點兒都不錯。
柯洛克斯泰 那是一定的。
海爾茂 (湊著燈光)我幾乎不敢看這封信。說不定咱們倆都會完蛋。也罷,反正總得看。(慌忙拆信,看了幾行之後發現信里夾著一張紙,馬上快活得叫起來)娜拉!(娜拉莫名其妙地瞧著他)
柯洛克斯泰 喔,益處,益處!不論有益處沒益處,我要是你,我一定會把位置讓出來。
海爾茂 你不該編織東西,你應該刺繡。
阮克 (拿了一支煙,把煙頭切掉)謝謝。
娜拉 那就是說,咱們倆都得改變到——喔,托伐,我現在不信世界上有奇迹了。
娜拉 我耐著性子整整等了八年,我當然知道奇迹不會天天有。後來大禍臨頭的時候,我曾經滿懷信心地跟自己說,「奇迹來了!」柯洛克斯泰把信扔在信箱里以後,我決沒想到你會接受他的條件。我滿心以為你一定會對他說,「儘管宣布吧」,而且你說了這句話之後,還一定會——
娜拉 他是這意思。
林丹太太 你沒聽見樓上的音樂嗎?這是末一個節目,這個一完事他們就要下來了。
海爾茂 不用裝腔作勢給我看。(把出去的門鎖上)我要你老老實實把事情招出來,不許走。你知道不知道自己乾的什麼事?快說!你知道嗎?
娜拉 這倒是實話。
海爾茂 好,可是仙女該怎麼打扮?
娜拉 我想是吧。
海爾茂 不,不,今晚我不看信。今晚我要陪著你,我的好寶貝。
海爾茂 (低聲嘰咕)討厭!這時候他還來幹什麼?(高聲)等一等!(開門)請進,謝謝你從來不肯過門不入。
海爾茂 一定是。這是怎麼回事?我想用人不會——?這兒有隻撅折的頭髮夾子。娜拉,這是你常用的。
海爾茂 可是編織東西的姿勢沒那麼好看。你瞧,胳臂貼緊了,針兒一上一下的——有點中國味兒。剛才他們的香檳酒真好喝!林丹太太 明天見,娜拉,別再固執了。read•99csw•com
柯洛克斯泰 現在呢?
海爾茂 給我。(把信搶過來,關上門)果然是他的。你別看。我念給你聽。
海爾茂 (跳起來)你說什麼?
娜拉 我不是指著你的業務說。我說的是,咱們從來沒坐下來正正經經細談過一件事。
海爾茂 辛苦了一天!這句話我可不配說。
娜拉 今晚我不睡覺。
海爾茂 我也只跟他說了一兩句。可是我好久沒看見他興緻這麼好了。(對她看了會兒,把身子湊過去)回到自己家裡,靜悄悄的只有咱們兩個人,滋味多麼好!喔,迷人的小東西!
海爾茂 難道咱們不能像哥哥妹妹那麼過日子?
娜拉 不錯,很應該,阮克大夫。
娜拉 你說什麼是我最神聖的責任?
娜拉 你累了吧,托伐?
柯洛克斯泰 我從來沒像今天這麼快活!
娜拉 不,千萬別寫信。
林丹太太 是。
柯洛克斯泰 我在街上等你。
海爾茂 娜拉,娜拉,現在別走,明天再走。
娜拉 (給他划火柴)我給你點煙。
娜拉 阮克大夫,我知道你很喜歡化裝跳舞會。
柯洛克斯泰 (仔細瞧她)難道你的目的就在這上頭?你一心想救你的朋友。老實告訴我,是不是這麼回事?
海爾茂 用這種字眼形容咱們的夫妻生活簡直不像話!
她拿起帽子和大衣。外面傳來海爾茂和娜拉的說話聲音。門上鎖一轉,娜拉幾乎硬被海爾茂拉進來。娜拉穿著義大利服裝,外面裹著一塊黑的大披肩。海爾茂穿著大禮服,外面罩著一件附帶假面具的黑舞衣,敞著沒扣好。
柯洛克斯泰 閱歷教訓我不要相信人家的甜言蜜語。
海爾茂 別的不用說,首先你是一個老婆,一個母親。
娜拉 明天我要回家去——回到從前的老家去。在那兒找點事情做也許不太難。
林丹太太 我完全不知道,尼爾。今天我才知道我到銀行里就是頂你的缺。
娜拉 一個人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最好還是靜悄悄地死。托伐,你說對不對?
林丹太太 尼爾,現在咱們兩個翻了船的人湊在一塊兒,你看怎麼樣?
阮克 很受用。為什麼不受用?一個人活在世界上能享受為什麼不享受?能享受多少就算多少,能享受多久就算多久。今晚的酒可真好。
阮克 祝你?好吧,既然你要我說,我就說。祝你安眠。謝謝你給我點煙。
海爾茂 (在桌子那一頭坐下)娜拉,你把我嚇了一大跳。我不了解你。
海爾茂 (走到門廳里)誰?
