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瑣談
我活了九十多歲,平生播遷頗多,適應環境的能力因而也頗強。不管多麼陌生的環境,我幾乎立刻就能適應。現在住進了病房,就好像到了家一樣。這裏的居住條件,衛生條件等等,都是絕對無可指責的。我也曾住過,看過一些北京大醫院的病房,只是衛生一個條件就相形見絀。我對這裏十分滿意,自然就不在話下了。
成了專家,當然是好事。但是,事情也往往有它的另一面。在這樣的環境里,極少數的人,包括醫生在內,逐漸形成了一種超自信的心理狀態。自信是必要的,超自信就往往能帶來危害。
師有金篦術,如何為發矇?
有頗長的一段時間,我在昏天黑地中過日子。我本來還算是一個謙恭的人,現在卻變成了「目中無人」,因為,即使是熟人,一米之內才能分辨出廬山真面目。我又變成了「不知天高地厚」,上不見藍天,下不見腳下的土地,走路需要有人攙扶,一腳高,一腳低,踉蹌前進。兩個月前,正是陽春三月,燕園中一派大好風光。嫩柳鵝黃,荷塘青碧;但是,這一切我都無法享受。小蔡攙扶著我,走向湖邊,四顧茫然。柳條勉強能夠看到,只像是一條條的黑線。數畝方塘,只能看到瀲灧的水光中一點波光。我最喜愛的二月蘭,就在腳下,但我卻視而不見。我問小蔡,柳條發綠了沒有?她說,不但發綠了,而且柳絮滿天飛舞了;我卻只能感覺,一團柳絮也沒有看到。我手植的玉蘭花,今年是大年,開了一百多朵白花,我抬頭想去欣賞,也只能看到朦朦朧朧的幾團白色。我手植的季荷是我最關心的東西,我每天都追問小蔡,新荷露了尖尖角沒有?但是,荷花性子慢,遲遲不肯露面。我就這樣過了一個春天。
施大夫終於回來了。我立馬趕到同仁醫院,見到了施大夫。經過檢查,她說:「右眼打激光,左眼動手術!」斬釘截鐵;沒有絲毫游移,真正是「指揮若定識蕭曹」的大將風度。我一下子彷彿吃了定心丸。
但是,我心中並沒有真正達到我自己認為的那樣的平靜,對生死還沒有能真正置之度外。
七點多吃過早飯以後,時間就不能由我支配,我就不得安閑了。大夫查房,到什麼地方去作體檢,反正總是閑不住。但是,有時候坐在輪椅上,甚至躺在體檢的病床上,腦袋裡忽然一轉,想的又是與寫文章有關的一些問題。這情況讓我自己都有點吃驚。難道是自己著了魔了嗎?
回到燕園,時隔只有九天,卻彷彿真正換了人間。臨走時,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回來時卻一切都清清楚楚,都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天空更藍,雲彩更白;山更青,水更碧;小草更綠,月季更紅;水塔更顯得凌空巍然,小島更顯得蓊鬱葳蕤。所有這一切,以前都似乎沒有看得這樣清清白白,今天一見,儼然如故友重逢了。
在從那時以後的十幾二十天里是我一生思想感情最複雜最矛盾最困惑的時期之一。總的心情,可以歸納成兩句話:僥倖心理,掉以輕心、矇混過關的想法與擔心恐懼、害怕病情發展到不知伊于胡底的心理相糾纏;無病的幻像與有病的實際相磨合。
