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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泊爾隨筆

尼泊爾隨筆

除了玄奘以外,還有別的一些印度本地的大師。《大唐西域記》里寫道:
緊靠這大塔的后牆,就是那一棵聞名世界的菩提樹。玄奘《大唐西域記》第八卷說:

神牛

我不是哲學家,也不喜歡,更不擅長去哲學地思考。但是古今中外都有不少的哲人,主張人與大自然應該渾然一體,人與鳥獸(有害於人類的適當除外)應該和睦相處,相向無猜,誰也離不開誰,誰都在大自然中有生存的權利。我是衷心地贊成這些主張的。即使到了人類大同的地步,除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應該同過去完全不同之外,人與大自然的關係,其中也包括人與鳥獸的關係,也應該大大地改進。我不相信任何宗教,我也不是素食主義者。人類賴以為生的動植物,非吃不行的,當然還要吃。只是那些不必要的、損動物而不利己的殺害行為,應該斷然制止。
我的幻想實在有點兒過了頭,還是趕快收回來吧。在人間,在我眼前的獸主大廟門前,人們熙攘往來。有的衣著講究,有的渾身襤褸。苦行者昂首闊步,滿面聖氣,手拄竹杖,頭梳長發,走在人群之中,宛如雞群之鶴。賣鮮花的小販,安然盤腿坐在小鋪子里,恭候主雇大駕光臨。高鼻子藍眼睛滿頭黃髮的外國青年男女,背著書包,站在那裡商量著什麼。神牛們也夾在中間,慢慢前進。討飯的瞎子和小孩子伸手向人要錢。小鋪子里擺出的新鮮的白蘿蔔等菜蔬閃出了白色的光芒。在這些擁擠骯髒的小巷子里散發出一種不太讓人愉快的氣味,一團人間繁忙的氣象。

烏鴉和鴿子

從此,我愛天下一切狗。

游獸主(Pasupati)大廟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三十日離別尼泊爾前,于蘇爾提旅館
「小心!」印度朋友這樣喊了一聲,我才從夢幻中走了出來。眼前沒有了玄奘,也沒有了孔雀。盼望玄奘出現,那當然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盼望對面山坡上出現一群孔雀總是可能的吧。我於是眼巴巴地望著山澗彼岸的山坡。山坡上綠樹成陰,雜草叢生。榛莽中一片寂靜,鬱郁蒼蒼,卻也明露荒寒之意。大概因為不是清晨黃昏,孔雀還沒有出巢歸巢,所以只是空望了一番而已。我們這樣就離開了阿旃陀。石壁上絢麗的壁畫,跪拜誦經的玄奘的姿態,對面山坡上跳舞的孔雀的形象,印度朋友的音容笑貌,在我眼前織成一幅迷離恍惚的幻影。
說老實話,我從來也沒有信過任何神靈。我對什麼神廟,什麼獸主,什麼linsa,並不怎麼感興趣。引起我興趣的是另外一些東西。廟中高閣的頂上落滿了鴿子。雖然已近黃昏,暮色從遠處的雪山頂端慢慢下降,夕陽殘照古廟頹垣,樹梢上都抹上了一點金黃。是鴿子休息的時候了。但是它們好像還沒有完全休息,從鴿群中不時發出了咕咕的叫聲。比鴿子還更引起我的興趣的是猴子。房頂上,院牆上,附近居民的屋子上,聖河小橋的欄杆上,到處都是猴,又跳又躍,又喊又叫。有的老猴子背上背著小猴子,或者懷裡抱著小猴子,在屋頂與屋頂之間,來來往往,片刻不停。有的背上馱著一片夕陽,閃出耀眼的金光。當它們走上橋頭的時候,我也正走到那裡。我忽然心血來潮,伸手想摸一下一個小猴,沒想到老猴子決不退避,而是齜牙咧嘴,抬起爪子,準備向我進攻。這種突然襲擊,真正震懾住了我,我連忙退避三舍,躲到一旁去了。
越過了這一段,我們已經到了一個臨時搭成的帳篷里,在吃著什麼,或喝著什麼。然後是乘坐吉普車沿著看樣子是新修補的山路,盤旋駛上山去。走了多久,拐了多少彎,現在也都記不清楚了。總之是到了山頂上,站在舉世聞名的桑其大塔的門前。說是塔,實際上同中國的塔是很不一樣的。它是一個大冢模樣的東西,北海的白塔約略似之。周圍繞著石頭雕成的欄杆,四面石門上雕著許多佛教的故事。主要是佛本生的故事。大塔的來源據說可以追溯到公元前阿育王時代。無論如何這座塔總是很古很古的了。據說,它是同釋迦牟尼的大弟子大目犍連的舍利有聯繫的。現在印度學者和世界其他國家學者之所以重視它,還是由於它的美術價值。這一點我似乎也能了解一些。我看到石頭浮雕上那些仙人、隱士、老虎、猴子、花朵、草葉、大樹、叢林,都雕得形象逼真,生動飽滿,簡簡單單的幾個人和物就能充分表達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內行的人可以指出哪一塊浮雕表現的是哪一個故事,藝術概括的手段確實是非常高明的。我完全沉浸在藝術享受中了。
