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7、回到布嘟兒巴
一個月的時間終於到了,合同已到期,我自由了,我現在有一身看起來很莊重的西裝,錢包里還有3鎊15個先令,我可以回到布嘟兒巴了。我踏上了回家的路,中間還要倒車,路途很長,晚上我必須在賓館住上一宿。我的塊頭太大,回頭率百分之百,看到我的人個個眼睛瞪得跟雞蛋似的,對我議論紛紛。這種日子持續了一個月,我已經不在乎這些了,起碼,我現在只是塊頭大點而已,並不像個妖怪。
我趕緊跑了,不然的話,那個兇狠的傢伙肯定會讓我吃槍子兒的。我又來到路上,心情比剛才更沉重了。下一步,我該怎麼辦呢?我的這個樣子,誰還敢接近我呢?我去哪裡才能找到吃的呢?就算有膽大的人敢親近我,又有誰會相信我的故事呢?可是我總得回到布嘟兒巴啊,雖然我很不願意麵對杜里特家族。我來的時候,醫生還特意捎了話,要我好好照看他的園子和那匹老馬。就算他沒有叮囑我,這也是我分內的事情啊。杜里特不在,我就應該儘力做好代替他的角色。還有我爸我媽,他們找不到我肯定很著急,他們見到我後會是什麼情景呢?他們還能認出我這個兒子嗎?
大蛾子最後將我放在了遼闊的索爾斯堡平原上。這地方我只在地圖上見過,索爾斯堡大教堂的尖頂給我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停在地面時估計是在早晨,至於確切的時間,我就不知道了。
直到晨霧漸漸消散,我看到前面的小路上走著一個人,看他的樣子像個農夫,此刻正往地里去幹活呢。他看上去太小了,身高就像一個五六歲的兒童。我回到地球上,還沒有和一個地球人說過話呢,不如就與他一同前行吧。我興奮地跑了過去,地球上的重力確實很大,我還有些不習慣,所以跑起來跌跌撞撞的,兩條腿就像灌了鉛一般沉重。我邊跑邊喊那個人,讓他停下來等等我。這一喊不要緊,那人回過頭看到時,眼睛都快瞪出來了,他「啊」的一聲叫了起來,拔腿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對呀對呀,」小白鼠吱吱地說,「波利,它最聰明了。」
可惜的是,我最後落在了大個子的腰部,我的兩隻手拚命亂抓,隨便抓住什麼就是什麼,同時還扯著嗓子喊醫生救我。大個子把我從他身上拽下來,重新放回到大蛾子的背上。我死死地抓住他腰上的一個物件,最後,那個物件竟硬生生地被我拽了下來。那物件竟然就是短棍兒一生中最得意的藝術品——碧碧娣芭的畫像。大個子一直在忙活著綁架我,根本沒有留意到寶貝已經在我手裡了。
我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獃獃地看著那個驚慌失措的人,突然明白了,在別人眼裡,我已經不是一個正常人了,在月球上的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變化呢?(一回到地球,我趕緊量了一下自己的尺寸。我的身高竟然是2.8米,而我的腰圍,也足足有1.3米。我https://read.99csw.com穿的衣服,是用樹皮和樹葉做的,而我的頭髮,也已經變成了披肩發。其實想想也能理解,那個農夫,一大清早,在霧蒙蒙的野地里,突然發現了我這麼個怪人,我還邊跑邊喊人家,誰遇到這樣的事都會嚇得魂飛魄散的。)既然伽瑪羅大蛾子把我送到這兒,我得寫個紙條,讓它給我帶回去。誰知我回過頭一看,大蛾子已經不見了,它到底是飛回月球了,還是飛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了,我一直都不清楚。
到了馬戲團,吉卜賽老頭把我介紹給了一位班主。這位班主看到我后很高興,要與我簽一年的合約,這一年內,他要安排我的每一場演出。一年,太久了,我自然不答應。他說可不可以做六個月,我還是婉言謝絕了。我想,只要攢夠回家的車費和飯費我就離開這裏。班主並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後商定:先干一個月試試。
