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風車
「放了我爸!」二疤眼子在岸邊追喊。
看來風正在路上。
秧苗綠汪汪的一片,給了父子倆無數好夢和幻想。
再一次沉默。
父親拄著拐杖,屹立於狂風之中,望著兒子的背影。
河邊的蘆葦一根根地僵直著。湖水無一絲波紋,平得像結了冰。偶爾有一片樹葉掉下,飄也不飄,直線墜落在地上。一切都像被凝固住了。天空特別地光,一連幾日,連抹布大一塊雲都不曾飄過。天空中的鳥失去了風力,飛得沉重、滯澀,好像是貼在天空上了。遠處牛的「哞哞」聲,似乎傳播得很困難,不像是在空氣中傳播,倒像是在黏稠的糨糊中傳播。
他砸,父親無動於衷,可後來被他一句「我砸你狗日的眼睛」逗得大笑起來:「傻……傻東西……天還有眼睛……」
風變成了漢子。這漢子像披著斗篷騎在馬上的俠客,威武地奔動過來,在田野上「呼啦啦」地旋轉著,寂寞不堪的田野重新有了響聲:湖水的「嘩嘩」聲、樹梢的「沙沙」聲……
二疤眼子迷迷糊糊地望著父親:「滿篷不是挺好嗎?」
母親跌倒了,跪在狂風中,苦苦哀求蒼天。
「完了!」
那些傢伙不理。
風車的迷人,太出乎二疤眼子的想像了,這孩子用兩隻細長的胳膊支撐起身體,驚訝地望著它。它有一股威懾人靈魂的魔力。它讓人心驚肉跳。二疤眼子忽然感到天旋地轉,便閉上了眼睛。這時,他就只能聽見風與篷磨擦碰撞的「嘭嘭」聲。這「嘭嘭」聲很能打動人心。
二疤眼子一根一根地數著。
3
5
這種沉默很沉重,維持著這種沉默很讓人尷尬。
五更天,風似乎來了。它走得很輕。這風是那麼嬌貴,那麼溫柔,那麼安靜,它像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孩兒,從草地上,從樹林里,從水邊,從田埂上走過。二疤眼子覺得癢酥酥的,彷彿那長裙從他脊樑上摩挲而過。風帶來遠處淡雅的草味兒和露珠的濕潤氣息,讓人感到愜意。
柔軟的風,像兩隻嬌嫩無力的胳膊,沒有能夠推動風車。
父子倆不吃不喝地守著地,守著車。母親望著盛飯的瓦罐,神情發木。
雨中,父親給二疤眼子一下一下搓著他瘦背上的污垢,不時地用力在他的背上猛拍一巴掌……
人們將父親送到了醫院……
父親坐在窩棚門口,望著那片藍得讓人發毛的天。他就這麼望,不動,像塊石頭。
「還有一個老強盜!」
二疤眼子在狂風中被泥土草屑打得睜不開眼睛,抱著腦袋蹲在地上。
「不怕。」
父親擔憂地望著天空:「怕有大風。」
這就是父親說的——鬼推車!
