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田螺

田螺

平靜的光陰里,天地間換上盛夏的景色。七月的鄉野,躺在了炎炎火燒的陽光下。晴朗的白天,整個天空里,都是令人目眩的金色。莊稼以及草木,烏綠烏綠地生長著,顯出不可遏制的樣子。放鴨的小船都歇在河邊樹蔭下。水牛也都在水裡浸泡著。只有不知炎熱的孩子們,赤著身子在桑樹上找天牛,或到草叢中抓螞蚱。
六順看到,何九的眼睛有點潮,有點紅。
「我想要。」
何九堅決地搖了搖頭。
但,何九卻不見了。有人說,他燒了房子(他本來也沒有房子,只有一個草棚),肩上扛個鋪蓋捲走了,一隻黑鴿立在鋪蓋卷上。那時天地還在朦朧的曙色中。

4

像何九一樣,他儘可能地去拾田螺,村裡人說:「六順的魂丟在田裡了。」
「偷了?誰偷?這村裡還有誰會偷?」孟二家的媳婦把奶頭準確地塞到懷中孩子的嘴裏,眼睛往一旁看著說。
人們這才散去。
阿五見何九僵著,說:「你的錢,就自己留著吧。」
何九沒有想將自己的名字刻在碑上,只是想:我也是村裡人,該出這份錢。他洗了洗手,讓六順領著,來到房基地。那裡的一棵大樹下,放了一張桌子,從前的賬房先生阿五受了大夥的委託,正在收錢。那時,村裡人正為沒船裝運沙石木料而在焦愁,而在議論丟船的事。何九來時,只見人們一個個板著臉不說話,先有了幾分尷尬。他趕緊把捏在手裡的幾張汗津津的錢遞給阿五。阿五卻當沒有看見,先收下了排在他後面的人的錢。他只好硬著頭皮站著。阿五又收了幾份錢。這一會兒,已沒有捐款的人了。他把錢往阿五跟前推了推:「這是我的。」
何九問:「你拾田螺幹嗎?」
這兩隻「大鳥」總是一整天一整天地停留在田野上。炎熱是不能把他們趕到蔭涼處去的。他們要拾田螺、拾田螺……
老闆叫道:「把他們揍出去!」
六順不再提去荷塘拾田螺了。他盡量靠近何九,找些話頭兒與何九說說話,但何九少了許多言語。六順便也把頭低下去找田螺。沉默久了些,倒是何九又扯起話頭兒來。好在有那隻黑鴿在,把那沉默沖淡了不少。它居然能飛起來了,雖然折斷了一根翅膀。它飛得極不平衡,一忽閃一忽閃,像一片黑紙片兒在風中刮,似乎全由不得自己。這時候,六順和何九便都立直了身子站在那裡,很擔憂地觀望著,生怕它栽倒在田裡。但,它卻盡在何九頭上盤旋,彷彿要製造出一些生動的景象,把何九心中的死水攪出些微瀾來。當它終於再無力飛翔、很笨拙地落到他肩上時,他得到了一種慰藉,於是朝六順苦澀而又滿足地笑著。
「你不要嗎?」
三月三,九月九,
六順覺得他們很可笑。
幾天後,一條大木船拴在村前的河邊上,也是鐵索拴的。
六順大了,何九老了。何九的背在這兩年裡日甚一日地彎曲下來,腳步顯得有點蹣跚,眼神也蒼老了許多。風雨和太陽,使他與六順的皮膚都變成了黑色,尤其是他自己,渾身上下,黑如鍋底。
那是一個少有的秋日的黃昏。田野上皆是金黃的稻子,在金輝中散發著成熟的氣息。清澈見底的秋水,安靜如睡。大堤上,兩行白楊,直伸到無限的蒼茫之中。萬物皆在一片祥和與寧靜的氣氛里。
六順望著何九的身影,總會想起十天前的情景來——
六順搖著頭:「不,不……」
