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遺愛-1
我握著手機獃獃地等了很久,他沒有再打過來。
什麼?我瞪大眼睛。
「哪裡。怎麼會!」Ben笑。
我們路過大概第五家肯德基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問我:「進去吃點東西?」
我把端在手裡的那塊小蛋糕扣到他頭上,然後哈哈大笑若無其事地走開。走了不遠回頭望,他正在一個瘦子的幫助下氣急敗壞地清理他的頭髮。
「小朵喜歡瞎說的。」小燁說,「你別理她。」
我的心裏忽然有些說不出的難過。於是把她一拖說:「走,姐姐給你過生日去!」
「工作服么。」小燁紅著臉說。
哦天啦。真是讓人抓狂的一家人。
「別胡說!」小燁抽我,「你去問問他喜不喜歡我?」
他卻做手勢攔住我,指指樓下的咖啡店說:「這樣吧,我請你喝咖啡來表示我的歉意,不知你可肯賞臉?」
她看我一眼,把電話號碼告訴我。我用寧子家的電話打過去,那邊是個低沉的男聲:「什麼事?」
「你先回去吧。」她說,「晚了這邊沒班車了。」
她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拒簽。
「為什麼?」我問。
用宋天明的話來說,我真是自由散漫得無可救藥。可是他當初也就是愛上我的自由散漫,他追我的時候一天給我寫一封信,在信裏面肉麻地說我是「不羈的風」。他說過將來我們一定要買一所安靜的房子,打開大門就是看不見盡頭的林蔭道,他希望拉著我的手一直走,直到我們老得再也走不動。
「不是,是盯著你看的男生我才打。」
寧子的媽媽就是波斯貓級。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他,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他也正在看我,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我太忙,玩玩就忘了。」葉小燁就是這樣厚顏無恥沒理攪三分的習性。
他常說日子過得太快
「因為我是個壞孩子。」
這話打敗我。我只能跟著周國安去他家。他的住所雖然也算高檔,但比起寧子媽媽的別墅還是差了一大截,分居以後懂得把好房子讓給老婆,這樣的男人,我暗想,還不算太惡劣。
他把電話掛了。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進來的是一個服務小姐,對小燁說:「葉經理,外面有人鬧事。」
我叫陳朵。耳東陳,花朵的朵。
主意打定,我一把將她拉進屋。她一屁股就在我唯一的沙發椅上坐下,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
那天晚上宋天明給我打電話,他前兩天終於在校外找到一間便宜的公寓,和一個香港的留學生合住,比住學校公寓便宜很多。
三十四
「這店你家開的?」
「為什麼?」我吃驚。我還沒教呢。
「你敢說你念初中的時候不想這麼做?」
二十二
「寧子這幾天怎麼樣?」我問。
竟然又是周國安!
我鬆口氣。「那就開始吧。」
小燁當然知道我的脾氣,連忙低聲對我說:「這人不講理,乖,你先到我辦公室去,這事我來處理。」
「人年輕的時候都這麼想。」他和我玩深沉。「終其一生研究你會發現,愛情是一個假命題。」
「你可以走了。」她開始趕人。
我留在這裏,面對的是一個百無聊賴的秋天。
我不肯。他嘆口氣,進去半天,抱出一隻全家桶。
晚上我和小燁一起去酒吧,我們穿得花枝招展,故意畫了很濃的妝。聚會很大,差不多來了二百號人。因為要抽獎,小燁給我們兩個簽了到,就拉著我花蝴蝶一樣的左右穿梭。有個大胖子笑呵呵地朝我伸出手說:「小燁,這是你朋友?」
「你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她垂頭喪氣地補充一句。
「我才不知道你怎麼想的。」我沒好氣,「和一個老男人吃頓飯就能激動成這樣?」
寧子媽媽很快被助理接走,留下我和寧子。昨天的題目她一道沒做,我耐心地教她,但看得出,她根本就不在聽。
我給她一個飛吻,她回應我。兩個無業女遊民,花痴得有些不像話。
沒過一會兒有人放到我桌上一杯透明的檸檬水,上面飄了一片薄薄的黃色檸檬。一個聲音拿腔拿調地對我說:「小店剛剛開張,小本經營,還望海涵。」
「你不也沒聯繫我嗎,豬頭!」我罵回去。
「你還是回去吧,我養不起你。」想想她是富人家的小孩吶,仇富的我對她忽然不想那麼客氣。「我這裏只有剩飯剩菜,隔天的。」
我不吭聲。
要是宋天明在,這傢伙估計會被打得真站不起來。宋天明這人平時斯斯文文的特別老實,可一遇到關於我的事就萬分衝動,這點我大二時就知道了,那時有個外系的小子給我寫情書,還在校電台給我點歌什麼的,宋天明終於逮著機會在食堂外把那傢伙痛打了一頓,差一點把人家打進醫院。
然後,他走了。
我沒好氣地嘀咕,這孩子真是沒心沒肺,他們吵架,還不是為了爭是誰沒把你教育好?
「你怎麼知道我的地址?」我審問她。
「我好喜歡他的眼睛。」小燁花痴地趴到我耳邊說,「他一看我,我就整個暈了。」
我走進去的時候,疑是自己跌入了時光遂道。吧台,酒桌,椅子,窗帘,無一處不充溢著濃濃的復古味道。雖說我們上次去的「新世界」也是他開的,兩者卻是全然不同的風格。看來這個叫Ben的,還真是有兩下子呢。
沒有人,書房裡沒有人!
「我做不做家教無所謂,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盡量讓自己顯得有氣勢一些,「可是寧子呢?她正在念初三,功課那麼緊,你這樣折騰她,於心何忍?」
小燁想了一下,認真地說:「我估計他不敢。」
「噓!」我朝她豎起一根手指說:「是你自己讓我問的么。」
「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來規定?笑話。」我繼續挑釁。
我考慮一秒。反正她在我這也沒什麼危險,而且像周國安那麼自以為是的男人,讓他著急一刻也好。
「你完了。」小燁說,「這就等於把自己賤賣了。」
小燁笑笑,把名片往我包里一塞說:「說著玩的啦,我只對流浪感興趣。晚上有空么?」
反正屋裡也沒其他人,我無聊地東轉西轉,一邊轉一邊抽涼氣——這房子真他媽的大!不僅大,而且裝修得有品位,豪華得深藏不露,客廳的中央擺著寬大的皮沙發,我把自己陷進去,發獃半小時。
「他說在我們這裏丟了錢包。」
小燁對Ben說:「記得么,這是我朋友小朵。」
然後再蹲下來和我們一起哈哈大笑。
「小心玩出火來。」
今天寧子的反應也一樣。雖然桌上只有簡單的兩菜一湯,卻把她吃得心滿意足,雖然她表面上還是維持著對我的戒備,但是我知道,她對我已經沒有敵意。
那個姓唐的傢伙一見周國安氣焰立馬就下去了不少,搓著雙手說:「周,周總,你怎麼也在這裏?」
她粘上來:「陳老師,那你就看一眼唄,就一眼!」
「又遇見你。」他淡淡地笑,彷彿已經忘記了我們之間曾有過不快。
「周先生你多慮了。」我醒過神,冷冷地說,「就算記仇也得改天,我今天吃你的喝你的哪敢放肆?!」
她頭一扭。「不回。」
我們非常、非常地相愛。宋天明愛陳朵,陳朵也愛宋天明。這一點,櫻花東街的人民可以為我們作證。盛夏的那條街人聲喧嚷,而宋天明就在路中央深吻我,時間停滯,連車輛都繞開我們行駛,那一刻我們那麼年輕,美麗,正是人生里最肆無忌憚的好時光。
(1)
我從廚房把蒸熟的小南瓜端出來,南瓜一切兩半,邊緣刻成花的形狀,中間燃著一截小蠟燭。
我終於憋不住笑了,邊笑邊用油乎乎的手直打宋天明,兩個人又哭又笑地抱成一團。一個小小的挫折不足以讓我們鬱悶太長時間,出去讀書不也只有兩年嗎,兩年讀完他就鍍金完畢榮歸故里,然後我們就相親相愛永不分離!