海爾茂 這是誰的信?你知道信里說的什麼事?
娜拉 剛才你不是說不敢再把孩子交給我嗎?
林丹太太 我都知道,尼爾。
林丹太太 我學會了做事要謹慎。這是閱歷和艱苦給我的教訓。
娜拉 (在裡屋)我去脫掉跳舞的服裝。
海爾茂 娜拉!
柯洛克斯泰 你說什麼?
阮克 (在外面)是我。我能不能進來坐會兒?
林丹太太 你們好!
阮克 辛苦了一天,晚上喝點兒酒沒什麼不應該。
海爾茂 丟了你的家,丟了你丈夫,丟了你兒女!不怕人家說什麼話!
阮克 (在海爾茂肩膀上拍一下)我倒可以說這句話。
林丹太太 你說你像翻了船、死抓住一塊破船板的人。
海爾茂 什麼主意?
娜拉 我會努力去吸取。
林丹太太 你別忘了那時我有個無依無靠的母親,還有兩個小弟弟。尼爾,看你當時的光景,我們一家子實在沒法子等下去。
娜拉 這三天我真不好過。
娜拉 想著快死的朋友,你還有心腸陪我?
柯洛克斯泰 你知道不知道人家對我的看法?
海爾茂 (忍住笑)是,是。
柯洛克斯泰 我這話沒說錯。
娜拉 (竭力想脫身)別拉著我,托伐。
林丹太太 鑒賞過了。現在我要走了。明天見。
柯洛克斯泰 (和緩了一點)自從你把我扔下之後,我好像腳底下落了空。你看我現在的光景,好像是個翻了船、死抓住一塊破船板的人。
海爾茂 他的名字上頭有個黑十字。你瞧,多麼不吉利!好像他給自己報死信。
娜拉 咱們結婚已經八年了。你覺得不覺得,這是頭一次咱們夫妻正正經經談談話?
海爾茂 娜拉!
阮克 哦,我忘了進來幹什麼了。海爾茂,給我一支雪茄煙——要那種黑的哈瓦那。
海爾茂 我也這麼說,只要你明天不還賬。
海爾茂 難道你不明白你在自己家庭的地位?難道在這些問題上沒有顛撲不破的道理指導你?難道你不信仰宗教?
阮克 我走過這兒好像聽見你說話的聲音,因此就忍不住想進來坐一坐。(四面望望)啊,這個親熱的老地方!你們倆在這兒真快活,真舒服!
林丹太太 我一定得工作,不然活著沒意思。現在我回想我一生從來沒閑過。工作是我一生唯一最大的快樂。現在我一個人過日子,空空洞洞,孤孤單單,一點兒樂趣都沒有。一個人為自己工作沒有樂趣。尼爾,給我一個人,給我一件事,讓我的工作有個目的。
阮克 在這世界上沒有白拿的東西,什麼全都得還賬。
娜拉 托伐,這是老實話。我在家跟父親過日子的時候,他把他的意見告訴我,我就跟著他的意見走。要是我的意見跟他不一樣,我也不讓他知道,因為他知道了會不高興。他叫我「泥娃娃孩子」,把我當作一件玩意兒,就像我小時候玩我的泥娃娃一樣。後來我到你家來住著——
海爾茂 這話怎麼講?
娜拉 人家說什麼不在我心上。我只知道我應該這麼做。
海爾茂 (勉強管住自己)這也是你清醒的有把握的話?
娜拉 好。現在事情完了。我把鑰匙都擱在這兒。家裡的事,用人都知道——她們比我更熟悉。明天我動身之後,克里斯蒂納會來給我收拾我從家裡帶來的東西。我會叫她把東西寄給我。
娜拉 坐下。一下子說不完。我有好些話跟你談。
海爾茂 說得好,林丹太太!
林丹太太 現在還來得及。你的信還在信箱里。
林丹太太 海爾茂先生,明天見。
娜拉 我不說實話怎麼樣?
海爾茂 這件事真是想不到,我簡直摸不著頭腦。可是咱們好歹得商量個辦法。把披肩摘下來。摘下來,聽見沒有!我先得想個辦法穩住他,這件事無論如何不能讓人家知道。咱們倆,表面上照樣過日子——不要改變樣子,你明白不明白我的話?當然你還得在這兒住下去。可是孩子不能再交在你手裡。我不敢再把他們交給你——唉,我對你說這麼一句話心裏真難受,因為你一向是我最心愛並且現在還——!可是現在情形已經改變了。從今以後再說不上什麼幸福不幸福,只有想法子怎麼挽救、怎麼遮蓋、怎麼維持這個殘破的局面——(門鈴響起來,海爾茂嚇了一跳)什麼事?三更半夜的!難道事情發作了?難道他——娜拉,你快藏起來,只推託有病。(娜拉站著不動。海爾茂走過去開門)九*九*藏*書
林丹太太 救星也許快來了。
林丹太太 你剛才不是說,當初要是有了我,你不會弄到這步田地嗎?