「你很會用船,該知道怎麼拴住它。拴船的又是根鐵索,是不能被風吹走的。」村裡擺肉案的把手在油乎乎的圍裙上搓擦著說。
黑鴿飛過來,立在他似乎一下子又瘦削了許多的肩胛上。
「十四啦。」
何九就這樣在空寂的田野上不停地轉悠著,如同一個飄來盪去的孤魂。
地頭還有一顆黑色的小生命——那隻受傷的黑鴿正安靜地蹲在何九為它準備的草墊上。它至少現在不能再飛向它的天空了。不長時間的相處,它便對主人產生了一種依戀之情,每當何九走近時,它就會耷拉著翅膀,搖搖擺擺地走過來,並且「咕咕咕」地叫著。而此時的何九——一個中年漢子,感情就會變得很脆弱。他蹲下身子,將它捉住放在左手的手掌上,然後用右手輕輕地撫摸它的羽毛。
六順把頭低下:「九叔……船……船是我弄丟的……」
「六百塊?六百塊就夠了?」六順兩隻眼閃閃發亮,跳起身來,衝著何九:「夠啦!夠買船啦!」他轉身飛跑。路上,他摔了一個跟頭,直摔得頭昏眼花,爬起來接著跑。片刻工夫,他把那隻錢罐抱到了大樹下。

6

read.99csw.com
何九轉過身,拖著沉重的身體,朝田野走去。
這是一個六順永誌不忘、烙在了他一生記憶中的黃昏——
六順不知道該不該再拾了,不知所措地站在荷塘里。
「真快呀,說話都十四了。」
「你去拾吧。我就在田裡拾。」
何九似乎每拾一顆這樣的田螺,都有一絲欣喜。他微駝著背,在田埂上走,目光來回於田埂這邊的田和田埂那邊的渠。田裡的田螺,有些他一眼就直接看到了,有些他先看到的只是它們從泥土上滑動過後留下的細轍。每逢這時,他的目光就隨著那清晰而優美的細轍耐心而愉悅地追過去,有時要追出去丈把遠,目光才能觸摸到它們。這個時間里,他的眼睛總睜得很大。然後他用眼睛盯住它們,小心翼翼地把腳插到秧行里,一步一步走過去。將它們拾起后,他會順手在清水裡輕輕涮涮,再將它們丟進簍里。渠里的田螺總吸附在渠邊水下的草莖上。細細的長長的草莖上,卻硬有幾隻大大的田螺吸附著,顫顫悠悠,半隱半顯,那形象煞是動人。每逢這時,他格外的耐心。他先在田埂上跪下,然後俯下身子,將手輕輕伸入水中,像捉一條遊動的小魚一樣小心。他知道,若稍微一碰草莖,或使水受到震動,受驚的田螺就會立即收起身子,與草莖脫落開來,向水的深處急急沉去。
「九叔,把錢收下吧,收下吧!」六順望著何九,然後把額頭垂向地面。

3

老闆一指磅說:「我還沒動,你可看清了!」
六順抓起兩塊土疙瘩,從坡上衝下來,幫何九一起嚇唬著鷹。
六順的心不知被什麼折磨著,眼睛里總留著夢魘的痕迹,身子一日一日地瘦弱下去,像一匹肚皮癟癟、到處找食的狗。
六順沒有哭,只是獃獃地坐著,望望那船,又望望那留下自己和何九斑斑足跡的田野。
有人喊:「六順!」
「我不賣了!」何九說著,抓起麻袋,和六順一起奔往大木盆。
何九說:「行。」可走了幾步,卻又踟躕不前了,「還是不去荷塘拾吧。」
六順聽著聽著,覺得何九的聲音有點悲涼起來。大概是何九覺得那姑娘太苦了。可何九還是不停地把歌唱了下去,半是快樂,半是悲傷……
人群慢慢散開,但依然沒有離去。
天空下,忽然飛來一隻鷹和一隻黑鴿。那鷹在追捕著黑鴿。這追捕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的。黑鴿大概看到了它的下方有兩個人,不再一路飛逃下去,而是在六順和何九的頭頂上與鷹盤旋著。這景象牽住了六順和何九的目光。他們仰起頭來,關切地注視著天空。

