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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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們就能到青塔。」板金說。
細思量,
「西邊。我知道它在西邊。」
月亮彷彿只是給他一個人照著,並且無比溫柔和明亮。
行者的身影漸漸消失了。
根鳥既為行者終於開口說話,更為了那句由行者說出口的話而在心中充滿一派親切與激動,因為,行者說的是「我們」快要走出這荒漠了,也就是說,他們已經是一道的了,根鳥已不再是一人了。
根鳥喝了一大口酒,身上馬上暖和起來。
然而,那個行者卻並沒有停住腳步,而依然背著行囊往西走去。
一路上,那個行者彷彿突然被喚醒了說話的意識,儘可能地恢復著因經久不用而似乎已經喪失了的講話能力。他不僅能夠愉快地來回答根鳥的問話,還不時地向根鳥問話。當他從根鳥的嘴中得知根鳥西行的緣由時,不禁靠近根鳥,並用一隻冰涼的手,緊緊抓住了根鳥的手,目光里含著親切的與詩一樣的讚美。
「你怎麼能知道呢?」
根鳥要將自己的餅子分行者一塊,被行者搖手拒絕了。行者啃著一塊已經發黑的干饃,目光依然還在前方。
「我只喝一口。」
那行者很遲鈍地側過臉來,看了一眼根鳥,點了點頭。
那行者走出去十幾步了,才用手指向西指了指。
風不停地刮著,天也漸漸昏暗下來。根鳥除了能聽到風從身邊刮過時的聲音外,偌大一片荒漠,竟像死亡了一般,沒有一絲聲響。但,它卻又讓根鳥在一種力量的浪潮里翻滾與掙扎。
在很沉悶的行走中,根鳥悄悄地打量了這個行者:衣衫襤褸,一頂氈帽已經破爛不堪,背上的行囊簡直就是一捆垃圾;腳上的鞋已多處破裂,用繩子胡亂地捆綁在腳上;身體高而瘦,背已駝,臉色蒼黑,長眉倒很好看但已灰白;或許臉形本就如此,或許是因為過度的清瘦,顴骨與鼻樑都顯得很高,嘴巴也顯得太大,並且牙床微微凸出;最是那一雙眼睛,實在讓人難忘,它們在長眉下深深隱藏著,目光卻在底部透出一股幽遠、固執,還含了少許冷漠。
從南來了一行雁,
在一座土丘的坡上,他們坐下來,開始吃東西。這時,根鳥又注意到了那雙手:十指長長,瘦如鐵,蒼老卻很有勁道。
空氣里,飄來微弱的松脂氣味。
根鳥藉著月光,看見板金的眼中閃爍著冰涼的淚光。他將皮囊遞到
read.99csw.com了板金手中。你的凄涼和我是一般樣!
晚上,他們同宿在一座山丘的背風處,還是默然無語。但根鳥感覺到,那行者已經默認了他是自己的一個同伴,目光里已流露出淡淡的歡喜。
這一天里,根鳥也沒有聽到那行者說過一句話。然而根鳥知道,那行者並不是一個啞巴。
那個行者似乎聽到了根鳥的歌聲。他回過頭來,正朝根鳥這邊瞧著。
根鳥追趕著。荒漠中的距離,很讓根鳥迷惑。明明見著前面的目標離自己並不很遙遠了,但要追上,卻很費力氣,那距離彷彿是不可改變的。
但當根鳥希望知道板金西行的緣由時,板金只是朝根鳥一笑,並沒有立即回答。根鳥並不去追問,因為,他已感覺到,板金正在準備將心中的一切都告訴自己。
