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六次口述

第十六次口述

卞毓方:楊絳去年寫的一本書《走到人生邊上》,說她信鬼,有靈魂。您信不信鬼,有沒有靈魂?
蔡德貴:鄧廣銘也是山東人吧?
蔡德貴:我們學習過批判他的材料。
有一次金岳霖告訴我,就是那個金先生啊,他說,都說他糊塗,也說潘梓年糊塗。潘梓年,那時候中國科學院還沒有分院,潘梓年是哲學社會科學部的主任。就有一次,說是,大家賽一賽,究竟誰更糊塗。果然開會了,簽名,金岳霖講,我姓什麼來著?大家都說,你姓金,金岳霖。啊,金岳霖。問潘梓年,也是:我姓什麼來著?大家告訴他,潘梓年。他又問:哪個潘哪?結果潘梓年獲勝了。因為潘梓年更糊塗。(大笑)
蔡德貴:結果,您就多聽了英文的課了。我們在學校的時候聽說一個笑話,鄭昕先生講康德,也不知道是黑格爾的,說講著講著,哭了,說自己講不下去了。他是不是一級教授?
季羡林:我知道,我們住同一個公寓,一個門洞,我住上面,他住中間。王錦第,這樣子,當時北大要裁員,就是人太多,裁員的話,往往都是冠冕堂皇,不能說人太多,要把你裁掉,要帶好多帽子,公開當然不能這麼講。王錦第是被裁掉的。
卞毓方:1946年您從德國回來,陳寅恪介紹您去北大而不是清華,您自己不清楚。
季羡林:我是山大校友,為什麼呢?高中是北園高中二年。
蔡德貴:他走了以後,照樣批,空對空批判了一通。
卞毓方:中國人是講關係的。這涉及陳寅恪與清華校長梅貽琦的關係,與陳寅恪和傅斯年的關係比較,他與傅斯年的關係最近。他們在柏林是同學。陳寅恪的妹妹陳新午嫁給俞大維,俞大維的妹妹俞大彩嫁給傅斯年,這麼拐一個彎的親戚。
季羡林:對。嗯。
蔡德貴:1952年前後,東方語專合併來的時候。
蔡德貴:實用主義是他特別提倡的。
蔡德貴:結果名單上的一個沒有去,就是毛子水去了。毛子水是北大圖書館館長吧?
卞毓方:我想問一下王蒙的爸爸王錦第。
蔡德貴:講到國內的恩師,第二位是湯用彤先生。第一位是陳寅恪先生。還講到聽周祖謨的課。
蔡德貴:一本《另一種回憶》裏面說到您的學術淵源是來自山大。在山大受過影響。
蔡德貴:他的名氣還是很大。
季羡林:我當然不夠資格,那時候我是個小毛孩子,不夠格的。大概有湯用彤、徐炳昌,還有馬衡,故宮博物院的院長。胡適在南京機場恭候,與老友見面。結果飛機一到,名單上有的,一個也沒有去,名單上沒有的,毛子水倒去了。聽說胡適當時大哭,哭了一場。那時候,北京舊知識分子的心理是這樣子的:共產黨我們不了解,但是國民黨我們了解啊!怎麼能跟他走呢?九_九_藏_書
我在高中啊,學過邏輯。結果到了清華呢,清華那個規定,每個文科的學生必須選一門理科的課,那時候讓我選什麼?物理化學,我一竅不通。後來又規定,邏輯可以代替,所以結果,清華教邏輯的老師滿堂。第一個金岳霖,第二個馮友蘭,另外一個張崧年。結果這個哲學系啊,開會,我最願意去旁聽。因為一開會,馮友蘭和金岳霖就辯論。有一次辯論一個問題,很有意思,說我們現在,在這裏,是存在,在2000年以前,我們知道不知道?當時可能不是用的知道這個詞。辯論的結果呢,每次都是馮友蘭腦袋瓜不如金岳霖靈,磕巴嘴,往往越辯論越說不清楚。金岳霖呢,是揮灑自如,那個聰明。我上過金岳霖的課,清華規定必須選邏輯代替理科的課,邏輯當然選金岳霖的啦。有一次,金岳霖在邏輯學的課上說,中文我講不下去了,我用英文講吧。因為他學的邏輯學是通過英語學來的。
蔡德貴:很多人佩服您,研究了一輩子宗教,但是沒有信任何宗教。
蔡德貴:人家信我嗎?
