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章 鬼谷 3

第三章 鬼谷

3

根鳥的胳膊由疼痛變成了麻木。一夜未睡,加上疤子們對他的折騰,他困了,居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根鳥從獨眼老人的身上感到了一種巫氣。他覺得這種神秘的巫氣,彷彿是夜間的一股讓人頭腦清爽的寒流。
疤子意識到了根鳥的目光。他站住了,對根鳥說:「你若不死心塌地地呆在此地,就將與你的馬一樣的下場!」
根鳥端著飯盆,給獨眼老人的是一副固執的形象。
「沒有。那馬已經被槍打死了。」
馬的嘶鳴,使根鳥的一切似乎死亡的意識與慾念,又重新活躍起來。
根鳥嘆息了一聲,拖著腳鐐走出了木屋。他走到開闊的亂石灘上。那時皎潔的月光正十分明亮地照著周圍的世界。他朝山頂眺望著。這時,他發現有一片朦朧的白色正在綠樹結成的黑暗裡閃動著。有時,大概是因為沒有一絲遮擋,那片白色居然顯得閃閃發光。「那是我的白馬!」根鳥在心中認定了這一點。那馬似乎非常焦躁不安,在林子里不停地走動,白光便在林間不住地閃動。
每天夜裡,根鳥都能聽到馬的嘶鳴聲。但使他感到奇怪的是,疤子他們並沒有再去追捕白馬——他們好像根本就沒有再聽到馬的嘶鳴。這天,他在背礦石的途中,與一個他已認識的、和他年齡差不多大的、叫油桐的說:「你夜裡聽到馬的叫聲了嗎?」
嘶鳴聲漸逝,天地間又歸於讓人難以忍受的沉寂。
在根鳥背下午第二簍礦石時,他看到了空手而歸的疤子他們。他站住了,將眼珠轉到眼角,仇恨地看著疤子。
都快中午了,疤子他們還未下山。
屋外,月亮照著空寂的峽谷。山風吹拂著屋后的松林,松針發出嗚嗚的聲響。一隻烏鴉受了驚動,尖叫了一聲。它似乎向別處飛去了,那聲音便九*九*藏*書像是流星在空中滑過,最後墜落在遠處的松林里。
根鳥依然用那樣的目光看著疤子。
這時,山頂上傳來了馬的嘶鳴聲。
疤子們抽累了,就扔下根鳥,坐到不遠處的敞棚下抽煙。
根鳥在返回木屋的那一刻,心中生出一個結結實實的念頭:我要逃跑!
根鳥雙臂反剪,被吊在亂石灘上的一棵已經枯死的老樹上。他既不咒罵,也不哭泣求饒,任由疤子們用樹枝抽打著。
根鳥從那束目光里分辨出了他已經久違了的慈祥與暖意。這種慈祥與暖意只有父親的目光里才有。
一屋子睡著十多個人,此刻都在酣睡之中。有人在說夢話,含糊其辭;有人在磨牙,狠巴巴的彷彿要在心中殺死一個人。
在去那間木屋吃午飯時,根鳥不時地回過頭來看那座山。
根鳥想著自己的處境,心中悲涼。
根鳥出了一身冷汗,兩腿一軟,蹲下了。
長腳惱怒了,命令人將根鳥放在地上。長腳一把揪住根鳥蓬亂的頭髮,扳起了他的腦袋說:「你看呀,這就是你要找的大峽谷——長滿百合花的大峽谷!」
根鳥只能在心中感覺方向。他既不能走快,又不能走慢。快了會發出聲響,而慢了他又不可能在一定的時間內翻過山去。腳鐐在石頭上拖過去時,還真無多大的響聲。根鳥要注意的是防止腳鐐在地上拖過時將石塊拖動,從而撞擊了另一塊石頭而發出聲響。
飯盆從根鳥的手中跌落下來,在石頭上跌得粉碎。他站起來,木訥地望著被飄來的烏雲籠罩成暗黑色的山。
遠處的山巒已依稀露出輪廓。
根鳥抱著一棵樹,身體如一大團甩在樹榦上的泥巴,順著樹榦,軟乎乎地滑落了下去。
獨眼老人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根鳥急了:「你聽,你聽,多read.99csw.com麼清楚的馬叫聲!」
大約是五更天了,根鳥在矇矓中似乎又聽到了馬的嘶鳴。他以為是在夢中,便掙扎著醒來用耳去諦聽。除了松林的嗚嗚聲,並無其他聲響。根鳥並不感到失望。他心裏知道,他將永遠聽不到他的馬的嘶鳴了。他合上眼睛。而就在他要再一次睡著時,他又聽到了馬的嘶鳴聲,依然是在蒼茫的山頂,真真切切。根鳥的心禁不住一陣發抖。馬彷彿要讓根鳥進一步聽清楚,嘶鳴聲更加洪大起來。空氣在震動,松針因為氣流的震動,而簌簌作響。
馬再一次嘶鳴,但未能使根鳥再一次站起身來繼續往山頂上爬。嘶鳴聲終於在天色發白時,漸漸消失在縹緲的晨曦里。
根鳥終於抵擋不住睏倦,耷拉下眼皮。就在他處於迷迷糊糊的狀態時,他聽見了山頭上有馬的嘶鳴聲。這嘶鳴聲如同一支銀箭在夜空下穿行。根鳥一下就清醒起來:我的馬,我的白馬!
