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辣椒
我只知道這是他們在進行報復,但不知道他們究竟怎樣報復。
一切歸於沉寂。
杜高陽也來了。他虛張聲勢地喊著:「打!打!」卻到處逃竄著。
我被解開之後,其神情肯定是獃滯的。
姚三船走過來了。
我終於很有效地給了八蛋一拳。這一拳是擊在他腦門子上的。他晃了一下,差點摔倒在辣椒地里。
我只好答應他。
「狗屁!誰不知道你喜歡陶卉?」八蛋一副很無恥的樣子,「你老偷看人家的臉!」
馬水清招呼劉漢林他們:「來呀,搖!」
邵其平只好朝我揮了揮手:「走吧走吧,丟了一顆辣椒,我要你腦袋!」
蘆荻叢中,傳來一種哀怨的難聽的鳴聲,不知是什麼東西發出的聲音。這聲音可比荒野枯樹頂上鴉鳴聲更為令人不安和恐慌。
我逃開去。
在我的記憶里,有許多記憶竟然是關於那時候的棉線褲帶的。
「讓我也爬上樹去看看。」
「打掉林冰的牙!」
「……」
「好吧。」姚三船走了。但他沒有去給我弄褲帶,而是興奮地找馬水清、劉漢林、謝百三他們幾個告訴我沒褲帶困在塔上了。
池塘上升起淡藍的霧來,並漸漸變濃,向四周瀰漫開去。
我看辣椒地,沒有理會他。
「你們快滾吧!」我說。
「你怎麼待在那上頭?」
八九個光身子,在辣椒地里一閃一閃的。像草叢裡躥行的黃鼠狼。
我先躲閃著比我強大的光頭,而選擇比我弱小的光頭給予打擊。有兩個被我打倒在田埂上。其中,一個挨了我一腳,一個吃了我一拳。他們躺在田埂上咧著嘴直叫喚。
「當時,我正欣賞一群鴿子。我沒有看到塔下還有人。」我一口咬定了說。
八蛋溜走好一陣,杜高陽才從教室後面的樹林里探頭探腦地走出來。
我一動不動地躺著,聽著,聞著這讓人變得輕盈如絲的靜夜。
八蛋卻一下手揪住了我的破背心。
我坐在板子上,一手扶住欄杆,一手死死揪緊褲腰。
我搖晃著站起來。
我坐在塔頂上,覺得非常無聊。
小姑娘坐在池塘邊,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只是一張光板臉兒,嘴角叼著一枝長在陰暗處的叫做「鬼花」的小野花……
我的鼻子,我的胳膊,我的腿肚子,我的嘴角,都開始流血,流像辣椒一樣紅的血。
1
那天,我在辣椒地邊遇見陶卉和夏蘭香。
還有陶卉微微有點驚恐的聲音:「你們快去找找他吧。」
「那年秋天,一個八歲的小姑娘提了只小籃子到這口池塘邊上采野花,一腳踩翻了泥,滑落到水中。誰也不知道她會到這兒來,到處去找,就是沒有想到這口池塘。一個星期之後,小姑娘在塘中央浮了起來,是趴在水面上的,身上穿的花布褂,在太陽光下顯得特別新鮮。起初,人們還以為只是件花布褂飄在水上的。直到第二天,幾個小孩在塘邊玩,才發現是那個小姑娘。也以為是件花布褂,用棍子去翻撥,只見那花布褂一骨碌,翻轉出一張臉來。幾個小孩嚇得魂飛,連滾帶爬地喊叫著。驚動了很多人。那個小姑娘被打撈上來的時候,臉色還跟一周前活著時的臉色差不多,嘴角還掛著笑。
他們輪番地呼喚著我的名字,但都沒有走向池塘。此後,我不時能聽到他們的呼喚聲,但那聲音已越來越遠了。
八蛋見我們人多,朝我們砸了幾塊半截磚頭,留下幾句髒話,溜了。
他們把我扶了起來。
「是根褲帶。」夏蘭香說。
不遠處的茄子地里,姚三船在吹笛子。他的缺角牙雖然影響了他的吹奏,但那笛音在這七月的夜空下,依然是動聽的。
我還是只看辣椒地。
這光明又比白晝的光明迷人。一種溫柔的純凈如水的光明。它從藍得讓人難以置信的天空流瀉下來,灑在白楊樹頂,灑在紅瓦房黑瓦房上,灑在荷塘和辣椒地里,灑滿了一片大地。
我得意極了。
光頭們像一群團獵的黃狗一樣,從辣椒地里向我包圍過來。
「林冰,那天夜裡你害怕嗎?」夏蘭香問。
「還差杜高陽。」馬水清說。
路口,站著陶卉。那一刻,她的眼睛顯得很大。我有一種直覺:她在微微發抖。
他們再一次全體而攻之。
……喊叫聲忽然如同一根繃緊的弦疲軟了下來:我的褲帶綳斷了!