「小兄弟,你現在多幸福啊!你能做夢,做各色各樣的夢,你居然能夢見一個長滿百合花的峽谷!你還要什麼呀,你有夢呀!你有那麼好的夜晚!那夜晚,不空洞,不寂寞,有聲有色的。哪怕是一場噩夢呢——噩夢也好呀,一身大汗,醒來了,你因擺脫了那片刻的恐懼,而在心裏覺得平安地活著,真是太好了,你甚至在看到拂曉時的亮光已經照亮窗紙的時候,想哭一哭!夢是上蒼的恩賜!」他仰臉看著月亮,長嘆了一聲,「我不明白,天為什麼獨獨薄我一家?我不明白呀!這世界,你是看到了,不如人意呀!那長夜裡再沒有一個夢,人還怎麼去活?太難啦,真是太難啦……」
這天下午,根鳥在荒漠中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那是風造成的。
「這個人!」根鳥覺得這個人實在不可理喻。如此空大的荒漠,獨自一人行走,多麼寂寞!既然可以有一個人與自己結伴而行,這不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嗎?那行者居然絲毫不在意荒漠中突然走出一個人來,在回首望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頭來。根鳥卻是不停地加快著步伐。根鳥才不管那人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只要是人,就願意走近他,與他一道前行。渴望見到人的心情,就像一隻飛行了數天而饑渴難熬的野鴿子渴望見到清水一般。
「能!」板金固執地說,「一定能的!我知道它在哪兒。夢是有靈性的,夢就跟你見過的樹林、雲彩、河流一樣,是實實在在的,是真的,真真切切。它丟失了,read.99csw.com但它還在那兒!」
「板金先生……」
「喝一口吧。」
剛才還很模糊的人影,漸漸清晰起來。
不看成雙看孤單,
「眼見著,我自己的兒子已長到十歲了,我終於在一天晚上,離開了家。那時兒子已經熟睡。臨出門時,我藉著燈光,看到他的嘴角流露著甜甜的微笑。我知道,他正在做夢,做一個好夢。那時,我在心裏發誓,我一定要讓我的兒子,每天夜裡,都能有夢陪伴著他,直到永遠。內人一直將我送到路口,我說:『我一定要將夢找回來!』」
「不,我還是叫你板金先生。」
他們一起走到那棵其貌不揚的樹下。這是一棵根鳥從未見過的樹。但這無所謂。他們現在想到的只是這棵樹向他們透露了一個信息:荒漠之旅已經有了盡頭。
根鳥估計那個行者能夠聽到他的聲音了,便大聲地唱起來。那是一段社戲的戲文:
「你好。」根鳥向他打著招呼。
當落日還剩下一半時,根鳥翻上了一座高高的土丘。這時,他突然發現在遠遠的地方,有一個人正在低洼處向西行走。這使根鳥感到十分激動。他朝丘下大步跑去,途中差點摔倒。他一定要追趕上那個人。他心中渴望自己能有一個伴,尤其是在即將被黑夜籠罩的荒漠上。
「這又有什麼?」根鳥既覺得這事有點奇怪,又覺得這事實在無所謂。
根鳥望著月亮,咬著餅子,腦海里依然一片空白。
根鳥不由得站起身來,朝西邊的夜空望去。
「五年了?」根鳥吃了一驚。
「五年了,五年啦!」板金又喝了一口酒,「記不清從哪一代人開始,我的家族得了一種奇怪的毛病,凡是這個家庭的男子,一到十八歲,便突然地不再做夢……」
太陽即將再一次落下去時,根鳥知道了他的名字:板金。根鳥還知道,他過去居然做過教書先生。
但根鳥能夠感覺到那個行者依然在他前面不遠的地方行走著。
太陽滲入了西方的泥土。
板金喝了十幾口酒,說:「小兄弟,好吧,我告訴你我往西走的緣由。」他又望著月亮說:「我的家住在東海邊上。我是從那裡一直走過來的,已經走了整整五年了。」