海爾茂 你這話怎麼講?
林丹太太 (把編織活計接過來)是,謝謝,我差點兒忘了。
柯洛克斯泰 我要把那封信要回來。
海爾茂 你說的不錯。想起這件事咱們心裏都很難受。醜惡的事情把咱們分開了,想起死人真掃興。咱們得想法子撇開這些念頭。咱們暫且各自回到屋裡去吧。
海爾茂 這話真荒唐!你就這麼把你最神聖的責任扔下不管了?
阮克 我要戴一頂大黑帽子——你們沒聽說過眼睛瞧不見的帽子嗎?帽子一套在頭上,人家就看不見你了。
林丹太太 (低聲回答)我跟他談過了。
海爾茂 我把信箱倒一倒,裡頭東西都滿了,明天早上報紙裝不下了。
柯洛克斯泰 我不信你這一套話。這不過是女人一股自我犧牲的浪漫熱情。
海爾茂 娜拉,你病了,你在發燒說胡話。我看你像精神錯亂了。
柯洛克斯泰 當真?一定得在這兒談?
阮克 喔,我的好朋友,我早打定主意了。
林丹太太 尼爾,現在咱們談一談。
海爾茂 這話真逗人。
娜拉 誰的教育?我的教育還是孩子們的教育?
娜拉 你也應該照樣祝我。
娜拉 這麼說,結果很好?
娜拉 改變到咱們在一塊兒過日子真正像夫妻。再見。(她從門廳走出去)
海爾茂 可是我信。你說下去!咱們倆都得改變到什麼樣子——?
海爾茂 一定會怎麼樣?叫我自己的老婆出醜丟臉,讓人家笑罵?
林丹太太 (整理屋子,把自己的衣帽歸置在一塊兒)多大的變化!多大的變化!現在我的工作有了目標,我的生活有了意義!我要為一個家庭謀幸福!萬一做不成,決不是我的錯。我盼望他們快回來。(細聽)喔,他們回來了!讓我先穿上衣服。
海爾茂 那還用我說?你最神聖的責任是你對丈夫和兒女的責任。
柯洛克斯泰 有什麼可以了解的?這是世界上最平常的事——一個沒良心的女人有了更好的機會,就把原來的情人扔掉了。
娜拉 (走近他一步)托伐!
海爾茂 你正像做老婆的應該愛丈夫那樣地愛我。只是你沒有經驗,用錯了方法。可是難道因為你自己沒主意,我就不愛你嗎?我決不會。你只要一心一意依賴我,我會指點你,教導你。正因為你自己沒辦法,所以我格外愛你,要不然我還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剛才我覺得好像天要塌下來,心裏一害怕,就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你千萬別放在心上。娜拉,我已經饒恕你了。我賭咒不再埋怨你。
娜拉 (穿外套)我不能在陌生人家裡過夜。
海爾茂 因為刺繡的時候姿態好看得多。我做個樣兒給你瞧瞧!左手拿著活計,右手拿著針,胳臂輕輕地伸出去,彎彎地拐回來,姿態多美。你看對不對?
海爾茂 完了!完了!娜拉,你永遠不會再想我了吧?
柯洛克斯泰 喔,我恨不能取消這件事。
阮克 仙女不用打扮,只穿家常衣服就行。海爾茂 你真會說!你自己打扮什麼角色呢?
娜拉 托伐喝的香檳酒也不少。
林丹太太 (細聽樓上的音樂)噓!這是塔蘭特拉土風舞!快走,快走!
娜拉 結果怎麼樣,是不是可以給你道喜?
林丹太太 真的。可是——
娜拉 (戴帽子)你知道那種日子長不了。(圍披肩)托伐,再見。我不去看孩子了。我知道現在照管他們的人比我強得多。照我現在這樣子,我對他們一點兒用處都沒有。
阮克 可以。
娜拉 是,是,是,我知道你的心都在我身上。
娜拉 要想了解我自己和我的環境,我得一個人過日子,所以我不能再跟你待下去。
海爾茂 那就是你不愛我了。
海爾茂 什麼!林丹太太!這麼晚你還上這兒來?
柯洛克斯泰 也許是吧,可是你也不應該為了別人就把我扔下,不管那人是誰。
娜拉 (頓了一頓)現在咱們面對面坐著,你心裏有什麼感想?
柯洛克斯泰 克里斯蒂納!