第二天我下定決心,決定從零做起。
「小朵!」他差點掉淚,「我們終於不用分開了,終於。」
「那我是不是可以不去我爸家?」
後來我問他:「你幹嘛打人家啊?」
我已經轉身出門。
三十七
「噢,我想請問你周先生怎麼把禮物給她?快遞?」反正已經決定不吃這口飯,我索性出一口惡氣。
「你那麼有錢不可以這麼小氣,不如買部車送我我也許可以考慮原諒你。」
三十
「直覺。」她說,「我希望你堅持。好嗎?」
宋天明想了想:「不高興做就不做吧,可是……」
「老師帶我出去玩了。」寧子說。
「那是那是。」小燁安撫我坐下,叫小姐給我倒杯冰水。
「什麼日子?」
「對不起。」他並不接我的招,聲音里有一絲疲憊,「我如果說錯什麼,非常抱歉。你要不高興可以罵回我。」
他相當直接。「陳小姐,昨天的事我向你道歉。」他停了停,加一句,「謝謝你,昨天你把寧子照顧得很好。」
我呢?為了便宜住的是個老舊的小區,樓道里的燈已經壞了兩個禮拜都沒人管,還有人經常在樓梯拐角堆些雜物,我每次上下樓小心翼翼,還是崴過一次腳。
「最漂亮那個。」
我還是哭。
「不會是因為我拿了你的小靈通吧,如此耿耿於懷。」我說,「趕明兒還你!」
她點頭。
「小事,擺平了。」小燁得意洋洋地說。
看見我上去他就張牙舞爪地撲上來:「陳小朵你你你昨晚上哪了?」
「哪裡那麼嚴重。」我笑。
葉小燁評價說:「宋天明這才叫大智若愚,陰險狡詐呢!」
我不知道該如何應答。寧子已經先發火:「不關陳老師的事,是我讓她帶我出去的!」
「那要花錢的。」我說。
「她在課堂上公然和老師對抗,把老師氣出教室。」
夜裡十一點左右,我打車送寧子回家,她在家門口嘻嘻笑著擁抱我,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嚴厲的聲音:「你把她帶去哪裡了?」
我無可奈何地說:「看來你是鐵定了心要拿你青春賭明天嘍。」
「試試哦?」他又「哦」起來了,真是噁心加無恥。
這次打電話的卻是周國安。「陳小姐,」他聽上去很著急,「寧子有沒有去你那裡?」
我的預感果然沒有錯。
「我今晚有事,你讓她在家等我!」
我冷靜地說:「教你。不https://read.99csw.com過我要先看看你的水平再決定你值不值得我教。」
說完他打過來一個親吻的圖標。
好了,這下沒有再考慮的必要。「你另找人吧周先生,」我說,「這麼高的工資,我消受不起。」
他朝我舉舉手中的酒杯,並不過來搭話。
他下一句話差點沒把我嚇趴下。「好的,你掛。不過請給我開個門,我就在外面。」
二十四
這就是我的朋友葉小燁,對金錢毫無概念,腦子裡永遠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我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句謝謝,但是我感激她。大三那年我暑假打工不順利,沒能給自己掙到足夠的學費,驕傲的我不願意對任何人開口,是葉小燁偷拿了我的學費卡往裡面存了六千塊,事後還死不承認。
哼哼,小燁也就這點見識了,周國安算什麼。
「就走。」我氣急敗壞,奪門而去,下了電梯悶頭悶腦地往前沖,竟一頭撞到一個人身上,定睛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寧子的爸爸。
宋家明看著我,嘆口氣:「其實不出去也好,你的學校那麼遠,肯定條件也不好,我捨不得你吃苦。」
「你生氣了。」他淡淡說。「小姑娘到底衝動,其實我給你的機會,比做家教好十倍。」
「去!要問自己去問!」
(4)
我對著他的背影做個大大的鬼臉。
不過她也真是有本事,兩天之後就給我聯繫到工作,給一個剛上初三的小姑娘當家教,是她老爸一個生意夥伴的女兒,家裡巨有錢,但是葉小燁說:「陳阿朵別怪我沒提醒你啊,這個周寧子可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問題少女。要不人家能給你這麼高價錢?一小時一百塊吶,你以為你教的什麼?點金術啊?」
「你通什麼?」他更好奇。「衣服?手錶?首飾?」
「陳小姐,你知道,你是我給寧子請的第九個家教,第八個的結局是被她用晾衣服的竿子從家裡打出去。」
「我不喜歡開玩笑,我的經歷你一無所知。」
「那我爸媽花錢請你來幹什麼?」
「我為什麼要看不起你?」
三十一
然後電話就斷了。
我的朋友葉小燁是個有錢人,但她確實非常嚴肅地反對自己是個有錢人,大一那年,她獨自一人拖著一個破舊的行李箱挪進宿舍,害得我們都以為她是孤兒。一次和她一起去食堂,她可憐巴巴地買了一份炒蛋卡上就沒錢了,我一個心疼,轉身買了一塊肉排,扔進她碗里。
「陳小姐,」他還是一直往前開,「我要告訴你兩件事,第一,我去過你家一次,只要我去過的地方就一般不會忘記,第二,你關心寧子我很感激,但是你對她的了解,一定沒有我這個當父親的多。」
原來早戀這一點,周國安還真沒冤枉她。
「所以,我請你全天幫我陪著寧子。其實也不是全天,她平時都要上學,你只需要在她放學以後過來,如果你願意,我馬上叫人給你安排房間。」
周國安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來的。
我哭著醒來。
只是我們得意得太早了。
問題少女?
「周先生。」最後的幾句,我說得誠懇。「我這人生性散漫,而且不學無術。你們公司的位置那麼多爭著搶著要干,你何必為了我一個小人物這麼大費周章?我不喜歡受人恩惠的感覺,抱歉。」
「太貴了。」我堅持,「你不能送我件便宜點的?」
比如Ben.
「不疼怕你記不住哦。」
「他來這裏?」我問她。
「服了你這張嘴。」小燁朝我擠擠眼,「這裏不方便,到我經理室去!」
「貧者不食嗟來之食。」我哼哼。
「我知道。」我轉頭說:「也是出了名的有錢和出了名的忙。」
他不怒反笑:「現在小姑娘是不是都愛說大話?」
我留的習題照原樣攤開在桌子上,不同的是,上面用黑色的簽字筆劃了一把大大的叉,潦草地寫著:再見!