就在這天夜裡,根鳥趁屋裡的人都睡熟時,悄悄地穿上衣服,又悄悄地將早已準備好的破麻袋片厚厚地纏繞在腳鐐上,然後悄悄地走出了木屋。
第二天,根鳥在背礦石時,看到疤子帶著兩個人,背著槍往那座山的山頂爬去。有人說:「山頂上有一匹馬,他們找那匹馬去了。」整整一個上午,根鳥的心思就全在馬身上。他靜靜地聽著山頂上的動靜,心中滿是擔憂。
根鳥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但他卻分明看見了那個長滿百合花的大峽谷。那種高貴的花,把大峽谷裝點得一片燦爛。
深夜,根鳥睜眼躺在光光的木床上。背了一天的礦石,他已經非常疲倦了,但腳鐐磨破了他的腳踝,疼痛使他難以入睡。他十分後悔自己的輕信。但這大概是他的一個永遠也去不掉的弱點了。根鳥九_九_藏_書就是這樣的根鳥,要不是這樣的根鳥,他也就不會踏上這一旅程。根鳥一輩子只能如此。
根鳥彷彿聽到了一種召喚,站起來朝那條小道走去。
油桐聽了半天,搖了搖頭:「哪來的馬叫聲?」
這天中午,根鳥坐在石頭上吃飯。獨眼老人端著飯盆也走過來,坐在離他身邊不遠的一塊石頭上。
根鳥醒來時,長腳正站在他的面前。他憋足了勁,將一口帶血的唾沫用力吐在長腳的臉上。
根鳥沒有在大木屋裡吃飯,而是來到了大木屋門口的亂石灘上。他又朝那座山望了望,然後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他吃著飯,但心裏還在惦記馬。
一隻烏鴉突然叫了一聲,恐怖頓時注滿了偌大的空間。
根鳥並不能看見如此情形,但他的眼前卻浮現出一團令人噁心的泡沫。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根鳥踏上那條小道,已經是後半夜了。他忍受著腳踝處的銳利疼痛,拖著沉重的腳鐐,往山頂攀登著。道路十分難走。他要在付出很大的力氣之後,才能走很短的一段路。樹枝以及冒出的石塊,經常鉤住腳鐐,已幾次使根鳥突然地摔倒。他的臉已經在跌倒時被石片劃破,血黏糊糊的,直流到嘴角。他渴了,便用舌頭將血從嘴角舔進嘴裏。爬到後來,他必須在心中不住地想著那個大峽谷,才能勉強地走動。
有一個人站在離他不遠處的地方撒尿。尿落在地上的落葉上,被落葉所圍,一時不能流走,在那裡臨時集成一個小小的水窪。越尿到後來,地上的水聲也就越大。
就在根鳥渴望再一次聽到馬的嘶鳴聲時,那馬果然又嘶鳴了。這一聲嘶鳴顯得十分幽遠,卻又顯得萬分的清晰。嘶鳴聲使灰心喪氣的根鳥感到振奮。他躺在那裡無聲地哭了起來。
涼風吹著根鳥汗淋淋的胸脯,九九藏書使他感到了寒冷。他仰臉看看天空,只見原是什麼也看不見的天空,在由黑變灰,並有了幾顆細小的星星。離天亮大概不遠了,而他估摸著自己最多才爬到半山腰。他忽然泄氣了。因為,在天亮之前,他不能翻過山去,長腳一得到他逃跑的消息,便會立即派人來四處搜尋,他便會很快被發現、被重新抓回去。
根鳥幾乎要動搖了。他背上的礦石就突然地沉重起來。但就在這天夜裡,他還是聽到了馬的嘶鳴聲。他聽著滿屋的鼾聲,證明自己確實是醒著的。他下床搖了搖熟睡中的油桐:「你聽呀,馬在叫呢。」