又一天開始后不久,那行者終於開始說話。那是在他見到前方一株矮樹之後。他望著那幾天以來才看到的惟一的一棵樹,站住了。他的那張似乎凍結了的臉,彷彿是九*九*藏*書死氣沉沉的湖水被柔風所吹,開始微波蕩漾。他說:「我們快要走出這荒漠了。」他的聲音是沙啞的,似乎已多日不與人說話,因此,這句話從嘴中吐出時,顯得十分艱難,極不流暢。
風終於慢慢收住自己的暴烈。當根鳥聽出從石面上擦過的風聲已經變成柔和的絮語時,他才敢站起身來。這時,他看見了一輪巨大的蒼黃落日。他從未見到過如此巨大的太陽。這太陽大概只有遼闊的荒漠才有。它照耀著已在冬季的西方天空,呈現出一派肅穆與寧靜。
「你到哪裡去找呀?」
「我不會喝酒,板金先生。」
板金將皮囊放在地上,也站起來,將一隻無力的手放在根鳥的肩上:「小兄弟,我們都是在做同樣的事。我比你大得多,但我們是兄弟!」
不知為什麼,根鳥在唱這段戲文時,心裏總被一種悲悲切切的情緒糾纏著。他竟然唱得自己心酸酸的,兩眼蒙了淚花,再看前面那個行者,就只能看到一個糊塗的影子。
沙子漸少,一個純粹的戈壁灘出現在根鳥的腳下,它使根鳥更加覺得世界的荒涼。他向西走著,陪伴著他的,只有他自己單薄的影子。他讓自己什麼也不想,也不讓自己加快步伐,始終以一種不太費勁的步伐,不快但卻不停地向前。有時,他想給自己唱支歌,但那些歌總是只有一個開頭,才唱了幾句,就沒有再唱下去的興緻了,於是那歌聲就像秋天的老草一樣衰敗下去。
「就只喝一口。」
板金將皮囊搖晃了幾下,聽著裏面的酒發出的叮咚聲:「躲不開的十八歲終於來了!就在那天夜裡,我像我的祖輩們一樣,突然地好像跌進了墳墓。那一夜,好像幾十年、幾百年,無邊無底的黑暗。那黑暗推不開、避不開。終於醒來時,我就覺得自己心都老了。我坐在河堤上,望著河水,將臉埋在雙腿中間哭起來……」
那個行者,只剩下一個細長的黑影。
你的凄涼和我是一般樣!
根鳥終於找到了一個避風的地方。那是一塊巨石。他將身體蜷縮在石頭的背面。這時,他才聽到了風從石頭上吹過時發出的凄厲的嘯叫聲。
成雙的歡天喜地聲嘹亮,
第二天,根鳥才發現,那個行者並未遠走,而是在離他不遠處的另一個土丘上坐著。
根鳥苦笑了一聲:「夢怎麼能找回來呢?」
這天晚上的月亮出奇的亮。空中https://read•99csw•com沒有一絲塵埃,那月光淋漓盡致地灑向荒漠,使荒漠顯得無比深遠。空氣已經微帶濕潤,森林或湖泊顯然已在前邊不遠的地方。根鳥和板金一時不想入睡,挨得很近地坐著,面朝荒漠的邊緣。
他們告別了這棵矮樹,朝前方走去,腳步似乎變得輕鬆了許多。
根鳥終於失去追趕上那個行者的信心,在一個土丘的頂上停住,放下了行囊。他要結束今天的行走了。他很失望。今天這一夜,他將獨自一人露宿這片荒漠,然後受那四面八方的寂寞的包圍,在清冷中一點一點地熬過,直熬到日出東方。
月亮飄起來了,像一枚銀色的、圓圓的風箏。它真是飄起來的,而不是升起來。這大概是因為荒漠中裊裊升騰起薄霧而形成的效果。
「你去哪兒?」根鳥問道。
孤單的落在後頭飛不上。
板金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喝著酒。因為過猛,酒從嘴角流出,在月光下晶晶閃亮。
有成雙來有孤單。
「我當然知道!」板金回憶道,「就在丟失夢的頭一天夜裡,我夢見了我的夢消逝的情景。它像一群小鳥,一群金色的小鳥,落在一棵滿是綠葉的樹上,忽地受了驚嚇,立即從樹上飛起,向西飛去了,一直向西。當時,天空金光閃閃,好像飄滿了金屑。不久,就一一消失了,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消失在了西邊,只剩下一片黑色的天空……」