「為什麼不能爬下塔來尿?」邵其平問。
光頭們都撲了過來。
這時,馬水清、劉漢林和姚三船一起走過來,拚命地搖動木架,塔劇烈地抖動起來。我既怕褲子滑落下來,又怕摔下來,又害臊又害怕。馬水清他們見沒有使我掉下褲子來,便越發使勁地搖。塔傾斜了,眼看就要倒下了。我緊張極了。
我倒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我的褲子滑脫了一下。也就在這時,陶卉正隨著杜高陽的話語,下意識地朝樹頂看了一眼。她連忙拉住夏蘭香的手,裝著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朝河邊走去了。
我心頭便立即彌滿恐怖。死死用腳抵住地面不肯向前。他們就將我抬了起來。我想大聲喊叫,但聲音只能在九_九_藏_書喉嚨里嗚嚕著。
我躺在地間臨時搭起的小閣棚里。就我獨自一人。此時,我喜歡獨自一人,不願與馬水清他們在一起嬉鬧。我忽然變得寧靜起來,喜歡獨在一處陷入幻想。
管敲銅鑼的姚三船便急促地敲起銅鑼,我們聞聲便從四面八方跑過來。
我便往下吐唾沫,其中有一大口吐在了馬水清的臉上。他用手一抹,笑著對我說:「你等一會兒,我給你弄根褲帶來。」他走開了。
她們走後,我躺在田埂上。當我去觀看那一顆顆豎著的紅辣椒時,我突然想起表哥在舉行婚禮時點燃的紅蠟燭——那片辣椒地里,點著無數支紅蠟燭。
我已經衝到了八蛋跟前。我伸手想去揪他一些東西,可他到處光溜溜的沒有什麼好揪的。
「你去幫我找根褲帶吧。繩子也行。」我說。
一個光頭突然尖叫了一聲:「鬼!」
「不是偷,是摘!」八蛋順手揪下一顆辣椒來。舉在我眼前搖晃著。
辣椒地在月光下泛著微暗的紅光。從遠處看,彷彿夜間荒原的微弱的燃燒。
我搖搖頭。
我看見夏蘭香用手指了指杜高陽,陶卉便做出惱了的樣子,與夏蘭香在河邊上追逐起來。鬧了一陣,兩人氣喘喘地笑,最後又安靜地回到了柳樹下。
我害怕夜晚,害怕荒野,害怕黑貓、黑蝴蝶,害怕老宅,害怕突然的響聲,害怕種種鬼怪的故事。而我的童年,又幾乎是聽著這些故事度過的。我每時每刻都能聽到這些故事。這些故事使我童年的夜晚幾乎無一免於恐怖。整整一個小學階段,我每天晚上在熄燈之後不敢再睜開眼睛。我不住地克制著自己別去回憶那些故事。雖然徒勞,但我還是拚命去克制自己的回憶和想像。單這克制本身就把我的童年搞得疲憊不堪。童年時,家境又很窮困,晚上只能喝稀粥,夜間總是要撒尿。可我又不敢起床到門外去上廁所。於是就硬憋著,直到今天,我仍然留存著膀胱脹痛的記憶。實在憋不住了,就閉著眼睛,側過身去,對著牆尿去。時間長了,把牆上的石灰都沖瀉了下來。
馬水清笑了。
「看你,奶|子都露出來了。」八蛋回頭叫道,「你們過來看林冰的小奶|子呀!」
我又挺立起來,像一棵大風中的瘦骨伶仃的水杉樹。
等重新安靜下來之後,我躺在了田埂上。那時,天空十分晴朗。不知為什麼,我想唱歌。我先是輕輕地唱,後來大聲地唱。我知道,我的歌唱得不錯。我唱了一首又一首。兩旁都是辣椒地,四周一片靜寂,只有我的歌聲在天空里飛揚。
4
油麻地中學佔了那麼一大片地,長了許多經濟作物,此時正在成熟,那顏色,那氣息,撩得四周的村民們眼熱,不分白天黑夜地來這裏偷偷摸摸。他們裝著在田埂挖豬草,一見沒人,就閃進地里,摘了茄子或瓜,把它們塞到草底下,然後裝著沒事一樣,哼唱著走了。在河中行駛的船,一到了油麻地中學這段水面,就彷彿水黏稠成漿糊,船就走得不流暢了,船上人或裝著洗手,把紅菱摘了一捧去,或踮起腳,把從樹上垂掛下來的豆莢摘了許多去,還會幹脆跳上岸來,潛進瓜地,把南瓜摘去好幾隻。