去年12月我曾來這裏住院,治療小便便血。在12月31日一年的最後一天,我才離開醫院。那一次住的是南八樓,算是准高幹病房,設備不錯而收費卻高。再上一層,才是真正的高幹病房,病人須是部隊少將以上的首長,文職須是副部級以上的幹部。玉潔心有所不平,見人就嚷嚷,以至最後傳到了中央幾個部的領導耳中。中組部派了一位局長來到我家,說1982年我已經被定為副部級待遇。由於北大方面在某一個環節上出了點問題,在過去二十年中,校領導更換了幾度,誰也不知此事。現在真相既已大白,我可以名正言順地住進真正的高幹病房來了。但是,這裏的病房異常緊張。我們坐在善初的辦公室里,他親自打電話給林副院長,林立即批准,給我在呼吸道科病房裡擠出了一間房子,我們就住了進來,正式名稱是301醫院南樓一病室(ward)十三床。據說,許多部隊的高級將領都曾在這裏住過。病室佔了整整一層樓,共有十八個房間,每間約有五六十平方米。這樣大的病房,我在北京各大醫院還沒有看到過。還有一點特別之處,這裏把病人都稱為「首長」,連書面通知文件上也不例外。事實上,這裏的病人確乎都是首長。只有現在我一個文職人員。一個教書匠,無端擠了進來,自己覺得有點滑稽而已,有時也有受寵若驚之感。這裏警衛極為森嚴,樓外日夜有解放軍站崗,想進來是不容易的。
中國人常使用一個詞兒「癬疥之疾」,認為是無足輕重的。我覺得自己患的正是「癬疥之疾」,不必大驚小怪。在身邊的朋友和大夫口中也常聽到類似的意見。張衡就曾說過,只要撒上白礬末,第二天就能一切複原。北大校醫院的張大夫也說,過去某校長也患過這樣的病,住在校醫院里輸液,一個禮拜后就出院走人。同時,大概是由於張大夫給了點激素吃,胃口忽然大開,看到食品,就想狼吞虎咽,自己認為是個吉兆。又聽我的學生上海復旦的錢文忠說,毒水流得越多,毒氣出得越多,這是好事,不是壞事。所有這一切都是我愛聽的話,很符合我當時苟且偷安的心情。
三秋傷望遠,終日泣途窮。九_九_藏_書
西苑醫院幾乎同北大是鄰居。在全國中醫院中廣有名聲。而且那裡有一位大夫是公認為皮膚科的權威,他就是鄒銘西大夫。我對他的過去了解不多,我不知道他同趙炳南的關係。是否有師弟之誼,是否同一個門派,統統不知道。但是,從第一次看病起,我就發現鄒大夫的一些特點。他診病時,診桌旁也是坐滿了年輕的大夫、研究生、外來的學習者。鄒大夫端居中央,眾星拱之。按常識,存在決定意識,他應該傲氣凌人,顧盼自雄。然而,實際卻正相反。他對病人笑容滿面,和顏悅色,一點大夫容易有的超自信都不見蹤影。有一位年老的身著樸素的女病人,腿上長著許多小水泡,有的還在流著膿。但是,鄒大夫一點也不嫌臟,親手撫摩患處。我是個病人,我了解病人心態。大夫極細微的面部表情,都能給病人極大的影響。眼前他的健康,甚至於生命就攥在大夫手裡,他焉得而不敏感呢?中國有一個詞兒,叫做「醫德」。醫德是獨立於醫術之外的一種品質。我個人想,在治療過程中,醫德和醫術恐怕要平分秋色吧。
我又陷入了病與不病的怪圈。手腳上長了這麼多醜惡的東西,時常去找醫生,還要不厭其煩地同白礬和中草藥打交道,能說不是病嗎?即使退上幾步,說它不過是癬疥之疾,也沒能脫離了病的範疇。可是,在另一方面,能吃能睡,能接待客人,能暢讀,能照相,還能看書寫字,讀傅彬然的日記,張學良的口述歷史,怎麼能說是病呢?