風從西北方向刮來。在平原,在山裡,風來時,根鳥總能看見它們過來的樣子:草地、稻或麥子,在它吹過時,像波浪一樣起伏著,樹在它的壓力之下,飄蕩起枝條,水則開始沸騰起來。這一切變化,又都會發出聲音。因此,根鳥能在好幾里之外,就可看到它來勢洶洶的樣子。那時,他早做好了風撲到他跟前的準備。風是看得見的。狂風時,根鳥彷彿看到千軍萬馬在奔騰。那時的根鳥只有一種衝動而並無恐懼。而戈壁灘上的風,就像是一頭跟蹤了他許久,瞧他已精疲力竭,且又沒有任何提防時而猛撲上來的猛獸。戈壁灘上沒有草木,沒有河流,風來時,竟沒有一點顯示。原來,風本身是沒有聲音的。所謂風聲,是風吹到阻攔它的物體之後發出的,實無風聲。一頭無形的且又是無聲的怪物,帶給人的只有恐懼。根鳥正走著,突然有一股力量衝撞過來,差一點就將他撞翻。他開始時沒有意識到這https://read.99csw.com是風。因為,他既不能看到草浪,也不能看到水波與樹搖,當然也不能聽到風聲。他在作了前行的嘗試而都被風頂了回來之後,才意識到這是風。好大的風,但戈壁灘上,卻看不見它留下任何一絲痕迹。這種風,就顯得充滿了鬼氣,使根鳥頓覺危機四伏,天底下一片陰森森的。他被風衝撞著,扭打著,而他卻全無一點辦法。因為沒有任何遮攔,風一路過來時便沒有任何消耗,力大如牛,幾次將根鳥往後推出去好幾丈遠。根鳥摔倒了幾次。他要趕路。他將身子向前大幅度地傾斜著。即便如此,他還是好幾次被風頂得直往後打著踉蹌。
「喝點酒吧,喝點酒吧,板金先生。」
「隨你吧。」
根鳥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感到有點寒冷,從板金手中拿過皮囊,也喝了一大口酒。
板金從懷中摘下盛酒的皮囊,先喝了一口,然後遞給根鳥:「小兄弟,你也來喝一口。」
根鳥躺下后,希望能在夢裡見到菊坡的父親,更希望夢見大峽谷和紫煙,然而他什麼也沒有夢著,只夢見一些支離破碎的、奇奇怪怪的場景、人物或其他東西。
細思量,
中午時分,根鳥終於追上了那個行者。
根鳥加快步伐朝太陽走去。
「我今年五十歲,就叫我板金大叔吧。」
「我也是往西邊走。」根鳥很高興。
「不!小兄弟,你大概是永遠不會理解這一點的:無夢的黑夜,是極其令人恐懼的。黑夜長長,人要麼睜著雙眼睡不著,在那裡熬著等天亮,要麼就死一般地睡去,一切都好像進入了無邊的地獄,醒來時,覺得這一夜黑沉沉的,空洞洞的,孤獨極了,荒涼極了,那感覺真是比死過一場還讓人恐怖。在我的記憶里,我的家庭中,曾有兩個人因為終於無法忍受這絕對沉寂的黑夜,而自盡了。其中一個是我的叔父。他死時,我還記得。他是在後院的一棵桑樹上弔死的。為了治好這個病,我們這個家族,一刻也沒有放棄尋找辦法,然而,各種辦法都使過了,仍然還是如此。我們這個家族的男人,都害怕十八歲的到來,就像害怕走向懸崖、走向刑場一樣。在這個年齡一天一天挨近時,我們就像在黑暗中聽著一個手拿屠刀的人從遠處走過來的腳步聲,心一天一天地發緊。許多人不敢睡去,就用各種各樣的辦法讓自己醒著,長久之後,身體也就垮了。我們這個家庭的人,衰老得比任何人都快……」板金喝了一大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