謝百三不吭聲。
「是嗎?」
……
八蛋來到辣椒地邊時,是正中午。當時,杜高陽、陶卉等幾個家在鎮上住的,都回去吃午飯了,馬水清、謝百三他們幾個又躲到後面宿舍打牌玩去了,就我一個人守著辣椒地。八蛋後面還跟了七八個人。他們一律都剃了光頭,像七八隻葫蘆瓢在陽光下閃爍。他們散開來,向辣椒地一步一步靠攏。我本來是坐在地上的,這時警覺地站了起來。
我有一種微帶恐懼的快|感。我往空中一跳,然後結結實實地落在地上大叫:「你們來吧,來吧!」
我很少仇恨人。但卻仇恨這種褲帶。說來,自然荒唐。現在,它又給我帶來了難堪。就在褲子脫落下去的那一瞬間,我急忙把它提住了。但斷了的褲帶卻落到了瞭望塔下。我只好暫且用手提著褲子,當我看見陶卉和夏蘭香走過來並從塔下經過時,我趕緊在上頭蹲了下來,彎下腰用肚皮壓住褲子。
「杜高陽呢?」
陶卉也過來了,但並沒有走近我們,只是站在夏蘭香的身後往我這邊看著。
八蛋又朝我踢了一腳。
那棵柳樹下站著陶卉。
劉漢林說:「林冰的尿總是來得很急啊,來不及下塔。」
我被很結實地捆綁在了黑柳樹上。我眼前的池塘在月光下泛著藍幽幽的水光。
我像一隻貓那樣東跳西躍了一陣之後,終於被他們緊緊圍住,無路可走了。
八蛋他們終於丟下全部辣椒,狼狽撤退。
八蛋愣了一下。
八蛋或許是聽見,或許是沒有聽見,沒有惱,朝我更進一步:「林冰,只要你高興,哪天我們把杜高陽揍一頓!」
辣椒地里亮起七八顆光頭。
我立即轉過身去,面對著追過來的八蛋,我長嘯一聲,竟然主動地向八蛋衝過去。
「林冰,你還讓不讓我們摘辣椒?https://read•99csw.com」八蛋問。
所以,必須護秋。我們提著一條棍子戰戰兢兢地到處走動,不敢有一刻的懈怠。到了夜晚,便會有好幾支手電筒發出的光束,在田野上,在水面上滑動。這是一個「戰爭」的季節。
八蛋對他們大聲說:「摘,使勁摘!」他面對著我,「我們要把這些辣椒全部摘光!」
月亮沒有了。
這個季節。最是八蛋和八蛋們的季節。
馬水清他們終於精疲力竭,都離開了白楊樹,坐到地頭喘息去了。
馬水清跑來證明:「林冰確實沒有看到樹下有人。」
陶卉向後面宿舍跑去了。
各班打亂,混合編組,我、陶卉和杜高陽居然分到了一組,還有馬水清、謝百三、姚三船等,共十人。我們分散在各處,處處留神著那些刁鑽的村民們。
這地方並不產這種辣椒,是從外地引進來的。它直而細長,並且皆朝天空豎著。這裏的人都叫它「朝天椒」。朝天椒極辣,比當地產的那種短胖辣椒辣了許多倍。這地方上的人雖說喜歡吃辣椒,但卻不太敢吃這種辣椒。那麼,又為何要來偷它呢?是賣錢。縣城專門有收購這種辣椒的收購站,然後運出去。不知天空下哪片地方上的人竟能如此吃辣?這辣椒很值錢。油麻地中學的許多支出,都依賴於這一大片辣椒地。
水面上慢慢地浮起一個腦袋,頭髮濕漉漉的,露出兩排銀閃閃的小白牙朝我微笑著,並舉起一隻小手朝我搖著,召喚我也走下池塘。
我被邵其平叫到了辦公室。
姚三船仰起臉來,張開缺了一角牙的嘴問:「你怎麼在那上面?」
一個光頭在辣椒地叫了一聲:「陶卉來了!」
我搖晃了幾下,又跌倒了。
「那地上是一根什麼帶子?」陶卉問。
「什麼都能看見。」