「你不餓?」父親這話問得好沒有意思。
「不能去!」父親大叫道。
在他們身後,站著很多人,一個個皆在臉上露出一派神聖的和微微有點兒恐懼的神情。人們似乎感到有一顆無形的巨大的靈魂在風車的背後飄動著。父親的眼睛里甚至閃動著乞求。二疤眼子站在父親背後,被一種神秘的氣氛弄得有點兒惶惑。他望著風車,突然覺得那風車原來是活的,有生命的。當鞭炮「噼噼啪啪」地響起來時,二疤眼子按照父親預先教導的那樣,在地上「嘭嘭嘭」地磕了三個響頭,甩掉衣服,露出精瘦的身子,走到風車下,埋下屁股,把一葉篷扯了上去。二疤眼子從未有過這種寧靜、神聖的感覺。他覺得自己九*九*藏*書好像離開了人間,在天堂里做著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下、兩下……空中,滑輪在「咯嗒咯嗒」地發著清脆的聲音,除了這乾淨的聲音之外,四周一片岑寂。
風是風車的命。
父子倆坐在湖邊上。
「河水涼呢。」父親重複著,透出一股猶豫。
2
父親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身旁。
故事講完了,父子倆都不瞅河上,而朝兩個不同方向獃獃地望,彷彿此刻他們什麼也不想。
父親出院后,已只能拄著兩根拐杖勉強行走了。他老了許多,因為身體不能直立,身體就好像萎縮了一截。他讓人扶著,掙扎到風車下。望著風車,他不禁老淚縱橫。隨之,那過去一直在眼中燃燒著的復讎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風車有聲有色地轉動著。那暗藏的生命力,此時,生動地流露在「呼嚕呼嚕」的旋轉中和「嘩啦嘩啦」的流水中。
父親的煙鍋,像一隻熬紅了的眼睛。
二疤眼子終於憋不住了:「我偷糧去!」
「你沒見過這種車瘋轉起來的樣子,怕人著呢,都說是鬼推車,得多兩根纜牽拽著。」
「為什麼叫它野風車?」二疤眼子問。
赤日炎炎,地里的水只兩天就被耗幹了。
二疤眼子就真的被他們扣了起來,他赤條條地被他們圍觀著,有個小矮子很壞,用一根小樹枝挑起二疤眼子的小雞雞,其他幾個就哈哈樂。二疤眼子閉著眼睛忍著,那小矮子越發地壞,很快活地用小樹枝輕輕敲著它。二疤眼子突然往小矮子臉上啐了一口唾沫。小矮子火了,揮起樹枝往二疤眼子臉上猛抽了一下,二疤眼子的臉上便立即暴起一道棱。
父親閉上了眼睛。
6
二疤眼子扛著鋪蓋卷,獃頭獃腦地往家走。
二疤眼子往回爬來了。
他們聚精會神地聽著,把感覺調動到最敏銳最細微的程度去尋覓,去捕捉。
這聲音震撼著二疤眼子的靈魂,他轉過身去,像匹走投無路、只有決一死戰的瘦狼,朝風車撲去。
二疤眼子急得埋下頭去推那風車。它像一具死亡了的巨獸的骨架被銹住了一樣,根本推不動。
父親坐在樹下,看著兒子一閃一閃的黃燦燦的身子,在嘴裏自語著:「河水涼呢。」
大風旋轉風車,弄得鐵纜「噹噹」響。眼看風車就要像撅饊子一樣被撅斷,父親衝出窩棚,欲將車篷落下,但風車旋轉得實在太快,父親眼一花,被後面飛速而來的碗粗的一根纜桿打倒在地。等有人趕到將車篷通通放下、再將他從地上扶起時,他已經站不起來了——他的腰被打壞了!
他爬到風車下,看準了繩索的活扣,躍起身抓住,猛一使勁,只聽見「嘩」一聲,一葉篷落下了。第二葉、第三葉,都還算順利地落下了。但到了第四葉時,二疤眼子用儘力氣,也未能拉脫繩扣,卻被風車在地上拖了兩圈。餘下四葉篷,同樣未能落下。
父親很有點兒佩服兒子。
「風車!」
二疤眼子躺在車下昏沉沉地睡去。噩夢讓他感到壓抑、窒息:那三十畝地的秧苗,一根根地從地里掙出來,像飢餓的人群,呼叫著,殺氣騰騰,在天空下黑鴉鴉地朝他壓過來。它們見到那口湖,「呼啦啦」撲過去,眨眼工夫,湖水便被喝乾了。它們就在湖邊莫名其妙地跳,最後又朝他壓過來……
二疤眼子不同意:三十畝地的秧苗快要渴死了,哪能讓風read.99csw•com車慢轉?