2

兩人一起下了一個人家的荷塘。
我當天回來當天走,
六順困惑著,獨自去了荷塘。這裏的人家,幾乎家家門前有一個荷塘。六順隨便挑了個荷塘就下去了。荷塘里的田螺果然很多。荷葉莖上有,浮在水上的荷葉背面也有,有的田螺居然爬到荷葉上面來了,一張碧綠的荷葉托著一顆黑寶石似的田螺,也真好看。荷塘里的水又特別清澈,即使有些沒有順荷葉莖爬上來的田螺,都能看見。六順禁不住一陣一陣地欣喜。他顧不得葉莖上的刺刺人,也顧不得卷一卷褲管,只顧去拾那些田螺。拾了半簍,他突然想到了何九,就爬上岸來,興沖沖地往田野上跑,兩隻濕漉漉的褲管就「撲嗒撲嗒」地響。見了何九,他上氣不接下氣:「九叔,荷塘里……田……田……田螺……多……多……」
那條木船是用上好的桐油油的,金光燦燦,彷彿是條金船。船樣子也漂亮,兩頭翹起,船艙深深。手工也好,不細看船頭板,都看不出木板間的縫隙來,船幫上的鋦子釘得很均勻,很紮實。木料也是上等的。真是條好船。
在地頭,有時他們還一起坐下小憩。何九就會用草秸給六順編個小籠子呀什麼的。六順會扯下一片草葉,吹出好聽的鳥鳴來。
「收下吧!」六順說。
老闆說:「我家大木盆里原先就有大半桶田螺!」
老闆叫道:「把他們的自行車扣下!」
哥哥抬頭瞅一瞅,嫂子出門身一扭。
這天早晨,六順給何九帶來一個消息——此後,六順為自己帶來這個消息而後悔了許多日子。他告訴何九,村裡人正捐款蓋學校;等學校蓋起來了,還要立一塊碑,凡捐了款的,都要將名字刻在碑上。
六順卻頭也不回,堅定地跟著。但不知為什麼,他的樣子很像個罪犯。
「賣錢幹嗎?」
人們依然冷言冷語地說著。
「你拾田螺幹嗎https://read.99csw.com?」六順問。
大概何九覺得黑鴿很可憐,揮著雙臂,朝空中的鷹「嗷嗷」叫著,驅趕它離去。
何九搖搖頭。他望著六順,眼中露出希望和快樂的亮光:「再拾一年,就夠九叔買一條船啦。」
他們像兩個遠行人,踏著似乎迢迢無盡的路,各懷一種願望,百折不撓地朝前走去。
何九的眼中一下汪滿了淚水。
此刻,何九獨自擁有著這片田野。他戴一頂破斗笠,背一隻柳簍,在聚精會神地尋覓著田螺。
一九九〇年二月十八日于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那就給你吧。」
這裏何九去看量度,老闆順手換了一隻輕砣。
六順望著何九,忽然叫了一聲:「九叔。」
這兩天,他們拾了不少田螺,下午一人蹬了一輛破車,傍晚時,把田螺馱到了城裡。
過了些時候,何九的心情才好了些。這使六順的心情也輕鬆了許多,常不去拾田螺,在田埂上的草叢裡抓一種叫「草草婆」的蟲子玩。那蟲子有兩條能屈起的長腿,用手捏住它的長腿,它便一下一下地磕頭。六順在嘴中念念有詞:「草草婆,你磕頭,六順打酒給你喝……」要不,就一邊拾田螺,一邊用了很不穩當的嗓音唱些野曲兒。
鷹並不在乎。
何九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起來,額上滲出許多汗珠,兩眼失神,身子好像矬下一截似的。