他們沒有立即衝上來捉住我,只是圍著。有好長一陣時間,我們都沉默著。天空十分晴朗,陽光純凈地照著辣椒地,照著我們這些光身子。
「我過一會兒下。」
八蛋的臉就在我上方一尺多遠。我第一次那麼清楚地看到他的面孔。我咬著牙死死望著。突然,我將一大口唾沫吐到了他的臉上。就在他用手去擦時,我從他的身體下面掙脫了,並且迅速地站立起來。
我一直到高中二年級,才有一條帶鐵扣的帆布褲帶。在此之前,我只能拴一根棉線合股而成的褲帶。這種褲帶極容易打死疙瘩,又常常是在屎到肛|門,尿到門口時,才發現打了死疙瘩。於是手忙腳亂。那時,控制大小便的能力又極差,說要排泄,就得趕緊排泄。那屎尿憋不住要出來,身體產生了一種特別的既舒服又無法忍受的感覺。你越著急解那疙瘩吧就越解不開,憋得彎下腰,兩膝緊緊合在一起,兩隻腳不停地在地上跳。實在憋不住了,便低下頭來用牙將褲帶咬斷,或者乾脆用削鉛筆的小刀將它割斷。終於憋不住了,將屎或尿拉了或撒了一褲子的事情在小學時是經常發生的,那種褲帶用久了,又極容易斷。記得讀小學六年級時,一次歌詠比賽,一個女生兩個男生在憋足了勁唱高音時,幾乎同時唱斷了褲帶。兩個男生不太在乎,把褲帶一提繼續高歌,而那個女生被羞蒙了,竟不知道去提褲子。兩個女生幫她重新系好褲子后,她趴在課桌上整整哭了兩節課。不久前,我還目睹了一件事:高二班的一個男生見幾個女生過來了,站在油麻地鎮中間的大橋上作跳水表演,人「撲通」下去了。但不見人鑽出水面,卻見漂起一條小紅褲衩來——褲帶斷了,入水時,水流把褲衩給剝了下來。那男生只好一個猛子扎進河邊蘆葦葉里藏了半天。
陶卉和夏蘭香走後。我想著的一件事就是:我如何下去?沒有褲帶,我是下不去的。因為下去時,要用雙手扶著木架。我彷彿看見了木架上撅著一個白白的光屁股,心裏很是害臊(至今,我常做這樣的夢。夢裡有很多人。然而那褲子卻怎麼也找不到。醒來時,渾身大汗淋漓)。
第二天早晨,他們才發現了我。
光頭們圍著我。
荷塘邊的樹林里,有一座簡陋的瞭望塔。那還是好幾年前搞起來的。校園太大,偷秋者又太多,防不勝防,光巡邏,難免漏下空子。於是就搞了這座瞭望塔。說是瞭望塔,也就是四根木頭支起一個架子,上端有一個也就僅僅夠一人站著的小亭子。後來,我每逢在電影里看見二戰中德國人的集中營大牆邊上或電崗間的崗樓時,就總要想起這瞭望塔。現在這瞭望塔已久廢不用了。一是因為木頭已經腐朽,沒有人再敢爬上去。二是四周的白楊樹使勁往高長,差不多把它遮住了。
「想偷辣椒?」
謝百三隻留下一串匆忙的腳步聲。
八蛋把一顆辣椒放在我嘴邊說:「讓你一連吃三顆!」他把手放在身後搖擺了幾下,那幫傢伙一個個鑽進了辣椒地。
一九九四年十月寫于東京
姚三船把褲帶撿起來,但不想扔給我,做出要離去的樣子。
我很機靈,很瀟洒地躲閃著。九九藏書
八蛋說:「陶卉長大了屬於杜高陽。」他瞧見了我的帶洞的背心,「你連件好背心都沒有。洞,嘻嘻,一個大洞!」
鎮上有個姓丁的漢子,專門偷藕。他裝著找鴨子或摸田螺,到了荷塘邊,得了機會,一滑就進入了塘里。那時滿塘荷葉,他又是藏在荷塘中間,即使護秋的學生走過來,也發現不了他。他取藕的本領極高。他把雙手背在身後,只用雙腳去踩。踩到了藕,就用腳把泥拱翻,再把腳伸到藕底下,將它慢慢翹起來,藕便會慢慢浮出水面。那藕都是整支整支地浮出水面的,甚至連節間生出的子藕都未斷,又鮮白得很,非常好看。取藕是有講究的。把藕弄斷了,孔里就會鑽進泥漿,也就不值錢了。