柯洛克斯泰 我一定得把信要回來。我要在這兒等海爾茂回家,叫他把信還給我,我只說信里說的是辭退我的事,現在我不要他看那封信。
柯洛克斯泰 要是你心裏不好受,你為什麼寫給我那麼一封信?
海爾茂 真可憐!我早知道他活不長,可是沒想到這麼快!像一隻受傷的野獸爬到窩裡藏起來!
娜拉 (急忙接嘴)一定是孩子們——
娜拉 托伐,這個問題不容易回答。我實在不明白。這些事情我摸不清。我只知道我的想法跟你的想法完全不一樣。我也聽說,國家的法律跟我心裏想的不一樣,可是我不信那些法律是正確的。父親病得快死了,法律不許女兒給他省煩惱。丈夫病得快死了,法律不許老婆想法子救他的性命!我不信世界上有這種不講理的法律。
娜拉 不必,我不接受陌生人的幫助。
娜拉 阮克大夫的?
林丹太太 兩個人坐在筏子上總比各自抱著一塊破板子希望大一點。
海爾茂 (把娜拉的披肩揭下來)你仔細鑒賞吧!她實在值得看。林丹太太,你說她漂亮不漂亮?
娜拉 今晚你工作不工作?
海爾茂 你不是知道我今晚不工作嗎?唔,這是怎麼回事?有人弄過鎖。
娜拉 你以為我會讓你替我擔當罪名嗎?不,當然不會。可是我的話怎麼比得上你的話那麼容易叫人家相信?這正是我盼望它發生又怕它發生的奇迹。為了不讓奇迹發生,我已經準備自殺。
海爾茂 什麼?你成心逗我嗎,娜拉?你不愛聽!難道我不是你丈夫?(有人敲大門)
海爾茂 你怎麼瘋到這步田地!
柯洛克斯泰 (抓緊她兩隻手)謝謝你,謝謝你,克里斯蒂納!現在我要努力做好人,讓人家看我也像你看我一樣。哦,我忘了——
娜拉 (提心弔膽地急忙低聲問)事情怎麼樣?https://read.99csw.com
林丹太太 為什麼不可以?
海爾茂 你說這些話像個小孩子。你不了解咱們的社會。
海爾茂 你瘋了!我不讓你走!你不許走!
娜拉 喔,你做的事都不錯。
海爾茂 (走來走去)嘿!好像做了一場噩夢醒過來!這八年工夫——我最得意、最喜歡的女人——沒想到是個偽君子,是個撒謊的人——比這還壞——是個犯罪的人。真是可惡極了!哼!哼!(娜拉不做聲,只用眼睛盯著他)其實我早就該知道。我早該料到這一步。你父親的壞德行——(娜拉正要說話)少說話!你父親的壞德行,你全都沾上了——不信宗教,不講道德,沒有責任心。當初我給他遮蓋,如今遭了這麼個報應!我幫你父親都是為了你,沒想到現在你這麼報答我!
海爾茂 你這麼清醒、這麼有把握,居然要丟掉丈夫和兒女?
娜拉 托伐,不瞞你說,我真不知道宗教是什麼。
海爾茂 娜拉!娜拉!
林丹太太 我想弄個孩子來照顧,恰好你的孩子需要人照顧。你缺少一個我,我也缺少一個你。尼爾,我相信你的良心。有了你,我什麼都不怕。
海爾茂 你能不能說明白,我究竟做了什麼事使你不愛我?
林丹太太 是,請你別見怪。我一心想看看娜拉怎麼打扮。
海爾茂 你這段話雖然說得太過火,倒也有點兒道理。可是以後的情形就不一樣了。玩耍的時候過去了,現在是受教育的時候了。
海爾茂 喔,像你這麼沒經驗——
柯洛克斯泰 好吧,要是你願意冒險,你就這麼辦吧。可是有件事我可以幫忙,我馬上就去辦。
海爾茂 你聽!小娜拉也談起科學研究來了!
娜拉 那就難說了。我不知道我以後會怎麼樣。
海爾茂 什麼!你知道這件事?他跟你說過什麼沒有?
娜拉 名片上寫著什麼沒有?
阮克 謝謝你。
娜拉 (在窗口)那封信!喔,托伐,別看!
娜拉 什麼話?
柯洛克斯泰 老實告訴我,你把我弄到這兒來是不是就為這件事?
娜拉 讓我走——你別攔著我!我做的壞事不用你擔當!
海爾茂 娜拉,這是什麼意思?你的臉色鐵板冰冷的——
海爾茂 (跟過來)你血管里還在跳塔蘭特拉——所以你今天晚上格外惹人愛。你聽,樓上的客要走了。(聲音放低些)娜拉,再過一會兒整個這所房子里就靜悄悄地沒有聲音了。
阮克 是,只要有新奇打扮,我就喜歡。
柯洛克斯泰 (走進屋子來)啊!海爾茂夫妻今天晚上還跳舞?