沒有風等於要了風車的命。
二疤眼子走到風車跟前,風車轉得二疤眼子有點兒頭暈,他定定神,繼續往前走。他先是覺得有強勁的氣流從風車的中央噴吐出來,使他難以靠近,但當他又往前靠近了一些時,卻又立刻覺得風車漩起的氣流的漩渦,具有可怕的吸力,他立即趴在地上。這時,他更真切地聽到了風車的聲音:篷從空中劈過時的「刷刷」聲、榫被搖晃扭動時發出的「吱呀」聲、水槽中傳出的刮水板折斷了的「噼啪」聲……
「扣起來!」
二疤眼子的左眼上方有塊淡紫色的疤,是八歲那年他爬樹時摔下來被地上的瓦片劃破后落下的,雖沒有傷著眼珠,但視力還是受到了影響,眼的形狀也與右眼不太一樣。他在看風車時,仰著的臉是扭著的。
二疤眼子向前傾著身體,朝風車走去。
「都完了!」
二疤眼子爬到了風車的中軸下。
他們放了父親,但剝了父親的衣服,說是換魚吃。
父親爬到湖邊,向二疤眼子伸出手去。
一個押糧船的大塊頭出來撒尿,二疤眼子嚇得立即趴在糧袋上,動也不動,都不敢用眼睛看。那人尿很粗,弄得河水「嘩啦嘩啦」響。後來,聲音漸漸小了,再後來,幾乎就沒聲音了,可是又「嘩啦」了一聲,彷彿一個人倒水壺,決心要把水壺倒乾淨。這聲音的持續、間隔、再響起,使二疤眼子一陣陣哆嗦。二疤眼子從未偷過人家一件東西。聲音終於徹底結束了。二疤眼子不知等了多久,終於大胆地抬起頭,睜開眼……
風車帶著父子倆的仇恨和希望,優美地旋轉著。
父親仰望著越爬越高的兒子,雙手直抖。
二疤眼子無能地站在父親面前,那樣子顯出幾分猥瑣。
日子一天一天地重複著,重複得讓人充滿希望。但就在秧苗灌漿的節骨眼上,風車卻一天比一天轉得慢了,後來乾脆完全停頓下來——風沒了。
父親和母親都跪在地上,合掌虔誠地凝望著風車。
岸上的父親卻像度過了幾年。
一九八七年四月八日于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二疤眼子根本不聽父親的勸阻,抱著中軸就往上爬。
風車的六根鐵纜,在顫悠,在「嗚嗚」地鳴響,在發出悲慘的呼救聲。
「能。」
父親這時慢條斯理地開始講他小時候的故事——偷糧食的故事:「也有你這麼大……河上來了只糧船……竹籤子插入糧袋……」
風使風車圓滿地轉動著。
父親提起斧頭,一下砍斷了套住風車的繩索,它便「呼嚕呼嚕」地轉動起來,篷一葉一葉地從人們面前閃過,像荒僻的古戰場上一面向前呼嘯而去的大旗。人們被籠罩在大篷的陰影里,顯得都很渺小。
「管風車得是個大男人。敢管這種風車的人,除了你爸,也就沒有別人了。」
又等了一天的風,毫無希望。
二疤眼子看著風車,由於風車的急速旋轉,風車篷與篷之間的縫隙完全消失了,看上去像一隻飛速轉動著的碩大無比的鐵桶。
可是,僅僅才過去一個月,悲劇就發生了——
父子倆在心中深情地自語。
父親毫不吃驚,很平靜地說:「押糧船的人在後艙里午睡呢。」
風暴烈地從天邊橫掃過來,它吼叫著,扭動著,旋轉著。它像一把巨大而鋒利的砍刀,削斷了樹枝,砍倒了橋樑,一副銳不可當、削鐵如泥的兇相。
「把他扣起來!」
二疤眼子覺得自己挺九*九*藏*書喜歡這架風車的,雖然同時感到一絲懼憚。
「不能!」
