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次口述

第三次口述

季羡林:就是也沒有別的享受,我就不記得他吃過肉。那時候我們家(貧窮),我那時候,也不過5歲,早晨起來以後,到村莊外邊,高粱地,劈那個高粱葉,高粱葉可以喂牛的,所以一起來以後,先到高粱地,劈一捆高粱葉,背在身上,到二大爺家裡邊,目的是混一頓飯吃。
蔡德貴:是母親死的時候。
季羡林:內外難說,它沒有圍牆。外邊就是我二大爺的場院。場院,是土地很多的,才有場院。平常用不著。當時大大爺為什麼不行,我不知道。反正當時分家時候是平均的。二大爺土改的時候,忘記給他劃了個什麼。他唯一的嗜好就是喝茶。喝茶當然不是什麼龍井啊,不是那個,就是最便宜的茶葉。他每天下午啊,大概得喝半下午的茶,大碗的。我們那裡也沒有壺,那個煮茶的水,就是用飯鍋煮。飯鍋裏面煮粥,開水沏茶。所以我對二大爺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每天下午喝茶。
季羡林:多,她哪兒可能啊?二大娘那個人是比較摳門兒,一個人大概給一個,窩窩頭加棗。
蔡德貴:村外頭啦。
蔡德貴:我插一句,《齊魯晚報》曾經刊登過一篇弭菊田和另外一個人寫的文章,說九叔在1916年前後和馬嬸母到臨清,看到您光著屁股玩。有這回事嗎?
蔡德貴:私塾先生嗎?
蔡德貴:現在還很小,靠種點大蒜。
蔡德貴:秋妹比您小吧?
蔡德貴:這是到二大爺那裡。
季羡林:二大爺,他不是有兩頭牛嗎?高粱葉喂牛的。所以每天早晨,我那時候最多5歲,6歲就進城了么。背著一捆高粱葉,就在二大爺家不走,以為自己有了身價了,我給你做了貢獻,劈了那個高粱葉,餵了你的牛,目的就是吃頓飯。他那個飯也沒有什麼,就是黃的,玉米面或者苞谷面,就這兩種,做的窩窩頭。
季羡林:就我知道的,我父親在農村就算是知識分子了,因為他畢竟是舉人的侄子,所以有文化的,能寫信。到後來,我記得,我大概也給父親寫過信。主要寫信的是二大爺。那老二,老二當時沒有孩子。舉人的老read•99csw.com大、老二是親兄弟。分家時候當然平均分了。老大一輩子我們沒有什麼來往過。他那個人是,不知道怎麼說呢?大大爺和二大爺分家的時候,舉人的房子,他就住。大大爺有個兒子叫季寶慶,寶貝的寶,慶祝的慶,我並沒有見過他。
季羡林:教書先生。他圈了一個「羡林」,我一輩子感激他。他圈一個「慕林」,我就倒一輩子的霉。那時候還不知道上海話阿木林。不過這個「慕」字,聲音也不好聽。
蔡德貴:能夠每天都吃著嗎?
蔡德貴:你們不吃貼餅子嗎?