這裡是佛教史上最著名的聖跡。根據古代佛典的記載,釋迦牟尼看破紅塵出家以後,曾到處遊行,尋求大道。碰了許多釘子,曾一度修過苦行,餓得眼看就要活不了了,於是決定改弦更張,喝了一個村女獻給他的粥,身體和精神都恢復了一下。最後來到菩提伽耶這個地方,坐在菩提樹下,發下宏願大誓:如果不成正道,就決不離開這個地方。
大廟所處的地方並不重要,要走過幾條狹窄又不十分乾淨的小巷子才能走到。尼泊爾的聖河,同印度聖河恆河並稱的波特摩瓦底河,流過大廟前面。在這一條聖河的岸邊建築了幾個檯子,據說是焚燒死人屍體的地方。焚燒剩下的灰就近傾入河中。這一條河同印度恆河一樣,據說是通向天堂的。骨灰傾入河中,人就上升天堂了。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們從尼泊爾皇家植物園返回加德滿都城,路上繞道去看聞名南亞次大陸的印度教的聖地獸主大廟。
我彷彿看到玄奘也居於這些大師之中,住在崇高的四層樓上,吃著供大米,出門則乘著大象。我甚至彷彿看到玄奘參加印度當時召開辯論大會的情況。他在辯論中出言鋒利,如懸河瀉水,使他那辯論的對手無所措手足,終至伏地認輸。輸掉的一方,甚至抽出寶劍,砍掉自己的腦袋。我彷彿看到玄奘參加戒日王舉行的大會,他被奉為首座。原野上氈帳如雲,象馬如雨,兵卒多如恆河沙數,刀光劍影,上沖雲霄。戒日王高踞在寶帳中的寶座上,玄奘就坐在他的身旁……
世界上,喜歡霧的人似乎是並不多的。英國倫敦的大霧是頗有一點兒名氣的。有一些作家寫散文、寫小說來描繪倫敦的霧,我們讀起來覺得韻味無窮。對於尼泊爾文學我所知甚少。我不知道,是否也有尼泊爾作家專門寫加德滿都的霧。但是,不管是在倫敦,還是在加德滿都,明目張胆大聲讚美濃霧的人,恐怕是不會多的,其中原因我不甚了了,我也沒有那種閒情逸緻去鑽研探討。我現在在這高山王國的首都來對濃霧大唱讚歌九_九_藏_書,也頗出自己的意料。過去我不但沒有讚美過霧,而且也沒有認真去觀察過霧。我眼前是由讚美而達到觀察,由觀察而加深了讚美。霧能把一切東西:美的、丑的、可愛的、不可愛的,都給罩上一層或厚或薄的輕紗,讓清楚的東西模糊起來,從而帶來了另外一種美,一種在光天化日之下看不到的美,一種朦朧的美,一種模糊的美。
一些時候以前,當我第一次聽到模糊數學這個名詞的時候,我曾說過幾句怪話:數學比任何科學都更要求清晰,要求準確,怎麼還能有什麼模糊數學呢?後來我讀了一些介紹文章,逐漸了解了模糊數學的內容。我一反從前的想法,覺得模糊數學真是一個了不起的發現。在人類社會中,在日常生活中,在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中,有著大量模糊的東西。無論如何也無法否認這些東西的模糊性。承認這個事實,對研究學術和制定政策等等都是有好處的。
寫到這裏,我忽然想到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過去有一段時間,竟然把種草養花視為修正主義。我百思不得其解。有這種主張的人有何理由?是何居心?真使我驚詫不已。世界一切美好的東西,不管是人類,還是鳥獸蟲魚、花草樹木,我們都應該會欣賞,有權利去欣賞。我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真理。難道在僵化死板的氣氛中生活下去才算得上唯一正確嗎?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凌晨

加德滿都的狗

樹下就是那有名的金剛座。據佛典上說,這個地方「賢劫初成,與土地俱起,據三千大幹之中,下極金輪,上齊地際,金剛所成」,世界動搖,獨此地不動,簡直說得神乎其神。前幾年,唐山地震,波及北京,我腦海里曾有過一閃念:現在如果坐在金剛座上,該多麼美呀!這當然只是開開玩笑,我們是決不會相信那神話的。
看了這段描述,我眼前彷彿出現了一座極其壯麗宏偉的寺院兼大學。四層高樓直刺入印度那晴朗悠遠的藍天。周圍是碧綠的流水,水裡面開滿了荷花。和煦的微風把荷香吹入我的鼻中。我彷彿看到了上萬人的和尚大學生,不遠千里萬里而來,聚集在這裏,攻讀佛教經典和印度傳統的科學宗教理論,以及哲學理論。其中有幾位名揚國內外的大師,都享受特殊的待遇。這些大師都峨冠博帶,姿態肅穆。或登壇授業,或伏案著書。整個那爛陀寺遠遠超過今天的牛津、劍橋、巴黎、柏林等等著名的大學。梵唄之聲逖雲霄,檀香木的香煙繚繞檐際。夜間則燈燭輝煌,通宵達旦。節日則帝王駕臨,慷慨布施。我眼前是一派堂皇富麗、雍容華貴的景象。
我又和我的老朋友神牛在加德滿都見面了。這是我意料中但又似乎有點兒出乎意料的事情。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凌晨時窗外濃霧中咕咕的鴿聲于耳