艱苦掙扎
醫生也要向病人學點什麼
結論一出,下面的行動就順理成章了:首先是進醫院。
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近些日子,明亮的右眼突然罷了工,眼球後面長出了一層厚膜,把視力擋住,以致伸手不見五指。中石(歐陽)的右眼也有點小毛病,嘗自嘲「無出其右者」,我現在也有了深切類似的感受。但是,禍不單行,左眼的視力也逐漸下降,現在已經達不到0.1了。兩隻眼通力協作,把我製造成了一個半盲人。嚴重的程度,遠遠超過了劉夢得,我本來已是老翁,現在更成了超級老翁了。
至於我自己的日常生活,我是一個比較保守的人,幾十年形成的習慣,走到哪裡也改不掉。我每天照例四點多起床,起來立即坐下來寫東西。在進院初,當手足上的醜類還在飛揚跋扈的時候,我也沒有停下。我的手足有問題,腦袋沒有問題。只要腦袋沒問題,文章就能寫。實際上,我從來沒有把腦袋投閑置散,我總讓它不停地運轉。到了醫院,轉動的頻率似乎更強了。無論是吃飯,散步,接受治療,招待客人,甚至在夢中,我考慮的總是文章的結構,遣詞,造句等與寫作有關的問題。我自己覺得,我這樣做,已經超過了平常所謂的打腹稿的階段,打來打去,打的幾乎都是成稿。只要一坐下來,把腦海里綴成的文字移到紙上,寫文章的任務就完成了。
上面談的都可以算做大事,現在談一些細事。
同時,我還會想到就擺在眼前的幾個老師的例子。陳寅恪先生五十來歲就雙目失明,到了廣州以後,靠驚人的毅力和記憶力,在黃萱女士的幫助下,寫成了一部長達七八十萬字的《柳如是別傳》,震動了學壇。馮友蘭先生耄耋之年失明,也靠驚人的毅力,口述寫成了《中國哲學史新編》,擺脫了桎梏,解放了思想,信筆寫來,達到了空前的大自在的水平,受到了學術界的矚目。另一位先生是陳翰笙教授,他身經三個世紀,今年已經是一百零五歲,成為稀有的名副其實的人瑞。他雙目失明已近二十年;但從未停止工作,在家裡免費教授英文,學者像到醫院診病一樣,依次排隊聽課。前幾年,在慶祝他百歲華誕的時候,請他講話,他講的第一句話卻是:「我要求工作!」在場的人無不為之動容。我想,以上三個例子就足以說明,一個人,即使是雙目失明了,是仍然能夠做出極有意義的事情。
我現在在這裏潛心默禱,願天下善男、信女、仁人、志士無論是在生理上還是在心理上都不「目中無人」,大千世界,禮儀昌明,天下太平,共同努力,把這個小小的地球村整治成地上樂園。
就在住進病房的第四天夜裡,我已經上了床躺下,在尚未入睡之前我偶爾用舌尖舔了舔上顎,驀地舔到了兩個小水泡。這本來是可能已經存在的東西,只是沒有舔到過而已。今天一旦舔到,忽然聯想起鄒銘西大夫的話和李恆進大夫對我的要求,舌頭彷彿被火球燙了一下,立即緊張起來。難道水泡已經長到咽喉裏面來了嗎?
過了幾天,我又經歷了一次愉快的吃驚。剛吃完午飯,正想躺下午休,推門進來了一位大夫,不是別人,正是施玉英大夫本人,後面跟著一位柴大夫,這完全出我意料。除了查房外,施大夫是不進病房的。她通知我,待一會兒下午一點半做打激光手術。我驚詫莫名,但心裏立即緊張起來。我聽一個過來人說過,打激光要扎麻藥,打完后,第一夜時有劇痛,須服止痛藥,才能勉強熬住,過一兩天,還要回醫院檢查。手續麻煩得很哩。但是,箭在弦上,不能不發,我硬著頭皮,準時到了手術室,兩位大夫都在。施大夫讓我坐在一架醫院到處都有的檢查眼睛的機器旁,我
https://read.99csw.com熟練地把下巴頦兒壓在一個盤狀的東西上,心裏想,這不過是手術前照例的檢查,下一道手續應該是扎麻藥針了。柴大夫先坐在機器的對面,告訴我,右眼球不要動,要向前看。只聽得啪啪幾聲響。施大夫又坐在那個位子上,又只是啪啪幾聲,前後不到幾秒鐘,兩個大夫說:「手術完了!」我吃驚得目瞪口呆:「怎麼完了?」我以為大頭還在後面哩。我站了起來,睜眼環顧四周,眼前大放光明了。幾秒鐘之隔,竟換了一個天地,我首先看到了施大夫。我同這一位為我發矇的大恩人,做白內障手術已達兩萬多例的,名滿天下的女大夫,打交道已有數年之久;但是,她的形象在我眼中只是一個影子。今天,她活靈活現地站在我眼前,滿面含笑。我又是一驚:「她怎麼竟是這樣年輕啊!」我目光所及,無不熠熠閃光。幾秒鐘前,不見輿薪,而今卻能明察秋毫。回到病房,看到陸燕大夫,幾天來,她的廬山真面目,似乎總是隱而不彰,現在看到她是一個二十歲剛出頭的年輕少女,當年杜甫聞官軍收復河南河北而「漫卷詩書喜欲狂」。我眼前雖沒有詩書可卷,而「喜欲狂」則是完全相同的。