「行。」我大方地說。
看見沒,有錢人就是有錢人,看這情形,家教請兩個,爸爸一個,媽媽一個。
我獃滯的表情大概讓周國安誤會。「陳小姐,你不會是一個記仇的人?」他說,「我昨天的話確實是無心。」
她卻用一雙大眼睛懇求地看著我,她的眼神清澈透明,晃著一點淚光,倔強得讓人心疼。
看看,這個剛愎自用的男人,總算是得到教訓。奇怪地,我卻有種寧子絕對不會出事的預感。現在的孩子根本就不像大人想象的那樣弱不經風,尤其是寧子。能那麼冷靜地說「我爸爸有新女朋友」的小姑娘,單獨出個門就會遇上人販子?打死我也不信。
「我不抽這個。」我說,「我只抽紅雙喜。」
我抬眼一看,是小燁。穿一件相當別緻的旗袍,把整個身材襯托得凹凸有致,一張清致的面孔笑眯眯地對著我,美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我穿戴整齊去應徵,跑到第三家公司的時候,已經是汗流狹背,裙子發皺,口紅早已褪色。這家公司不大,不過在很不錯的大廈里租了幾間寫字樓,辦公條件應該不錯。他們需要的是一位秘書,接待我的是一個胖子和一個矮女人,問我很多莫名其妙的問題,一直查到祖宗八代,最後居然問到我有沒有談戀愛,對婚前性行為怎麼看。
他作傷心欲絕狀。「你知不知道昨天是什麼日子?」
還沒攀過烏拉山脈
「是學校的電腦計費系統出問題了,關我啥事?」一直到現在她還這麼堅持,死不改口。
我就做了不同的求職簡歷三份,分別應聘編輯、秘書、文員三類職位,在各大求職網站上廣為散發。
她說到這,眯縫著眼往沙發背上一靠。我忽然想起葉小燁家的波斯貓,也是這麼一副慵懶的神氣,成天睡眼惺忪地埋在沙發里,可每次出場還是迷倒一大片。葉小燁說,女人到了波斯貓的級別,基本無須再刻意賣弄風情,一舉手一投足,拈花摘葉,皆可傷人。
她的第一句話是:「陳老師,我餓。你給我做飯。」
「有!」他手指往小燁身後一指,直直地指到我身上說:「從我進來,我就只跟這個小姐說過話,也只有她坐在我身邊過!」
「一百零二個。」我橫他一眼。
這就是寧子為什麼餓著肚子到我這來的原因。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都要花很多的時間來計算
我惡作劇:「太開心太開心了,謝謝我的唱片公司,謝謝我的製作人,謝謝所有支持我的歌迷,謝謝CCTV、MTV頒給我這個獎項……」
可是說完這句話的他幾個月後就奔赴異國,在另一片天空下,點亮他每晚入夜時的燈。
「你再這麼大手大腳花錢我K你啊!」我把風衣塞還給寧子。
這個事實讓她最好的朋友我差點沒昏過去。
你還願意笑我傻
「我給她換的是全市最好的學校,」他忍受著我的不禮貌,「寧子是我的女兒,怎麼做對她最好,我心裡有數。」
「我媽把我交給你,你就要對我負責任。」她倒坐下了,蹺起二郎腿,看見我,一臉挑釁的神氣。
是寧子的爸爸。他等在家門口!
「我儘力吧。」我說。
現在這個夢就在我的手裡握著。我翻翻價簽,兩千九百八十。
「怕你消化不了。」我說。
其實我相信,即使我不回去,寧子也不會真出什麼事。我從來沒見過孩子的悲傷持續太久,他們的世界總是充滿新鮮事物,轉眼就可以把昨天扔到腦後。
「好吧。」我說,「你需要多久?」
「我知道。」周國安說,「不過我認為小孩子的生日不應該太隆重,我已經給她準備了禮物,這就行了。」
他說的最多的是拜拜
此刻的我站在窗前看華燈初上,每一點都幻化成當時的燭光。不知何時,這座城市開始整夜不睡,人人都擔心時間不夠用,恨不得連日連夜拚命工作拚命享受,只有我一日恍惚超過一日。
「根本就不是直接不直接的問題。告辭!」
她不依不饒地問我:「你覺得這個理由,是不是夠充分?」
他推開車門。我想想下班高峰公車上人擠人的慘狀,略猶豫了一回,還是上了車。
二零零四年夏天,我大學畢業,掉進滾滾失業洪流,光榮成為「坐家」一名。
「少給我灌迷魂湯。」我說。「吃飽喝足該回家了啊。」
我一到寧子面前,她就撲進我懷裡哽咽起來。
她愣了愣。「飯廳桌上有外賣電話。」
幸虧我很快到了家。車還沒停穩我就忙不迭地拉開門,周國安叫住我:「關於我公司公關部的事情,我再等你三天電話,你考慮一下?」
送走寧子,我也告辭。周國安說:「陳小姐,我開車送你。」
發完簡歷我又倒頭睡覺。昨晚哭得太累了,傷神。
「是葉經理吧。」服務生說,「她在後面,一會兒就來。」
她笑起來。「看來陳小姐還不是很了解情況。我和她爸爸,去年年初的時候分居了。」說的是一件這麼不愉快的事情,她的笑容卻非常嫵媚。
「為什麼?」
「天。」我說,「你門口應該立個牌子。內有天仙,凡夫俗子不得入內。」
「那又怎樣?」我正一肚子火,「今天給我開三倍工資?」
我向她伸出手:「我姓陳。」
「去你的去你的!」我K她。
我才發現她喝了酒。
「你在想啥?」我問她。
白白折騰了一天的我只好去跟小燁訴苦,她正在家裡做面膜,把自己弄得跟女鬼一模一樣。我趴在她家的沙發上跟他說起周國安,小燁尖叫:「陳阿朵你真的要轉運了,這個周國安比我爹還有錢吶!」
「陳小姐,」他嘆氣,「寧子的成績在全班排名倒數。」
第二天我一直睡到11點,到底年紀大了,再也經不起瘋玩,我用了四十分鐘把自己從床上拽起來,決定繼續上網找工作。
出了門,已經是黃昏了。我把手搭在眼睛前往公車站走去,有輛車緩緩地跟過來,在我身邊按了好幾下喇叭。
「幹嗎離家出走?」
我甚至申請到一個美國野雞大學的全獎,這所大學位於美國墨西哥邊境,偏遠得不太像真的。它居然還神奇地設了一個「東亞研究所」,好像是專門為了我這種學個中文系又夢想出國的花痴準備的。
我拗不過轉頭,她把一件風衣塞到我手裡。風衣我見過,是kis
read.99csw.comtina的秋冬新款,漂亮得像女孩子永遠的夢。我曾經好幾次在商場里留戀地觀望過,但我很沒出息,都不敢上去摸一摸——我知道我買不起。「是尖酸刻薄吧。」我刻薄自己。
旁邊的人偷偷笑起來,他的臉漲得像豬肝,第二站就逃跑一樣地下車了。
「廢,廢話,當然是丟了,就在這裏丟的,你們……你們快替我找回來!」那人真是喝多了,話都開始說不清。
「行啊你!」小燁把我一抱,興奮地說,「夠朋友,呆會兒去看他的反應,呼呼呼!」
「對不起。」他說,「我說話有時候比較直接。」
第二天我本來想打起精神繼續去應聘,卻沒有出息地一覺睡到中午。
做還是不做呢?我還在考慮,他打斷我:「付你雙份工資。」
「吃你行么?」趁小燁走開,他低下聲來,詭秘地和我打情罵俏。
「昨天是她生日。」我氣哼哼地說。
三十六
宋天明的衝動不是沒有收穫的,本來我們學校盯著我看的男生就不多,那以後就更是少之又少了。誰會腦子進水,跟一個一米八五的東北大漢過不去呢?
我們到底還可以愛多久呢
「和……小燁……去了酒吧。」我坦白。
寧子媽媽也沒再趕我走,我們坐在沙發上等,鐘點工做好了飯菜,她請我一塊吃,我肚子餓了,也沒再推脫。我們在飯桌上瞎聊,她的寂寞,是明顯的。
公車擠得要命,還開得跌跌撞撞。我努力地抓牢扶手,告訴自己,不要摔倒,更不要後悔。
我說寧子你先進來。
「真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那天我坐公車幾乎穿過全城,才來到了周寧子家。那是棟單獨的別墅,下了公車還要走過一條很長的路才能到達,路旁種著高大的法國梧桐,在黃昏微暗的光線里顯得異常寧靜,風吹過有隱約的低語。
他把雙手舉到胸前,往前一推說:「行行行,我認輸,不打不相識,做個朋友怎麼樣?」
「你在想什麼?」他不識趣地問。
「寧子!」她媽媽已經進門,聽到她說的話,大聲呵斥她,「怎麼跟老師說話的呢?」
我不明白一個大男人說話幹嗎要在最後拖個「哦」字,更何況是那樣一個胖得要命的男人,於是我譏笑著問他:「你這麼胖,都吃些啥了?」
這個世界是哪天變小的?