他不用手,只用腳,就能使藕整支整支地浮上來,自然不容易。聽人說,他的這一手好本領,就是多年在油麻地中學的荷塘里偷藕而練就的。練得那雙腳比他的一雙手還敏感。等水上活生生地漂起十幾支藕來了,他將它們輕輕攏到一起,用衣服包了。溜進樹林里,將它們藏在草叢裡,等夜深人靜時再來取走。他家沒長藕,但那些天,他幾乎天天在鎮上賣藕。我們去鎮上玩耍時,他還朝我們厚顏無恥地喊:「買段藕吃吧!」我們覺得他很可惡。在藕塘邊巡邏時,我們總愛撿許多磚頭和石塊往藕塘中的可疑之處砸。終於有一天。我們見到他頭上包了塊紗布。這段時間,八蛋的侵犯,更是家常便飯。
「把那小姑娘翻轉過來時,只見她嘴角上還銜著一枝花。
「滾!」我罵了一聲,可是不敢大聲罵。
我「呼哧呼哧」地喘著,八蛋他們也「呼哧呼哧」地喘著,夏日的天空下,是一片「呼哧呼哧」聲。
陶卉不敢走近,恐懼地縮著肩站在水渠邊上看著。
當天我回到家裡就病倒了。母親在屋外還為我叫了半天魂。
「不讓!你們一顆辣椒也休想摘走!」
我趕緊低頭叫道:「姚三船!」
我斜眼看著八蛋。
我的傷口微微有點疼痛。
我們在辣椒地里互相追打著。謝百三他們表現得都極其英勇,都擺出了一副用生命來捍衛辣椒地的架式。
我被八蛋他們抬到了那口池塘邊。
謝百三跑回宿舍,給我找了一根布帶,用竹竿伸給我。我總算有了褲帶。我準備爬下塔去時,看見杜高陽還雙手叉著腰譏諷地望著我。我忽然起了一個很惡毒的念頭。我正憋了一泡尿。我朝藍色的天空仰望著。此時,正飛過鎮上小銅匠養的一群鴿子。我讓我的眼睛欣賞著這七月天空的景觀,而把解小便看得似乎與自己無關一樣,讓它急匆匆傾瀉下去。杜高陽居然沒有立即反應過來(莫不以為淅瀝淅瀝地下小雨吧?),搞不明白地還往上望。當他終於明白后,便立即跑開了。他一路氣哼哼地直接去了辦公室,報告了我的班主任邵其平。
我用手在嘴角上擦了一下,手便立即染紅了。我聞到了血的氣味。
我大聲叫道:「有人偷辣椒——!」
那條田埂上坐著杜高陽。
這口池塘首先在外表上讓人多疑。它在黑瓦房背後,灌木叢前,是口孤塘。油麻地中學有好幾口池塘。這些池塘現在都是綠荷滿池,唯獨這口原在墳場中央的池塘什麼也沒長,只是一片死寂的光水。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它總是那樣一副死亡般的面孔。只有塘邊生長了許多蘆荻。那蘆荻到了夏末時,綠得陰森森的讓人不敢靠近,只有一些身體細長、渾身精黑、樣子極為古怪的「鬼蜻蜓」在其叢中無聲地飛,也不知飛了多少年代。
往上爬時,木頭「咯吱咯吱」地響,整個瞭望塔搖搖晃晃地如同一個醉漢,不過很刺|激。上了頂端,我一撥旁邊的枝葉,居高臨下一看油麻地中學,覺得這所中學也真是漂亮:紅瓦房、黑瓦房,四周是水,是漫無邊際的田野,殷紅的辣椒地,金黃的稻子,在綠葉下閃爍著的紫茄子,荷葉翻動的荷塘……我不由得伸開雙臂,仰天狂嘯:「嗷——!嗷——!」
八蛋又一次揪住我的背心。
最容易遭侵犯的就是那一片辣椒地。
大家用鄙夷的目光看著杜高陽。
「打那以後,很多人看見過,黃昏時或月光下,那口池塘邊上常坐著一個小姑娘,臉看不太清楚,但嘴角上銜著的那枝花卻很鮮艷。
馬水清:「他能去哪兒呢?」
八蛋在這雙可憐的眼睛前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未能放棄他惡毒的計劃:「就讓陶卉來救你,讓你的那些哥們來救你吧。」