他們沒有一絲倦意,有的是幾分渴盼,幾分緊張,幾分希望,還有幾分神聖之感。
現在,這架風車的主人是二疤眼子和他的父親。
地里可以走人了。秧苗一分鐘一分鐘地枯黃著。
風車「呼呼」轉動,父子倆又沉沉睡去。
父親推了推二疤眼子:「降成半篷吧。」
二疤眼子從四面八方撿來許多磚塊瓦片,像準備決戰的士兵在準備彈藥。
那年的春天,二疤眼子將會一輩子銘記在心——
風也傳來了母親的號啕聲。
曠野的夜,分外寧靜。一絲頭髮粗細的聲音,也能聽得很真切。
確實是糧船。
「為什麼?」二疤眼子哭著問。
二疤眼子覺得這是父親給他講的成千上萬個故事中最精彩最激動人心的一個。
父親猶豫了一下,就沒有再堅持。
「這小雜種,敢大白天偷糧!」大塊頭說。
母親說:「是二疤眼子。五更天,他把鋪蓋卷又背回去了。他說,你往後只管坐在窩棚門口教他管車就行了。」
1
二疤眼子已到了河邊,露出腦袋來看著父親。
二疤眼子閉上了眼睛,這樣,人的聽覺和觸覺就會變得更加敏銳和清晰。
「風,風……」
二疤眼子窮追不捨,跌倒了爬起來。
風車在颶風中顫抖搖晃著。
二疤眼子下水了。這孩子手腳輕得像螞蟻,沒有一點兒聲響。
第二天早上,父親拄著拐杖走出門口,偶爾抬頭朝田野上望時,有點兒奇怪了:「那風車怎麼在轉呀,是誰扯的篷?」
一片曠野,沒有樹林,沒有村莊,沒有行人,只有這麼一架孤獨傲慢的風車。
這天,天氣顯得很晴朗,田野顯得很平靜。誰也不會想到會發生什麼。走路的走路,幹活的幹活,玩耍的玩耍,一切都很正常。就在中午,剛才還是一個艷陽高照的天氣,卻驟然間颳起了大風。
二疤眼子瞅瞅四周,扒了上衣扔給父親,又脫下褲子,隨手從樹上扯一根藤蔓,將兩個褲管一紮。抓著這隻「口袋」,二疤眼子望著父親,目光很嚴肅,顯得事情很重大。
「風大,繩被扯出滑輪,卡住了!」父親說。
在二疤眼子的幻覺里,無數怪僻的鬼,一個挨一個,伸出毛茸茸的雙臂,瘋狂地推動著風車。他們叫喊著,神經病一般地跳動著,二疤眼子甚至聽到了不計其數的小鬼由於沒趕上瘋狂的節奏、被後面的鬼們所踐踏而發出的凄厲的叫喊聲和呻|吟聲。
「我一個猛子可以扎到那隻糧船。」二疤眼子的口氣力圖使父親同時也使自己覺得,他只不過是在說他一個猛子的距離,並無它意。
二疤眼子摸了摸流血的額頭,又摸了摸打在他額頭上的木頭,還在疑惑。
「風!」
二疤眼子掙扎著,可是那隻大手卻像長在了他的頭上,疼得他叫喊起來,從后艙里爬出四個漢子來。
「我上來啦!」二疤眼子在風車頂上向整個世界大聲喊叫著。
父親說:「就在風車旁搭個窩棚,你和我得看車。」
船往前遠去了。
風在哪兒呢?
「能?」
傍晚,父親朝空氣中伸著手,很興奮地說:「有點兒涼氣。」
二疤眼子咽了咽唾沫。他的肚子餓得正泛酸水。春天,青黃不接,家裡的米瓮里已空了幾天了。這幾天,全家人就靠借人家的糧食,一天三頓只能喝稀粥。他家人口多,又沒有家底,日子過得很窘迫。
等他睜開眼睛時,人們都已離去,九*九*藏*書只剩下父親一人靜靜地坐在窩棚門口,抽著煙鍋。父親顯然在回憶什麼……
船靠了岸,放了二疤眼子,卻又綁了二疤眼子的父親,並且發動機器開船了。
糧船!