她哼哼,把習題本在桌上鋪好,轉身對我:「你能不能出去?我做題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旁邊。」
但是寧子讓我感動。我和她不過相處兩次,一次她逃跑,一次我甩手不幹。就是這樣短暫的兩次相處能讓她為我這麼做,這讓我認定寧子是個善良的孩子。
誰知道他竟跟著我挪過來:「小姐我們有緣,我今天請你,你吃什麼喝什麼都算到我帳上,好不?」
我抓起我的包:「明天同一時間我會過來,你,數學題做完再睡!」
「別開玩笑啦,你不是那樣的人。」
「你走吧。」她老三老四地說,「想賺我家的錢,要脫一層皮,你年紀輕輕的,做什麼不好呢?」
「哪兒的話。」她熟練地摸出煙盒,打火機叮地一聲。很少看見有人把煙抽得這麼優雅,我簡直看直了眼。
我暈。現在的孩子說話都這麼直接?
他好像看出我心裏想什麼。
他還想爭取:「陳小姐,我公司待遇不差,而你的經濟狀況……」
窗戶開著。這個天殺的書房在一樓!我欲哭無淚。
「有這事兒?」小燁嬌眉一蹙出去了,我也跟著去看熱鬧。鬧事的正是剛才想請我喝酒那個,嘴裏正在不停地罵罵咧咧。小燁走上前問道:「先生您錢包丟了?」
走出領事館大門以後我就開始死不說話,宋天明跟我走過了兩條街,我不准他牽我的手,他就很乖地,隔著兩尺光景地一直跟著我,連大氣也不敢出。
「周先生嗎?」我說,「今天是寧子十五歲生日。你什麼時候來接她?」
「你是怕他沒安好心吧?」葉小燁壞笑。
「那不重要,我有慧眼就行。」他又習慣地微笑起來:「如果我是你,我會試試。」話說完,名片已經遞了過來。
宋天明學的是基礎物理,早已拿到美國一所中等大學的全獎,簽證都已經通過。如果說還有什麼讓他在出國前猶豫的,那就是我。只有我。
「零分。」我簡慢地答道。大概因為他救了我,我今天看他也就沒有以前那麼不順眼,甚至和他開起了玩笑:「我通愛情。」
「拉倒。」她把腿壓到桌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包女式香煙,挑釁地問我:「來一根?」
「陳小姐,」她像在懇求我,「今天下午,你能不能過來一趟,我要去上海出差,走得急。孩子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對我有成見。」周國安笑著說,「不好意思,我那邊還有客人,恕不奉陪了,改天再聊?」
「哈哈,壞孩子。」我向她伸出手。「誰批准的?有證書嗎?」
我的第一次家教,沒有家長在場。
他說:「我特意在這裏等你。」
白天的種種堅強,看上去都理所當然。但是夜晚,我自己都不知道,夜晚的我會是這麼脆弱,我抱著枕頭開始號啕大哭,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那麼多傷心,沒有錢,沒有工作,還有一份摸不著的愛情,永遠打不通電話的男朋友……我一直哭到清晨才昏昏睡去。
嘖嘖嘖,大名鼎鼎的環亞。房地產,娛樂,餐飲……無一不涉足。
「陳老師,你別趕我走。」她央求我。「我給你買了禮物。」
「是啊,她叫陳朵。」
「陳阿朵你真是見色忘友啊,多久你沒跟我聯繫了?有錢打國際長途沒錢打個市話,再說咱們不還是親情號碼嗎?」
可是我心情很壞,吃不下任何東西,只獃獃地看著窗外。這個城市裡最多的就是人,我獃獃看著每一張陌生的臉孔,彷彿置身荒漠。我忽然強烈地想念宋天明,我想他在異國他鄉,面對的是一張張更加冷漠的臉孔,我忽然心疼他的孤獨,心好像被高壓水泵抽空,疼得無法呼吸。
「你走開,不然我報警。」我威脅他。
他說:「我公關部正在招人,你願意來試試嗎?」
下午時分酒吧里的人不多,很安靜,我在吧台前高高的椅子上坐下,問正在調酒的服務生:「你們經理呢?」
他充滿深意地打量我:「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有寶馬可坐還寧願坐公車的女孩。」
我不答。
「你很關心她。」他說。「不過你不用擔心。她目前的環境不利於成長,我打算給她換一間寄宿學校。學校是全封閉的,管理很嚴,她不再需要家庭教師。」說到這裏他抱歉地看著我。「這也是我為什麼建議你去我公司的原因之一。」
「用香檳洗好不好?」我笑笑地看著他。
胖子也聽懂了,他拍案而起說:「你可以走了。」
「我沒見識,周老闆。」我說,「你這回看走眼。」
「你給我閉嘴!」寧子爸爸說,「你的帳回頭我再跟你算!」
她哈哈一笑,我們就此成為朋友。
前天她對我說,Ben開了一家新酒吧,她去應聘大堂經理,以她的美貌加學歷肯定沒問題,我問她,萬一被錄用了月薪多少,她說:「試用期800.」
說完,電話掛了。
回去的公車上我恨恨地想,他媽的,有錢了不起?這個世界上總還有錢買不到的東西!
「真的!」我拍拍她,「去,換上你最漂亮的衣服。」
「是你自己的錢嗎?」
「嗯?」我揚眉。
葉小燁滿不在乎。
寧子並不生氣,而是聲音懶懶地說:「那媽媽你教我怎麼說。」
「我自己買的。」她在我面前轉個圈,「怎麼樣,好看不好看?」
寧子卻像看穿我的心事,又是好一陣笑,笑完之後說:「你別天真啦!他們吵的不是我。是錢。」
我笑:「好看,不過不適合你。」
二十六
記憶回到我們在大學里的日子,在師大的那棵香樟樹下,我和他的初吻。宋天明個子很高,我只能到他的胸前,所以要很辛苦的惦起腳尖。那時是夏天吧,天上有很多很多的星星,我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熄了燈,然後我爬到小燁的床上,在她耳邊輕聲對她說:「我被宋天明算計了。」
小燁一直認為我可以找到更好的男朋友,更好的標準其實也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但小燁骨子裡確實比我驕傲,而且,如果是她想得到的,她說什麼也要得到。
「你……你朋友就保證沒事嗎,我不管,先搜她身。」
她低頭沉默了幾秒,抬起頭來:「我爸爸有新女朋友。」
矮女人先聽懂,厲聲說:「你再說一遍。」
他置若罔聞。「請你和我一起回去。」他懇求。「寧子一定要你回去。」
寧子獨自進屋來,白色的T恤已經有些皺,她坐在沙發上,看到我,有些吃驚:「你還沒走?」
等我到達寧子家,她媽媽已經給她一切準備停當,就等開路了。
她冷淡地觸了觸我的指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我倒是緊張起來,深吸一口氣:「今天上數學。這裡有十道題,題目從易到難,你能做多少是多少,做完咱們就能看出來你的數學需要補習什麼地方,好不好?」
我去她衣櫃,給她找出KITTY貓的粉色T恤,白色短裙。她聽話地穿上,年輕的眉眼,修長的腿,實在是無敵美少女。
「之一?」我問,「你還有其他的原因嗎?一個個放馬過來?」
「你們聊,我還有事要走先。」識時務者為俊傑,我趕緊溜吧,不然回頭準會被小燁掐死。
這樣的女人,居然老公要和她分居,真不知道世上的男人是怎麼了?
「呵呵。」我笑,「如果寧子問起,你就說我還是她的家庭教師,等她媽媽回來,一切恢復正常。」
他長嘆。「可是做父母的都怕孩子的威脅。」
「呵呵。」我不知道該哭還是笑。或許應該說,很榮幸,我還沒挨打?
