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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尼婭 開篇 老僕人

哈尼婭

開篇 老僕人

「是小姐來啦!」他老遠地就喊道。
老米可拉又多了一個怪癖:他很少提起自己從前的打仗經歷,但是在需要片刻幽默的時候他就會這麼說了,撒謊撒得還真像那麼回事。從教義上來說,他不應該撒謊,但是在他的腦子裡,似乎事實已經混在一起了,還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均衡。無論聽說什麼早年間的軍事征戰,他都能適用於自己和我的祖父,也就是他的上校。並且,他虔誠地相信自己所說的全部。
「他回了,也算是沒回。他寫了回信,但是他笑得連我都能看見他的后牙槽。『你的主人』,他說,『邀請我上周四去狩獵,但是你卻在這周一才把信交給我。現在狩獵已經完畢了。』然後他又笑了起來。給你,這就是回信,他怎麼能不笑呢?」
我是哥哥,常常受他的擺布,所以受苦最多。但是當我被送進學校上學的時候,老米可拉淚流不止,好像天塌下來了一樣。父母跟我說他變得更容易生氣了,連著生了他們兩個禮拜的氣。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給米可拉發出無條件的吩咐了。通常他被派去什麼地方辦事的時候,臨行前我們會告訴他該怎麼做,以防要找的那個人不在家。
「讓米可拉出去看看是誰來了。」
當她帶著三個孩子進來的時候真是一道風景。真是個漂亮的可人兒!但是老頭兒還是照自己的方式叫她「小姐」,別無其他。
「誰?」父親問道,雖然他已經知道米可拉說的是誰。
「是的,怎麼了?」
是真的,就是米可拉,全身冰冷、疲憊、瘦弱,還有冰碴兒掛在鬍子上,幾乎都認不出他來了。
又過了幾個月,米可拉要去隔壁鎮的集市上買馬,因為他看馬的眼光非常准。晚上的時候,管家進來說米可拉已經買到馬了,但是回來的時候他被打了,不好意思出來見人。父親立刻去找了米可拉。
「潘!——這個家的繼承人!——我可憐的孤兒啊!——噢,上帝——走進你的(殿堂)——」
米可拉一點都不怨恨小姐,因為他太愛這位小姐了,但是他不能原諒那個醫生。他幾乎沒提過這個醫生的名字,一般也不說起他的事。順便說一下,瑪麗尼亞姑姑同斯坦尼斯洛夫醫生過得很幸福。
從那以後的整整兩個禮拜,他都因為乳酪的事不能原諒我:「一個男人悄悄地為自己拿了塊乳酪,這孩子還跟著。他可真會挑時候出現。」諸如此類。
「可是他沒提過上校嗎?」我父親問道。
第二天,派去其他村子尋找的人傳來消息,說他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沒發現米可拉,我們就開始為他慟哭了。在第六天晚上,在書房處理事情的父親聽到門外傳來的嚓嚓的腳步聲,還有誰在壓低了嗓子抱怨,他立刻就認出了米可拉。
「我已經寫完作業了。」我幾乎要哭出來著說。
「上帝保佑我勇敢的戰士,這個忠心的僕人和可靠的人!」路德維克神父莊嚴地說。
他在飯桌上不停地插話,並且總是反對一切。經常發生的一幕是,我父親在吃飯的時候轉身對他說:
我記憶最深刻的就是這個人的責備。他責備我父親和母親,即便我喜歡這個人,但是仍像害怕火焰一樣的害怕他。在廚房,他完成了一整天的廚師工作之後,會揪著儲藏室男孩的耳朵穿過屋子,而且對任何事都不會感到滿意。當他微醺的時候,這樣的事一周發生一次,所有人都躲著他,不是因為他能讓自己對著男主人和女主人說髒話,而是因為一旦他粘上了誰,那個人就會被跟上一整天,接受沒完沒了的嘮叨和責備。