六順心裏很難過,也爬上了岸。
「那為什麼不去拾呢?」
六順說:「賣錢。」
何九還在叫著:「我要我的田螺……」
「不要緊的。」何九慘白著臉笑笑。
何九一怔,說:「你別瞎說!」
六順依然低著頭:「那天晚上,一個人也沒有,我解了鐵索,到河心島的蘆葦叢里抓螢火蟲,後來起風了,蘆葦響得怕人,我就往水邊跑,一看船沒有了……我是把船拴在一棵小樹上的。河心風大,船把小樹拔了去了……天黑極了,我怎麼也看不見船……刮的是北風,船準是往那片白水盪漂去了……我游過河,跑回了家……九叔,你沒有偷船,你沒有偷船!……」
何九幾乎是喊叫著:「你們讓人把我再抓起來吧!」
吃田螺的人趕緊勸何九和六順:「還不趕快走!」
「我們可沒有說你偷。」
何九搖晃著過來護著六順,被他們踹開了。這時吃田螺的人都站了出來,一臉正氣,攔住了小酒店的人。
六順一旁見到,心裏很感動,對這隻小東西也就倍加憐愛。
六順多了一些拾田螺的經驗之後,果然一天多拾好幾斤。他對錢也很在意,一分一分地掙,掙了就藏在瓦罐里,一有空就拿出來數一數。晚上睡覺,要抱著瓦罐睡。
何九望著六順:「聽九叔話。你還小,九叔已老啦!……」

5

六順的錢罐已快滿了。寧靜的深夜,他會突然醒來,把那錢罐放到胸前。久久沉默之後,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淚珠從眼角滾落了下來。
那隻黑鴿的羽毛漆黑如夜,兩腿卻是鮮亮的紅色。它在何九手裡「咕咕」叫著,顫抖著受傷的翅膀。
「荷塘里沒有田螺嗎?」
鷹卻不想再拖延這場追逐,突然將身子傾斜,像一張加速的鐵皮,對著黑鴿,從半空里直削下來。
六順問何九:「她們在看什麼?」
六順總能看見那片田野,也總能看見在田野上拾田螺的何九。
他突然發現背著半袋田螺走在他前頭的何九不見了!他放下自己肩上的麻袋,飛快地跑上前去。黑鴿歪歪斜斜地在前面低空盤旋著。
何九買了兩塊白紗,在池塘的涼水中浸濕,抖開,給了光脊樑的六順一塊:「披上,涼快。」
在以後漫長的歲月中,六順總是在默默地思念著他。
他們卻更加辛苦地去拾田螺——越是接近願望實現的日子,就越是如此。
「你今年十三了吧?」
何九立即低下頭去。
何九搖著他的肩:「六順,六順,你怎麼哭啦?」
秋風正緊……
來了一陣風,把桌上的錢全都刮到了地上。
「呼啦」一下,從裏面出來四個漢子,攔在了何九的面前。
不用哥瞅,不用嫂扭,
人們各自散開忙事去了。
打這以後,何九更加拼死拼活地拾田螺。常常是六順還未趕到田野上,他就已先拾了一簍了。天黑了,他還不回去。看不見田螺了,他就用手在水渠里、溝塘里摸。一天深夜,六順出去撒尿,只見田野上有一星亮光在動,心裏覺得很奇怪,便跑過去看,只見是何九提著方罩燈,在水渠里找田螺。蒼黃的燈光,把他的身體襯得像個晃動的黑影子。其實,何九夜裡拾田螺,已有好幾天了。那微暗的燈九_九_藏_書火,在田野上遊動,像無家可歸的魂靈。村裡人說:「是鬼火。」
不吃你們的飯,
於是,田野變得很溫馨,很有人情味兒。
「六百塊。」