林丹太太 你什麼時候看見過我有那種浪漫思想?
海爾茂 (在門洞里)好,去吧。受驚的小鳥兒,別害怕,定定神,把心靜下來。你放心,一切事情都有我。我的翅膀寬,可以保護你。(在門口走來走去)喔,娜拉,咱們的家多可愛,多舒服!你在這兒很安全,我可以保護你,像保護一隻從鷹爪子底下救出來的小鴿子一樣。我不久就能讓你那顆撲撲跳的心定下來,娜拉,你放心。到了明天,事情就不一樣了,一切都會恢復老樣子。我不用再說我已經饒恕你,你心裏自然會明白我不是說假話。難道我捨得把你攆出去?別說攆出去,就說是責備,難道我捨得責備你?娜拉,你不懂得男子漢的好心腸。要是男人饒恕了他老婆——真正饒恕了她,從心坎里饒恕了她——他心裏會有一股沒法子形容的好滋味。從此以後他老婆越發是他私有的財產。做老婆的就像重新投了胎,不但是她丈夫的老婆,並且還是她丈夫的孩子。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嚇壞了的可憐的小寶貝。別著急,娜拉,只要你老老實實對待我,你的事情都由我做主,都由我指點。(娜拉換了家常衣服走進來)怎麼,你還不睡覺?又換衣服幹什麼?
娜拉 這些話現在我都不信了。現在我只信,首先我是一個人,跟你一樣的一個人——至少我要學做一個人。托伐,我知道大多數人贊成你的話,並且書本里也是這麼說的。可是從今以後我不能一味相信大多數人說的話,也不能一味相信書本里說的話。什麼事情我都要用自己腦子想一想,把事情的道理弄明白。
林丹太太 我一定得跟你談一談。
林丹太太 是,我來遲了一步,你們已經上樓了,我不看見你,捨不得回去。
海爾茂 (從書房出來)怎麼樣,林丹太太,你把她仔細鑒賞過沒有?
海爾茂 (瞧名片)阮克大夫。這兩張名片在上頭,一定是他剛扔進去的。
娜拉 不快活。過去我以為快活,其實不快活。
娜拉 千千萬萬的女人都為男人犧牲過名譽。
林丹太太 (細聽)快走!快走!舞會散了,咱們再待下去就不行了。
海爾茂 有兩張名片,是阮克大夫的。
娜拉 我滿心以為你說了那句話之後,還一定會挺身出來,把全部責任擔在自己肩膀上,對大家說,「事情都是我乾的。」
娜拉 除了行堅信禮的時候牧師對我說的那套話,我什麼都不知道。牧師告訴過我,宗教是這個,宗教是那個。等我離開這兒一個人過日子的時候,我也要把宗教問題仔細想一想。我要仔細想一想,牧師告訴我的話究竟對不對,對我合用不合用。
娜拉 真的,他喝了酒興緻總是這麼好。
林丹太太 尼爾,你當真這麼想?
海爾茂 一點兒都不累。
娜拉 他說了。他說給咱們這兩張名片的意思就是跟咱們告別。他以後就在家裡關著門等死。
娜拉 咱們的問題就在這兒!你從來就沒了解過我。我受盡了委屈,先在我父親手裡,後來又在你手裡。
娜拉 弄過鎖?
還是那間屋子。桌子擺在當中,四面圍著椅子。桌上點著燈。通門廳的門敞著。樓上有跳舞音樂的聲音。
柯洛克斯泰 咱們還有什麼可談的?
娜拉 (瞪著眼瞎摸,抓起海爾茂的舞衣披在自己身上,急急忙忙,斷斷續續,啞著嗓子,低聲自言自語)從今以後再也見不著他了!永遠見不著了,永遠見不著了。(把披肩蒙在頭上)也見不著孩子們了!永遠見不著了!喔,漆黑冰涼的水!沒底的海!快點完事多好啊!現在他已經拿著信了,正在看!喔,還沒看。再見,托伐!再見,孩子們!
海爾茂 你看!我不讓你再跳舞不算錯吧?
林丹太太 你不用怕柯洛克斯泰。可是你一定得對你丈夫說實話。
娜拉 (叫起來)啊!
娜拉 謝謝你饒恕我。(從右邊走出去)
阮克 謝謝,謝謝!(娜拉拿著火柴,阮克就著火點煙)現在我要跟你們告別了!
林丹太太 那麼,閱歷倒是給了你一個好教訓。可是你應該相信事實吧?