我真覺得,人間是秀麗的。
於是就在我還有點三心二意的情況下,玉潔和楊銳把我裹挾到了301醫院,找我的老學生這裏的老院長牟善初大夫,見到了他和他的助手、學生和秘書那位秀外慧中活潑開朗的周大夫。
大約在十年前,由於年齡的原因,我的老年性白內障逐漸發作,右眼動了手術。手術是非常成功的。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已年屆九旬,右眼又突然出了毛病,失去視力,到了伸手難見五指的程度,僅靠沒有動過手術的左眼不到0.1的視力,勉強摸索著活動,形同半個盲人。古人有詩句:「老年花似霧中看」,當年認為這是別人的事,現在卻到自己眼前來了。窗前我自己種的那一棵玉蘭花,今年是大年,總共開了二百多朵花,那情景應該說是光輝燦爛的,可惜我已無法享受,只看到了白白的幾朵花的影子,其餘都是模糊一團了。「春風楊柳萬千條」,現在正是嫩柳鵝黃的時節;可是,我也只能看到風中搖擺著一些零亂的黑絲條而已。即使池塘中的季荷露出了尖尖角的時候,我大概也只能影影綽綽地看到幾點綠點罷了。
走進家中,我多日想念的小貓們列隊歡迎。它們真也像想念我多日了。現在擠在一起,在我腳下,鑽來鑽去。有的用嘴咬我的褲腿腳,有的用毛茸茸的身子在我腿上蹭來蹭去,有的竟跳上桌子,用軟軟的小爪子拍我的臉。一時白光閃閃,滿室生春,我顧而樂不可支。我養的小貓都是從我家鄉山東臨清帶來的純種波斯貓,純白色,其中有一些是兩隻眼睛顏色不同的,一黃一碧,俗稱金銀眼或鴛鴦眼。這是波斯貓的特徵之一。但是,在我長期半盲期間,除非把小貓腦袋抱在逼近我眼前,我是看不出來的。平常只覺得貓眼渾然一體而已。現在,自己的眼睛大放光明了,小貓在我眼中形象也隨之大變,它們瞪大了圓圓的眼睛瞅著我,黃碧熒然,如同初見,我真正驚喜莫名了。
兩目今先暗,中年似老翁。
靜夜醒來,看到自己手上和腳上這一群醜類,心裏要怎麼噁心就怎麼噁心;要怎樣頭痛就怎樣頭痛。然而卻是束手無策。水泡長到別的地方,我已經習慣了。但是,我偶爾摸一下指甲蓋,發現裏面也充滿了水,我真有點毛了。這種地方一般是不長什麼東西的。今天忽然發現有了水,即使想用針去扎,也無從下手。我泄了氣。
約摸在十幾年前,我已步入真正的老境,身心兩個方面,都感到有點力不從心了。眼睛首先出了問題,看東西逐漸模糊了起來。「看朱漸成碧」的經歷我還沒有過;但是,紅綠都看不清楚,則是經常的事。經過了十年浩劫的煉獄,窮途之感是沒有了;但是,以眼淚洗面則時常會出現。求醫檢查,定為白內障。白內障就白內障吧,這是科學,不容懷疑。我是一個隨遇而安的樂天派,覺得人生有點白內障也是難免的。有了病,就得治,那種同疾病做鬥爭的說法或做法,為我所不解。談到治,我不禁浮想聯翩,想到了唐代的劉夢得和那位眼醫婆羅門僧。我不知道金篦術是什麼樣的方法。估計在一千多年前是十分先進的手術,而今則渺矣茫矣,莫名其妙了。在當時,恐怕金篦術還真有效用,否則劉夢得也決不會賦詩讚揚。常言道:到什麼時候說什麼話,今天只能乞靈于最新的科學技術了。說到治白內障,在今天的北京,最有權威的醫院是同仁。在同仁,最有權威的大夫是有「北京第一刀」之譽的施玉英大夫。於是,我求到了施大夫門下,蒙她親自主刀,僅用二十分鐘就完成了手術。但只做了右眼的手術,左眼留待以後,據說這是正常的做法。不管怎樣,我能看清東西了。雖然兩隻眼睛視力相差懸殊,右眼是0.6,左眼是0.1,一明一暗,兩隻眼睛經常鬧點小矛盾。但是,我畢竟能寫字看書了,著實快活了幾年。
這樣對付了一段時間,我沒有能把病拖垮,病卻似乎要佔上風。我兩個手心裏忽然長出了一層小疙瘩,有點癢,摸上去皮粗,極不舒服。這使我不得不承認,我的拖病政策失敗了,趕快回心向善,改弦更九_九_藏_書張吧。