田野很簡單,儘是水田。水田間是水渠,水田裡盛著藍晶晶的、陰涼且又毫無動靜的水。水面上有一些從田埂上垂掛下來的無言的草莖。田裡的秧苗尚未發棵壯大,田野就綠得很單薄,很沒有力氣。還未被秧葉遮住的田水,泛著清靜的水光。田野幾乎是無聲的,靜止不動的。偶爾有一棵楝樹在地頭的田埂上孤立地長著,頂著幾片輕柔的雲彩,卻更襯出田野的空疏和寂寞。
六順低頭跟著。
誰都知道,那牛是何九偷了到遠地方賣掉了。
幾天後,六順編了一隻柳簍,也拾田螺來了。
這人群一直聚集著。
老闆一指六順:「去揍這小雜種!」
何九不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地給黑鴿擦著翅上的血跡。好半天,才回答六順:「買船,買條大船。」
六順說:「家裡要蓋房子,缺錢。」
兩人久久地含淚相望,全不知夜色已籠上了田野……
何九的眼睛一下脹凸出來,手也禁不住顫抖起來。他一下抓住桌上的賬簿,大聲地問:「為什麼不收我的錢?」
他們把田螺拾回家中,先在大木盆里用清水養著,每隔兩天,就用麻袋裝了,用自行車馱到四十里地外的城裡,下給城裡的小酒店,然後得一筆挺不錯的收入。何九對錢很在意,每逢掙得一筆錢,總會反覆數那些票子。六順是拾不過何九的。何九就把拾田螺的門道一一告訴六順:「拾田螺要起大早,那時的田螺,全都爬到淺水處來了,水渠里的田螺能一直爬到露出水面的草莖上;要拾大田螺,須到深塘邊上的蘆葦叢里找,一隻一隻地都附在蘆葦稈上,你小心別碰著蘆葦稈就是了;雨天,田螺也喜歡出來,放水的缺口裡都能拾個幾斤;打穀場邊的水溝里,爛草多,就是臟些,可田螺最多,有時能一手摸到幾隻……」
何九笑了:「怎麼能要你小孩家的錢呢?」
當微風吹起白紗時,從遠處看,彷彿田野上飛了兩隻白色的大鳥。
何九讓六順先把田螺下給了一個小酒店,又到另一家小酒店去下他自己的。這家小酒店的老闆是個地痞。他先是對何九的田螺大大地貶了一通,接著使勁壓價,當何九說「不賣了」準備要走時,他卻橫著胳膊擋住:「好,照你的價,我全要了。」他讓何九與六順把一麻袋田螺弄到磅秤上,隨手抓了一隻砣一磅,報道:「八十斤!」何九正疑惑著,已有兩個夥計過來拖走麻袋,把裏面的田螺「嘩」地倒在了還剩些田螺的大木盆里。
他們默默地走了很久,才走出那條深巷,來到一條僻靜的馬路上。
兩年過去了。
何九說:「六順,你唱得不好聽。」
這些天,每當六順想起那番情景,還會禁不住微微顫抖。
村頭圍了一堆人。何九被圍在中間。前天,他借了大夥出錢買的那條合用的大木船,說去蘆盪割些蘆葦蓋間房子。而今天早晨,他卻突然報告村裡人,說那條大木船拴在河邊上不見了,四處都找遍了,也找不著。人們或互相交換著眼色,或低聲嘀咕,但朝何九斜瞥或直射的目光里,總含著懷疑。有些目光里甚至含著鄙視。
村頭只剩下何九。他獃獃地坐在樹根上,眼睛睜得很大,卻無一點神采。不一會兒,天下起雨來了。他居然沒有感覺到,仍坐在樹根上。大雨傾倒下來,將他渾身淋透,几絲已經灰白的頭髮被雨水衝到臉上,遮擋著他那一雙困惑、悲哀,又有幾分茫然的眼睛。
「六順,你在這裏慢慢拾,我先走了。」何九爬上岸去。
這天,六順對何九說:「九叔,我們去人家荷塘里拾吧。」
