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米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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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樹的背後,有了一個小棚子。它是由樹枝、樹葉和草搭就的。那顯然是由一雙女孩兒的手做成的,因為它顯得很秀氣,也很好看。它被一層晶瑩的白雪覆蓋著,使根鳥一時覺得那是天堂里的景色。
整整一上午,根鳥就在外面轉,直到傭人們將中午的飯菜都準備好了,才走回杜家大院。這時,立即有人走上來給他拿脫下的衣服,並端上洗臉的熱水來。吃完中午飯,喝一杯傭人泡好的茶,他再次走出大院,直到晚飯準備好了才回來。這樣的一天下來之後,根鳥仍然還是很精神。
根鳥有時在雨中悄悄瞥一眼秋蔓,只見她薄薄的一身衣服,這時都緊緊地貼在身上,使她本來就很細長的身子顯得更加細長了。
秋蔓搖搖頭,但身體微微縮起來,並下意識地往根鳥身邊靠了靠。
根鳥也不再提起離開米溪的事了。
這雨對根鳥來說,是無所謂的,但對一直受著父母百般呵護而很嬌氣的秋蔓來說,卻厲害得要讓她哭起來了。
根鳥把馬牽到很遠的田野上。他讓馬自己吃草去,然後就和秋蔓一起在田野上玩耍。
根鳥不好意思去照鏡子,臉紅紅的,像個女孩兒。
「你冷嗎?」秋蔓低著頭問,並將衣服還給根鳥。
沒跑多遠,雨忽地下大了,粗而密的雨線,有力地傾瀉下來,天地間除了一片噼噼啪啪的雨聲,就是濛濛的雨煙。一切景物,都在雨煙中模糊或消失了。當風迎面吹來時,雨被颳起,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痛。
秋蔓見根鳥朝她跑過來了,就轉過身面對著他,退著走去。見根鳥追上來了,又轉過身去,揮舞著根鳥的衣服,一口氣衝上一個高高的土坡。站在土坡上,她朝根鳥揮舞著衣服:「上來呀!上來呀!」
他們就那樣挨在一起站在屋檐下,誰也不說話。
根鳥盼望了很久很久,才終於見到她的正面。那時,她大概是感到腰累了,或者是覺得自己無需再尋找食物了,便直起腰來,向已朝她遠遠離去的小棚子眺望著。依然還是一副柔弱的面孔,但那雙清澈的眼睛中卻有了一些堅毅的火花,憂鬱的嘴角同時流露出一種剛強,而這一切,似乎是在失望中漸read.99csw.com漸生長起來的。白雪的銀光映照著這張紅撲撲的臉,使那張臉彷彿變成了一輪太陽。
杜家還有一處田產在五十裡外的鄒庄。這天,秋蔓的父親將根鳥叫來,對他說:「我和你伯母要去鄒庄一趟,那邊有些事情要處理一下。在我們外出期間,家中、米店、磨坊等方面的事情,你就管一下吧。許多事情,你是需要慢慢學會的。」
從此,根鳥還真的精神了起來。
灣子見了根鳥,笑著說:「小老闆來了。」
根鳥連忙牽了馬,領著秋蔓往鎮里跑。
「天下雨啦!」秋蔓叫著,朝朦朦朧朧的小鎮看了一眼,顯出慌張的樣子。
秋蔓終於感覺到根鳥就站在她身邊,這才低下頭來說道:「那邊是我家的一部水車,有一間小屋子,我們到那邊躲躲雨吧。」
紫煙是美的,凄美。
根鳥連忙脫下上衣,讓秋蔓頂在頭上。
跑了一陣,秋蔓不但不害怕,反而覺得在雨地里跑是件讓人興奮的事。她突然大叫了一聲,竟然從根鳥的身後跑開去,撒腿在田野上胡亂地瘋跑著。
根鳥走在杜家大院里或走在米溪的街上,凡是看到他的人,雙眼都為之一亮,不由得停住一切動作,朝他凝望。
他們在朝小屋走時,走得很慢,彷彿走在雨地里,是一件千載難逢的愉快的事情。
根鳥終於看到了紫煙,但只是一個背影。她的衣服似乎早已破損,現在用來遮擋身體的是用一種細草編織的「衣服」。那細草如線,是金棕色的。紫煙顯然是一個心靈手巧的女孩兒。她將「衣服」編織得十分合體,且又十分別緻。
有時,根鳥也走出大宅到街上或鎮外的田野里走一走。米溪的風情,只能使他變得更加鬆弛與慵懶。水車在慢悠悠地轉著,水牛在草坡上安閑地吃草,幾個小女孩在田野上不慌不忙地挖野菜……天上的雲彩路過米溪的上空時,都似乎變得懶散起來,飄得非常緩慢。
根鳥笑笑,但沒有回頭。
杜府上上下下的人甚至包括米店的僱工,都看出了秋蔓父母的意思,也看出了秋蔓的心思,他們都用善意的、祝福的目光看著根鳥。
根鳥九*九*藏*書和秋蔓無憂無慮地玩耍著。他們對一切都充滿了興趣:水田邊一隻綠色青蛙的一跳、池塘里的一團被魚激起的水花、草叢中一隻野兔的狂奔,甚至是小河裡一條小青蛇游過時的彎曲形象以及它所留下的水紋,也都能將他們的目光吸引住。他們在這豐富多彩的田野上驚訝著、歡笑著,直到水面上起了一個個水泡泡,才知道天下起雨來了。
這天下午,根鳥說要去放馬,秋蔓說她也要去。根鳥不說什麼,由她跟著。
窗口,在偷看的秋蔓吃吃地笑起來。
傭人們連忙抬來穿衣鏡。
根鳥窘極了,內心一下注滿了羞愧。
有風從秋蔓的一側吹來,直將雨絲吹彎,紛紛打在秋蔓的身上,她躲閃著,直靠到根鳥的身邊。
根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朝秋蔓跑去。
「你去照照鏡子。」秋蔓的母親笑著說。她看到,根鳥原是一個長得十分英俊的小夥子。
根鳥的胳膊似乎已經接觸到了秋蔓冰涼的胳膊。他慢慢地抻直了身子,胳膊慢慢離開了秋蔓的胳膊。他不敢側過臉來看秋蔓。他將目光穿過雨幕,去看他的馬。
到處是喝酒的人。米溪的人似乎天性平和,即使喝醉了酒,也還是一副平和的樣子。他們只是東倒西歪地走著,或者乾脆不聲不響地倒在街邊或草垛底下睡覺。幾乎家家都有喝醉了的人。
根鳥站在那兒不動,看著她。
站在雪地上的紫煙,顯得萬分聖潔。
她似乎一下子看見了根鳥,目光里含著責備:你怎麼還不來這個峽谷?