看得出來,他很希望我表演節目,我就跟他講:「您聽我說,我不想去扮演什麼野人和西部牛仔,我不是他們,我只想做我自己。我是個科學家和探險家,我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那裡的食物把我吃成了這個樣子,我不想去扮演一個完全陌生的我去騙觀眾。我想,我需要一件西服,學者們穿的那種西服。我會給觀眾們講述最真實的探險故事,故事情節一定很精彩,觀眾朋友們一定會喜歡的,我可以發誓。但是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我最多在這裏工作一個月。我的這些條件,您可以接受嗎?」他想了想,同意了我的要求。我每天可以得到3個先令,那身西服等我工作結束后也會屬於我,另外,在工作期間,我還有一輛車和一張床的使用權。每天的演出時間都是固定不變的,餘下的時間就是自由活動了。
我現在在杜里特家的主要工作就是照看果樹和那匹老馬,我盡自己所能地代替著醫生的角色。時間如流水,我們不知道等了多少個月明之夜。吉撲、吐和我,每天輪流在花園裡看著月亮,等著醫生給我們發信號。真是舉頭望明月,低頭想故友。每次當我們等到天明,月亮漸漸消失,我們失望地回到房間時,吉撲狗就用它的小腦袋蹭蹭我的腿說:「斯大兵,放心,醫生和老波利會回來的。這兩位的腦袋瓜可都是很聰明呢,他們會想到辦法回家的……」
「你不要責備他!」吉撲吼了一聲,「斯大兵也是身不由己,他剛才不是說了嗎,他被那個大個子綁架了!以後每天晚上,我們只要留意煙火信號就行了!別哭了,醫生那麼聰明,怎麼會回不來呢?況且,老波還跟他在一起呢。」
只是心裏很難受,不僅僅是孤獨,還有痛苦和內疚。我扔下醫生,一個人走了,而醫生,無論遇到什麼困難,從來都沒有放棄過我。一路上,我都在責備自己,如果當時我機九*九*藏*書靈一點,反應快一點,也許就不會被巨人捉住了。回到了地球,嘎卜、吉撲,還有其他的朋友問起來,我怎麼跟它們說呢?總不能說,把醫生一個人扔在月球上,我自己先回來了,這話真的不好說出口。
我爸媽還是老樣子,一點也沒變,我一踏進家門,喊了一聲「爸爸,媽媽」,他們高興地迎了出來。他們問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到哪兒去了,幹什麼去了?」沒想到的是,對我的不辭而別,以及這次的月球之旅,他們並沒有生氣。他們說,聽說醫生是和我一起失蹤的,他們就放心了。他們並沒有因此急得要死,表現得很平靜。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對杜里特絕對的信任,只要斯大兵是和醫生在一起,就不用擔心。
奇怪的是,我爸我媽,最普通不過的一對老人,對我的月亮之旅——聽起來簡直是一派胡言——深信不疑。估計這個世界上,也只有這他們二人可以這麼相信我。不過,普遍規律必有意外,馬克也相信我。他們都很關心一個問題——醫生什麼時候回來。我爸、我媽和馬克,都問了我這個問題。我告訴他們,煙火信號出現的時候,杜里特就會離開月球。不,杜里特能不能回來,我自己也不清楚。在那個急需醫療的星球上,恐怕全月球的居民都不會放他回來!話說到這兒,我感到很內疚,責怪自己不應該一個人回來,說著說著,我哭了……我媽趕緊安慰我,說我已經儘力了,別哭別哭,醫生會回來的。因為很久沒有和爸媽見面了,我媽堅決要求我留在家住上一晚,明天再去杜里特家。我也不想立刻與杜里特家族見面,能拖就拖吧,我洗漱了一下就躺下睡覺了。
接下來,我聽到了大蛾子腳步的震動聲,它已經開始起飛了。這個時候,即使醫生聽到我的喊聲也無濟於事了。巨人的大拇指從我臉上挪開了,大蛾子的巨型翅膀已經張開了,開始慢慢的拍打。該玩命了!我從大蛾子的背上站起來,縱身跳了下來……
在月球上待了那麼久,一下子來到地球還不太習慣呢。我一著陸,就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周圍瀰漫著層層大霧,前面的事物很模糊。在高處看到的家鄉是那樣的美麗迷離,真正走進這片土地后,卻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這個工作做起來相當輕鬆,演出時間是每天上午10~12點,下午3~5點,晚上8~10點。我這麼大的塊頭,能為我量身定做一套合身的西裝,那肯定是重量級的服裝師才能完成的了。一個專業理髮師給我剪去了長發,換成一個很帥氣的髮型。演出過程中,我還負責給觀眾們簽名,那些觀眾爭先恐後地把我的畫報遞上來。那些畫報上印著我的畫像,這都是馬戲班的主意,一張畫報賣3個先令,每個觀眾手裡都拿著一張。我工作的主要內容就是把我的旅行故事講給那些有空閑時間的觀眾們聽,但
九九藏書我從來沒有跟他們提起「月亮」二字。第二天,我先找到了馬克,我特別希望在我與杜里特家族見面的時候,他能陪著我。他見到我以後,就開始東問西問,他問旅行,問月球,問醫生,問題層出不窮,單單解答他的問題,就用了兩個小時。