樹葉嘩啦啦地響著,被蹬翻了的石頭骨碌骨碌地滾著。過了一會兒,根鳥就聽到了人的喘息聲。他睜開眼睛時,看到了數不清的模糊的人影,織成網似的正往山上搜尋而來。幾叢灌木正巧擋著根鳥。根鳥都看到搜尋者的腿的晃動了,但搜尋者卻一時不能將他發現。
霧像水一樣慢慢地退去,於是,根鳥像一塊沉沒的石頭漸漸露了出來。
根鳥被吊在陽光里的樹下。因為雙手反剪,從遠處看,就像一隻黑色的飛鳥。
長腳更加用力地揪住了根鳥的頭髮,讓他朝煉爐看去:「你再看呀,那是什麼?是你夢中的小妞!叫什麼來著?噢,叫紫煙!多好聽的一個名字!呸!不叫紫煙,叫黃煙!看見了嗎?看見了嗎?那邊,就是那邊,一股黃煙正在升起來,升起來……」
根鳥已聽到了山下雜亂的腳步聲。他知道,長腳已知道他逃跑了,派人搜尋來了。他沒有一點害怕,也不想躲藏起來,而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樹下,閉著雙眼,將頭與背倚在樹榦上。
根鳥終於被發現了。他被人拖下山去。
油桐屏住呼吸又聽了一陣,說:「根鳥,你還是睡覺吧。馬,它早死了。」九-九-藏-書
長腳一鬆手,根鳥跌落在亂石上。
除了疤子等少數幾個人之外,到山上來搜尋的人,都是像根鳥一樣被誘進峽谷的。根鳥實在不能明白這些傢伙:你們自己不打算逃跑,為什麼還要阻攔別人呢?你們為什麼不想方設法逃出這地獄般的峽谷呢?眼下是多好的機會!你們腳上沒有腳鐐,跑起來輕得如風,翻過山去,你們就自由了!
這是一個濃黑的夜晚。整個世界是個黑團團。
根鳥雙眼依然緊閉,但他卻分明看見了紫煙:她可憐地站在銀杏樹下,正翹首凝視著峽谷上方的一線純凈的藍天。
濃墨一樣的夜似乎在慢慢地淡化。
根鳥的頭髮被露水打濕,濕漉漉的,耷拉在冰涼的額頭上。
獨眼老人用他那隻黑黑的似乎深不可測的獨眼望著根鳥。
山上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槍響,群山為之震顫。
太陽未能按時露面,因為峽谷里升起白霧,將它暫時遮掩了。霧在林子間流動,像潮濕的煙。
獨眼老人望著眼前的大山說:「你是走不出去的。」
根鳥又去問其他幾個人,他們也都搖頭說:「那馬已經死了,怎麼可能還叫呢?」
這天夜裡,根鳥的心彷彿枯萎了一樣,死人一般躺著。他既無逃跑的慾念,也不去惦記任何事物。他的大腦就如同這貧瘠的、任由日月照拂的亂石灘一樣。以後的歲月,根鳥不願再去想它。什麼大峽谷,什麼紫煙,一切只不過是夢幻而已,由它飄去吧。在松林的嗚嗚聲中,他沉沉睡去了。
此後的幾天時間里,根鳥就一直在悄悄地觀察著四周的情況,尋找著逃跑的通道,在心中周密地計劃著逃跑的方案。他要一次成功。他發現了一條被雜草覆蓋的小道,是通往山上去的。他只能翻過山去尋找西行的道路,而不能從峽谷口走出——那兒是絕對走不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