「我住在村后,四面不靠人家,很冷清,聽它叫幾聲也好。」何九說。
六順說:「好的。」
「還差多少錢?」
何九氣力不支,雙腿一軟,跌倒,滾翻到河堤下去了。那半袋田螺重重地壓在他肋前。他用眼睛望著上方的天空,在低聲呻|吟著。六順跳下缺口,用了全身的力氣,將麻袋拖開,將何九先拉了坐起來,繼而,將他攙到堤上。
六順急了,一頭扎在其中兩人之間的縫隙里要往裡鑽,卻被那兩人緊緊夾住,使他進不去出不來,呼吸困難,一會兒憋紫了臉。
「你們是說我把船偷出去賣了?」何九轉著圈問著人們。
過了幾天,這「鬼火」又多出一個,一高一矮,一前一後,一左一右,一會兒在田裡,一會兒在渠邊遊動,有時碰到一起,一陣停住不動之後,又分離開去,分離開去……離開老遠,然後又慢慢地靠攏……
何九說:「你多多拾,我帶你進城去,也下給小酒店,你有多少九九藏書,他們要多少。」
何九被六順盯得沒法子,就唱起來。壓抑得太久太久了,那聲音彷彿原是被岩石堵在山洞里的,現在岩石突然裂開了一道縫,便一下子鑽了出來,很銳利,很新鮮,又有點怯怯的。
兩輛破車立在暗淡的路燈下。在何九的車把上,那隻幾乎被何九和六順忘了的黑鴿,用一對受驚的、棕色的眼睛,溫柔地望著主人。何九忽然發現了它,想站起來,卻沒有能夠站得起來,只是向黑鴿伸著手。還是六順爬起來,把它抱住,送到了他手上。他把它放在懷裡,用那雙被泥水漚壞了的手,對它愛撫不止,嘴裏卻在不住地嘮叨:「我要我的田螺……」
何九和六順往前去,那四個漢子就將他們往外搡。
「船倒是沒丟過,可丟過一條牛。」不知是誰接過一句話,立即轉身擠到人群外邊去了。
這地方的水裡,生長著一種特殊品種的田螺:個很大,最大的比拳頭還大;螺殼呈扁圓形,很堅硬,顏色與水牛角相似,色澤鮮亮,油光光的,仔細看,還有一些好看的金黃色暗紋;殼內螺肉飽滿,並且特別鮮嫩。螺殼的漂亮,使許多城裡人動心,弄一兩顆放在玻璃櫃中,權當一件小小的藝術品欣賞。
不喝你們的酒……
「打我記事,這村裡就沒有丟過船。」老木匠把話說完,一使勁,把煙斗里的煙灰全都「噗」了出來。
何九依然猶豫著。
六順過去扶何九,被其中一個使了一個絆兒,撲倒在地上,抬起頭時,嘴角流下一縷鮮血。他瘋了,操起一張凳子砸進櫃檯里,只聽見「嘩啦」一聲,酒櫃的玻璃粉碎了,十幾隻酒瓶子也被砸得稀里嘩啦,各種顏色的酒流了一地。那幾個人便撲過去,六順一跳,跳進了大木盆,抓起田螺猛撒猛砸,田螺掉在桌上、櫃檯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
村裡最老的一位長者走到何九跟前,看了他半天,說出一句話來:「你是改不了了!」他朝眾人揮揮手,「走吧,走吧。」
「那這船飛上天啦?」說話的人是放鴨的阿寶。他一個冷笑,歪過臉去。
何九與六順都使慣了桿秤,一見到磅秤就發毛,怎麼也算不過賬來,看了半天,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多少。何九就到外面請了幾個吃田螺的幫他看,都說是八十斤。可何九堅持說不止八十斤。老闆給他錢,他不要。老闆便罵了一聲:「去他媽的!不要拉倒!」把錢扔回櫃檯里。