2
我的傷口還在流血。
我搖搖頭。
「你還不服?」八蛋問。
「你想幹什麼?」
這天晚上的月亮簡直好極了。因為有了它,夜間都變得那麼光明。
謝百三他們來了。
陶卉過來了,我聽見她驚訝地叫了一聲:「血!」
我一掙扎,「霍嚓」一聲,背心被撕下左肩。
「把他綁在那棵黑柳樹上,讓他面對著池塘!」八蛋的眼睛在夜空下閃爍著碎玻璃碴一樣的光。
我央求他:「求求你了。」
她挎著採花的籃子下水九九藏書了,一會兒工夫便淹沒了,一些鬼蜻蜓便在她消失的地方飛舞著。
恐怖時最害怕想像,而恐怖時卻又最能想像,把本不存在的空無的物象,想像成具體的實在的物像,甚至幻聽幻覺,從而陷入更大的恐怖:
八蛋在肚皮上擦了擦手,朝我又撲過來。
過了一陣,馬水清回來了。他身後跟著陶卉和夏蘭香。馬水清仰起臉,朝我眨眨眼。我真想朝他臉上吐一口唾沫。夏蘭香問謝百三:「找我們有什麼事?」
跟在八蛋屁股後面的那幾個傢伙一個個很壞地笑起來。
我朝八蛋衝去,被他一腳踢翻在地上。
我想讓自己不去回憶這些聲音,可是我做不到。我明明緊閉著雙眼,但依然在傾聽這些聲音的同時,看見了這一切。這一切甚至比那些訴說更具體,更細緻:
馬水清很快跑了過來:「林冰!」
「林冰,你下來開會呀!」馬水清仰臉望著我。
我在校園裡溜膩了,就起了爬上瞭望塔登高一望的心思。
「滾?」八蛋看看那些紅辣椒說,「我們是來摘辣椒的。」
遠處的路上。傳來謝百三汗淋淋的聲音:「林冰!林冰!」
八蛋他們便沒命地逃離了池塘。其中一個摔進池塘,嚇得鬼哭狼嚎。
我和鎮長的兒子杜高陽一人守一條田埂。我們相隔不遠。我們有時在田埂上走一走,有時坐在田埂上。當他出現在我的眼前時,我總是把目光挪開去。我的心裏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自卑和壓抑。這種感覺如濕霧籠於心頭拂之不去,從田埂這頭到田埂那頭地追隨著我。我的腦子被搞得很空洞,很木訥,像只無瓤的空瓢。
「還差林冰。」夏蘭香說。
夏蘭香就像抖一條死蛇那樣抖了抖我的褲帶,將它又扔到了地上。
我索性睜開了眼睛。由於緊閉了好一陣,突然張開時,我什麼也看不見,只是黑乎乎的一片。漸漸清楚了一些時,首先見到的便是那口池塘。
「你敢!」
我晃動著受傷的身體,繼續參加戰鬥,並且專對八蛋。我在他的八蛋式的肚子上踢了一腳,使他蹲下去半天起不來。他抬起頭來,咬著牙說:「林冰,你等著!」
「你們再不立即走開,我就敲鑼叫人了!」
又傳來馬水清與劉漢林的對話——
八蛋突然撲過來,一把奪走了我手中的銅鑼。我正要大聲喊叫,那幫傢伙蜂擁而上,將我緊緊圍住,威脅道:「你敢叫一聲,我就讓你吃辣椒!」
我坐在田埂上,低著頭不停地拔田埂上的草。草拔光了。我便很無聊地打量自己。我的汗衫很舊,很臟,胸前還有一個洞,正好露出我很可笑的奶頭。那奶頭只有一顆赤豆大。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奶頭。我突然覺得有許多人在看我,就下意識地將汗衫向一側扯了一下,用好的地方將奶頭擋住。我又看到了我兩隻精瘦的胳膊和一雙又臟又瘦的手。我覺得我的胳膊很不中看,那雙手太可笑。我再看我的腿,腿也很瘦,也一樣髒兮兮的。我穿的是一雙塑料涼鞋。那涼鞋不知破斷裂過多少次了,有許多火燙后留下的疤痕。不知過了多久,我從田埂上起來,直往水碼頭走去。我要把自己洗得乾淨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嘴巴突然被人捂住,胳膊和腿也同時被人死死按住。我以為是馬水清他們幾個又在嬉鬧。但我很快看清了是八蛋的面孔和那幾個光頭的面孔。他們把我的嘴堵住,並把我綁了起來,將我拽出了辣椒地。