我的幻想飛騰,忽然想到了這一切。我自詫是神來之筆,我簡直陶醉在這些幻象中了。這時窗外的霧仍然稠密厚重,它似乎了解了我的心情,感激我對它的讚揚。它無法說話,只是呈現出更加美妙更加神秘的面貌,瀰漫于天地之間。
我似乎不曾想到,隔了又將近十年,我來到尼泊爾,又在加德滿都街頭看到久違的神牛了。我在上面曾說到,這次重逢是在意料中的,因為尼泊爾同印度一樣是信奉印度教的國家。我又說有點兒出乎意料,不曾想到,是因為尼泊爾畢竟不是印度。不管怎麼樣,我反正是在加德滿都又同神牛會面了。
在這裏,神牛的神氣同印度幾乎一模一樣,雖然數目相差懸殊。在大馬路上,我只見到了幾頭。其中有一頭,同它的印度同事一樣,走著走著,忽然卧倒,傲然地躺在馬路中間,搖著尾巴,扑打飛來的蒼蠅,對身旁駛過的車輛,連瞅都不瞅。不管是什麼樣的車輛,都只能繞它而行,決沒有哪一個人敢去驚擾它。隔了幾天,我又在加德滿都郊區看見了幾頭,在青草地上悠然漫步。它是不是有「食草綠樹下,悠然見雪山」的雅興呢?我不敢說。可是我看到它那種悠閑自在的神態,真正羡慕煞人,它真像是活神仙了。尼泊爾是半熱帶國家,終年青草不缺,這就為神牛的生活提供了保證。
鴿子在北京現在還是能夠見到的,都是人家養的,從來沒有聽說過野鴿子。記得我去年春天到印度新德里去參加《羅摩衍那》的作者蟻垤國際詩歌節,住在一所所謂五星旅館的第十九層樓上。有一天,我出去開會,忘記了關窗子。回來一開門,聽到鴿子咕嚕咕嚕的叫聲。原來有兩位長著翅膀的不速之客,乘我不在的時候,到我房間里來了。兩隻鴿子就躲在我的沙發下面親熱起來,談情說愛,卿卿我我,正搞得火熱。看到我進來,它倆坦然無動於衷,絲毫沒有想逃避的意思,也看不出一點兒內疚之意。倒是我對於這種「突然襲擊」感到有點兒局促不安了。原來印度人決不傷害任何動物。鴿子們大概從它們的鼻祖起就對人不懷戒心,它們習慣於同人們和平共處了。反觀我們自己的國家,情況有很大的不同。專就北京來說,鳥類的數目越來越少。每當我在燕園內綠樹成陰的地方,或者在清香四溢的荷花池邊,看到年輕人手持獵槍、橫眉豎目,在尋覓枝頭小鳥的時候,我簡直內疚於心,說不出話來。難道在這些地方我們不應該向印度等國家學習嗎?
佛教聖地遍布印度各地,我無法一一回憶。況且事情已經隔了將近三十年,我努力把我的回憶來回攪動,目前也只能攪動出這麼多來。其餘零零碎碎的回憶還多得很,讓它們暫且保留在我的記憶中吧!
這個故事究竟可靠到什麼程度,今天的佛教學者哪一個也不敢確說。究竟有沒有一個釋迦牟尼?釋迦牟尼是否真到這裏來過呢?這些問題學者們都提起過。我們來到這裏參觀訪問,對這些傳說都只能姑妄言之姑妄聽之。聽一聽的話,也會覺得很好玩兒,很有趣,也可以為之解頤。至於追根究底去研究,那是專門家學者的事,我們眼前沒有那個餘裕,沒有那個興趣。就讓這個地方塗上一些神話的虹彩,又何嘗不可呢?眼前的青山、綠水、竹籬、茅舍,比那些宗教祖師爺對我更有內容,更有吸引力。
向幼日王院安置於覺賢房第四重閣。七日供養已,更安置上房,在護法菩薩房北,加諸供給。日得贍步羅果一百二十枚,檳榔子二十顆,豆蔻二十顆,龍腦香一兩,供大人米一升。其米大於烏豆,做飯香鮮,余米不及。唯摩揭陀國有此粳米,余處更無。獨供國王及多聞大德,故號為供大人米。月給油三升,酥乳等隨日取足,凈人一人,婆羅門一人,免諸僧事,行乘象輿。https://read.99csw.com
對於玄奘來到這裏的情況,這書中也有詳盡生動的敘述:
因此,我就對霧產生了好奇心和興趣。
狗們大概完全不理解我的心情,它們大概連辨別本國人和外國人的本領還沒有學會。我這裏一往情深,它們卻漠然無動於衷,只是在那裡搖尾低頭,到處嗅著,想找到點兒什麼東西吃吃。
我們於是就到處遊逛,到處參觀。現在回想起來,這裏的寶塔、寺廟,好像是非常多。詳細的情景,現在已經無從回憶起。在我的記憶里,只是橫七豎八地矗立著一些巍峨古老的殿堂,大大小小的寶塔,個個都是古色斑斕,說明它們已久歷春秋。其中最突出的一座,就是緊靠金剛座的大塔。我已經不記得有關這座大塔的神話傳說,我也不太關心那些東西,我只覺得這座塔非常古樸可愛而已。
今天我們看到的菩提樹大概也只高四五丈,同玄奘看到的差不多,至多不過有一二百年的壽命。從玄奘到現在,又已經歷了一千多年。這一棵菩提樹恐怕也已經歷了幾番的「屢經殘伐」了。不過玄奘描繪的「莖幹黃白,枝葉青翠,冬夏不凋,光鮮無變」,今天依然如故。在虔誠的佛教徒眼中,這是一棵神樹。他們一定會肅然起敬,說不定還要跪下,大磕其頭,然而在我眼中,它只不過是一棵枝葉青翠、葉子肥綠的樹,覺得它非常可喜可愛而已。
神牛們有福了!