後來,它們終於發現就我一人回來了,花園裡立刻安靜了下來。我和大夥一起來到了廚房,杜里特家族全都聚在一起,聽我講發生在月球上的奇異之事,我把在月球上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接下來是服裝問題。這件事,我想完全自己做主,不想讓他們隨便打扮我。他希望我留著這長長的頭髮,不要穿太多的衣服,腰上只裹著一塊布就可以了,他讓我扮演「來自火星的野人」。我告訴他,我不想當野人(其實,那個時候的我,確實很像一個野人)。他又想讓我當「南美阿根廷彭巴斯大草原的西部牛仔」,頭上頂著大得可以蓋住臉的草帽,身上穿著羊毛褲子,腰上插著幾把閃閃發亮的手槍。可是,穿上這麼一身行頭,怎麼回布嘟兒巴去呢?我又拒絕了。
我也想跟它說幾句話,可是,剛一張嘴,巨大的氣流就涌了過來,堵住了我的嘴。我趴在大蛾子的身上,把身體埋在了大蛾子的羽毛下面,避開要命的氣流。我知道,接下來就是要穿過死亡帶了。我們來月球時多虧了有大喇叭花,可是這一次,我什麼也沒有帶,也許會死在那裡了。我東摸西摸,最後找到了一個東西,竟然是大喇叭花,看來大個子還挺細心。我伸手拿過一朵大花,將腦袋伸了進去。在回到地球之前,我只好這麼安靜地待著。
我邊想邊走,走著走著,看到了一隊吉卜賽人的人馬。大路一側是一片金銀花樹叢,吉卜賽人在這裏宿了營,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他們跟前,怕自己的樣子嚇到他們。我看到他們的餐桌上擺著很多肉和蔬菜,這應該是他們的早餐了,看著香噴噴的飯菜,我禁不住口水直流。不過那些吉卜賽人看見我時沒有害怕,他們看到我的樣子,全都從車裡跑出來,睜大了眼睛看著我。看得出,他們只是對我感到驚奇,並沒有怕我的意思。他和我說了幾句話,發現我只是比普通人的個子大了點而已,並不兇狠,隨後,他們就熱情地款待了我。領頭的是一個小老頭,他說他們下一個目的地是前面的一個小鎮子,他們要去加一個馬戲團,表演節目,問我是否樂意一同前往。
這時,大蛾子飛得更快了,巨大的氣流嗆得我嗓子很難受。波利已經被甩在了後面,一會兒,波利這個好夥計拚命地追來了,不停歇地拍打著它的雙翅,想與這架巨型飛機並駕齊驅。「別怕,斯大兵!」它尖叫著說,「大個子想做什麼,我早就預料到了,只是我一直沒有找到他的藏身之所。我也提醒過醫生了,醫生說,萬一大個子把你弄走,他有幾件事要拜託給你:園子里九九藏書的植物,你多照看著點;後院的馬,記得常喂喂它;不用擔心他,他會安全抵達地球的。還會給你發信號……」波利的聲音漸漸地消失了,它已經被遠遠地甩在了身後,「再見了……一路平安!」
現在有人肯收留我,讓我擺脫困境,每天還能填飽肚子,我自然喜不自勝,便爽快地答應了。後來我才知道那位吉卜賽老頭的意圖,他是要雇傭我,去馬戲團表演節目。我也沒有不高興,因為我現在確實很需要錢。我必須把自己收拾得體面一點才能回到布嘟兒巴去。起碼得有一身像樣點的衣服和鞋子,每天都得吃飯,還有車費。
布嘟兒巴到了!我下了車,停下了腳步想了想,並沒有直接去杜里特家,我不知道應該怎樣面對杜里特家族。算了,先回家看看我爸媽吧,他們一直找不到我,肯定會著急的。
我現在就像一個稻草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身無分文,還不如一個乞丐富裕,唯一的一件寶貝就是我從短棍兒腰上扯下來的那一塊鹿角。別人看到我這個樣子,當然會被嚇到,一定以為我是一個妖怪。可是從索爾斯堡到布嘟兒巴還遠著呢,我必須坐車才能回去,還有,我現在已經很餓了,大個子為我準備的水果也被大蛾子帶走了。
終於感覺舒服些了,我換了一下姿勢,開始享受俯瞰地球母親的感覺了。地球被金色的陽光籠罩著,生機盎然,到處散發著生命活力。內心裡忽然萌生出絲絲暖意和柔情,我突然很想家,淚水已經噙滿了我的眼眶,我想,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思鄉之情吧。
讓我感到欣慰的還有一件事,就是我爸媽看到我這麼大的塊頭后,並沒有大驚小怪,還為我能長到這麼高感到很自豪。我媽說:「好傢夥,真高!跟愷撒大帝差不多。」
回到杜里特家了,回家的感覺真好。我相信,過不了多久,我的體形就可以恢復正常。
