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隨便。」明子滿不在乎地回道,然後像扛一挺機槍一樣扛著拐杖就走。
紫薇搖搖頭:「我永遠也不能行走了。」
小傢伙生了一場大病。
「掏錢吧。四百塊!」
「女孩!」
「那些天,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全是那位奶奶照顧我。那奶奶人真好。」生了一場病,鴨子變得多愁善感起來。肉體的痛苦,使他在不多的日子里,一下子成熟了許多。或許是病瘦了顯高,或許是真的長高了一點,總而言之,在明子的感覺里,他高出了一截。
「一個女孩。」
「你倒挺快!」
「你還想聽嗎?」
「有河嗎?」
明子的任務依然是在等活。
「你想知道我的腿,是嗎?」紫薇也低下頭去,望她的膝蓋。
那隻鳥好像也清瘦了一些,但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卻比原先更亮。它忠實地守立在竿頭。
紫薇說:「我坐電梯上去。」
回去路過那片樓群時,明子一眼看見,公園的鐵柵欄旁,停著紫薇的輪椅車。
三和尚見了木材,譏諷地問:「你不是不偷嗎?」
黑罐被關在一間小屋裡。派出所人員見他老實,倒也沒太折騰他。他坐在一條長凳上,在藍幽幽的日光燈的燈光下發獃。他的臉上還留著剛剛被扭到這兒時的驚嚇痕迹。他似乎哭過,臉上臟乎乎的。他似乎失去了思維能力,兩隻眼珠定定地望著對面的白牆。
「總有一天,你能行走的。」
回到窩棚以後,三和尚解開褲子,把錢掏出來點了又點,忽然嗅了嗅鼻子,說:「這股尿臊味哪來的,我總有一天會搞清楚的!」
明子不知道怎麼回答。
明子的呼喚聲響徹了整個工地,但回答他的只是起重機的「隆隆」聲。
紫薇回過頭來望著他。
值班人員過來打開門。
明子和三和尚一直找到凌晨兩點,才從一個在工地燒鍋爐的老頭那兒打聽到,黑罐偷木材時被保衛人員抓住,被扭送到附近派出九-九-藏-書所去了。他們又摸了好久,才摸到派出所。
走了一陣,三和尚對明子罵開了:「吃裡扒外的東西!不是你把等到手的活讓給人,也不會讓黑罐偷木材的!」
一天里,三和尚就鐵青著臉。
三和尚和黑罐做了一個大立櫃賣了,又做了一張寫字檯,也賣了,共得五百元。當著明子的面,三和尚分給黑罐一百元,其餘四百元,他數了數,照例一連解開好幾條褲子,放進縫在內褲上的口袋裡去了。
「給多少錢?」
「十五歲。」
明子從未想到過這件事。
「那天高燒退了的時候,我渾身是汗,一點力氣也沒有,但腦子特別的清楚。看著老奶奶不停地為我忙,我心裏想,以後,我得找點事情做了。」鴨子說。
三和尚揚著巴掌,像斷了韁繩的牛一樣,還要往上沖,被值班人員死死頂住。三和尚就跳起來大聲地罵:「你這不要臉的東西!你撒泡尿淹死算了!」
「再試試。」
「有很多魚。記得我很小的時候,見到稻田往河裡放水,就跑回家拿只竹籃子,看到一隊鯽魚來缺口裡戲水了,就把竹籃往缺口的下游一插,再用腳從上游往下一攪和,一提竹籃子,那裡面就能有七八條鯽魚,有的有巴掌大……」
「……」
「想不想領人回去?!」
「你不應該總坐著,得練練行走。」
「明天你就知道了。」
「去嗎?」
「我給你一樣東西。」
「不會的。」紫薇的神態,是一種完全屈服的神態。
黑罐只是愣著不動,聽明子又叫了一聲「黑罐」,才像從噩夢中醒來,連忙走到窗口。
紫薇必須微微仰起臉來聽。
明子不由得大聲叫起來:「黑罐!……」
「你多大?」
明子拉著黑罐冰涼的手走著,不去理會三和尚。
「你這副拐杖為誰做的?」
「……」
明子忽然警覺起來:黑罐怎麼到現在還不回來?他再去九九藏書看三和尚時,只見他的神色也很不安。
明子根本不管,一邊叫著,一邊往那堆木材跑去。
「給。」明子把拐杖送到紫薇面前。
三和尚彷彿沒聽懂似的望著那個值班人員。
「你忙嗎?」紫薇問。
三和尚有點慌張,急匆匆地往前走,腳步有點亂。
天很黑了,明子和紫薇還都不想回去。對於紫薇來說,回去就意味著回到孤獨里,而對於明子來說,回去就意味著回到壓抑中。
街上空空蕩蕩。
「很苦。」
今天無風,天氣不算太冷。
「為什麼?」
三和尚無奈,只好跟了上去。
「有點活要做。」明子露出一副「誰也不能讓我改變主意」的樣子來。
紫薇很欽佩明子:他知道那麼多她連想也沒有想到過的東西!