季羡林:後來這是很晚了。原來大蒜也沒有。不知道怎麼輸出,農民忙活一年,餓不死(就是了)。我們那裡一半是鹽鹼地。反正家裡沒有錢,買不起鹽,到鹽鹼地挖一些土,到鍋里煮。我們那個村裡邊,連個固定的小販,小攤,都沒有,要吃個油鹽醬醋的,只能等流動的小販來村叫賣,有的推車的,有的擔著擔子到村子里,流動的小販,才能買得到。
季羡林:餅子也吃過。餅子就是往鍋上一糊。那時候我大奶奶,就是舉人的夫人,還在。她是唯一的,官莊前街能吃白面的人,所以我那時候大概四五歲,早晨起來以後,從來也不洗臉,沒洗過臉,什麼洗手,都不中。起來以後,一骨碌爬起來,那時候大奶奶就坐在那個大柳樹下邊,她看我來了以後,穿的那個肥大衣服,把手伸進去,那個兜在衣服裏面,掏出這麼一塊白饅頭來。她吃(以後)留給我的,那是我一天里最高興的時候。吃這塊白面。
季羡林:不認識這個羡字。
那時候我這個姥娘姓趙,住在王長屯,姥娘也是窮的。王長屯有個地主,姓季,叫元林。林字輩(就是)從那裡來的。原來官莊是寶字輩,寶慶、寶山。我叫寶山。後來我叔父說,寶慶死了,寶山這個名字不要,改成林。就是後來的事情啦。寫了兩個名,一個是羡林,一個是慕林。他心中這個林哪,不知道是哪個林,當時這個林也不知道指的是什麼。不能確定用哪一個,後來就算九_九_藏_書是一個老師吧,他決定羡林。
季羡林:嗯。高規格。但是也沒有別的,就是炒一盤子雞蛋,拿出酒來。我小的時候啊,除了冬天以外,這一年三季啊,一|絲|不|掛,連鞋都不|穿。為什麼呢?我們那地方不是山地,沒有石子。就光著腳丫,一年就不|穿鞋,一|絲|不|掛。當時我那個最高興的是什麼呢?我們住在那個官莊,我們房子在外邊。
季羡林:我給他寄過。楊狗的叔叔楊玉陵。我有一年回家,楊狗放羊去了。啞巴小姓馬。我們村比較小,官莊前村有四個姓:楊、馬、張、季。沒有集。
2008年10月14日下午6:00~7:30
我還有一個妹妹,我親妹妹,兩個妹妹,一個連個名都沒有,二妹妹叫季漱林,林字輩。大妹妹沒有大名,小名叫季香,現在聽說也不在啦。
蔡德貴:您後來給楊狗寄過錢。
蔡德貴:一個教書先生。
季羡林:小10天。所以我的名字,小名叫雙喜,怎麼雙喜呢?我下生以後10天,九叔生了個女兒。喜子是雙喜的簡稱。
季羡林:黏米的,我們那裡叫黃面糕,有棗。我們官莊前村二大爺家有黃面糕,張家樓當然有啦。張家樓是大地主。為了爭這個黃面糕,我跟劉二都在那裡等。劉二的腦筋是「半品」。就是不那麼正常,不知道哪個「品」字,我們那裡的半品就是二百五。
蔡德貴:把這個羡和慕這兩個字搞混了。
蔡德貴:您當時覺得大奶奶的那個動作,是天底下最美的了?
蔡德貴:那就是最高享受啦?
那時候,我跟那個劉二啊,他是我的侄子,比我大,經常打架。打架為了什麼呢?那時候這個農村,吃黃面糕,黃面的。
季羡林:私塾是後來的事情,這之前。
季羡林:她回家回過。是我父親去世的時候,回去看我父親。他們回臨清是在濟南立定腳跟的時候,我父親生病、去世的時候,1925年。那時候我已經挺大啦。我父親沒去世以前,叔父回老家看我父親,兄弟兩個感情非常深的。為什麼非常深呢?九九藏書小的時候,兄弟倆一起撿爛棗子吃。父母雙亡,三個親兄弟,七、九、十一,十一就是一叔,送了人啦。
季羡林:他這樣子,他力氣比我大,歲數也大,我是他的叔,其實那時候我這個叔(也不是什麼叔),所以我們就打架,我們兩個沒有真正動手,那時候打架沒有到那個程度,是小的摩擦。小時候覺得最好的,就是那種黃面糕。我們兩人都是食客,一年就吃那麼一次,大概最好的就是吃黃面糕。
蔡德貴:那對您是高規格接待。
季羡林:不是,老師也說不上。
蔡德貴:他爭不過您嗎?
季羡林:我對門就是寧朝秀,寧大叔家。寧大嬸,寧大姑,帶著我,到很遠的地方,官莊附近都撿完啦,去拾麥子。有一年我拾了一個夏天,我母親搓了搓,大概有十斤。我記得第一次吃月餅,也是那時候。母親不知道在哪裡弄來的月餅,自己捨不得吃,給我吃了,那是我一生第一次吃月餅,那個味道就沒有法子形容啦。
二大爺家常去吃。二大爺沒有兒子,也沒有女孩。他一度想把我過繼過去。濟南城裡的九叔也沒有男孩子,他們都爭著要過繼我。他們甚至有個想法,讓我立兩個家,在濟南娶個老婆,生的孩子,歸九叔。在鄉下官莊娶個老婆,生的孩子歸二大爺。他們是這麼一種想法,後來沒有實現,什麼原因我不知道。那時候娶兩個老婆是允許的。多妻制那時候是合法的。
蔡德貴:現在還有人念您的名字慕林。
蔡德貴:也不多。
蔡德貴:是不是六二?會不會因為祖父舉人當時已經六十二歲,孫子便叫六二,覺得不好聽,便改為劉二?