「我的老天爺!」麻雀說,「你們幹嘛把臉拉得這麼長?約翰·杜里特先生被人攏到月球上去了?不會吧?杜里特是什麼人啊,你們也不琢磨琢磨,這個世界上誰能把他『攏』住呢?他去過那麼多地方,什麼時候又被人『攏』過……嘎卜,虧你平時還是個廚娘呢,能不能把飯桌收拾得乾淨點?不然的話,你們家的老鼠,遲早會長得比貓還大。」
我和馬克終於來到了杜里特的家。我還沒進去,這一群朋友就把我團團圍住了!吐這隻貓頭鷹,一直在擔當放哨員的職責,它始終保衛著全家族的安全。它看到我后,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就像拉了警報一般,杜里特家族上上下下所有成員全都集合到花園裡來了。有說歡迎回家的、有問候的、有打招呼的,還有問我個頭的,得有一千句話同時在講!不過,倒沒有人說認不出我之類的話。
我的回程旅遊,和去月球時沒有什麼不同,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沒有人跟我做伴,我一個人多多少少有些孤獨,不過https://read.99csw.com,我已經學會放鬆了。上一回什麼也不知道,確實有些驚心動魄。很明顯,這一回我已經不緊張了,因為我心裏很清楚,這樣的旅行,對一個地球人來說,還不至於要了命。
我們全家坐下來,我把經歷過的一切都告訴了爸爸媽媽。
我踢踢踏踏地向前走,看見不遠處有一戶人家,從他們家裡飄來一股香噴噴的、勾人食慾的飯菜味。我的肚子開始咕咕地叫了起來,不行,我得試一試。我跑到這戶人家的門前,叩響了門。門打開了,是一個婦人。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間,臉一下子就白了,嘴唇顫抖了起來,發出了一陣刺耳的尖叫聲,緊接著「嘭」的一聲就把門關上了。我又伸出手去叩門,門突然被裡面的人打開了,這一次出來的是一個男人,他惡狠狠地瞪著我,端著一桿槍,對準了我,「滾出去!」他吼道,「現在就滾!不然的話,我就開槍把你的大腦袋打爆!」
也許是心情太沉重了,這一回旅遊,我感覺特別漫長。我在大蛾子的背上還看到了各種各樣的水果,看來,大個子為了把送我回來,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沒過多久,我們就到了死亡帶,我把水果放在旁邊,難受得我一點食慾也沒有,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我安全著陸。
我這一輩子還是頭一次這麼無助,竟然被人綁架了,我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巨人和大蛾子在說話,還等什麼啊,快點趁機喊救命吧,也別管他管用不管用了,說不定醫生能聽見呢。我憋足了勁,扯開嗓子喊了起來。巨人回過頭,用他的大拇指,捂住了我的整個臉。
「只是……」嘎卜用一隻翅膀抹起了眼淚,說道,「家裡忽然沒有了醫生,太冷清了……」
我也沒有注意到這塊鹿角,我當時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讓醫生一個人待在這裏,我得留下來!大蛾子的速度更快了,忽然,我聽到了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一回頭,太好了,是波利!它與我並排飛,就像一隻小燕子。它以最快的速度一口氣說完了醫生對我的囑咐,平時它說話總是啰里啰唆的,這一次,它卻說得既簡潔又清楚,滴水不漏。「斯大兵,你離開地球太久了,醫生心裏很愧疚,覺得很對不起你的父母,這件事讓大個子知道了,他們是在昨晚偷聽到的。他們之所以把你弄走,是想讓醫生安心地留在這兒。我想……」
不一會兒,窗戶上傳來一陣「嗒嗒」的聲音。「是不值錢麻雀來了。」嘎卜說。我打開窗戶,不值錢麻雀就跳進來了。它三兩下就跳到桌子上,開始用嘴巴靈巧地叼剩下的飯渣。吐把我剛才講的這段經歷簡短地跟它說了一遍。
我講完后,看到大家的眼睛里都閃著淚花,拱卜豬竟哭出了聲,「醫生也許再也回不來了!」它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月球人不會放他回來的。斯大兵,你為什麼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呢?」
「咕咕,」吐貓頭鷹嘀咕道,「放心好了,醫生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