我從窗子里看出去,模模糊糊看到一片樹的影子,看到一片山陵的影子。在歡笑聲中,我又時常遐想:阿旃陀究竟在什麼地方呢?它是在黑暗中哪一個方向呢?我們什麼時候才能看到它呢?我真有點兒望眼欲穿了。
人們告訴我們,這座大廟在印度也廣有名氣。每年到了什麼節日,信印度教的印度人不遠千里,跋山涉水,到這裏來朝拜大神。我們確實看到了幾個苦行僧打扮的人,但不知是否就是從印度來的。不管怎樣,此處是聖地無疑,否則拄竹杖梳辮子的聖人苦行者也不會到這裏來流連盤桓了。
晚上,我們從中國大使館回旅館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加德滿都的大街上,電燈不算太多,霓虹燈的數目更少一些。我在陰影中又隱隱約約地看到了大狗、小狗、黑狗、黃狗,在那裡到處嗅著。回到旅館,在沐浴後上床的時候,從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了陣陣的犬吠聲。古人說,深夜犬吠若豹。我現在聽到的不是吠聲若豹,而是吠聲若犬。這事當然並不稀奇。可這並不稀奇的若犬的犬吠聲卻給我帶來了無盡的甜蜜的回憶。這甜蜜的犬吠聲一直把我送入我在加德滿都過的第一夜的夢中。
但是我遷居大城市以後,看到的狗漸漸少起來了。最近多少年以來,北京根本不許養狗。狗簡直成了稀有動物,只有到動物園裡才能欣賞了。
我曾在距離仰光不太遠的伊洛瓦底江口看到我生平第一次見到的最大的烏鴉群,恐怕有幾萬隻。停泊在江邊的大小船的桅杆上、船艙上、船邊上,到處都落滿了烏鴉,漆黑一大片。在空中盤旋飛翔的,數目還要超過幾倍。簡直成了烏鴉的世界,烏鴉的天堂,烏鴉的樂園。烏鴉的這個,烏鴉的那個,我理屈詞窮,我說不出究竟是烏鴉的什麼了。
所有這一些幻象都是非常美妙動人的。但幻象畢竟是幻象,一轉瞬間,就消逝了。書上描繪的那種豪華的景象早已蕩然無存,我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片廢墟。連斷壁頹垣都沒有,只有從地里挖掘出來的一些牆壁的殘跡。「庭序別開,中分八院」,約略可以看出來。到于崇樓峻閣,則只能相尋于幻想中。如果借用舊詩詞的話,那就是「西風殘照,漢家陵闕」。
我們從巴特那,乘坐印度空軍的飛機,飛到菩提伽耶,在一個小小的比較簡陋的飛機場上降落,好像沒用多少時間。
我萬萬沒有想到,我到了加德滿都以後,一下飛機,在機場受到熱情友好的接待,汽車一駛離機場,駛入市內,在不算太寬敞的馬路兩旁就看到了大狗、小狗、黑狗、黃狗,在一群衣履比較隨便的小孩子們中間,搖尾乞食,低頭覓食。
這是一件小事,卻使我喜出望外:久未晤面的親愛的狗竟在萬里之外的異域會面了。
但是我們也有人為了紀念,在地上揀起幾片掉落下來的葉片。當時給我們駕駛飛機的一位印度空軍軍官,看到我們對樹葉這樣感興趣,出於好心,走上前去,伸手抓住一條樹枝,從上面把一串串的小樹枝條折了下來,讓我們盡情地摘取樹葉。他甚至自己摘落一些葉片,硬塞到我們手裡。我們雖然知道這棵樹的葉片是不能隨便摘取的,但是這位軍官的厚意難卻,我們只好每個人摘取幾片,帶回國來,做一個很有意義的紀念品了。
我祝願神牛們能夠這樣優哉游哉地活下去。我祝願它們永遠不會想到「牛口」問題。
獸主是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平常被稱做濕婆的就是。濕婆的象徵linga,是一個大石柱。這裏既然是濕婆的廟,所以linga也被供在這裏,就在廟門外河對岸的一座石頭屋子裡。據說,這裏的婦女如果不生孩子,來到1inga前面,燒香磕頭,然後用手撫摩linga,回去就能懷孕生子。是不是真正這樣靈驗呢?只有天知道或者濕婆大神知道了。
神牛們有福了!
正當我失神落魄地自己暗笑的時候,忽然聽到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咕咕的叫聲。濃霧雖然遮蔽了形象,但是卻遮蔽不住聲音。我知道,這是鴿子的聲音。當我側耳細聽時,又不知從哪裡傳來了陣陣的犬吠聲。這都是我意想不到的情景。我萬萬沒有想到,我在加德滿都學會了喜歡的兩種動物:鴿子和狗,竟同時都在濃霧中出現了。難道濃霧竟成了我在這個美麗的山城裡學會欣賞的第三件東西嗎?