何九的名聲很壞,方圓幾十里,都知道有個何九。從前,他走到哪兒,哪兒的人都會突然地警覺起來。等他離去后,總要仔細清點一下東西。半年前,他才從牢里釋放出來。
兩年裡,田野上總有他們兩人拾田螺。他們幾乎將方圓十里地內的每一條水渠、每一塊水田、每一口池塘都走到了。他們拾的田螺加在一塊兒,可以堆成山了。
吃田螺的人便「一」字排開擋住,又有幾個人趕緊把何九和六順的車推到馬路上,拉了何九和六順說:「快走,快走……」
六順的到來,使何九覺得田野不太寂寞了。他們雖然得分開來拾,但總能互相見到身影,不時地還能說上幾句話。人不能不經常地見到別人,不能整天沒有別人跟他說話。以前的那些天,何九形單影隻地在這田野上轉悠,整天沉默不語,覺得世界太空太大,叫人心裏發虛。拾著拾著田螺,會無由地突然立直身子四下里張望,直到看到遠處有人在走動,那顆空空落落的心才稍微放下一些。有時,他自己跟自己嘮叨,跟抓在手裡的田螺嘮叨,跟這漫無邊際的田野嘮叨,但嘮叨著嘮叨著,心裏便會生起一絲酸楚和悲哀,嘆息一聲,又歸於沉默。現在,每當他抬起頭來,見到不遠處的六順——特別是趕上六順也正好抬起頭來,向他投來一雙清純、溫暖的孩子目光時,他感到了一種平靜和踏實,心裏對六順充滿了感激。
何九說:「你怎麼總坐在坡上?地上潮,涼,別在那兒坐了。」
這時,六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隨即大哭起來。
黑鴿從田埂上起飛了,在何九的聲音里飛翔著。
那兩對目光隨著何九而移動著。何九完全能夠感覺到。走了幾步,他停住了,從腰間取下柳簍,抓住簍底,「嘩啦」一聲,將簍中的田螺全都傾瀉在荷塘里,然後又亮了亮簍底,彎腰抱起那隻黑鴿,頭也不回地走向田野。
於是那幫人就一邊叫著「鄉下佬」,一邊拳腳相加,將他們揍出了小酒店。何九與六順掙紮起來,就又被打翻在地。何九用嘶啞的聲音不停地叫著:「我要我的田螺!」六順終於又掙紮起來了,他吃力地將何九從地上拉起后,轉眼瞥見了酒店外面那些矮桌,衝上前去,雙手用力將它們一張一張掀翻了,炒熟了的田螺撒了read.99csw.com一地。幾個吃田螺的一邊抹著醬油湯,一邊叫著:「我的田螺!我的田螺!」
這一切,六順看得十分真切,因為當時,他也一直站在不遠處的雨地里。他記得當時自己渾身打著顫兒,幾次想走到何九身邊,幾次想對他說些什麼。然而,他終於沒有能那樣做,只是用牙死死咬住手指,更加厲害地在雨里顫抖著。
此時正是深秋時節,涼颼颼的夜風使這兩個衣衫單薄且又空肚飢腸的「鄉下佬」禁不住直打寒噤。他們沒有力氣再蹬車往回返了,找了一個避風處坐了下來。
「賣錢,下給城裡的小酒店,這幾年,城裡人嘴饞。」
何九老了,疲倦了。他許久沒有理髮了,灰白的頭髮亂蓬蓬的,下巴頦瘦尖瘦尖的,兩隻胳膊無力地垂掛著,布衫從左肩頭滑落下來,露出了尖尖的肩胛。
「有,很多,大個的,都附在荷葉莖上。」
「我真不知道船到哪兒去了!」何九大聲說。
六順把錢罐里的錢,倒在何九的面前:「九叔,夠買船啦!」
何九似乎早看到了那兩雙眼睛,臉上的表情很難看。他告訴六順:「她們在看我呢。怕我偷她們家的藕呢。」他的身體變得有點僵硬,不知該怎麼動作了。