季羡林:胡適這個人是這樣子,對什麼人都是這樣子,「我的朋友」么,包括那個工友,就是對校長辦公室工友。那時候在北京只有一輛私人汽車,就是胡適的。
季羡林:我到現在搞不懂啊。那時候陳寅恪先生自己是清華的教授。
季羡林:我從來也不相信。原來我住在東廠衚衕,明朝殺人的地方,那是北京有名的凶宅,說有鬼。我就住在裏面,因為進門好幾層院子,第四層我住的。晚上有人去找我,先得問季羡林是不是在裏面,如果不在裏面,誰也不敢進去。我有一篇文章,叫《馬纓花》,就是寫這個。因為我在國外多年,不信鬼,也不信神。沒有這個玩意兒。現在世界上鬼神是不存在的。
國內的,第三位就是胡適。胡適的課我沒有聽過。不過他的書,我讀的是很多的。後來我到北大來的時候,他是校長。胡適那個人,是「我的朋友式」的人物。他的口頭語是:「我的朋友」。他也真是像我的朋友。有一次,我給你說過這個故事,我在他的校長辦公室,進來一個學生,學生顯然是地下黨員,而且跟胡適很熟。進來以後,他說胡校長,延安哪,傳來信息,請您不要走,請您做北京大學校長兼北京圖書館的館長。胡適笑了一笑,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人家,信我嗎?
季羡林:山東人。當時我是小夥子,清華時我吃晚飯,噁心,要吐,肚子疼,他告訴我胃潰瘍。我當時感到山東人才不行,楊振聲寫了一部小說《玉君》,那個小說啊,是三四流的,和那個賽珍珠的差不多。不行。山東有個行的,王統照行,臧克家也行,臧克家有點玩意兒。臧克家諸城的,後來這個臧克家見過江青,說我們是同鄉,江青說,對的,是同鄉,但不是一個階級。我是無產階級,你是資產階級。江青是李雲鶴。https://read.99csw•com九-九-藏-書
季羡林:江青是改足派,裹腳放開的。那時候江青和菲律賓總統馬科斯的夫人比賽,那個夫人也是珠光寶氣,看誰更為珠光寶氣,結果江青也穿得珠光寶氣。
季羡林:于道泉哪,在英國念書,陳寅恪在那裡治眼睛,陳寅恪在那裡視網膜脫落。範文瀾也是視網膜脫落。後來醫生就勸他吃海參,說海參有膠質,可以粘起來。後來這個于道泉在英國留學,怕這個陳寅恪先生寂寞,天天到醫院去陪他,念什麼呢?《資本論》。陳寅恪就告訴我,他哭笑不得,說我不相信共產黨,他天天來給我講共產主義。于道泉的妹妹于若木,陳雲的夫人,已經嫁給陳雲。後來于道泉從英國回來,他這個妹夫,想培養培養這位大哥,把他接到他家裡邊,過了一陣兒,觀察他不是做官的料子。于道泉是有意思,一方面給陳寅恪講這個馬克思主義,另外一方面,研究鬼。他作為一個課題研究鬼。還研究在碗里種豆子,無土栽培。于道泉是個天才,天才往往有怪癖。另外那個沈有鼎,也是個怪才,沈有鼎架著雙拐,提著走。兩腿走路,架著雙拐,不用,他雙拐提在手裡走。他是金岳霖的學生。金岳霖說最有天才的之一,就是沈有鼎。
蔡德貴:他對員工特別好。
季羡林:聽課不等於老師,周祖謨我光聽課。我比他還年長。那時候我們都在(沙灘)北樓,我那個系主任辦公室在二層,三樓就是上課的地方。所以下來就是辦公室,上去就聽課。我聽課,最有意義的就是,聽湯用彤講魏晉玄學。後來湯一介告訴我,湯用彤講課沒有稿子。我記得非常詳細,那個本子,好多年我沒有回家,回家可以找一找。
蔡德貴:楊振聲是哪裡人呢?
季羡林:也沒有什麼(竅門)。那時候濟南,有個本地的班子,三個大名:一個胡風亭,胡風亭演丑角的,女的叫雲金蘭,雲金蘭、胡風亭。我看過他的戲。那時候,這個我們住在佛山街啊,火神廟,有一年火神廟,從來沒有過給火神上供,火神廟演戲了,我去看過了。胡風亭、雲金蘭,還有耿永奎。
蔡德貴:江青四個腳指頭。
季羡林:入迷的這個例子,我也說過。有一次,北京圖書館袁同禮,他是館長。袁同禮,那時候首都在南京,他儼然是北京的南京政府外交部的代表。只要有外賓來,他都請客。https://read.99csw.com
季羡林:差不多。
季羡林:人家就是共產黨。胡適,那時候鄧廣銘是他的秘書。
卞毓方:2001年您的文章說,您小時候看過的戲,角色還記得住。
季羡林:嗯。鄧廣銘是山東老鄉。他告訴,蔣介石在南京搞總統選舉,揚言說,要胡適當總統。我們都不相信,蔣介石是幹嗎的啊?他是大流氓,他掌權,怎麼會讓胡適當總統呢。哪有那麼回事啊?而胡適真有點信,很幼稚。
蔡德貴:他這個人很有正義感。
季羡林:名氣不知道啊,北大圖書館館長也是個人物啊!到後來我們到台灣,胡適在台灣的墓,那個字都是毛子水寫的:胡適之先生之墓。胡適這個人,我們說,他當然反對共產主義,可是從來沒有寫過文章罵共產黨。國民黨他倒是罵過,他說「知難,行亦不易」,孫中山不是說「知難行易」嗎?胡適說「知難,行亦不易」,主要就是針對孫中山那個的。後來我們認為他走得對,理由就是,一個是批判的靶子,一個是1957年的大右派。
王蒙我認識,小時候住一個樓么。
蔡德貴:胡適就是從那裡走啊?