抵達加德滿都的第二天凌晨,我一起床,推開窗子:外面是大霧彌天。昨天下午我們從加德滿都的大街上看到城北面崇山峻岭,層巒疊嶂,個個都戴著一頂頂的白帽子。這些都是萬古雪峰,在陽光下閃出耀眼的銀光。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我簡直像小孩子一般地喜悅。現在大霧遮蔽了一切,連那些萬古雪峰也隱沒不見了,一點兒影子也不給留下。旅館後面的那幾棵參天古樹,在平常時候,高枝直刺入晴空,現在只留下淡淡的黑影,襯著白色的大霧,宛如一張中國古代的畫。昨天抵達旅館下車時,我看到一個尼泊爾婦女背著一筐紅磚,倒在一大堆磚上。現在我看到一個男子,手裡拿著一堆紅紅的東西。我以為他拿的也是紅磚。但是當他走得近了一點兒時,我才發現那一堆紅紅的東西簌簌抖動,原來是一束束紅色的鮮花。我不禁自己笑了起來。
放下筆,正是黎明時分。窗外加德滿都的大霧又升起來了。從瀰漫天地的一片白色濃霧的深處傳來了咕咕的鴿子聲,我的心情立刻為之一九_九_藏_書振,心曠神怡,好像飲了尼泊爾和印度神話中的甘露。
烏鴉在中國不被認為是吉祥的動物,名聲不佳。人們聽到它們的鳴聲,往往起厭惡之感。可是這些年以來,在北京,甚至在樹木蔥蘢的燕園裡面,除了麻雀以外,別的鳥很少見到了。連令人討厭的烏鴉也逐漸變得不那麼討厭了。它們那種決不能算是美妙的叫聲,現在聽起來大有日趨美妙之勢了。
這使我立即想起了三十多年以前我第一次緬甸之行。我首先到了仰光,那種堆綠疊翠的熱帶風光牢牢地吸引住了我。但是,更吸引住了我使我感到無限驚異的是那裡的烏鴉之多。我敢說,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不會有這麼多的烏鴉。據說,緬甸人虔信佛教,佛教禁止殺生到了可笑的地步。烏鴉就乘此機會大大地繁殖起來,其勢猛烈,大有將三千大千世界都化為烏鴉王國的勁頭。
我們走在洞子前窄窄的石徑上,邊走邊談,邊談邊看,注目凝視,潛心遐想。印度朋友告訴我說,深澗對面的山坡上時常有成群成群的孔雀在那裡遊戲、舞蹈,早晨晚上孔雀出巢歸巢時鳴聲響徹整個山澗。我隨著印度朋友的敘述,心潮騰涌,浮想聯翩。我彷彿看到玄奘就踽踽地走在這條石徑上,在陰森黑暗的洞子中出出進進,時而跪下拜佛,時而喃喃誦經。對面山坡上的成群的孔雀好像能知人意,對著這位不遠萬里而來的異國高僧舞蹈致敬。天上落下了一陣陣的花雨,把整個山麓和洞子照耀得光輝閃閃。
至如護法、護月,振芳塵于遺教;德慧、堅慧,流雅譽于當時。光友之清論,勝友之高談,智月則風鑒明敏,戒賢乃至德幽邃。
金剛座上菩提樹者,即畢缽羅之樹也。昔佛在世,高數百尺,屢經殘伐,猶高四五丈。佛坐其下成等正覺,因而謂之善提樹焉。莖幹黃白,枝葉青翠,冬夏不凋,光鮮無變。每至如來涅槃之日,葉皆凋落,頃之復故。是日也,諸國君王,異方法俗,數千萬眾,不召而集,香水香乳,以溉以洗。於是奏音樂,列香花,燈炬繼日,競修供養。
我們在這一片廢墟中徘徊瞻望。撫今追昔,感慨萬端。雖然眼前已沒有什麼東西可看,但是又覺得這地方很親切,而為之流連忘返。為了彌補我們幻想之不足,我們去參觀了旁邊的那爛陀展覽館。那是一座不算太大的樓房,裏面陳列著一些從那爛陀遺址中挖掘出來的文物。還陳列著一些佛典,記得還有不少是從斯里蘭卡送來的東西。所有這一切,似乎也沒能給我們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只有玄奘的影子好像總不肯離開我們。中國唐代的這一位高僧不遠萬里,九死一生,來到了印度,在那爛陀住了相當長的時間,攻讀佛典和印度其他的一些古典,他受到了印度人民和帝王的極其優渥的禮遇。他回國以後完成了名著《大唐西域記》,給當時的印度留下極其翔實的記載,至今被印度學者和全世界學者視為稀世珍寶。在印度人民中,一直到今天,玄奘這名字幾乎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我們在印度到處都聽到有人提到他。在中國,偉大的文學家魯迅在他的《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這篇文章中,列舉了埋頭苦幹的人,拚命硬幹的人,為民請命的人,捨身求法的人,明白地說這些人都是「中國的脊樑」。他雖然沒有提到玄奘的名字,但在「捨身求法的人」中顯然有玄奘在。我們同魯迅一樣,對宗教並不欣賞,也不宣揚,但玄奘卻不僅僅是一個宗教家。對於這樣一位高僧,我平常也是非常崇敬的。今天來到印度,來到了他長期學習生活過的地方,回想到他不是很自然的嗎?他的影子不肯離開我們不也是很容易理解的嗎?我們撫今追昔,把當時印度人民對待玄奘的情況,同今天印度人民熱情款待我們的情況聯想起來,對比起來,看到了中印友誼的源遠流長,看到這友誼還會長期存在下去,發展下去,我們心裏就會熱乎乎的,不也是很自然的嗎?我們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那爛陀。回望那些廢墟又陡然化成了崇樓峻閣,畫棟雕梁,在我們眼裡閃出異樣的光芒。