然而黃銅當不了真金,假的就是假的,到了今天,三十多年已經過去了,自己竟然被上顎上的兩個微不足道的小水泡嚇破了膽,使自己的真相完全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自己辯解說,那天晚上的行動只不過是一陣不正常的歇斯底里爆發。但是正常的東西往往富於不正常之中。我雖已經痴長九十二歲,對人生的參透還有極長的距離。今後仍須加緊努力。
一個人臨死前的心情,我完全有感性認識。我當時心情異常平靜,平靜到一直到今天我都難以理解的程度。老祖和德華誰也沒有發現,我的神情有什麼變化。我對自己這種表現感到十分滿意,我自認已經參透了生死奧秘,渡過了生死大關,而沾沾自喜,認為自己已經修養得差不多了,已經大大地有異於常人了。
人雖然住進來了,但是問題還並沒有最後解決。醫院的皮膚科主任李恆進大夫心頭還有顧慮,他不大願意接受我這個病人。剛搬進十三號病房時,本院的眼科主任魏世輝大夫有事來找我,他們倆是很要好的朋友。李大夫說,北大三院水平高,那裡還有皮膚科研究所。但是魏大夫卻笑著說:「你是西醫皮膚科權威大夫之一。你是怕給季羡林治病治不好,砸了牌子!」最後,李大夫無話可說,笑了一笑,大局就這樣敲定了。
但這僅僅是事情的一面,事情還有另外一面。水泡的聲威與日俱增,兩手兩腳上布滿了泡泡和黑痂。然而客人依然不斷,採訪的、錄音、錄像的,絡繹不絕。雖經玉潔奮力阻擋,然而,撼山易,撼這種局面難。客人一到,我不敢伸手同人家握手,怕傳染了人家,而且手也太不雅觀。道歉的話一天不知說多少遍,簡直可以錄音播放。我最怕的還不是說話,而是照相,然而照相又偏偏成了應有之儀,有不少人就是為了照一張相,不遠千里跋涉而來。從前照相,我可以大大方方,端坐在那裡,裝模作樣,電光一閃,大功告成。現在我卻嫌我多長了兩隻手。手上那些東西能夠原封不動地讓人照出來嗎?這些東西,一旦上了報,上了電視,豈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嗎?因此,我一聽照相就觳觫不安,趕快把雙手藏在背後,還得勉強「笑一笑」哩。
再說到我自己,從身體狀態來看,從心理狀態來瞧,即使眼前眼睛有了點毛病,但同失明是決不會搭界的。一個九旬老人,身體上有點毛病,純屬正常;不這樣,反而會成為怪事。因此,我只有聽之,任之,安之,決不怨天尤人。古書上說:否極泰來。我深信,泰來之日終會來臨。到了那時,我既不在心理上「目中無人」,也不在生理上「目中無人」,豈不猗歟休哉!
我這一出一進宮,只是為了做一個手術,卻唱了十七天。這一出二進宮,是想做兩個手術,難道真讓我唱上三十四天嗎?可是我真正萬萬沒有想到,我進宮的第二天早晨,施大夫就讓人通知我,下午一點做白內障手術,後來又提前到十二點。這一次我根本沒有詩興,根本沒有想到東坡詞。一躺上手術台,施大夫同我聊了幾句閑天:「季老!你已經迫近九十高齡,牙齒卻還這樣好。」我答曰:「前面排牙是裝飾門面的,後面的都已支離破碎了。」於是手術開始,不到二十分鐘便勝利結束,讓我愉快地吃了一驚。
從這一件小事情,我又浮想聯翩。我想到,醫生和病人組成了一個矛盾的兩個方面,缺一不可,從表面上來看,醫生是治療者,而病人則是被治療者,主動權操在前者手裡。這裏也有一個正確處理兩者關係的問題。根據我個人的觀察,極少數醫生的超自信,在處理這種關係的問題上產生了點負作用。醫生的名聲越大,這種超自信就越強,能夠產生的負作用也就越多。醫生應該能夠激發病人全心全意地,自覺自愿地,積極主動地參加到治療活動中來。這樣對治療會有很大的好處。
大放光明
覺得頗為有趣。一個印度遊方郎中眼醫,不遠萬里,跋山涉水,來到中國行醫,如果把他的經歷寫下來,其價值恐怕不會低於《馬可波羅遊記》。只可惜,我當年目光如炬,「欲窮千里目」,易如反掌;對劉夢得的處境和心情,一點都不理解,以為這不過是中印文化交流史上的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迹而已。沒有同病,焉能相憐!