(這時候,季老的兒子季承來了。卞毓方一起來。)
季羡林:山大就是白鶴庄,山大附中。王崑玉,王壽彭。
季羡林:有一年舊曆十二月,北大校慶,我也搞不清楚到底為什麼是12月中旬,那時候解放軍已經圍了城啦,我們就講,校外炮聲隆隆,我們說是為北大校慶放禮炮,慶祝北大校慶。後來,外邊的機場去不了了,在東單,東單現在看不出來了,東單原來啊,有一塊空地,飛機在那裡可以勉強起飛。那時候到南京或者其他地方,都是從那裡起飛。
蔡德貴:頭幾年笑話河南人吹牛,說河南人給故宮鑲金邊,給黃河設欄杆,給長城鋪金磚。
蔡德貴:袁同禮是雙重身份嗎?
季羡林:嗯。政治幼稚病。蔣介石是壞蛋,他認識不清楚。我們那時候也不清楚,不過蔣介石是壞蛋,這個,大家啊,老知識分子都知道。蔣介石到北京來視察工作,住在後圓恩寺。那個房子,後來康生在裏面住過。我也去過,後來成為高級飯店,那是解放后,在那裡吃過飯。read.99csw.com
卞毓方:錢鍾書的夫人楊絳。
蔡德貴:那個名單有沒有您?
季羡林:楊絳,是清華的,比我高一級。楊季康,我和錢鍾書是清華同學,他比我高一級。和錢鍾書,我們在學校,不談話的。我不怕才子,怕才子氣。這個人有才子氣。不過腦袋瓜是靈,這個得承認。江蘇那一帶,腦袋瓜就是比山東人靈。不過你和山東人,打交道,你可以放心。騙人的人,哪裡的人也比不了上海人,海派,上海騙人騙到什麼程度呢?外地人去問路,本來是往這邊,他反著指這邊。幹嗎呢?開玩笑,他就是這麼壞。(笑)
季羡林:嗯。沈崇事件,你知道。北大、清華的學生,所有大學學生都起來示威,打倒美國帝國主義。北京那時候,國民黨軍隊的頭兒是李宗仁,他是桂系,廣西的,與蔣介石合作。沈崇事件一出來,學生鬧學潮。蔣介石派的是北京市憲兵第5團,蔣介石的貼身隊伍,去抓了一些學生。後來,胡適就坐他那輛北京僅有的一輛汽車,奔走于李宗仁和其他黨政要員之間,(要他們)釋放學生,抓學生不行。
蔡德貴:政治幼稚病。
季羡林:毛子水走了。北大圖書館館長。那個人也不能說是學者,也沒有什麼著作。
季羡林:不是外交部,那是我們給起的,外交部沒有那麼個代表,只要有外賓來,他就請客。圖書館反正有錢。胡適到南京的時候,北京已經被圍城了,他派專機到北京接人,他有個名單。名單里接的有很多人,首要的是湯用彤。
蔡德貴:您那個時候是35歲。
2008年11月11日下午3:40~5:00
蔡德貴:已經入迷。
季羡林:另外一個,就是1957年的右派。他要不走,如果不划右派,那才怪呢。所以,我們後來認為他走對了。我到台灣以後,不是有一篇文章嗎?《站在胡適之墓前》。那時候當然沒有講得那麼詳細,那個心情就是,認為他走得還是對的。離開北京以後,到台灣,他就來往于台灣和美國之間。當時他還在研究《水經注》。
季羡林:胡適就是從那裡起飛到南京的。走了以後,我們有過爭論,他走得對不對。他走的時候,我們當然認為,他不應該走。後來隨著情況的發展,讓我們這些主張不該走的人,改變了主意,認為他走得好。要不走,有兩重身份,一個是批判的對象。就是從學術來講,批判的靶子,胡適是最好的靶子。
季羡林:他這個人,就是,聰明是聰明。就是,人說,一心不可二用。他一心,一個是做學問,那真是好料子。另外他又想當大官,當總統。
季羡林:鄭昕是不學無術。一級教授就是哭出來的。兩個哭來的。一個楊暉(都是哭出來的教授)。原來這個沒有排級的時候,一調整工資,北大幾個老頭兒,翦伯贊、楊暉、曹靖華,都排在前邊,到後來決定一級教授,這就麻煩了。幾個老頭兒,都是不念書的,一級當然選不上了。從那以後工資就上軌道了。有一段時間我們拿工資,以小米摺合錢幣,我是1100斤小米。哪一年我記不住。
季羡林:他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代表,他這麼個身份。
季羡林:後來空對空,批得不少啊!
季羡林:(笑)河南人和我們山東人差不多,還是比較老實的。徐炳昌是河南人,楊丙辰是河南人,北大德文系的。
蔡德貴:胡適這麼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