那次,我們是乘印度空軍的飛機從孟買飛到了一個地方。地名忘記了。然後從那裡坐汽車奔波了大約半天整,天已經黑下來了,才到了阿旃陀。我們住在一個頗為古舊的旅館里,晚飯吃的是印度飯,餐桌上擺著一大盤生辣椒。陪我們來的印度朋友看到我吃印度餅的時候,居然大口大口地吃起辣椒來,他大為吃驚。於是吃辣椒就成了餐桌上閑談的題目。從吃辣椒談了開去,又談到一般的吃飯,印度朋友說,印度人民中間有很多關於中國人民吃東西的傳說。他們說,中國人使用筷子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用筷子連水都能喝。他們又說,四條腿的東西,除了桌子以外,中國人什麼都吃;水裡的東西,除了船以外,中國人也什麼都吃。這立刻引起我們的哄堂大笑。印度朋友補充說,敢想敢吃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敢吃才能添加營養,增強體質。印度有一些人卻是這也不吃,那也不吃,結果是體質虛弱,壽命不長,反而不如中國人敢想敢吃的好。有關中國人的這些傳說雖然有些荒誕不經,但反映出印度老百姓對中國既關心又陌生的情況。於是餐桌上越談越熱烈,有時間雜著大笑。外面是黑暗的寂靜的夜,這笑聲彷彿震動了外面黑暗的、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的夜空。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起身向阿旃陀走去。穿過了許多片樹林和山澗,走過一條半山小徑,終於到了阿旃陀石窟。一個個的洞子都是在半山上鑿成的。山勢形成了半圓形,下臨深澗,澗中一泓清水。洞子有大有小,有深有淺,有高有低,沿著半山鑿過去,一共有二十九個,窟內的壁畫、石像,件件精美,因為沒有人來破壞,所以保存得都比較完整。印度朋友說,唐朝的中國高僧玄奘曾到這裏來過。以後這些石窟就湮沒在荒榛叢莽中,久歷春秋,幾乎沒有人知道這裏還有這樣一些洞子了。一百多年前,有一個什麼英國人上山獵虎,偶爾發現了這些洞子,這才引起人們的注意。以後印度政府加以修繕,在洞前鑿成了曲曲折折的石徑,有點兒像中國雲南昆明的龍門。從此阿旃陀石窟就成了全印度全世界著名的佛教藝術寶庫了。
同在阿旃陀和那爛陀一樣,在這裏玄奘的身影又不時浮現到我的眼前。不過在這裏,不止是玄奘一個人,還添了法顯和義凈。我彷彿看到他們穿著黃色的袈裟,跪倒在地上磕頭。我彷彿看到他們在這些寺院殿塔之間來往穿行。我彷彿看到他們向那一棵菩提樹頂禮膜拜。我彷彿看到他們從金剛座上撮起一小把泥土,小心翼翼地包了起來,準備帶回中國。我在這裏看到的玄奘似乎同別處不同:他在這九-九-藏-書裏特別虔誠,特別嚴肅,特別忙碌,特別精進。我小時候閱讀《西遊記》時已經熟悉了玄奘。當然那是小說家言,不能全信的。現在到了印度,到了菩提伽耶,我對中國這一位捨身求法的高僧,心裏不禁油然湧起了無限的敬意。對於增進中印兩國人民的友誼,他的作用是不可估量的。在中國人民心目中,在印度人民心目中,他實際上變成了中印友誼的象徵。他將長久地活在人民的心中。
在大自然中怎樣呢?在大自然中模糊不清的東西更多。連審美觀念也不例外。有很多東西,在很多時候,朦朧模糊的東西反而更顯得美。月下觀景,霧中看花,不是別有一番情趣在心頭嗎?在這裏,觀賞者有更多的自由,自己讓自己的幻想插上翅膀,上天下地,縱橫六合,神馳于無何有之鄉,情注于自己製造的幻象之中;你想它是什麼樣子,它立刻就成了什麼樣子,比那些一清見底、纖毫不遺的東西要好得多,而且絕對一清見底、纖毫不遺的東西,在大自然中是根本不存在的。
廟門口皇皇然立著一個大木牌,上面寫著:「非印度教徒嚴禁入內。」我們不是印度教徒,當然只能從外面向門內張望一番,然後望望然去之。廟內並不怎樣乾淨,同小說中描繪的洞天福地迥乎不同。看上去好像也並沒有什麼神聖或神秘的地方。古人詩說:「凡所難求皆絕好。」既然無論如何也進不去,只好覺得廟內一切「皆絕好」了。
六帝相承,各加營造,又以磚壘其外,合為一寺,都建一門。庭序別開,中分八院。寶台星列,瓊樓岳峙;觀竦煙中,殿飛霞上。生風雲于戶牖。交日月于軒檐。加以淥水逶迤,青蓮菡萏,羯尼花樹,暉煥其間。庵沒羅林,森竦其外。諸院僧寶,皆四重重閣。虯棟虹梁,綠櫨朱柱,雕楹鏤檻,玉礎文榴。甍接瑤暉,榱連繩彩。印度伽藍,數乃萬千;壯麗崇高,此為其極。僧徒主客,常有萬人。
過去,我曾在印度的加爾各答和新德里等大城市的街頭見到過神牛。三十多年以前我第一次訪問印度的時候,在加爾各答那些繁華的大街上第一次見到神牛。在全世界,似乎只有信印度教的國家才有這種神奇的富有浪漫色彩的動物。當時它們在加爾各答的鬧市中,在車水馬龍裏面,在汽車喇叭和電車鈴聲的喧鬧中,三五成群,有時候甚至結成幾十頭上百頭的龐大牛群,昂首闊步,威儀儼然,真彷彿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它們對人類社會的一切現象,對人類一切的新奇的發明創造,什麼電車汽車,又是什麼自行車摩托車,全不放在眼中。它們對人類的一切顯貴,什麼公子王孫,什麼體操名將、電影明星,什麼學者專家,全不放在眼中。它們對人類創造的一切法律、法規,全不放在眼中。它們是絕對自由的,願意到什麼地方去,就到什麼地方去;願意在什麼地方卧倒,就在什麼地方卧倒。加爾各答是印度最大的城市,大街上車輛之多,行人之多,令人目瞪口呆。公元前就有的馬車和牛車,直至最新式的流線型的汽車,再加上塗飾華美的三輪摩托車,上下兩層的電車,無不具備。車聲、人聲、馬聲、牛聲,混攪成一團,喧聲直抵印度神話中的三十三天。在這種情況下,幾頭神牛,有時候竟然興緻一來,卧在電車軌道上,「我困欲眠君且去」,閉上眼睛,睡起大覺來。於是汽車轉彎,小車讓路,電車脫離不了軌道,只好停駛。沒有哪一個人敢去驅趕這些神牛。