由此進入無意義的老生常談的怪圈。
有一年的聖誕節前夜,大家聚集在一起過節,突然聽到路上傳來馬車的聲音。我們經常盼望著一些親戚能來,因此父親說:
對於米可拉來說,不幸的是,這個醫生不僅仰慕小姐,甚至得到了她。半年之後,他們舉行了婚禮。除了米可拉,親戚和僕人們都淚眼婆娑,注視著小姐和這個醫生攜手共度餘生。
去世前的幾天,他已經不認得大家了。去世那天,他出現了迴光返照。我記得這事,因為我父母那時候出國了,為了給母親看病。一天晚上,我和弟弟卡澤歐,還有同樣老態龍鍾的牧師一起坐在火旁。冬季的寒風捲起雪花拍打著窗戶。路read.99csw.com德維克神父禱告著,而我在卡澤歐的幫助下正為了初雪后的打獵準備工具。突然間,他們告訴我說老米可拉要不行了。路德維克神父立刻趕往教堂為他準備聖禮。我飛奔到老頭兒的身邊,看到他躺在床上,灰白的臉龐,泛黃的皮膚,身體幾乎要僵硬了,但是頭腦還有意識。
「佃戶要去鎮上,你跟他一塊去,在離開奧斯崔錫附近的路上,把這封信交給潘·奧斯崔斯基。讓他務必給我個回信,如果沒有回信的話就別回來見我。」
最終,他對斯坦尼斯洛夫醫生的厭惡感還是消失了。哈尼婭得了很重的傷寒,我也感到非常的難過,因為我們兩人年紀相當,她是我唯一的玩伴,我幾乎像對待妹妹一樣愛她。斯坦尼斯洛夫醫生幾乎整整三天沒有離開她的房間。視哈尼婭如生命的老頭兒來回地踱步,好像中毒了一樣,他不吃不喝地呆坐在她房間的門口。除了母親,誰都不允許靠近她的床。老頭兒忍受著撕心裂肺的痛苦。他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可以忍受體力上的所有折磨和不幸,但是在唯一的孫女的病床前,那種絕望幾乎要摧毀了他。在經過很多天的煎熬之後,斯坦尼斯洛夫醫生平靜地打開了女孩的房門,臉上帶著喜悅,對那些在隔壁房間等著他的宣判的人說了簡短的一句話:「得救了。」老頭兒再也抑制不住了,他像瘋了一樣的拜倒在醫生的腳下哭吼,嗚咽著重複一句話:「恩人啊,我的恩人啊!」
光禿禿的腦袋看起來還不錯,上面留有兩條疤,為他軍人生涯和忠誠的僕人生涯留下了痕迹。蠟燭在牆壁上投射出一種葬禮般的光芒。山雀在角落裡啾啾地叫。老頭兒用一隻手把十字架放在胸口上。另一隻手被蒼白的像百合花一樣的哈尼婭緊緊地握著,不斷地親吻。
「那個醫生是個聰明人。」
在吃晚飯的時候,他站在我父親的餐椅後面,而且,即便他不需要服侍的時候,他也盯著那個正在服侍主人的人,他對這種毒藥般的生活具有別樣的熱情。
「什麼剪頭髮的?米可拉,你瘋了嗎?別胡說八道的。」
然後就聽到:「嚕噗!蹴噗!嚕噗!蹴噗!」
「想要說什麼,米可拉?」父親問。
但是米可拉又開始說了:
「得了吧,米可拉,你說謊說得好像真能撈到什麼好處一樣。」
潘·佐先看到了米可拉。他走近米可拉的馬車,開始辱罵我父親。米可拉罵他是個叛徒,當潘·佐對我父親又開始罵罵咧咧的時候,米可拉用他的鞭子回擊。後來,工頭和潘·佐的下人們一起撲向米可拉,直到把他打得頭破血流才罷手。
「騎馬!為什麼不騎馬?哦耶!但是,馬不是用來騎的嗎?讓可憐的馬兒在這樣的路上跑斷腿。要是有需要的拜訪,那必須去。當然他們的領地是自由的,我需要阻止他們嗎?不需要阻止。為什麼不去拜訪?算賬可以等,打穀可以等。這次拜訪不能等。」
「米可拉!感謝萬能的主!你這段時間跑到哪裡去了?」