海爾茂 你聽她說什麼,林丹太太!她跳完了塔蘭特拉土風舞,大家熱烈鼓掌。難怪大家都鼓掌,她實在跳得好,不過就是表情有點兒過火,嚴格說起來,超過了藝術標準。不過那是小事情,主要的是,她跳得很成功,大家全都稱讚她。難道說,大家鼓完掌我還能讓她待下去,減少藝術的效果?那可使不得。所以我就一把挽著我的義大利姑娘——我的任性的義大利姑娘——一陣風似的轉了個圈兒,四面道過謝,像小說里描寫的,一轉眼漂亮的妖精就不見了!林丹太太,下場時候應該講效果,可惜娜拉不懂這道理。嘿,這屋子真熱!(把舞衣脫下來扔在椅子上,打開自己書房的門)什麼!裡頭這麼黑?哦,是了。林丹太太,失陪了。(進去點蠟燭)
read.99csw.com娜拉 這整整的八年——要是從咱們認識的時候算起,其實還不止八年——咱們從來沒在正經事情上頭談過一句正經話。
海爾茂 (倒在靠門的一張椅子里,雙手矇著臉)娜拉!娜拉!(四面望望,站起身來)屋子空了。她走了。(心裏閃出一個新希望)啊!奇迹中的奇迹——
柯洛克斯泰 難道你真願意——?你知道不知道我的全部歷史?
海爾茂 連戒指都要還?
娜拉 親愛的托伐,我求你,咱們再跳一個鐘頭。
林丹太太 我也是翻了船、死抓住一塊破船板的人。沒有人需要我紀念,沒有人需要我照應。
娜拉 (看自己的表)時候還不算晚。托伐,坐下,咱們有好些話要談一談。(她在桌子一頭坐下)
海爾茂 (送她到門口)明天見,明天見,一路平安。我本來該送你回去,可是好在路很近。再見,再見。(林丹太太走出去,海爾茂關上大門回到屋子裡)好了,好容易才把她打發走。這個女人真啰嗦!
娜拉 走開,托伐!撒手,我不愛聽這些話。
海爾茂 剛才你在樓上好像也覺得很受用。
林丹太太 大概是吧。
娜拉 (在門洞里跟海爾茂掙扎)不,不,不,我不進去!我還要上樓去跳舞。我不願意這麼早回家。
柯洛克斯泰 克里斯蒂納,你明白自己說的什麼話嗎?我想你明白,從你臉上我可以看得出。這麼說,難道你真有膽量——
海爾茂 (親她的前額)我的小鳥兒這回說話懂道理。你看見沒有,今兒晚上阮克真高興!
娜拉 (搖頭)你們何嘗真愛過我,你們愛我只是拿我消遣。
海爾茂 (走來走去)這些年他跟咱們的生活已經結合成一片,我不能想象他會離開咱們。他的痛苦和寂寞比起咱們的幸福好像烏雲襯托著太陽,苦樂格外分明。這樣也許倒好——至少對他很好。(站住)娜拉,對於咱們也未必不好。現在只剩下咱們倆,靠得更緊了。(摟著她)親愛的寶貝!我總是覺得把你摟得不夠緊。娜拉,你知道不知道,我常常盼望有樁危險事情威脅你,好讓我拼著命,犧牲一切去救你。
海爾茂 請。(把雪茄煙盒遞過去)
娜拉 (心不在焉)大概是吧。(海爾茂從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來,走進門廳)托伐,你出去幹什麼?
娜拉 (眼睛盯著他,態度越來越冷靜)嗯,現在我才完全明白了。
娜拉 喔,托伐,今天你不讓我在樓上多待一會兒——哪怕是多待半點鐘——將來你一定會後悔。
海爾茂 兩方面的,我的好娜拉。
海爾茂 難道我不該瞧我的好寶貝——我一個人的親寶貝?
阮克 你問咱們倆打扮什麼?我告訴你,你打扮個仙女。
海爾茂 喔,你心裏想的嘴裏說的都像個傻孩子。
海爾茂 (親她的前額)明天見,我的小鳥兒。好好兒睡覺,娜拉!我去看信了。
海爾茂 (低聲)他喝得太多了。
海爾茂 你手頭不方便的時候我得幫點忙。
林丹太太 真漂亮。
娜拉 不錯,我把衣服換掉了。
海爾茂 可是,娜拉——
海爾茂 我有勇氣重新再做人。
海爾茂 一分鐘都不行。好娜拉,你知道這是咱們事先說好的。快進來,在這兒你要著涼了。(娜拉儘管掙扎,還是被他輕輕一把拉進來)
娜拉 我配教育我的孩子嗎?
海爾茂 無論怎麼樣,你還是我的老婆。
阮克 你也覺得好?我喝了那麼多,說起來別人也不信。
海爾茂 別走!(向門洞里張望)你要幹什麼?