何九問:「你小孩家要錢幹嗎?」
一個小女孩走過來,抿著小嘴,用一對特別大的眼睛看了何九好一陣,轉身進家裡去了。不一會兒,走出她的母親來。她母親裝著收拾菜園的籬笆,不時地用眼睛瞟著她家的荷塘。那個小女孩把身子藏在草垛背後,卻把臉探出半邊,也用眼睛盯住荷塘。
何九唱不出,六順就盯住他:「你唱呀,你唱呀。」
何九扶住六順道:「不准你瞎說!」
「嗯。」六順答應道。
整個一個下午,小六順就這麼悄然無聲地坐在土坡上的楝樹下。此時,已是初夏天氣,楝樹上開出一片淡藍如煙的小花。
「那九叔你唱。」六順說。
「不對!」何九說,「不止八十斤!」
六順把何九扶到路邊一棵大樹下,讓他倚著樹榦坐下。一陣折騰之後,六順也一點力氣沒有了,只好癱坐在地上。
「去荷塘里拾吧,有那麼多荷塘呢。」六順說。
何九說:「是不能被風吹走的。」
何九無言以對。過了好一陣,才說出另一種可能來:「莫非被人偷了?」
六順是孩子,但他不能玩。似乎有根鞭子懸在他的頭上,他必須不停地拾田螺。
六順說:「九叔,明天就別拾田螺了。」
城裡人確實很饞,天一晚,街兩旁的小酒店,就紛紛擺出桌子,把炒好的田螺一碗一碗、一盤一盤地擺出來,於是就有人在矮凳上坐下喊:「來一碗。」田螺分去尾的和不去尾的。將田螺去了尾,再放上清水養幾天,田螺把泥全都吐了出來,自然要衛生一些,並且進味。不去尾的田螺要用竹籤往外挑螺肉,而去了尾的田螺,只需猛地一吸,肉便入了口中。去了尾的田螺自然也就貴些。小酒店的老闆們知道人們不在乎多幾個錢,一般都把田螺去了尾。這個小城裡的人,吸田螺又都很有功夫,一吸一顆,並把聲音吸得很脆,於是一街的「簌簌」聲。
「你想要它嗎?」何九問六順。
六順在心裏狠狠地罵了那母女倆,並把惱怒的目光特別沖向那女孩,心裏很得勁地罵了一句:「小女人!」照何九的樣子,也把柳簍一倒,將田螺全都傾瀉在荷塘里,亮亮簍底,轉身追隨何九而去……
何九和六順得了掩護,推著車,鑽進一條黑巷裡,消失在夜色中。
何九一見,便與他們打起來。何九的身體很虛弱,幾拳就被人家打倒在地。他叫著「我要我的田螺」,扶著桌腿爬起來,臉上又挨了一拳,重又跌在地上。
人們又開始議論船的事了。
「好吧。」何九說完,把那隻黑鴿放到肩上。
阿五走上來,一把從何九手中搶下記賬簿,然後扔到抽屜里,說:「這讀書的,都是一些乾乾淨淨的孩子!」
阿五說:「錢夠了。」把錢又推了回去。
這場較量在力量上是極不平等的。那鷹單體積就比黑鴿大出三倍。它在空中飛翔,簡直像葉帆。它只把雙翅展開,並不拍擊,藉著高空的氣流,在黑鴿上方陰險地滑翔。離死亡就剩一步之差,黑鴿倉皇地躲閃著。鷹並不俯衝下來,彷彿要等黑鴿飛得精疲力竭了再來捕獲它。黑鴿的飛翔變得越來越沉重,掙扎著在天空很勉強地飛著。
沒娘的姑娘回到娘家大門口,
黑鴿被打中了,掉在了地上。就當鷹要伸出利爪去抓黑鴿時,何九以出人意料的速度撲過去,趕走了鷹。他從地上撿起了黑鴿。當他看到黑鴿的一隻翅膀被打斷,正流著鮮血時,他的眼睛里滿是憐憫。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