我沒有還手,我已無力還手。但我挺著,不讓自己倒下去。
可我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把臉轉向他。我知道,我當時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怖和乞求,全無一絲英雄氣概。
我渾身顫抖起來,絕望地閉上雙眼。
我又覺得身後的荒野有什麼動靜,可又不能轉過身去。心裏這麼覺得,就越發地感到身後是一個充滿恐怖的世界。小時走夜路,最害怕的便是身後,老覺得有什麼東西就緊緊地在你身後跟著。此時,我總覺得身後站著那個嘴角銜著一枝花的小姑娘。我甚至感覺到了她的喘氣。過了一陣,我居然覺得有一隻帶著泥的小手在撫摸著我的身子。
「將他拽到那個池塘邊上!」八蛋輕聲說。
劉漢林:「我明明看見他躺在小閣棚里的。」
這時節,朝天椒已經變紅。那紅才叫紅,一根根皆紅殷殷的如血。這辣椒葉子又很少。因此,這天空下便是一片燦爛的鮮紅。紅得教人熱血沸騰。教人克制不住地要侵犯它,又教人克制不住地要死死守衛它。
3
我搖了搖頭:「沒事。」
我像抽去了骨架,不是被繩子捆綁住,我就會成為爛泥一堆。我的腦袋彷彿一盤擰斷了稈的向日葵垂掛了下來。我覺得我死了,並且死得很深。
「你是沒有褲帶!」馬水清仰望著,用手指著我說。
八蛋絕不會忘記這片辣椒地。
杜高陽一直雙手叉著腰(他最喜歡這個姿態)仰著臉朝我看。他的厚嘴唇在下面一閃一閃的。他忽然有所發現,從腰上取下一隻手來,指著樹頂,朝樹下的人說:「他沒有褲帶!」
「你read.99csw.com服不服?」八蛋問。
「就是一根褲帶。」夏蘭香居然彎腰將我的褲帶撿了起來。
我緊閉著眼睛,不敢去看那口池塘。我的耳邊響起許多以往在各處聽到的訴說這口池塘的聲音:
恐怖是天塌地陷而又無望的感覺。那時,血液會驟然冷卻,渾身會不由自主地顫索和緊縮,眼睛會凸出來,腦子裡會一片黑暗,身體變得沉重而疲軟,難以移動,胸悶,氣短,心像一片葉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又彷彿要蹦出胸腔滾到一邊去。覺得自己在壓迫中,在萬丈深淵中飛速下墜。想逃跑,想呼喊,想看見人,渴望世界大放光明。如果那時有人說:「我給你光明。」你會雙膝下跪,甚至會搖尾乞憐而不會有絲毫的羞恥。
夏季即將結束,秋的氣息已從遠處飄來。天空變得高遠空明,空氣也變得清新涼爽。微風捎來了遠處田野成熟的莊稼氣味和四周河流的水味。草叢中的小蟲的鳴叫,已失去夏季的焦躁和煩亂,而變得清朗簡潔,也更加的優美。油麻地小鎮安靜地歇息在夜空下。泊在河上的客船,在水面上輕微晃動,使篷上的燈很優雅地搖曳著,把靜寂也更清楚地搖曳了出來。
那小女孩坐在對面的池塘邊上,臉色蒼白,兩隻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我,小聲地說:「你叫林冰。」