我第二次來到了孟買,想到附近的象島,由象島想到阿旃陀,由阿旃陀想到桑其,由桑其想到那爛陀,由那爛陀想到菩提伽耶,一路想了下來,憶想聯翩,應接不暇。我的聯想和回憶又把我帶回到三十年前去了。
一九七九年三月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于蘇爾提賓館
事隔這樣許多年,我們在那座小山上待的時間又非常短,我現在再三努力攪動我的回憶,但是除了那一座圓圓的所謂塔和周圍的石雕欄杆以外,什麼東西也攪動不出。山勢是什麼樣子?我說不出。塔的附近是什麼樣子?我說不出。那裡的山、水、樹、木都是什麼樣子?我也說不出。現在,在我的記憶里,就只剩下一座圓圓的、光禿禿的、周圍繞著石欄杆、欄杆上有著世界著名的石雕的大塔,矗立在荒煙蔓草之間……
離開阿旃陀,我們怎樣又到了桑其的,我現在已經完全記不清楚了。在我的記憶里,這一段經過好像成了一段曝了光的底片。

佛教聖地巡禮

同在那爛陀寺一樣,法顯、玄奘和義凈等等著名的中國和尚都是到這裏來過的。他們留下的記載都很生動、翔實,又很有趣。當然他們都是虔誠的佛教信徒,對這一切神話,他們都是堅信不疑的。我們沒有也不可能有那種堅定的信仰。我們只是踏在印度土地上,想看一看印度土地上的一切現實情況,了解一下印度人民的生活情況,如此而已。對於菩提伽耶,我們也不例外。
我在加德滿都不但見到了烏鴉,而且也見到了鴿子。
我們怎樣到的那爛陀,現在也記不清楚了。對於這個地方我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在長達幾百年的時間內,這地方不僅是佛學的中心,而且是印度的學術中心。從晉代一直到唐代,中國許多高僧如法顯、玄奘、義凈等都到過這裏,在這裏求學。玄奘在《大唐西域記》裏面對那爛陀有生動的描述。《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玄奘傳》里對那爛陀的描述更是詳盡:

今天早晨,也就是到清涼宮去的第二天的早晨,我參觀哈奴曼多卡古王宮時,我又第二次看到了我生平見到的最大的烏鴉群之一,大概有上千隻吧。它們忽然一下子從王宮高塔的背面飛了出來,唿哨一聲,其勢驚天動地,在王宮天井上盤旋了一陣,又唿哨一聲,飛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
我們也是凡夫俗子,從來沒有想超凡入聖,或者轉生成什麼貴人,什麼天神,什麼菩薩等等,等等。對神廟也並不那麼虔敬。可是尼泊爾人對我們這些「洋鬼子」還是非常友好的。他們一不圍觀,二不嘲弄。小孩子見了我們,也都和藹地一笑,然後靦靦腆腆地躲在母親身後,露出兩隻大眼睛瞅著我們。我們覺得十分可愛,十分好玩。我們知道,我們是處在朋友們中間。獸主大廟的門沒為我們敞開,這是千百年來的流風遺俗,我們絲毫也不介意。我們心情怡悅。當我們離開大廟時,聽到了聖河裡潺潺的流水聲。我們祝願,尼泊爾朋友在活著的時候就能通過這條聖河,走向人間天堂。我們也祝願,獸主大廟裡千奇百怪的神靈會加福給他們!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霧。為https://read.99csw.com什麼現在忽然喜歡起來了呢?這其中有一點兒因緣。前天在飛機上,當飛臨西藏上空時,機組人員說,加德滿都現在正瀰漫著濃霧,能見度只有一百米,飛機降落怕有困難。加德滿都方面讓我們飛得慢一點兒。我當時一方面有點兒擔心,害怕如果濃霧不消,我們將降落何方?另一方面,我還有點兒好奇:加德滿都也會有濃霧嗎?但是,濃霧還是消了,我們的飛機按時降落在尼泊爾首都機場。機場上陽光普照。
對像我這樣的外國人來說,這種情景實在是「匪夷所思」,實在是非常有趣。我很想研究一下神牛的心理。但是從它們那些善良溫順的大眼睛里我什麼也看不出,猜不出。它們也許覺得,人類真是奇妙的玩意兒。他們竟然聚居在這樣大的城市裡,還搞出了這樣多不用馬拉牛拖就會自己跑的玩意兒。這些神牛們也許會想到,人這種動物反正都害怕我們,沒有哪一個人敢動我們一根毫毛,我們索性就願意怎樣干就怎樣干吧。
但是,據我的觀察,它們的日子也並不怎麼好過。雖然沒有人穿它們的鼻子,用繩子牽著走,稍有違抗,則挨上一鞭;但是也沒有人按時給它們餵食喂水。它們只好到處遊盪,自己謀食。看它們那種瘦骨嶙峋的樣子,大概營養也並不好。而且它們雖然被認為是神牛,並沒有長生不老之道,它們的死亡率並不低。當我隔了二十年第二次訪問加爾各答的時候,在同一條大街上,我已經看不到當年那種十幾頭上百頭牛遊行在一起的龐大陣容了。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幾頭老牛徘徊在那裡,寥若晨星,神牛的家族已經很不振了。看到這情景,我倒頗有一些寂寞蒼涼之感。但是神牛們大概還不懂什麼「牛口學」(對人口學而言),也不懂什麼未來學,它們不會為二十一世紀的「牛口」問題而擔憂,這也算是一種「難得糊塗」吧。
濃霧又升起來了。