我摸去看她,下了公車按她給我的那個地址一路找過去,Ben的新酒吧在一個很安靜的街區,有一個很特別的名字,叫「舊」。
我跟她進入她那儲藏室般大小的所謂經理室,她把我往那張轉椅上一按,人在我面前得意地轉個圈說:「怎麼樣?一切盡在我掌握之中!」
「玩?」黑暗中,我看read.99csw.com到一張老男人的臭臉:「付你錢是讓你帶她出去玩的嗎?」
他的聲音摳摳索索的,我一下子沒了哭訴的心情。可是又不甘心什麼都不說,憋了半天憋出兩個字:「分手!」
「你說你這人……」他在那邊支支吾吾,我就知道肯定是女的,女的就女的唄,連撒謊都不會,可憐的宋天明。
「哦也!」寧子跳起來,跑進她的房間,很快就又出來,她穿一條綠色的裙子,一看就很華麗。
掛掉電話,她看見我不知所措的樣子,和藹地解釋:「我打給寧子的爸爸。他對寧子比較有辦法。」
「你喜歡什麼甜品?」他問。
我問她:「玩得開心嗎?」
「很疼呃。」我皺著眉說。
但是他說得沒錯,宋天明是我的初戀。
我驚得差點沒從椅子上掉下去。三千塊一天能花到沒錢吃飯,這小妮子是什麼本事?
那人終於被架走了。
底下已經是笑得不成樣子。小燁笑得最誇張,差一點倒到旁邊那個男人的身上。
天哪!情況不是一般的嚴重,這個父親還停留在史前時代!他幹嗎不造一個無菌室把女兒關在裏面?山頂洞人!老封建!我在心裏狠狠地罵。
「已經一整夜了,她的同學我都問了遍,沒人看見她。」隔著電話,我聽得出他壓抑著內心焦慮,「我已經報了警,她媽媽也從上海趕回來了,陳小姐,如果有寧子的任何消息,請立刻通知我,立刻,好嗎?」
要不是小燁拉著我,我上前就要給他一巴掌,這種人,不打怎麼行。
三十九
「喂周國安嗎?」我聽見她禮貌地問。「寧子從家裡跑出去了。她新換的手機號你知道嗎?」
直到大二那年,宿舍里的姑娘們有了初步的品牌意識,突然爆出一個驚天發現:葉小燁撂在行李架上不聞不問的破箱子,居然是LV的!
那晚我帶她去葉小燁的住處。小燁買好了蛋糕等我們,寧子自然熟,很快跟小燁勾肩搭背,把人家家當自己家。
二十七
「這歌我最喜歡!」小燁站在我身邊,腳打著拍子,跟著台上的人賣力地唱著:「我們叫他阿怪他說的最多的是拜拜……」
這是什麼世道?連一個小孩都吃定我。冰箱里沒多少東西了,我就著幾個雞蛋做了簡單的晚飯,被寧子一掃而空,吃完之後還抹著嘴巴滿足地嘆氣:「陳老師你的廚藝天下第一。」
(5)
「可以。」
半個小時,至少可以做完六道題,我心想,原來這孩子,基礎還是不錯的。
很少有男人讓她這麼緊張過,看來,她對這個Ben是真的有點意思。
我調皮地朝他擠擠眼。
二十九
直到不能夠生活他才回來
葉小燁告訴我,這姑娘的爸爸是房地產公司的老總,出名的忙,本來說好由媽媽陪孩子見老師,誰知在外企當高層的媽媽臨時被上司被一個電話召去,所以,空蕩蕩的大房子里,就只有我,單獨會見這位傳說中的問題少女。
得。有點臭錢了不起啊,一百塊錢一個鐘頭也不是這樣給人氣受的!
「是嗎?」周國安發動汽車說,「那你得讓我再看看。」
是的,在我和宋天明的愛情里,所有人都覺得,我是佔盡優勢的一方。
「沒問題。」我爽快地答應。
「我記得。」Ben說:「上次中獎那個么。」
我還沒暈倒的時候她又說:「錢算什麼,陳阿朵,你真的好俗哦!而我呢,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和自己愛的人一起浪跡天涯,現在真愛的人終於出現了,我的夢想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錢算什麼?」她大大咧咧。「我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
周寧子坐在書房等我到來。她眉清目秀,穿的T恤牛仔褲一看就知道是昂貴品牌,頭髮剪得短短的,看上去和其他所有初三的孩子一般無異。
「哪個經理?」他問我。
我眼睛瞪得更大。
我轉身就走。
「你不會的。」她胸有成竹。「陳老師,我知道你是好人。」
這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
她突然咕咕笑起來:「我和我爸打了一架。」
那邊遲疑了一下:「你是誰?」
小燁八婆兮兮地附在我耳邊說:「看到沒?是不是挺有感覺?」
「你當Ben是白痴?」我說。「放著大好的生意不做陪你做夢?」
「什麼事啊小朵,我在實驗室。」
「受就受唄,」我故意氣他,「反正我現在也沒人罩。」
寧子看著南瓜一陣怔仲,她不說話,我也一直忐忑,不知道這一招會不會適得其反。
我說:「你題目要是做得好,我可以考慮陪你閑聊,否則免談。」
「不。」我說。「你要先把功課做完,這是必須的。」
小燁把名片一搶說,「你不去我去,反正我一直失業中。」
「哦?」小燁說,「什麼事?」
「當然,這裡是新店,他一周起碼來四次!」小燁在我面前豎起四根手指頭,然後說:「他已經四次誇我能幹,呵呵呵。」
看著他拖著行李走了我就一直笑一直笑笑得腰都直不起來,小燁好奇地湊過來問我你笑什麼呢是不是要畢業了激動得抽風啊,我停下笑問她說:「你說宋天明以後會不會打我?」
他又說:「我等了你三天電話,要知道我們公司的任何職位,都會讓人趨之若鶩,可是你竟不理不睬,我想知道為什麼。」
「幹嘛?」
「剛才在酒吧,太吵了,沒聽見。」她的大嗓門一如既往,我趕緊把手機音量調低,大半夜的,怕隔壁告我擾民。
……
周國安說,昨天晚上,他把寧子接回家,打算第二天送她去新學校報到。然後他有個緊急會議出門一趟,回來的時候,寧子已經無影無蹤!
二十三
有小姐過來問我喝什麼,反正是小燁買單,我想也不想地說:「XO.」
好一個剛愎自用不知悔改的臭男人!剛剛萌生的一點好感頓時消弭無形,我忽然覺得不能再任由他周作非為,世界上總得有人對這種爛人說不!
沒錢我就打電話給葉小燁,她是有錢人,認識的也都是有錢人,所以經常能給我找到賺錢的門路。
在綜合性大學裡外文系和中文系的女生永遠最受男生歡迎,而物理系的男生卻永遠最不解風情,不知浪漫為何物。
她吸吸鼻子。「我拿銀行卡了,誰知道半個小時就被他電話掛失。」
他硬著頭皮繼續:「其實,其實,中國也很強大……」
三千減去兩千九百八十,還剩二十塊。
二十一
「三千。我不知道那個提款機一天只能取三次。」
也就是說,葉小燁是一個百分之百如假包換深藏不露的富家女!