「口袋」滿了。因為是用褲子紮成的,所以樣子很奇怪。
二疤眼子操起一根樹枝,狠狠地抽著風車,抽得咬牙切齒。
二疤眼子突然覺得有件東西打在額頭上,驚醒了過來。他幾乎不能相信:我怎麼在天底下?我們的窩棚呢?
父親讓二疤眼子捆好鋪蓋卷,說:「回去吧。」
它承擔著三十畝地的灌溉重任。它架設在一片與任何河流都不相通的水泊邊。正是抽水機船進不來的緣故,這架風車才有理由直到今天還存在著。
二疤眼子坐下又等了好一會兒,終於憋不住跳了起來,「吭哧吭哧」,用磚塊瓦片朝天空連連砸去。
二疤眼子只好跪在岸上求他們。
風傳來了遠處鄉親們的驚恐呼叫:
父親面如土色:「大風!」
風車在轉,很均勻,很優雅,很有生氣……
他睜開眼,四周靜得要死。
父親站起來,緊張地望著兒子。
修理后的六根鐵纜,皆綳得緊緊的。二疤眼子快樂的時候,最愛做的一件事就是用木棍去敲擊它們。不同的部位會敲出不同的聲音。二疤眼子像一位樂師,能敲擊出變化多端的節奏來。這根長弦,世界上絕無僅有。那聲音在長弦上走動著,顫顫的,渾渾的,很富有感染力。有時,二疤眼子簡直忙得要死。他敲響一根,再敲響一根,直至敲響第六根。當六根弦都在鳴響時,共鳴聲達到了震撼人靈魂的地步。二疤眼子猴兒似的跑動著,用那神奇如魔杖的小木棍,將它們點化成一部巨大的樂器。二疤眼子全神貫注、陶醉欲仙地做著這一切,在他的心裏,他已創作出至少十部曲子。有威武雄壯的,有輕鬆活潑的,從四面八方招來了許多孩子。他們圍成一圈傻乎乎地看著。這時的二疤眼子便完全失去自己了。他滿頭大汗地在六根長弦之間跳動奔跑著。在這不停運動的過程中,他不時地向小觀眾們擺出一個個架勢來。那些架勢既自然又有風度。二疤眼子不知道他算不算是一個樂師,但他沉浸於其中的氛圍,卻絕對是音樂的氛圍。最感人的莫過於當六根長弦一起把聲音傳向頂端的時刻。六股聲音匯合了,和諧地融合在一起,像一股青煙朝雲彩飄去。
媽媽號啕著。
二疤眼子看著高大的風車,又看了看那一大片地,心裏很高興。
天下起大雨來。
風車是木結構的,木頭經長久風化后,裂成一道道口子。八葉蒲篷,每葉皆如海船上的大帆。比起後來鐵的、有齒輪的「洋風車」,它實在龐大多了,也威武多了。
二疤眼子也笑了,忘了風,忘了旱。
「一般車只四根鐵纜拽著,你看這架車,六根纜。」父親說。
二疤眼子彈跳起來,朝風車跑去。
二疤眼子和父親進了窩棚,倒頭便睡……
八面篷都被二疤眼子扯了起來。
吃了晚飯,他們就很耐心地等風。
地開始乾裂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使一葉篷落下了。當他將另一葉篷的繩索摳回到滑輪上時,一股強風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將他一把抓住,從車頂向遠處甩去……
父親長嘆一聲:「完了,都完了!」
一隻大手恰在這時一把揪住了他的頭髮。
二疤眼子有點兒興奮,撿了根木棒,敲了敲鐵纜。金屬的聲音便傳上車頂,又傳到其他五根鐵纜上,在曠野上鳴響起來,如同一曲荒古的樂章。
母親笑著哭。