黑罐搖搖頭。
明子點點頭,在離紫薇五六步遠的地方站著。
「你怎麼不到我們家來玩呢?」
「害怕嗎?」明子問。
明子一見黑罐,禁不住撲到窗口叫道:「黑罐!」
此時,明子發現自己原也是很富有的。那種隱隱約約的卑下感一下消失了。他變得大方起來,恢復了在小豆村時那副頗有點自負的樣子,在紫薇面前的拘謹也好了許多。他有時像在小豆村的高高的麥垛上,或在放鴨的小船上一樣笑起來。他甚至爬到了柵欄上坐下,把兩隻腳垂掛著。那雙穿著軍用鞋的腳,還像鐘擺一樣,前後擺動。
「是我送她的。」
「你有種!」三和尚在鼻子里哼了一聲。
一天里,最尷尬的便是黑罐。他不時地瞟一眼三和尚,又瞟一眼明子。他想跟明子談幾句話,可一看見三和尚的臉色,便又只好去干他的活。
明子一邊走,一邊小聲叫著:「黑罐!黑罐……」
三和尚推了明子一下:「你輕聲點!」
「等你出師了,我跟你學徒吧。」
「有魚嗎?」
「為什麼呢?」
兩人整整一天都呆在一起。
「在等你。」
「你玩得很開心?」三和尚陰陽怪氣地說。
黑罐站在牆角里動也不動。
一天里,明子旁若無人,有聲有色地做他的活——一副拐杖。
「什麼東西?」
明子的目光落在她的膝蓋上。他想問問紫薇那腿是怎麼了,可又不知道該不該問。
黑罐點點頭,又搖搖頭。
紫薇早等在花園的鐵柵欄下,一見明子,高興地將輪椅搖過來。
黑罐答道:「寄家啦。」
三和尚嘴裏嘟嘟囔囔地不知說什麼。
那個值班人員看了一眼黑罐,忽然動了惻隱之心,對三和尚說:「掏錢吧!」
「你能幹嗎呢?」
明子再也等待不住了,踢掉被子,穿上鞋就往窩棚外跑。
「為什麼?」三和尚問。
「你試試。」
領了黑罐出了派出所不久,三和尚問黑罐:「前幾天給你的一百塊錢呢?」
明子向她搖搖手,快步趕往小窩棚。
「有。出門就是水,走三里路,要過五座橋。」
紫薇搖搖頭。
明子回到窩棚時發現黑罐又不在了。
最後還是明子先向紫薇說了聲「再見」。
明子與黑罐對望著,兩人眼中都蒙上了淚幕。
明子幫她把拐杖在輪椅上放好。
「試過。」
過了好一會兒,紫薇說:「好吧。謝謝你,明子。」
「想聽。」
夜風慢慢地大起來,吹進窩棚里,不住地搖曳著燭光。
沒有黑罐的回聲,也沒有黑罐的影子。
明子還能說什麼呢?