他羡慕我,開的什麼國際玩笑,我想起寧子說「他有新女朋友」的樣子,想起寧子媽媽黯然銷魂的臉。
我們這麼相愛,可到底敵不過生活瑣碎。宋天明和我在各自的城市裡各自輾轉,心裏明白對方的辛苦卻不能伸手相助,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真像歌里唱的,永隔一江水的孤單。
於是我就再說了一遍。
身後周國安正在跟小燁說:「他喝多了,讓保安給他叫部車送他回家,車費和他這裏消費的費用我來替他付。」
他又說:「小朵,我一定要當上助教,這樣放假才有錢飛回去看你。你乖乖的,啊?」
「出門幹嗎不帶錢?你以為飯店旅店都是慈善機構?」我更凶。
「如果你舉出能說服我的理由,我就同意。」
好不容易把葉小燁對付過去,我的手機又響。得得,看來中國移動遲早要頒給我最佳用戶獎。
我恨恨地對小燁說:「要不是你的場子,我今天就砸了這裏。」
三十五
下午的時候我正在網上瘋狂投簡歷,門鈴響,我去開門的時候寧子站在門外。
「你怎麼知道?」
錢賺了就離開
「陳小姐,你好,我是周國安。寧子的爸爸。」他說話很客氣。
他著急:「你可別受委屈!」
下面一陣狂噓,小燁尖叫著跳上台來把我給拖了下去,嘴裏喊著死阿朵你找死呀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寧子的媽媽趕回來的時候我還在對著葉小燁吼。「你這是給我找的什麼工作?孩子丟了我怎麼負責?」葉小燁也有點著急,在那邊支支吾吾,就是支不出招來,恨死我。
「大家注意,抽獎活動就要開始!三個幸運獎,我們將請Ben先生來抽,獎品是小靈通各一部!」
「神經。」我說。
「是我們家有錢,不是我有錢!」她信誓旦旦地對我說,「陳阿朵啊,我這輩子唯一的夢想,就是像三毛那樣背著行李浪跡天涯,如果我在異國他鄉窮鄉僻壤活不下去了打電話給你,你一定要給我航空快遞牛肉乾哦!」
我想了想還是勇敢上任,想當年我當問題少女孩的時候(哇哈哈,是在夢中吧?),這小丫頭應該還含著奶嘴發痴呢,誰怕誰啊。
「上個禮拜老師把我叫去學校,說寧子早戀,這就是我給她換學校的原因。」
說什麼呢,人在「錢」字下面,一切都得低頭。
是周國安。
「所以?」
我剛被小燁從台上揪下來就被死胖子攔住:「嘿,小姐你挺潑辣的啊,還這麼好運。商量一下,替我把頭洗了,我就不跟你計較嘍。」
我還來得及反駁,他又接上:「我很羡慕你,你的眼睛里看不見任何傷口,年輕到底是不一樣的。」
她問我:「我自己做?」
周國安一走小燁就把我拉到辦公室里一頓好罵:「你怎麼不去他公司,又怎麼對人家這樣子啊,真是不可理喻。」
她看看題目:「半小時后你再進來。」
我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中年男子,昨晚我根本沒看清他的尊容,今天才發現他身材差不多和宋天明一般高,穿CAPTAINO的灰色襯衫,有相當高貴的氣質,可是我就是看他不順眼。
那天晚上我做了好多夢,夢得太擁擠,都分不清是夢是真。我夢見我被派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做家教,人家告訴我教的是一個小姑娘,可是不知道怎麼忽然變成了一個中年男人,他很兇地逼問我:「你是幹什麼的?是不是來偷我的錢?」我說我不幹了,他還是一直追我不放,我一邊跑一邊給宋天明打電話,可是打過去,卻始終是,忙音,忙音。
「那現在我們出門,要麼出去玩,要麼去你家。」
「呵呵,沒關係,倒吧。」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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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果然沒猜錯。這兩個忙碌的大人,他們在自己的世界里四處逢源,生意、出差、工作、新的戀情,他們享受著他們的精彩,卻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女兒有多麼孤單。
正說著,有服務生舉著他的錢包跑了過來,原來他把它放到了洗手間的檯子上,不僅是錢包,還有他的手機。
說完這句話我就頭也不回地走了,不給他任何鄙視我的機會。
「照顧好寧子。」我說,「我只是一個家教,不是全程監護,我是看在寧子分上才來這一趟。」
大家一陣亂笑中那人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大屏幕閃了兩閃,首先出來的竟是我的名字:87號,陳朵。
「陳小姐,我和你說這些是因為,我希望你能用你最大的耐心對待寧子。老換家教對她的學習也不好。而且……」她像下定了決心似地說,「我和她爸爸正在爭她的監護權。可是我最近真是很忙。」
寧子離家出走了。
不過最好笑的還是那個外系的男生,我一直都記得畢業那天他探頭探腦地走到我面前,我還一直以為他有什麼深情的臨別贈言要表達,誰知道他嘴裏冒出來的一句話竟是:「你要小心哦,北方男人是要打老婆的!」
這就是我和宋天明夢想中的屋前林蔭路,甚至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美。看來有錢真的是可以買到一切,我心裏又羡慕又酸楚。
「等他四次上你床你再得意也不遲!」
我硬著頭皮。「夠。」
「你讓我有失敗感。」周國安笑著說。
我答:「男朋友要過去,我想和他在一起。」
我沒打到他,哪裡甘心走。正和小燁牽扯著的時候有人走了過來:「唐總,東西丟了好好找,別這麼衝動。」
小燁比我想像中有耐心多了,問他說:「您一個人來喝酒的嗎?有沒有忘在什麼地方,您再好好想想,剛才都和什麼人接觸過?」
「這裏真挺好的啊,可以說是全市最有品味的酒吧了,像周國安這樣的人也常來就能說明這個道理。」
「哎呀陳朵你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小燁啐我。
「你取了多少?」我問。
「你懂什麼?這帥哥我都看中半個月了,就是這間酒吧的老闆,不然我天天來這裏玩,我有病哦!」
天呢,所以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周國安永遠也改不了「說話直接」的毛病。
我覺得這個習慣可以理解,象徵性地巡視了十五秒,閃人。
「也可以這麼說。」他回答我。
面對這樣一個自信充沛自說自話的老男人,我還能怎麼樣?只能裝聾作啞。車還在一直開,我們尷尬地保持著沉默。但是他剛才的那句話讓我悵惘,說到「年輕」,他臉上有種異常溫柔的神色,我暗自嘲諷自己花痴,他溫柔的對象又不是我。
「不是。」他說。
二十八
周國安淡淡地說,「這姑娘是我朋友,你別冤枉她。好好找找,就這麼大塊地方,丟不掉的。」
「我帶你去新世界酒吧玩,他們每月都舉辦一次RAYTY,還有抽獎。」
我們叫他阿怪
沒人接。
他哈哈笑起來,心情好像比前幾天開朗得多,因此並不理會我胡說八道的譏諷。
終於她低聲說:「今天我十五歲。」
三十八
坐了一會兒,旁邊忽然有人搭話說:「我看這裏你最漂亮。」
「周潤發?」
「好呵好呵。」我不想太過引人注目,只好委曲求全哼哼哈哈。聲稱要去洗手間才算脫身。小燁跟著我追出來,跳著腳喊:「死小朵死小朵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我回頭看寧子,她肯定早知道結局,轉過頭看窗外,不看我。
「你別看了。」我說。「放我下去,我還是比較習慣坐公車。」
我忽然想什麼,於是又搶過話筒來說:「對啦對啦,我還有個問題要替美麗的小燁問一下,那就是Ben先生你喜不喜歡小燁?」
「看我身上!」小燁又在我面前一轉說,「在蘇州定做的,只此一件!」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的奇遇,不過我並不認為它會發生在我和這個姓周的商人之間。
那傢伙鬧事不成,立馬焉了。
「這是小孩子的威脅,你大可不必當真。」
「我是認真的。」他說:「這樓是我公司投資的,大部份用來出租,我公司在最高二層。」
我幼稚的不禮貌逗得他微笑,笑完后他認真地說:「不吃不喝也沒關係,不過我會再給你個機會消除你對我的成見,不知你可否願意?」
三十三
「沒關係。」他說。
這是我們的第一次吵架,最後以兩人互相心疼抱歉不斷自我批評和我的大哭告終。而我們也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各自打爆兩張IP卡,相當於一個禮拜的口糧。
(3)
「他送的?」
「謝謝你。」寧子的媽媽打開車內音響,曼陀鈴奏著一曲纏綿的《綠袖子》。她睏倦地撫撫後頸,一個簡單的動作勝卻人間無數,我忽然強烈感覺,女人真是到了這個地步才算修鍊成精,我和小燁那點青春胡鬧,全都不能作數。
我點點頭。
而現在,宋天明的電話永遠等不來,我又是如此窘迫,捨不得買一張新的電話卡。
「哦。」小燁一拍腦門說,「瞧我,忘了你們本來認識。」
「他們拆散我和阿東。」
「喂!你是大腦有問題吧。」平白無故被無賴冤枉,我火冒三丈高,小燁趕緊示意我莫吱聲,轉聲又好言對那人說:「先生您一定弄錯了,她是我朋友。」
為了表示禮貌,我只好伸出了我的手,誰知道他竟死命地握住我,三分鐘也沒肯放開。
好在他沒有跟過來。
雞翅遞到嘴邊的時候,我的眼淚才嘩地掉下來。
「廢話。」我說。
我和他簡短說了說今天的事情,接著說:「我這人是不是有毛病,越挑戰越想做。」
那個叫Ben的,笑得好尷尬。
他淡淡一笑。「我打賭,到目前為止,你的男朋友小於或等於一個。」
我奇怪地看他。
這孩子,都沒人教她審美。
至少
因為,說到底,我還算優秀。中文系的才女,校學生會宣傳部長,這些頭銜,可以給一個未入社會的姑娘至大的虛榮心。
「噢。」我說。「如果沒事我就掛了。我很忙。」
「你餓了吧?」我答非所問。「今天鐘點工是不會來的,你想吃什麼?」
我卻看到那個叫Ben的,沒跟任何人說拜拜,已經從後面悄悄地離開了。
寧子哼了聲,一言不發走進卧室。這一次我可不敢怠慢,後腳就跟了進去。她扭頭問我:「你跟著我做什麼?」
老天作證,我真不是故意的。大三大四兩年,我先考託福,再考GRE,出國不成決定考研,考研失敗決心好好複習考公務員……總而言之,當我從這一系列失敗中痛定思痛,決心洗心革面好好找一份的工作的時候,招聘的季節已經結束,所有的好職位已經名花有主,剩下的都是文員、秘書這樣的雞肋,甚至還有屈臣氏的店員——我會在這些沒意義的工作上浪費青春嗎?當然不會!