二read•99csw.com疤眼子的後腦勺也微微察覺到了。
二疤眼子疲乏極了,癱坐在地上。
這女孩兒就這樣在田野上走著。走著走著,它變成了一個調皮淘氣的小男孩。它蹦蹦跳跳,一會兒把秧苗弄得「沙沙」響,一會兒又把水邊的蘆葦搖得「嘩嘩」響。它來到風車下,好奇地望了一會兒風車,便爬上爬下大胆地玩耍開。風車好像被它弄醒了,抖了抖篷,「吱呀吱呀」地轉起來。
二疤眼子在空中劃了一個弧,卻落在了湖裡。他在湖水中揮動著雙手,向風車「嗷嗷嗷」地叫起來。
「真不餓?」父親用他的眼睛牽引著二疤眼子的眼睛朝河上糧船看去。
扯篷的儀式很莊重,很認真。小桌上,放著豬頭等供品。幾炷香,在裊裊地飄動著淡藍的煙線。風車的豎軸上貼著一副對聯:八大將軍,四面威風。
秧苗很乖,喝著水,就像孩子喝著娘的奶,一天一天地變出好顏色。
只有四葉篷的風車在均勻地轉動著。
窩棚被驟然而至的颶風,一胡嚕捲走了。
高空中的風更是威風,它一次又一次地要將二疤眼子扯下來,二疤眼子用腿死死夾住中軸,緊緊吸著它,一寸一寸地往上挪。現在,他竟沒有一絲恐懼,一番英雄氣概使他感到自己高高地飄揚在空中。
父子倆屈辱地站在春天的夕陽里……
這架風車好幾個年頭沒有人管它了。它很像一個垂暮的老人。如果哪一天突然來了一陣狂風,它也許就會永遠趴下了。父親花了半個月拾掇它,才使它又顯出有生命的樣子。
二疤眼子卻像聽到一個驚人的消息,迅捷用眼睛向河上找去。
父親朝他搖著大手。
那天,二疤眼子坐在河堤上的大樹下,出神地看著山羊吃草。羊一邊吃,一邊很快活地甩著短短的尾巴,並不時地搖搖耳朵,發出「叭嗒叭嗒」的聲音。羊很幸福,因為羊有無限的綠草。二疤眼子很羡慕那隻羊。他很喜歡羊吃草的樣子。有時他心裏會有一絲悲哀。
風車很賣力,日夜不停地給那三十畝地車著水。它顯得溫順、憨厚和勤勞,叫人心裏喜歡。
「我去了。」二疤眼子像只小狐狸,在樹叢里機靈地鑽著。
二疤眼子一個猛子,很準確地扎到了糧船邊,然後像只彎腰屈背的蟲子,三下兩下爬上了糧船。他把後背貼在山一樣高的糧袋上穩定了很久。沒有竹籤子,他就用尖利的牙齒撕咬開糧袋。那米,便像一股銀色的細泉流了出來。他趕緊把「口袋」迎上去。這一切,他幹得很漂亮。二疤眼子在緊張中甚至有一種自豪感。
父親說:「曠野上,沒遮攔,大風來了像野馬,弄得風車瘋轉。這種車就叫野風車。」
「搶篷!」
父親低下頭顱。
二疤眼子一陣衝動,心慌慌地亂跳。
又一陣沉默。
父親和母親看著。他們一點兒也不明白兒子的古怪行為。
過了午夜,天地間慢慢地加深了涼意。
「河水涼呢。」父親說。
4
父親從河堤上衝下來:「你們放了他!是我讓他偷糧的!」
「說不定今夜會來風呢。」父親說,「是你砸的。」
父親跌跌撞撞地走過來:「不能爬,不能啊!」
「我爬上去!」
二疤眼子和父親坐在地頭,似乎什麼念頭也沒有,木然地朝巨大的風車仰望著,風車聳立在空闊廣漠的天空下……
恐怖布滿了二疤眼子四周的空間。
風給焦灼的心靈帶來了涼意,給這死亡的世界帶來了生命。
「河上有隻糧船。」父親似乎很不在意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