現在住在醫院里,天天見到醫生,因此想到了一些與醫生有關的問題。
看朱漸成碧,羞日不禁風。
目中無人
以上都只是幻想。幻想終歸是幻想,我還是回到現實中來吧。現實就是我要二進宮,再回到同仁醫院。當年一進宮的時候,我坐車中,心神不定,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無端背誦起來了蘇東坡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這一首詞,往複背誦了不知道多少遍,一直到走下汽車,躺在手術台上,我又無端背誦起來了蘇詞「縹緲紅妝照淺溪」一首,原因至今不明。
我真覺得,大千世界是美妙的。
幼年時候,我喜歡讀唐代詩人劉夢得的詩《贈眼醫婆羅門僧》:
中國的成語「目中無人」是一個貶義詞,意思是狂妄自大,把誰都不放在眼中,天上天下,惟我獨尊。這是心理上的「目中無人」,是一種要不得的惡習。我現在居然也變成了「目中無人」了;但是,我是由於生理上的原因,患了眼疾,看九_九_藏_書人看不清楚。這同心理上的毛病有天淵之別。
病房裡的日常生活
左右考慮,思緒不斷,最後還是理智佔了上風,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在病中了。
寫到這裏,我自己也糊塗了,越說越不明白。反正,我有一個極為淳樸的信念:醫生也應該而且可能向病人學點什麼。
其實,我並不是怕死。我一向認為,我是一個幾乎死過一次的人。十年浩劫中,我曾下定決心「自絕於人民」。我在上衣口袋裡,在褲子口袋裡裝滿了安眠藥片和安眠藥水,想採用先進的資本主義自殺方式,以表示自己的進步。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押解我去接受批鬥的牢頭禁子猛烈地踢開了我的房門,從而阻止了我到閻王爺那裡去報到的可能。批鬥回來以後,雖然被打得鼻青臉腫,帽子丟掉了,鞋丟掉了一隻,身上全是革命小將,也或許有中將和老將吐的痰。遊街儀式完成後,被一腳從汽車上踹下來的時候、躺在11月底的寒風中,半天爬不起來。然而,我「頓悟」了。批鬥原來是這樣子呀!是完全可以忍受的。我又下定決心,不再自尋短見,想活著看一看,「看你橫行到幾時」。
我把我的病情向鄒大夫報告清楚,並把手臂上的小紅點指給他看。他伸手摸了摸,號了號脈,然後給我開了一付中藥。回家煎服,沒有過幾天,小紅點逐漸消失了。不過身上的癢還沒有停止。我從鄒大夫處帶回來幾瓶止癢藥水,使用了幾次,起初有用,後來就逐漸失效。接著又從友人范曾先生處要來幾瓶西醫的止癢藥水,使用的結果同中醫的藥水完全相同,我沒有別的辦法,只好交替使用,起用了我的「拖病」的政策。反正每天半夜裡必須爬起來,用自己的指甲,渾身亂搔。癢這玩意兒也是會欺負人的:你越搔,它越癢。實在不勝其煩了,決心停止,強忍一會兒,也就天下太平了。後背自己搔不著,就使用一種山東叫痒痒撓的竹子做成的耙子似的東西。古代文人好像把這玩意兒叫「竹夫人」。
這樣的日子好過嗎?