近幾天以來,我早晨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推開窗子,欣賞外面的大霧。
我眼前不但有過去的人物的影子,也還有當前的現實的人物。正當我們在參觀的時候,好像從地里鑽出來一樣,突然從遠處跑來了一個年老的中國婦女,看樣子已經有七十多歲了。她沒有削髮,卻自稱是個尼姑。她自己說是湖北人,前清時候來到印度。詳細的過程我沒有聽清楚,也沒聽清楚她住在什麼地方。總之是,她來到了菩提伽耶,朝佛拜祖,在這裏帶髮修行。印度的農民供給她食用之需,待她非常好。看樣子她也不懂多少經文,好像連字——不管是中國字還是印度字,也不認識。她纏著小腳,走路一瘸一拐地,卻飛也似地衝著我們跑過來,直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恐怕她已經好久沒有看到祖國來的人了。今天忽然聽說祖國人來,她就不顧一切,拚命跑了過來。她劈頭第一句話就是:「老爺們的行李下在哪個店裡?」我乍聽之下,不禁心裏一抖:她「不知秦漢,無論魏晉」。我們同她之間的距離已經大到無法想象的程度了,我們好像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紀的人物了。她對祖國的感情,對祖國來的親人的感情看樣子是非常濃厚的,但是她無法表達。我們對她這樣一個桃花源中的人物,也充滿了同情。在離開祖國萬里之外的異域看到這樣一個人物,心裏酸甜苦辣,什麼滋味都有。我們又是吃驚,又是憐憫,又是同情,又是高興,但是我們也無法表達。我腦海中翻騰出許許多多的問題:在現在這個世界上,怎麼還能有這樣的人物呢?在過去漫長的幾十年中,她的生活是怎樣過的呀!她不懂印度話,同印度人民是怎樣往來呀?她是住在茅庵里,還是大樹上呀?她吃飯穿衣是怎樣得來的呀?她形單影孤,心裏想些什麼呀?西天佛祖真能給她以安慰嗎?如果我們現在告訴她祖國的情況,她能夠理解嗎?如此等等,一系列的問號湧上心頭。面對著這樣一個誠愨樸實又似乎有點兒痴獃的老年婦女,我們簡直不知說些什麼好,簡直是無所措手足。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給她一些盧比,期望她的余年過得更好一點兒,此外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了。在她那一方面,也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伸手接過我們給的錢,又激動,又吃驚,又高興,又悲哀,眼睛里湧出了淚水,說話聲音也有些顫抖了。當我們的汽車開動時,她拖著那一雙小腳一瘸一拐地跟在我們車后緊跑了一陣。我們從汽車的後窗里看到她的身影,眼睛里也不禁濕潤起來……
傍晚,我們來到了清涼宮。正當我全神貫注地欣賞綠玉似的草地和珊瑚似的小紅花的時候,忽然聽到天空里一陣哇哇的叫聲。啊!是烏鴉。一片黑影遮蔽了半個天空。想不到暮鴉歸巢的情景竟在這裏看到了。
我忽然靈機一動,想入非非。我上面已經說到,印度教的廟非印度教徒是嚴禁入內的。如果硬往裡闖,其後果往往非常嚴酷。但這隻是對人而言。對猴子則另當別論。人不能進,但是猴子能進。難道因為是畜類而格外受到優待嗎?猴子們大概根本不關心人間的教派、人間的種姓、人間的階級、人間的官吏,什麼法律規章,什麼達官顯宦,它們統統不放在眼中,而是加以蔑視。從來也沒有什麼人把猴子同宗教信仰聯繫起來。猴子是這樣,鴿子也是這樣,在所有的國家統統是這樣。猴子們和鴿子們大概認為,人間的這一些花樣都是毫無意義的。它們獨往獨來,天馬行空,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它們比人類要自由得多。按照一些國家輪迴轉生的學說,猴子們和鴿子們大概未必真想轉生為人吧!
我小時候住在農村裡,終日與狗為伍,一點兒也沒有感覺到狗這種東西有什麼稀奇的地方。但是狗卻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我母親逝世以後,故鄉的家中已經空無一人。她養的一條狗——連它的顏色我現在都回憶不清楚了——卻仍然日日夜夜卧在我們家門口,守著不走。女主人已經離開人世,再沒有人喂它了。它好像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它卻堅決寧願忍飢挨餓,也決不離開我們那破爛的家門口。黃昏時分,我形單影隻從村內走回家來,屋子裡擺著母親的棺材,門口卧著這一隻失去了主人的狗,淚眼汪汪地望著我這個失去了慈母的孩子,有氣無力地搖擺著尾巴,嗅我的腳。茫茫宇宙,好像只剩下這隻狗和我。此情此景,我連淚都流不出來了。我流的是血,而這血還是流向我自己的心中。我本來應該同這隻狗相依為命,互相安慰。但是,我必須離開故鄉,我又無法把它帶走。離別時,我流著淚緊緊地摟住了它。我遺棄了它,真正受到良心的譴責。幾十年來,我經常想到這一隻狗,直到今天,我一想到它,還會不自主地流下眼淚。我相信,我離開家以後,它也決不會離開我們的門口。它的結局我簡直不忍想下去了。母親有靈,會從這一隻狗身上得到我這個兒子無法給她的慰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