阮克 下次開化裝跳舞會的時候,我要扮隱身人。
娜拉 (拿起手提包)托伐,那就要等奇迹中的奇迹發生了。
娜拉 也許是吧。可是你想的和說的也不像我可以跟他過日子的男人。後來危險過去了——你不是怕我有危險,是怕你自己有危險——不用害怕了,你又裝作沒事人兒了。你又叫我跟從前一樣乖乖地做你的小鳥兒,做你的泥娃娃,說什麼以後要格外小心保護我,因為我那麼脆弱不中用。(站起來)托伐,就在那當口,我好像忽然從夢裡醒過來,我簡直跟一個陌生人同居了八年,給他生了三個孩子。喔,想起來真難受!我恨透了自己沒出息!
柯洛克斯泰 是,是,我就走。可是走也沒有用。你當然不知道我對付海爾茂夫妻的手段。
娜拉 他——
娜拉 說不上快活,不過說說笑笑湊個熱鬧罷了。你一向待我很好。可是咱們的家只是一個玩兒的地方,從來不談正經事。在這兒我是你的「玩偶老婆」,正像我在家裡是我父親的「玩偶女兒」一樣。我的孩子又是我的泥娃娃。你逗著我玩兒,我覺得有意思,正像我逗孩子們,孩子們也覺得有意思。托伐,這就是咱們的夫妻生活。
海爾茂 娜拉!喔,別忙!讓我再看一遍!不錯,不錯!我沒事了!娜拉,我沒事了!
娜拉 我真不了解。現在我要去學習。我一定要弄清楚,究竟是社會正確,還是我正確。
海爾茂 沒有的事!你說的是什麼責任?
海爾茂 你把我一生幸福全都葬送了。我的前途也讓你斷送了。喔,想起來真可怕!現在我讓一個壞蛋抓在手心裏。他要我怎麼樣我就得怎麼樣,他要我幹什麼我就得幹什麼。他可以隨便擺布我,我不能不依他。我這場大禍都是一個下賤女人惹出來的!
海爾茂 娜拉,我願意為你日夜工作,我願意為你受窮受苦。可是男人不能為他所愛的女人犧牲自己的名譽。
娜拉 你一直在這兒等我們?
娜拉 (冷靜安詳)我明白。
海爾茂 什麼!就要走?這塊編織的活計是你的嗎?
娜拉 我知道。快讓我走!讓我出去!海爾茂 (拉住她)你上哪兒去?
海爾茂 什麼!不快活!
娜拉 (摟著他脖子)托伐!明天見!明天見!
娜拉 托伐,你不配教育我怎樣做個好老婆。
林丹太太 不行,不行。
娜拉 (走到桌子那邊)今天晚上你別跟我說這些話。九九藏書
海爾茂 (傷心)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在咱們中間出現了一道深溝。可是,娜拉,難道咱們不能把它填平嗎?
娜拉 這話說得對,你不了解我,我也到今天晚上才了解你。別打岔。聽我說下去。托伐,咱們必須把總賬算一算。
海爾茂 拿去。
娜拉 托伐,我說這話心裏也難受,因為你一向待我很不錯。可是我不能不說這句話。現在我不愛你了。
柯洛克斯泰 問得對。為什麼不可以?
林丹太太 你知道我進城幹什麼?
海爾茂 你心裏難過,想不出好辦法,只能——喔,現在別再想那可怕的事情了。我們只應該高高興興地多說幾遍「現在沒事了,現在沒事了!」聽見沒有,娜拉!你好像不明白。我告訴你,現在沒事了。你為什麼繃著臉不說話?喔,我的可憐的娜拉,我明白了,你以為我還沒饒恕你。娜拉,我賭咒,我已經饒恕你了。我知道你干那件事都是因為愛我。
柯洛克斯泰 (在門洞里)我回家時候看見你留下的字條。這是怎麼回事?
樓下砰的一響傳來關大門的聲音。
柯洛克斯泰 前兩天救星已經到了我跟前,可是偏偏你又出來妨礙我。
海爾茂 我的好娜拉,正經事跟你有什麼相干?
娜拉 是,我很累。我就要去睡覺。
柯洛克斯泰 你既然這麼說,我就信你的話吧。可是現在你已經知道了,你是不是打算把位置讓給我?
林丹太太 那是沒辦法。既然那時我不能不跟你分手,我覺得應該寫信讓你死了心。
海爾茂 一點兒都不想。精神覺得特別好。你呢?你好像又累又想睡。
娜拉 你不許我走也沒用。我只帶自己的東西。你的東西我一件都不要,現在不要,以後也不要。
海爾茂 可是我總得給你寄點兒——
林丹太太 要談的話多得很。
阮克 好極了,對大夫也好,對病人也好,結果是確實無疑的。
阮克 絕對地確實無疑。知道了這樣的結果,你說難道我還不應該痛快一晚上?
海爾茂 娜拉!你忍心說這話!
海爾茂 再見,再見!老朋友!