「我說了我不笨了嗎?我知道我很笨。管家已經去內渥多市向牧師的女管家求愛了,為什麼主人不能繼續他的拜訪?難道這種拜訪不如向女管家求愛重要嗎?如果僕人可以被允許去做他想做的事,那麼主人也能夠被允許。」
父親真的是氣壞了,一點都不開玩笑。但是出乎意料的是,一般在這種情況下米可拉還知道反駁幾句,可這次他卻安靜得像塊木頭。很明顯,這老頭變得固執了,任其他人白費力氣地問他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問題出在哪兒?他只是哼一聲,然後一句話也不說。
「治好?他們怎麼治好我?是我治好了自己。我當時把兩袋藥粉攪和在一起放到一夸脫伏特加中,晚上就喝了,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就又生龍活虎了。」
「我打架了!」他隨口就說。
當米可拉身體恢復了,父親前去看他。這個老頭在開始的時候還是不肯說實話,習慣性地一直嘟嘟囔囔。之後他的聲音柔和起來,最後和父親抱頭痛哭。接下來,父親因為這件事向潘·佐發起挑戰,這場決鬥給了德國人一個教訓。
大概一年後,老頭兒的身體垮下來了,身板兒不再筆挺有力。他真的老了,不嘮叨了,也不胡說八道九*九*藏*書了。在快九十歲的時候,他完全變成了個孩子。每天就是捕鳥玩,在自己的房間關了很多的鳥,特別是山雀。
不過,幸運的是,瑪麗尼亞姑姑對這個年輕醫生的感覺是同米可拉截然相反的。有一天晚上,柔和的月光照亮了大廳,窗外飄來陣陣茉莉清香。瑪麗尼亞姑姑坐在鋼琴前唱著歌曲。斯坦尼斯洛夫醫生慢慢地靠近她,用激動而又顫抖的語調向她傾訴衷腸,姑姑顯然還不能相信這一切是真的,隨後兩人山盟海誓、指月為證。
好吧,就像我已經說過的,我和我的弟弟都害怕他,這種懼怕幾乎超過了我們的家庭教師路德維克,更超過了我們的父母。他對待我的妹妹們很禮貌,他叫她們每一個人「您」,儘管她們比我們年紀小,但是他卻不顧禮節地叫我們「你」。對於我來說,他有一種特別的魅力:總是把槍裝在口袋裡。經常發生的事是,我在下課後溜進儲藏室,盡我所能地向他親切友好地微笑,然後有些膽怯地說:
「寫完作業了!嗯!寫完了!他一直學一直學,但是腦子仍就像個空桶。我不會給你玩這手槍了,就這樣。」(在說這話的時候,他摸索了一下口袋)「但是這手槍如果被誰盯上了,米可拉就一直帶著它。該責怪誰呢?米可拉。是誰讓這孩子學槍呢?米可拉。」
「這孩子是怎麼拿槍的!」他說,「嗯!像個剪頭髮的。你是怎麼熄滅蠟燭的,能不能不要像個老頭兒熄滅教堂的蠟燭那樣?你應該做個牧師,背誦《聖母經》,但成不了軍人。」他用自己的方式教導我們當年的戰爭藝術。通常在晚飯之後,我和弟弟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學習如何走軍步,同我們一起練習的還有路德維克神父,他的步伐非常有趣。
「和米可拉在一起真是一種折磨!」我父親有時候沒有耐心地喊道。
要不是醫生把這事告訴我們,米可拉的忠心還是不為人所知的。但是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米可拉都討厭那個醫生。原因如下:
「但是小姐她難道不是我們的小姐嗎?不是尊敬的上校大人的女兒嗎?上校大人不會允許她這麼做的。難道小姐不值得找一個有權有勢的繼承人嗎?但是那個醫生,請允許我這麼說他,他是什麼人?小姐會被人笑話的。」