「這是寶馬?」我問。「對不起,我對汽車一竅不通。」
「我看你是真有病。」我拚命捅小燁,「這種花|花|公|子一看就有戀母情結的。」
我拿到邀請函那天,宋天明快高興瘋了,在大街上抱著我不肯撒手。
而且自由散漫的日子也不能一直過下去。最現實的問題就是,經過這麼一段風花雪月不事生產的日子,我沒錢了。
崴腳的那天我對宋天明發脾氣,當然是東拉西扯了一堆理由,自己越說越委屈,在電話里就哭起來。莫名其妙的宋天明在電話那端終於也山洪暴發,他說陳朵我在外面這麼辛苦不都是為了我們的將來嗎?我除了當助教每周還要去打工你知道嗎?為什麼你就不能體諒我一點呢?
「哦哦哦。」台下有人得寸進尺地噓起來,「怎麼不是諾基亞手機!!」
「為什麼?」
她還沒來得及反對我就進了廚房,在冰箱里好一陣搜刮,只找出一張排骨,一隻小南瓜,幾塊土豆,幾顆小白菜,估計都是鐘點工做剩下的。
她嘟起嘴:「那我該穿什麼?」
很受歡迎的陳朵和不解風情的宋天明這樣死心塌地地戀愛,只因感動於他大二的那個冬天買給她的一個熱乎乎的烤紅薯。之後的幾年也有人對我許諾過風花雪月,但是從未有人像宋天明那樣讓我覺得貼心。大三我過生日的那天,我和幾個優等生被分到鎮上一所很窮的中學去實習。那時候我還沒有手機,正想去找個公用電話跟宋天明訴苦的時候他忽然從天而降,背著一個大包,包里全是我喜歡吃的零食,還有二十根很大很粗的紅色蠟燭。在鎮中學那個破舊的宿舍里,我們一幫同學吃零食吃得牙幫子都疼,在偷偷燃起的燭火中,聽宋天明用五音不全的破嗓門領銜為我主唱張學友的《情書》。
他忽然矜持起來,死也不肯說。直到我耐心用完警告他不說就走人,他才扭扭捏捏:「是我們……第一次kiss啊。」
「那,」他說,「我總得表示一下感謝。」
我第二次去寧子家的時間比我預期的要早,是因為寧子媽媽的一個電話。
宋天明討饒:「小朵,別鬧了,我們三個人在爭一個助教名額,我很累,我現在要回去實驗室,好么?」
什麼!
「他老盯著你看。」宋天明喘著氣說。
「我不會去的。」我說。
拿人錢財手軟,一小時一百塊吶,我當然得盡職盡責一些。我中午不到就去趕公車,可氣的是,車那麼空,還有一個傢伙老是有事沒事往我身上靠,我忍不住大聲問他:「你是不是肌無力啊,怎麼站都站不穩?」
簽證官是個臉上擦厚厚一層粉的年輕女人,她把我的材料翻過來掉過去地研究了半天,一臉的質疑。
「香港的留學生——男的女的?」我敏感地問。
「聰明!」她說,「猜對三分之一。周國安和我們一起吃飯,他還和Ben誇你來著。」
「他一直有,不然他們倆鬧什麼離婚?」
「周先生,我到家了。」我說。「請你停車。」
「有時也說說真的,比如上次在台上問你的那個問題,你要記得回答小燁哦。」我飛速地說完,然後趕緊拉開門走掉了。
原來他是環九九藏書亞集團總裁。
「陳小姐,你是我給寧子找的最好的家教。」她說。
她盯著我看,沒頭沒腦的問:「你泡過吧嗎?喜歡去1912不?」
「外賣不好吃。」我說,「你不反對的話,我來給你做一頓。」
其實我知道,我在無理取鬧。
「陳阿朵,算我求你行不行?」
「我為她操碎了心!」
「誇我什麼?不知好歹?」
這難不倒我。
說完她就從她鼓鼓囊囊的書包里掏出一個大塑料袋,我別過頭:「糖衣炮彈少來啊!」
這樣的男人,在愛情里,永遠是讓人受傷的那一個。
「那什麼是真命題?」我反問他。「事業?金錢?地位?」
葉小燁還是支持我去寧子家的,她說:「跟有錢人合作,比較有機遇,阿朵你不是沒才,你需要點運氣。」
他又說:「你留在國內也好,怎麼著也能混個白領,幹嗎出去給人家端盤子做二等公民?」
可是奇怪地,這一次我不想和他發火。
又有人敲門,這回進來的是Ben,這傢伙是挺帥的,難怪小燁會為他失魂落魄。沖我們笑笑后他問道:「聽說剛才出點事兒?」
「成績差不光是學生的責任,再說,成績能說明什麼問題?」
寧子看著我,一字一句:「我不想去我爸家。要不我去你家吧。」
小燁以前我們學校的校花,她很酷的,從不和任何一個男孩子走得近,換句話來說,就是從不讓男生有希望卻又從不讓人家絕望,因為這個,我們宿舍總是有吃不完的土特產,都是那些男生從老家吭哧吭哧地背來孝敬她老人家的。有時候還有男生背著吉它到樓下來唱歌給她聽,她把窗戶一開大喊一聲:「有沒有搞錯哦,那麼走調!」
「我在想我初中時期的一百零一個男朋友。」
「要搜她身!」他還在翻著白眼不知死活地叫喊。
「不急,你可以考慮三天。」等我接下名片,他朝我禮貌地點點頭,然後,離去。
二十五
我問她:「爸爸電話多少?」
「周先生,我不會去的。其實你並不欠我什麼。」我不想再和他拌嘴,「你已經送我回到家,省下我在公車上搖晃一個半鐘頭,現在是我欠著你。」
她撲一聲笑出來。「陳老師你和我爸爸媽媽不一樣。」她說。「不過你還是要收下這件衣服,不然還是看不起我。」
我放下電話,心裏空落落。當然,我不能不做這份工作。做家教一小時一百塊,打長途一小時兩百塊,愛情居然是如此昂貴,也許,這就是生活的真相。
「什麼事?」她問,口氣已經明顯軟化很多。
「小燁,我很想你。」
他話說完,小姐剛好把XO替我端來,我接過來,順勢往前面的煙灰缸里一倒,然後對小姐說:「麻煩記到這位先生帳上。再麻煩給我請你們葉經理快點出來!」
真是亂了套了。
她夾起肉排開始大咬,我不得不提醒她:「喂,省著點,做半小時家教的錢吶!」
我只好離開吧台,坐到窗邊的位子上去。
用腳趾頭想我都知道是誰出賣了我。葉小燁!你等我扒你的皮!