總之,花花世界,萬紫千紅,大放光明,盡收眼中。我真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
西苑醫院
醫生是人類生命的最高保護神,人們對他們怎樣崇敬都不為過。
總之,我認為,這兩項手術都是風雲莫測的,都包含著或大或小的危險性,我應當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事實上,我也確實做了細緻和堅定的思想準備。
我真覺得,生活是可愛的。
三〇一醫院
死的浮想
所有這一切都是二進宮的產物。我現在惟有祈禱上蒼,千萬不要讓我三進宮。
中國古代,巫醫並提。在原始社會裡,巫是有地位的,治病也用巫術。神農嘗百草的故事,象徵著的大概是用草藥治病的開始。以後,隨著社會的前進,學科和職業分工越來越細。即以醫學這一門學科而論,現在已經分得五花八門,讓外行人眼花繚亂了。每一個部門的專家差不多都是懸樑刺股,囊螢映雪,十年,幾十年,才成了真正的專家。
以後,出我意料地平靜了一個時期。大概在兩年前,全身忽然發癢,夜裡更厲害。問了問身邊的友人,患此症者,頗不乏人。有人試過中醫,有人試過西醫,大都不盡如人意。只能忍癢負重,勉強對付。至於我自己,我是先天下之癢而癢,而且雙臂上漸出紅點。我對病的政策一向是拖,不是病拖垮了我,就是我拖垮了病。這次也拖了幾天。但是,看來病的勁比我大,決心似乎也大。有道是「好漢不吃眼前虧」,我還是屈服吧。
這裏要加上一段插曲。
樓前的一半種了季荷的大池塘,多少年來,特別是近半年以來,在我眼中,只是撲朔迷離,模糊一團,現在卻明明白白,清清晰晰地奔來眼底。塘邊垂柳,枝條萬千,倒影塘中,形象朗然。小魚在樹影中穿梭浮遊,有時似爬上枝條,有時竟如穿透樹榦。水面上的黑色長腿的小蟲,一跳一跳地往來遊戲。荷塘中蓮葉已田田出水,嫩綠滿目,水中游魚大概正在「遊戲蓮葉間」吧。可惜這情景不但現在看不到,連以前也是難以看到的。
我此時此刻迷迷糊糊,思維中理智的成分已經所余無幾,剩下的是一些接近病態的本能的東西。一個很大的「死」字突然出現在眼前,在我頭頂上飛舞盤旋。在燕園裡,最近十幾年來我常常看到某一個老教授的門口開來救護車,老教授登車的時候心中作何感想,我不知道,但是,在我心中,我想到的卻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事實上,復還的人確實少到幾乎沒有。我今天難道也將變成了荊軻嗎?我還能不能再見到我離家時正在十里飄香綠蓋擎天的季荷呢!我還能不能再看到那一個對我依依不捨的白色的波斯貓呢?
我想用兩句話總結我的生活:在治病方面,我是走過煉獄;在生活方面,我是住於樂園。
但這並不真能定心,只不過是知道了結論而已。對於這兩個手術我是忐忑不安的。因為我患心律不齊症已有四十余年,雖然始終沒有發作過;但是,正如我一進宮(第一次進同仁的戲稱)時施玉英大夫所說的那樣,四十年不發作,不等於永遠不發作。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在手術台上心房一顫動,則在半秒鐘內,一隻眼就會失明,萬萬不能掉以輕心。現在是二進宮了,想到施大夫這幾句話,我https://read.99csw.com能不不寒而慄嗎?何況打激光手術,我完全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恍兮惚兮,玄妙莫測。一想到這一項新鮮事物,我心裏能不打鼓嗎?
在進院后,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內,我寫了三萬字的文章,內容也有學術性很強的,也有一些臨時的感受。這在家裡是做不到的。
在十八間病房裡住的真正的首長,大都是解放軍的老將軍,年齡都低於我,可是能走出房間活動的只不過寥寥四五人。偶爾碰上,點頭致意而已。但是,我對他們是充滿了敬意的。解放軍是中國人民的「新的長城」,又是世界和平的忠誠的保衛者。在解放軍中立過功的老將,對他們我焉能不極端尊敬呢?