這次大家真的是惹到米可拉了。第二天早晨,他病了,我們叫來了醫生。醫生是頭一個向我們解釋整件事的人。原來在一個禮拜之前,父親同工頭吵起來了。這個工頭第二天就跑了,投靠了潘·佐,是被父親視為敵人的德國人,並且參了軍。那天在集市上出現的是潘·佐、我們的前任工頭以及要把牛趕到集市上去賣的潘·佐的下人。
米可拉出去了,不一會兒就笑呵呵地回來了。
有時候在穀倉,他一邊監督農民計算打麥的費用,一邊就開始講故事了。這時候人們就停下工作,坐在連枷上休息,在聽到精彩之處驚奇地張大嘴。而他就會注意到他們,並且喊道:「為什麼你們張著大嘴看著我,就像個大炮一樣?」
「是小姐。」
一年以後,他們生了個漂亮的男孩,過了一年又生了個女孩,再一年又生了個男孩,好像命中注定一樣。米可拉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樣愛他們,把他們摟在懷裡,又是撫摸又是親。但是一想到瑪麗尼亞姑姑不門當戶對的婚姻,他心裏還是有點生氣的,這一點我注意到不止一次了。
在我兒時的記憶中,父母就被這樣一個大塊頭服侍。在這些大塊頭百年之後,深埋在地下快被人遺忘時,又時不時地會有好事者把他們的故事挖掘出來。這位老僕人的名字叫米可拉·蘇赫沃斯基,他從前是一個貴族,來自蘇哈沃拉的貴族部落,這一點他經常在講述自己的故事時提起。他從對我祖父的那段寶貴回憶中談到我父親,那時他還是拿破崙戰役時期的一名勤務兵。他自己也記不清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服侍我祖父的了,當問到日期的時候,他吸了口鼻煙,然後回答道:
「哦,要是我說從昨天起就沒吃過東西又能怎麼樣呢?我現在餓不餓?帶了丁點的食物沒有?要是我還沒吃飯,那就應該吃點了。」
回到這個老頭的故事。有一次,我聽到他講當年槍騎士們的馬在馬麗安堡驚慌四逃的情景。一萬https://read.99csw.com八千多匹馬從華沙城大門一擁而入。「很多人被踩死了,」他說,「直到它們被逮住后才太平下來,你可以很容易想象到那場景」。還有一次,他在宅子里,儘管不是在穀倉了,對我們說了以下的話:
除了老管家、監工和護林員之外,還有另一種人正在從這世界上漸漸消失,那就是老僕人。
再一次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突然間用一種奇怪而又急促的語調喊著,呼吸好像很困難。
我已經聽了很多像這樣的故事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路德維克神父禁止米可拉這樣地「胡說八道」,他要「完全杜絕」。作為一位牧師和一個內向的鄉下人,可憐的路德維克神父不知道的是,首先,每一個年輕人,當暴風雨席捲了他安靜單純的角落,把他吹進廣闊天地的時候,他都必須不止一次地被洗腦;其次,並不是老僕人和他的故事把他洗腦了,而是其他什麼人。
這麼說來,米可拉並沒有給我們帶來不好的影響,相反,這個老頭細心又嚴格地照管著我們。從完全意義上說,他是一個盡責的人。戰爭歲月使他保持了一種很好的品質:執行命令時擁有責任心和準確度。
「覺得羞愧嗎,老頭兒?非得在集市上鬧事嗎?怎麼一點意識都沒有。年紀一大把了還辦蠢事!難道你不知道我曾經因為這種鬼把戲解僱過一個人嗎?知道羞愧了吧,一定是你喝醉了才辦出這樣的蠢事」。