阮克向他們點點頭,走出去。
海爾茂 你怎麼說這句話?
她正朝著門廳跑出去,海爾茂猛然推開門,手裡拿著一封拆開的信,站在門口。
海爾茂 正正經經!這四個字怎麼講?
海爾茂 你這壞東西——幹得好事情!
娜拉 克里斯蒂納!
林丹太太 我知道。
娜拉 別那麼瞧我。
海爾茂 她真美極了。誰都這麼說。可是這小寶貝脾氣真倔強。我不知該把她怎麼辦。你想,我差不多是硬把她拉回來的。
柯洛克斯泰 知道了你還有膽量——
娜拉 (滿不在乎)我是說,我從父親手裡轉移到了你手裡。跟你在一塊兒,事情都歸你安排。你愛什麼我也愛什麼,或者假裝愛什麼——我不知道是真還是假——也許有時候真,有時候假。現在我回頭想一想,這些年我在這兒簡直像個要飯的叫化子,要一口,吃一口。托伐,我靠著給你耍把戲過日子。可是你喜歡我這麼做。你和我父親把我害苦了。我現在這麼沒出息都要怪你們。
林丹太太坐在桌子旁邊,用手翻弄一本書。她想看書,可是沒心緒。她時時朝著通門廳的門望一眼,仔細聽聽有沒有動靜。
娜拉 (走進右邊屋子)要是你不能設想,咱們更應該分開。(拿著外套、帽子和旅行小提包又走出來,把東西擱在桌子旁邊椅子上)
林丹太太 我不能讓你到我公寓去。公寓只有一個門,出入不方便。你進來,這兒只有咱們兩個人。女用人已經睡覺了,海爾茂夫妻在樓上開跳舞會。
娜拉 照我現在這樣子,我不能跟你做夫妻。
娜拉 快念!
林丹太太 現在是不是太晚了?
林丹太太 你真把我當作那麼沒良心的人?你以為那時我丟下你心裏好受嗎?
娜拉 在你的泥娃娃離開你之後——也許有。
海爾茂 娜拉,這是什麼話!
林丹太太 (看表)還沒來,時候快過去了。只怕是他沒有——(再聽)喔,他來了。(走進門廳,輕輕開大門。門外樓梯上有輕微的腳步聲。低聲地)進來,這兒沒別人。
柯洛克斯泰 為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娜拉 一點不錯。
娜拉 也不想睡覺?
海爾茂 香檳酒特別好。
海爾茂 哼,別這麼花言巧語的!
——劇終——
海爾茂 這話我不懂,你再說清楚點。
娜拉 能。就因為今天晚上奇迹沒出現,我才知道你不是我理想中的那種人。
柯洛克斯泰 難道你還想著我?
海爾茂 這麼說,只有一句話講得通。
海爾茂 娜拉,你真不講理,真不知好歹!你在這兒過的日子難道不快活?
林丹太太 我知道一個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什麼手段都會使出來。
海爾茂 娜拉,難道我永遠只是個陌生人?
娜拉 我死了你就沒事了。
林丹太太 那麼,那封信會說實話。
娜拉 要還。
海爾茂 可是,娜拉,將來總有一天——
娜拉 (從他懷裡掙出來,斬釘截鐵的口氣)托伐,現在你可以看信了。
娜拉 (平板的聲調)我早就知道。
娜拉 (吃驚)你聽見沒有?
娜拉 我馬上就走。克里斯蒂納一定會留我過夜。
海爾茂 你也編織東西?
柯洛克斯泰 那是你自願。
娜拉 我的腦子從來沒像今天晚上這麼清醒、這麼有把握。
海爾茂 當然你也沒事了,咱們倆都沒事了。你看,他把借據還你了。他在信里說,這件事非常抱歉,要請你原諒,他又說他現在交了運——喔,管他還寫些什麼。娜拉,咱們沒事了!現在沒人能害你了。喔,娜拉,娜拉——咱們先把這害人的東西消滅了再說。讓我再看看——(朝著借據瞟了一眼)喔,我不想再看它,只當是做了一場夢。(把借據和柯洛克斯泰的兩封信一齊都撕掉,扔在火爐里,看它們燒)好!燒掉了!他說自從二十四號起——喔,娜拉,這三天你一定很難過。
海爾茂 我有什麼感想?
海爾茂 到了要回家的時候,我把披肩搭上你的滑溜的肩膀,圍著你的嬌嫩的脖子,我心裏好像覺得你是我的新娘子,咱們剛結婚,我頭一次把你帶回家——頭一次跟你待在一塊兒,頭一次陪著你這嬌滴滴的小寶貝!今天晚上我什麼都沒想,只是想你一個人。剛才跳舞的時候,我看見你那些輕巧活潑的身段,我的心也跳得按捺不住了,所以那麼早我就把你拉下樓。
林丹太太 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