「我是寧子的新家教。」
寧子的媽媽追出來,堅持開車要送我回家。
寧子的媽媽告訴我,寧子爸爸晚些會來接她,接走了,我就沒事了。
「順其自然嘍。」小燁說,「我爹昨天打電話說再不找工作就只能養我一年,一年之內我得趕快找張飯票。」
「不必了。」我說。「這裏到我住處有直達公車,很方便。」
回到住處我就打宋天明的電話,他居然給我掐斷,半小時才回過來。
最後她問:「動機?」
我一到網上就發現宋天明已經掛在上面,QQ頭像改成憤怒狀。
本來就是沒來由的敵意。我看得出寧子對成人的世界充滿緊張,她敵視我,只不過將我歸入了她父母的同一陣營。但我們之間沒有過去,更沒有傷害,慢慢她會信任我,因為,她只是個孩子。
「真的?」她睜大眼睛看著我。
半小時以後她才給我回過來。
「是不是盯著我看的你都打啊?」
我知道他可是什麼。宋天明去了美國兩個月,我們除了上網就是電話,可是宋天明說個十分鐘我就會心疼得齜牙咧嘴,逼著他掛了電話再給他打過去。最便宜的IP卡打國際長途是一分鐘4塊,不工作的話怎麼負擔得起?
吵醒我的是葉小燁的電話,她像抽風一樣地咕咕笑:「中午Ben請我吃飯,你猜我遇到誰?」
她終於放下心防,像只受傷的小獸一樣依賴我,我忍不住紅了眼睛。
「我不想轉學。」
小燁振振有詞萬分臭屁地回答我說:「當男人愛上一個女人的時候,就等於是一個白痴。」然後她豪情萬丈地一拍我肩膀,「陳阿朵,等我凱旋。」
什麼?我轉身看他。這個氣質高貴的男人一臉無奈。「寧子不肯去上學,也不肯吃飯,她說,除非你肯回去。」
我差點兒沒爽得背過氣去。
「啊,原來是朵姑娘,久仰久仰。」
等我回到書房的時候我就不這麼想了。
我朝大家飛吻一個,隨即輕快地跳到了台上。主持人是個年輕的小夥子,他尖聲地不知疲倦地叫囂著:「這位小姐真是好運,說說你的感想!」
宋天明曾經對我說:「這個城市裡燈光璀璨,我相信總有一盞,會屬於我和小朵。」
「好了寧子,我已經把陳老師勸回來,現在你是不是可以去上學?」周國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寧子看了他一眼,乖乖接過書包。
她不肯。「你不許打電話給我爸爸媽媽,否則我轉身就走。」
他問:「那你對全程監護有沒有興趣?」
每一天
寧子吃完飯轉身就要回房間,我叫住她。
他呵呵笑:「伶牙俐齒,我覺得你很適合我們公關部,真的不想試試?我一直在找一個像你這麼能說會道的員工。」
「得。」我把周國安的名片放在桌上轉啊轉,「誰知道他安的是什麼心,更何況我根本就沒有答應他。」
一支煙抽畢她深深嘆了一口氣。
葉小燁果然凱旋,順利地當上了Ben新酒吧的大堂經理。
我掉頭看,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長得尖嘴但不猴腮,難看得簡直要交稅,於是厭惡地往邊上挪了一個位置。
聽見了沒?夫妻就是夫妻,連說話口氣都驚人一致。一個動輒把孩子拋下出差十天半個月,一個高興了就給女兒換間學校,再跟一個不相干的前家庭教師擺出這副怨婦嘴臉,做人怎麼可以無恥到這個地步?
我跟小燁再進去,抽獎已經結束,台上的樂隊正在唱陳奕迅的《阿怪》:
「謝謝周總。」小燁說。又碰碰我說:「小朵,來我替你介紹一下,這是環亞集團的周總經理,出了名的義氣。」
年輕人說起情話,總是這樣自以為是的目空一切。
他有他未來我們學不來
三十二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劈頭蓋臉就給我一頓罵。
我更尷尬。「我非常抱歉……」
我問她這個周寧子具體問題在哪,她卻兩手一攤說不知道,不過反正大家都是這麼傳的,小心點總沒錯。
「不可理喻的是你。來這種鬼地方上班!」
可我還是決定等寧子回來,她是從我手裡走丟的,我要看到她回家才放心。
「就他那個除了物理什麼都不懂的窮小子,能泡到你這麼個好姑娘,不燒香拜佛謝天謝地就算了,還敢動你一個手指頭?」
而且,託福,GRE,我的成績都不差。
他篤定地笑:「是這樣,根據協議,寧子的接下來三個月要和我一起住。但是我很忙……」
寧子的媽媽倒很鎮定。她三句兩句問清了狀況,安撫了我,開始打電話。
我打小就愛做飯,大三大四我們學校組織各國美食節,我頂著宣傳部長的名頭和大師傅套近乎,學會好些做菜竅門,加上我勤學苦練勇於創新,做的菜每次都能讓宋天明吃得津津有味,恨不得把舌頭也吞下去。
「你和我媽媽簽的協議上有。我又不是傻子。」
「半斤對八兩。」小燁揚起眉毛,「再說了,誰說要嫁,玩玩嘛。」
簡單的一句話,居然讓我紅了眼眶。
可是當年的情話言猶在耳,說話的人卻已經去了世界的另一端。這樣想起來,心裏不是不酸澀的。
我忍了很久,終於忍無可忍地說:「請提些不那麼弱智的問題可否?」
所幸我投出去的簡歷很快有了迴音,而且還不少。
(2)
「嫁入豪門會很慘的!」我打擊她。
「陳老師,」她邊哭邊說,「我不能讓你離開我。」
寧子瞪大眼睛看我。
那天寧子被送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送寧子回來的是她爸爸,不過我沒看見那位神通廣大先生,因為他根本就沒進屋。他的車子開進院,寧子的媽媽迎出去,兩人不知道在說什麼。
「你了解她?」我哼哼。
可是現在,這一切全都是空談,宋天明不在這裏,他在萬里之外。走在寧子家別墅前的林蔭道上,我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單。
其實百無聊賴是我最喜歡的一種生活。秋天的天空藍得像水洗過,天氣不冷又不熱,我能整個下午在這個城市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踩著早落的梧桐葉子喳喳作響。累了,就找個便宜的咖啡館叫杯紅茶坐到天黑,然後一個人慢慢走回家。
「陳阿朵你不要不識好歹啊,我完全是為了你!你看看你,畢業這麼久了,你又不是缺胳膊少腿,找不到工作可以原諒,但是現在有工作不做你是什麼意思?」
跟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鬥嘴並不見得是我的長項,我決定保持沉默。看得出周國安也並不是饒舌的人,他把車開得相當平穩,專心看路似乎心無旁騖。車裡一片靜默,我忽然覺得緊張。除非我瞎了眼才能否認這個男人的魅力,他的沉默里都有種讓人不能違抗的力量,換作任何一個女人都會太容易為他神魂顛倒,只是,我已經有了宋天明。]
「他們對不起我。」寧子說,「錢是他們應該給的。」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她又笑:「我爸爸媽媽在院子里吵架,他們總是這樣,以為不在我面前吵我就聽不見,其實我什麼都知道。」
「周寧子你要是再這麼不知好歹我馬上打電話給你爸爸媽媽。」
這回輪到我哈哈大笑:「周先生您的愛心真是泛濫得讓人有點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