「什麼聰不聰明的,難道我沒見過醫生嗎?他們過去常常在營地轉來轉去,但是真有什麼事發生了,比如打仗了,他們就消失了。上校大人不是叫他們『柳葉刀傢伙』嗎?一個人健健康康的時候,醫生不會去碰他,當他半死不活的時候,醫生就會帶著柳葉刀去找他了。在自己不能保護自己的時候挨刀可不是鬧著玩的,手上啥都沒有。怎麼不試試在身體健康手上拿槍的時候拿著柳葉刀去找他。哦耶!拿著把小刀來檢查人的骨頭真是個大事!一點好處都沒有!如果上校大人知道這事的話他會氣得從墳墓中爬起來的。醫生是什麼軍人?或者這個人是個繼承人嗎?都不是!小姐不能嫁給他。這跟命令無關。他是什麼人,竟然仰慕小姐?」
米可拉帶著信,和佃戶一起鑽進馬車就走了。晚上的時候,佃戶回來了,可米可拉沒有跟他一起回來。父親想著他可能是留在奧斯崔錫過夜了,第二天就會回來。就這樣過了一天,米可拉沒有回來,又過了一天,還是沒有回來,已經過了三天了,仍然沒有他的人影兒。家裡的氣氛開始沉重起來。父親擔心他是在回家的路上被狼群襲擊了,就派人去找他。大家找了半天也沒看到半個人影兒。父親於是又派人去了奧斯崔錫。在奧斯崔錫,有人說他到過那兒,但是他並沒找到潘·奧斯崔斯基。他詢問過在哪裡能找潘·奧斯崔斯基,然後就從侍從那兒借了四個盧布走了,不知所蹤。這是什麼意思?慢慢想去吧。
「我們的仗打得漂亮嗎?為什麼我們不能打得漂亮點?記得有一次我們同澳大利亞軍隊開戰,我站在列隊中,再重申一遍,我站在列隊中,旁邊是總司令的座駕。我軍好像是從澳大利亞軍隊那邊,也就是從敵方,得到了一個口信。『嗨,蘇赫沃斯基,』總司令說,『我知道你!只要能追上你,我們就能結束這整個戰爭了。』」
「小心點,小心點!」他咕噥著說,「否則我要你好看。看看他!他就不能服侍得快點,拖後腿,像頭遊行的老奶牛。我說小心點!他沒聽見主人正在叫他嗎,為小姐換一下她的盤子。你為什麼在發獃?為什麼?看看他!快看看他!」
「可是——別人會怎麼說這事啊?——我就是想問問,我們的小姐是不是真的要娶——丈夫——我想說是不是要嫁人了?」
「不過這些日子你都怎麼吃飯的?」
「他們把這孩子帶走了,」他說,「即便這孩子死在那兒!天哪!但是他能從學校學到什麼?難道他不是繼承人嗎?他會學拉丁語嗎?他們想把這孩子變成一個聰明人兒,這是多麼愚蠢的想法啊!孩子已經走了,走遠了,而你這個老人,還縮在角落回味這孩子的餘溫。鬼知道事情為什麼變成這樣。」
路德維克神父不耐煩地說:
「是他們九-九-藏-書治好你的吧?」
我可能提到過,這個老頭在教育孩子方面是不成功的。他是有個兒子,這是事實,但是一無是處,這個孩子在長大以後闖了很多的禍,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米可拉的女兒在做姑娘的時候,就同村裡所有的官員調情,來者不拒。最後她死了,還留下了個女兒。這個女兒的名字叫哈尼婭,她大概和我同歲,是個漂亮而又纖弱的小女孩。記得我們經常玩士兵遊戲。哈尼婭是一名鼓手,但是對於我們的敵人來說她是個麻煩的人。她性格很好,溫和得像一個天使。世上有充滿苦痛的命運在等待著她,但是目前對於我們來說卻無關痛癢。
父親想要打我,或者至少他嚷嚷著要這麼做,因為我拿到了兩個中等分數,一門是書法,一門是德語。我一邊哭著保證下次會考好,一邊母親也在從中說著好話,最後,由米可拉挑起的麻煩又由他制止了。米可拉可不懂書法是什麼創作,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因為德語——他聽都沒聽過的語言——而處罰一個人。