值班人員立即推開他:「不要打人!」
又等了好久,黑罐還是未能回來。
明子終於見到了鴨子。
「你們老家好玩嗎?」紫薇問。
兩人一前一後,直往那個工地走。
「找黑罐,黑罐!」明子話未說完,人已出了窩棚。
「不忙。」
「好玩。」
三和尚磨蹭了半天,終於背過身去解褲子,像掐他肉似的掏出四百塊錢來。
紫薇點點頭。
三和尚也跟了九-九-藏-書出來。
「沒明白不是?罰款呀!」
冬天的月亮很清白,淡淡地照著城市。
「兩年前,我得了一場奇怪的病,一連昏迷了十多天。我像睡著了,什麼也不知道。我從醫院被抬回家時,窗台上的水仙花已經抽出好長的葉子。那水仙花的根,是我昏迷前的頭一天才買回來的。打那以後,我的腦子就沒法指揮我的腿了……」紫薇用手輕輕地撫摸著纏繞在鐵柵欄上的枯藤上的幾片未落的干葉。
「有一回,我去蘆葦盪里挖蘆根,看見一群黃鼠狼在拜太陽。好幾十隻黃鼠狼,毛色金黃金黃,在太陽下,亮閃閃的。它們全都迎著太陽,立直了身子,用兩隻前爪朝太陽作揖。我躲在蘆葦叢里都看呆了……」
明子搖搖頭:「不,學什麼都行,就是不要學木匠。」
晚上,黑罐拉胡琴,三和尚吼淮劇,明子一人跑了出去。他來到一個大垃圾場。每天夜晚,總有幾輛清理廢墟的大卡車不知從哪兒來,往這兒傾倒廢物。這裏面雖然很難撿到像樣的木材,但總能找到一些棍呀棒的。明子在山一樣高的垃圾堆里刨呀挖呀,最終搞到了一小堆材料。他又從一堆瓦礫里拽出一根電線來,將這堆材料紮成一捆,高高興興地將它扛回小窩棚。
明子看著紫薇將輪椅慢慢搖到門洞里,眼看就要搖進電梯里,連忙追上去說:「你明天傍晚,在這裏等我一下行嗎?」
三和尚點點頭:「那好,下次幹活,從報酬里扣你一部分工錢。」
第二天,明子宣布:「我今天不去等活。」
紫薇的整個生命,似乎只體現於上身,尤其是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睛。她的下肢似乎已經不屬於她了。她平靜而又無可奈何地坐在那張欲要與她終生相隨的輪椅上。
「那我們就在這兒玩一會兒行嗎?」
明子倚在鐵柵欄上。明亮的天色下,他第一回如此清楚地閱讀了紫薇的面容。她的臉色實際上比他原先感覺的要蒼白https://read.99csw.com得多,眼中的憂鬱也要比原先感覺到的濃重得多。她的頭髮很黑,眉毛更黑,一挑一挑的,如兩翼鴉翅。鼻樑又窄又挺,把兩個本來就深的眼窩襯得更深。明子很吃力地閱讀著,因為,他總也記不住紫薇的面孔。
「哪兒去?」三和尚問。
三和尚進了屋,見了黑罐,突然飛起一腳,重重地踢在黑罐的屁股上,隨即又揮起巴掌,對著黑罐的嘴巴就是一巴掌:「媽的,你有出息了,知道偷東西了!」
他們來到工地旁。明子朝堆放那堆木材的方向輕輕喚著:「黑罐!黑罐!」
三和尚只好瞪了他一眼,對黑罐說:「我們今天把那個酒櫃做完。」
「女孩?」
明子不答理,鑽到被窩裡看他新借來的武俠小說。
明子反駁道:「我這是從垃圾堆上撿來的,不是偷!」他把「撿」與「偷」兩個字狠咬了一下。
明子向紫薇說了很多老家的事,直到天黑了,才一驚說:「我該回去了。」又問道:「你怎麼回去呢?」
「你冷嗎?」明子問。
「想,想。」三和尚連連說。
這幾天,明子路過那片樓群時,只要抬頭,總能見到紫薇。紫薇似乎早就看到了他,因為,每當他抬頭仰望時,紫薇已經向他搖著那塊由他撿起的白紗巾。他也向她笨拙地搖搖手。「你怎麼在這兒?」明子問。
「再說說鄉下的事好嗎?」
還是在那柵欄下,明子滔滔不絕地講他的小豆村,講他的童年,講那一方生他養他的土地。
「我不會再站立起來的。」
這些情景對於紫薇來說,自然是新鮮迷人的。她微微仰著臉,定定地望著明子,很入神地聽他說。
下午兩三點鐘,明子就把拐杖做好了。他先用粗砂紙打磨了幾遍,又用細砂紙打磨了幾遍,直把那副拐杖打磨得又光又滑。他把拐杖舉起來看了看,覺得自己的手藝很不錯,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用衣袖擦了擦拐杖上的細末,準備開路時,三和尚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