姚三船想了想說:「好吧。要是叫馬水清看到了,他才不會把它扔給你呢。接住!」他將褲帶往上拋來,卻拋到了一根伸出很遠的很細的橫枝上,使我根本無法夠到。
就在我走後不久,八蛋偷偷溜進了辣椒地。杜高陽發覺了,正想大叫,八蛋撲過來,將他推倒在地里。杜高陽爬起來,撒丫子就跑。他一邊跑,一邊大叫:「有人偷辣椒!有人偷辣椒!……」
劉漢林說:「開會。」
「你先別上來。」我看了看下面沒有人走過來,對姚三船說:「我的褲帶掉在地上了,扔給我。」
「盡瞎說。這兒哪來的褲帶。」
太陽上來了。我朝他們笑笑。
八蛋雙手卡住了我的脖子,我們便在田埂上扭打起來。八蛋什麼都吃,而且食量大得很(他的肚子總是圓鼓鼓的),養得很結實,歲數又比我大。自然力氣也比我大。我與他扭打了一陣,就開始乏力,被他壓在了他的身體下面。他像騎驢一樣騎在我身上,還抬了抬屁股。他把我的兩隻胳膊死死按在地上,望著我:「你再動呀,你怎麼不動了呢?」
「不騙你。」
謝百三他們跑過來問:「沒有事吧,林冰?」
還好,在輪到我又一次守護辣椒地時病全好了。
我的童年有許多深刻的記憶,其中之一便是恐懼。
光頭們在辣椒地里叫:「看林冰的奶|子!看林冰的奶|子!」
「有人偷辣椒!」我大叫起來。
不遠處的河邊柳樹下站著陶卉。她在和夏蘭香看茄子地。她穿一件天藍色的短袖衫,陽光下,臉白凈如雪。
我兇猛極了。這種兇猛使我感到吃驚。我居然使他們那麼多人不能一下子打垮我。先流血的不是我,而是一個光頭。我的拳頭砸在了他的鼻樑上。但很快,我就幾處受傷了。他們用腳踢我,用拳頭打我,用手抓我。我發瘋似的還擊著。
陶卉和夏蘭香便一直走到塔下。
那幫傢伙就在地里使勁摘辣椒。我聽見辣椒地有一片「沙啦沙啦」的聲音,彷彿乾草在被雨打著。
那是一種很腥氣但卻很刺|激人的氣味。我的血確實很鮮艷,尤其是在陽光下,在紅辣椒的紅光映照下。
「瞭望。」
「臟死了。」陶卉說。她是醫生的女兒。
「陶卉呢?」八蛋光著肚皮,一隻褲管卷在膝上,一隻褲管耷拉在腳面,朝我走過來,眯起一隻眼問我。
我拚命掙扎,但純屬徒勞。我彷彿被尺許長釘釘在了地上。我咬著牙,瞪著眼珠子。我拗起來的頭,幾次被八蛋按了下去。
我猛一掙,又聽見「霍喀」一聲,我的背心被撕下了右肩。我順手一扯,便像八蛋他們一樣,也赤了上身。我微微有點羞愧,但更多的是一種突然生長起來的威武感。在以後的歲月中,每當我再遇到這種場合,我也會像現在一樣剝盡上衣赤膊對陣。那時,就會有一種堅強,一種讓人快活得心哆嗦不止的殺氣。光身子很有妙處。它能一下子把你變成一個勇士或兇手。我呼叫著,怒罵著,用拳用腳,既混亂又很得力地與八蛋他們展開了戰鬥。這開闊天空下的一片紅殷殷的辣椒地,變成了一個使我頓生豪壯之氣的美麗動人的戰場。
我求劉漢林和謝百三,這兩個渾蛋也不肯給我找一根褲帶。
「他與我沒有關係。」
「能看見嗎?」
姚三船跑過來,用手指著塔頂:「林冰就在塔上。」
馬水清扶著我急切地問:「林冰,你看見了什麼?你看見了什麼?」
「我來了。」杜高陽舉著手走過來。
「林冰,你不是要在陶卉面前逞英雄嗎?那好吧,我們讓你繼續逞英雄。你可別嚇得把屎拉在褲子里。你面前是口池塘,你已看到了。這池塘是口什麼樣的池塘,你是早已聽說過的,對吧?你就好好地看著它吧,我們可要去摘辣椒了。」八蛋說。
光頭們散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