這種連枷的聲音在打麥場上響了一段時間,但是過了一會兒米可拉又開始說了:「我兒子給我寫信了,說他剛剛被帕米拉女王封為上將了。他在那邊有很好的職位,又有很高的薪水,但是那個城市偏偏總是有可怕的霜凍……」
「米可拉,晚飯後告訴馬圖斯去牽幾匹馬,我們要去某某地方。」
「我去幹嗎了?我去幹嗎了?」米可拉喃喃地說,「我是打算去幹什麼的?潘·奧斯崔斯基不在家,去布京了,我就去布京找他。到了布京,他們告訴我說,真見鬼,潘·奧斯崔斯基已經去了卡熱洛夫卡,於是我也往那裡去了,可是他卻從卡熱洛夫卡離開了。誰說他不能自由地亂逛?人家也是個主人。還有,他不是徒步走的。『非常好』我說,我從卡熱洛夫卡去了首都,因為他們說他在那兒。他在首都做什麼生意啊?他是市長嗎?他去了鎮上了,那我能回來嗎?於是,我就去了鎮上把信交給他。」
在我父母的家裡,他幾乎履行了各種各樣的職責。他是男管家,也是貼身僕人。夏季莊稼收穫的時候他是監工,冬季又忙著去打穀脫粒。他保管著伏特加酒庫、地窖和糧倉的鑰匙,也會修理鍾錶。但最重要的是,他使這個家秩序井然。
路德維克神父走進來開始告解,然後這個奄奄一息的老頭兒問起了我。
「好吧,他給你回信了嗎?」
當父親聽到這一切的時候,他流淚了。他不能原諒自己那樣地責罵米可拉,而米可拉卻安靜地聽著隻字不提。
我們跪下,牧師開始為死者大聲地禱告。
「米可拉!希望米可拉今天過得愉快。米可拉今天擦手槍了嗎?」
記得有一年冬天,野狼給我們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它們太無法無天了,先是有幾隻在晚上溜進村莊搞破壞,慢慢地就開始大量湧入。我父親是一個天生的獵手,他想安排一場盛大的狩獵活動,但是當他知道狩獵指令是由我們的鄰居潘·奧斯崔斯基——一位出名的狩狼專家發出后,他就開始焦慮了,於是他寫了一封信給這位專家,並叫來米可拉說:
我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姑,和我們住在一起。我非常愛她,因為她容貌美麗,心地又善良。毫無疑問她得到了我們所有人的愛,包括這個醫生,這個年輕、頭腦聰明,在村裡受到大家尊敬的醫生。剛開始的時候,米可拉喜歡這個醫生,說他是個聰明的傢伙,騎術也很好,但是當醫生開始帶著接近瑪麗尼亞姑姑的明顯意圖拜訪我們的時候,米可拉對他的感覺就變得面無全非了。他開始對醫生彬彬有禮,但是態度十分冷淡,就像對待一個陌生人一樣。他曾經對醫生說過難聽話。當醫生在我們這待的時間過長的時候,米可拉就開始準備送客了,嘴裏嘟囔著:「大晚上的有什麼可拜訪的?又沒什麼東西可招待。還真有人有這種愛好!」然後他就不再叨叨,安靜得像一塊石頭。老實的醫生很快就明白過來這是什麼意思,雖然他還是像從前一樣對著這個老頭兒親切地微笑,但是我想他心裏一定是討厭他的。
這時米可拉就會皺著眉頭看著牧師,即使他害怕牧師甚過於其他任何人,但還是控制不住地說:
暗淡的日子來了,一場暴風雨席捲了我九-九-藏-書神聖而又寧靜的村莊。如今,路德維克神父已經過世了,瑪麗尼亞姑姑也過世了,我靠寫作來糊口度日,而哈尼婭她——唉!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
「好吧,」他說,「這孩子是參加路德教了嗎,還是什麼施瓦布?我尊敬的上校懂德語嗎?或者主人他自己(這個時候他轉向父親)懂德語?我們在……那叫什麼地方?在萊比錫城遇到德軍,鬼才知道我們攻打他們的時候都不會說德語,但是德國人還不是被我們灰溜溜地趕跑了。」