談到思想準備,無非是上、中、下三種。上者爭取兩項手術都完全成功。對此,基於我在上面講的危險情況,我確實一點把握都沒有。中者指的是一項手術成功,一項失敗。這個情況我認為可能性最大。不管是保住左眼,還是保住右眼,只要我還能看到東西,我就滿意了。下者則是兩項手術全都失敗。這情況雖可怕,然而可能性確實是存在的。為了未雨綢繆,我甚至試做賽前的熱身操。我故意長時間地閉上雙目,只用手來摸索。桌子上和窗台上的小擺設,對我毫無用處了我置之不摸。書本和鋼筆、鉛筆,也不能再為我服務了,我也不去摸它們。我只摸還有點用的刀子和叉子,手指尖一陣冰涼,心裏感到頗為舒服。我又痴想聯翩,想到國外一些失明的名人,比如魯迅的朋友俄國盲詩人愛羅先珂。我又想到自己幾位失明的師輩。馮友蘭先生晚年目盲,卻寫出嶄新的《中國哲學史新編》,思想解放、揮灑自如,成為一生絕唱。年已一百零五歲的陳翰笙先生,在慶祝他百年誕辰時,雖已目盲多年,卻仍然要求工作。陳寅恪先生憂患一生,晚年失明,卻寫出了長達七八十萬字的《柳如是別傳》,為士林所稱絕。類似的例子,還可以舉出一些來。但是,我覺得,這幾個例子已經夠了,已經足以警頑立懦,振聾發聵了。
生活條件是無可指責的,一群像白衣天使般的小護士,個個聰明伶俐,彬彬有禮,同她們在一起,自己也似乎年輕了許多。
我驀地聯想到一件與此有點類似的事情。上個世紀50年代後期全國人民頭腦發熱的時候,在北京號召全城人民打麻雀的那一天,我到京西齋堂去看望下放勞動的幹部,適逢大雨。下放幹部告訴我,此時山上樹下出現了無數的蛇洞,每一個洞口都露出一個蛇頭,漫山遍野,蔚為宇宙奇觀。我大吃一驚,哪敢去看!我一想到那些洞口的蛇頭,身上就起雞皮疙瘩。我眼前手腳上的醜類確不是蛇頭,然而令我厭惡的程度決不會小於那些蛇頭。可是,蛇頭我可以不想不看,而這些醜類卻就長在我身上,如影隨形,時時跟著你。我心裏煩到了要發瘋的程度。我真想拿一把板斧,把雙手砍掉,寧願不要雙手,也不要這些醜類!
關於我現在住的病房,上面已經寫了簡要的介紹,這裏不再重複了。我現在只談一談我的日常生活。
屈服的表現就是到了西苑醫院。
我有一個真正是荒謬的想法:如果一個醫生對他自己所研究所治療的那種病也患上一點的話,他對那種病會有切膚的感性認識,同病人有共同的語言,治療起來會更方便。這種想法確實是荒謬的。癬疥之疾患上一點當無大害,如果連可怕的病都患上,醫生自顧不暇,哪裡還能來給病人治病呢?
有病必須求醫,這是常識,而求醫的首選當然依然是同仁醫院,是施玉英大夫。可惜施大夫因事離京,我等候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心中耐不住,奔走了幾個著名的大醫院。為我檢查眼睛的幾個著名的眼科專家,看到我動過手術的右眼,無不同聲讚賞施玉英大夫手術之精妙。但當我請他們給我治療時,又無不同聲勸我,還是等施大夫。這樣我只好耐著性子等候了。
我講一個小故事。1978年,我隨中國對外友協代表團訪問印度。團員中有解放軍石家莊醫院的院長和一位高級大夫。我們天天在一起閑聊,簡直可以說是無話不談。有一次,我們談到了安眠藥。那位大夫一聽說到了本行,便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給我仔細講解各種各樣的安眠藥的性能,唯恐我不明白,一定要讓我這塊頑石點頭。大夫這種認真態度,實在讓我非常感動。最後,我問他患沒患過失眠症,他說,從來沒有。我暗自竊笑。我患失眠症,已有幾十年的歷史,看來比他的年齡還長。理論我不懂,實踐卻是大大地有。我在德國時服用的安眠藥小瓶,裝滿了半個抽屜,可見我的「戰績」豐厚。這位大夫竟在我面前大擺老資格,我難道會沒有「江邊賣水,聖人門前賣字」之感嗎?如果現在創設一個二級或三級學科的比較安眠藥學,我自信能成為博導的。
這痛苦不痛苦呢?誰也會想到,這決不是愉快的。我本是一個性急固執有稜有角的人,但是,將近九十年的坎坷歲月,把我的性子已經磨慢,稜角已經磨得圓了許多;雖還不能就說是一個琉璃球,然而相距已不太遠矣。現在,在眼睛出了毛病的情況下,說內心完全平靜,那不是真話。但是,只要心裏一想急,我就祭起了我的法寶,法寶共有兩件:一是儒家的「既來之,則安之」,一是道家的順其自然。你別說,這法寶還真靈。只要把它一祭起,心中立即微波不興,我對一切困難都處之泰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