季羡林:不是夭折。季寶慶娶過老婆,也生過孩子。反正比我大好多歲。生過男孩子。我出生的時候,季寶慶已經不在了。季寶慶娶老婆了,生了孩子,是個男孩,都叫他劉二,也不知道為什麼,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姓劉的劉。年齡啊,大概比我大2歲。小時候我們兩個常打架。
蔡德貴:膠東有個習慣,如果祖父61歲時生了孫子,孫子往往被取名為六一,如果62歲生九-九-藏-書孫子,往往取名六二。是大大爺的孫子?
蔡德貴:九叔的老師嗎?是不是任曉麓
蔡德貴:是不是黏米的?
季羡林:母親死的時候,我回家啦。這個張家樓啊,一看北京來的學生,請我到他家裡去,炒了一盤子雞蛋,擺出酒來,讓我吃酒。因為那時候我在北京,我們附近很有點名啦。
季羡林:不知道。
蔡德貴:您上學以前的內容就很豐富啦。您和啞巴小、楊狗,怎麼玩呢?
季羡林:有人叫的。我走,大概對我母親是很大的一個打擊,後來母親講過一句話,我文章裏面寫過:要知道放出去,回不來,當時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放他走(《賦得永久的悔》)。在read.99csw.com鄉下我們那個村莊連個小學也沒有,更談不上私塾了。後來這個我們上一輩,弟兄大排行11個,後來只剩我一個男性後代。季寶慶死了,他的兒子劉二也早死了。
蔡德貴:濟南您的好多熟人叫您喜子哥?
季羡林:差不多,因為反正我記得,她老是坐在那個大柳樹下邊,當然不是躺椅啦。不是什麼重要的地方。我起來以後,第一個任務就是找她。她手一縮,拿出一小塊(饅頭)。
季羡林:小時候,我到濟南,就因為九叔就一個女兒,沒有男孩。
季羡林:當然,是最美的啦。二大爺啊,我只記得他吃過燉肉,我們那個官莊,是小庄,沒有集,要買肉,得去趕集。我記得二大爺的最高享受,就是趕集買一斤肉,回來在鍋底裡邊燉肉,就那麼一個鍋。什麼炒菜的勺啊,都沒有。我記得的,起碼有一次。他也不吃白的,也是玉米麵餅子。
季羡林:嗯。大大爺不善於經營,大概是參加過農業勞動,但是經營不行。分家的時候是平均分的,二大爺善於經營,結果起碼是富農,也可以說是地主,他雇著長工,有一個長工,他自己不參加農業勞動。雇著長工,長工就管著種地,養著兩條肥牛。這在官莊前街,是第二富翁,第一富翁就是張家樓,就是院牆上有鐵絲網,你進不去。到後來我在北京念書,哪一年忘記了,可能是父親死的時候,我回家啦。
蔡德貴:是夭折嗎?
小時候,我沒有什麼夥伴。最好的夥伴是啞巴小和楊狗。劉二比我大。也講過了。劉二的媽媽,就是舉人的兒媳婦,厲害著呢。大概應了那句話:受壓迫最久的,也可以出個最厲害的。武則天就是這樣出來的。我這個大嫂子就是這麼個厲害的。她是我們那裡武則天一類的人物,膽子大得很。她居然敢把土匪見的票給窩藏起來。當然,是給她錢的。她與自己的公公,就是舉人,不搭腔。我也不記得在她家吃過飯,從來沒有。如果吃過,會記得的。小時候如果在她家吃過東西,我肯定會記得的。二大爺家,就常去吃。他家沒有孩子,男孩沒有,女孩也沒有。二大爺想過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