「但小姐不會是和那個剪頭髮的結婚吧?」
「嗨!」他說道,「某些人優雅的軍步走起來就像一頭老母牛。」
「真是個聰明人!」他拍著自己的肚子又說了一遍,「是個聰明的人。馬術也很好,要不是他,哈尼婭她——噢!我不能再提起這事了。」
「出了什麼事,米可拉?」
「我的男主人不在這,女主人也不在,」他喃喃說道,「所以死亡對於我來說太痛苦了。但是你,我金色的小潘尼奇,這個家的繼承人——做這個孤兒的監護人吧——上帝會感激你的。別生我的氣——要是我曾經冒犯了你——原諒我。我嘴上不饒人,但是心是忠誠的。」
老頭皺著眉頭想要反駁,但是他對路德維克神父既害怕又敬畏,所以什麼都沒說。但是過了一會兒,等氣氛好轉之後,他又繼續說:
哈尼婭很快就康復了。顯然,自從那以後斯坦尼斯洛夫醫生已經成為老頭兒的主心骨。
記得我第一次放假回家的時候,家裡所有的人都還在睡覺。那是剛剛黎明的時候,清晨的空氣清冷,空中飄著雪花。庭院里的桔槔在汲水時發出吱吱的聲響,看門狗一聲聲地叫喚著打破黎明的寂靜。房間的百葉窗都關著,但是廚房裡的窗戶閃著明亮的光,把旁邊的牆面映上一抹玫瑰色。我走進屋子,疲憊而又沮喪,心中帶著一絲害怕,因為我拿高分的功課並沒有什麼過人之處。這種無助的感覺一直都在,直到我找到了自己的定位,直到我長大了能夠習慣各種慣例和學校制度。我害怕父親,我害怕牧師嚴厲而又毫無表情的臉,是他把我從華沙帶來的。我從他們任何一方都得不到安慰。最後,我看見廚房的門打開了,鼻頭凍得紅紅的老米可拉縮著身子穿過雪地,手上的托盤裡放著熱氣騰騰的乳酪鍋。當他看到我的時候,他喊道:「哦,金色的小潘尼奇!我最親愛的孩子!」接著,他快速地放下托盤,把兩個鍋子反過來,摟著我的脖子開始緊緊地擁抱和親吻。此後他總是叫我小潘尼奇。
老頭兒再也不能活過來了。
不巧的是,米可拉恰好在這個時候叫他們去喝茶。當他看到這一幕後,立刻跑去父親那裡,可是父親當時在附近散步沒在家。他就去找了母親,母親帶著一貫溫柔的微笑告誡他不要管這件事。
「我們的小姐啊?」
一邊這麼喋喋不休地責備著,他走進我父親的房間,摘下手槍,吹掉上面的灰塵。接著,他點燃一根蠟燭,把帽蓋在槍口,然後讓我瞄準。一般在這個時候,我內心都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從那以後,二十年過去了。這個忠誠的老僕人墓前的石楠花已經花繁葉茂了。
然後他就開始嘲笑著對我說:「米可拉!米可拉!當你想要玩這槍的時候,米可拉就是個好人,當你不想玩的時候,就把米可拉丟出去喂狼。你應該好好地學習,要不然玩槍也不能讓你長心眼兒。」
「亨瑞克在這兒想幹嗎?我得準備一塊抹布,就這樣。」
「當然提到了!因為總司令特意地跟我說是『你和上校』。」
米可拉頓時安靜下來,可內心仍十分糾結,當父親臨睡前去書房寫一些信件的時候,米可拉就跟著他,並在門口停下,大聲地咳嗽和跺腳。
「森克魯特斯基神父也這麼說我。有一次,我被澳大利亞人刺中一刀,就在第五根肋骨那兒,當時的狀況很糟。我想我是死定了,所以就在森克魯特斯基神父面前向萬能的主懺悔自己所有的罪過。森克魯特斯基神父一直靜靜地聽著,最後他說:『敬畏主吧,米可拉,你已經把知道的全部謊話都告訴我了。』然後我說:『可能是吧,因為我什麼都記不得了』。」
「什麼小姐?」
「是的,那時我還是個沒長鬍子的毛頭小子,而上校也很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