根鳥要從屋檐下跑出來回答他們,秋蔓揚起臉來看著根鳥,然後羞澀地搖了搖頭。
根鳥微微揚著腦袋,閉著雙眼。耳邊是秋蔓的純凈的呼吸聲。
灣子就衝著根鳥的背影:「等你當了大老闆時,別忘了還讓我們來背米。」
大雪一時停住了。天地間,只有靜穆。
她在不停地扒開積雪,兩隻手已凍得鮮紅,如煮熟的蝦子。當她將一枚鮮紅的果子放入嘴中時,根鳥終於明白了:她在艱難地覓食。
她扒著雪,不住地尋覓著食物:果子或可吃的植物的根莖。雖然艱難一點,但總還是能尋找到的。
她的頭髮已長過臀部。因此read.99csw.com,當她彎腰扒雪時,那頭髮就垂掛著,在雪地上蕩來蕩去,將積雪盪出花紋來。本來是烏黑的頭髮,現在卻已變成深金色了。
根鳥牽著馬,擋在秋蔓的前面。
根鳥接過衣服,就抓在手中:「你冷嗎?」
眾人就都退出了屋子。
也就是這天夜裡,當秋蔓把她的胳膊優美地垂掛在床邊,從嘴角流露出甜蜜的微笑時,已久違了的大峽谷,卻再一次出現在了已差不多快要忘記一切的根鳥的夢裡——與米溪一派暖融融的景象形成鮮明的對照,此刻,大峽谷銀裝素裹,大雪在峽谷中如成千上萬隻蝴蝶一般在飛舞,幾隻白鷹偶爾盤旋在峽谷中,若不仔細分辨,都很難看出它們來。顯然有風,因為地上的積雪不時被吹起,雪粉如煙,能把一切遮蔽。
老夫妻倆就在院子里的石榴樹下站著,看著這一對小兒女親昵地走出大門,心中自有說不出的高興。
已是初夏,田野上到處是濃濃的綠。田埂旁、河坡上,各種野花都在盛夏的驕陽到來之前,盡情地開放著。水邊的蘆葦,那葉子由薄薄的、淡黃的,而轉成厚厚的、深綠的。苦楝樹也已長出茂密的葉子,並已開出淡藍的小花。水田裡的稻秧,已開始變得健壯,將本是白白的水映成墨綠色。不遠處的樹林,已不見稀疏,被綠葉長滿了空隙。
他們久久地對望著。漸漸的,她的目光里已無一絲責備,也沒有了堅毅,而一如從前,只剩下了憂傷與讓人愛憐的神情。
根鳥點點頭。
他們來到那間小屋的屋檐下。當時,雨一點也沒有變小,風還變大了。他們緊緊地挨著牆站著,不讓檐口流下的雨水打著自己。
根鳥也笑笑,微微有點羞澀。他看了看船上的米,詢問了一些情況,又去看那兩座磨坊。
根鳥一掉頭,見到了秋蔓,不由得滿臉通紅。
秋蔓的父母回來之後,根鳥沒有那麼多事情可干,就有更多的時間與秋蔓在一起了。秋蔓非常喜歡與根鳥在一起。杜府的傭人們見他們雙雙出入于杜府,總是微笑著。有一個略比秋蔓大一些的女傭,平素與秋蔓親如姐妹。這天她在秋蔓的房間里收拾,回頭一看秋蔓正在梳妝,就生了一九*九*藏*書個念頭,一撩窗帘,叫道:「秋蔓,根鳥來了。」秋蔓一聽,就向門外跑。知道是那個女傭騙了她后,她轉身回到屋裡,與那個女傭笑著打成了一團。
秋蔓的面前,是根鳥的結實的脊樑。根鳥的脊樑似乎是油光光的,大雨落在上面停不住,立即滾落下來。
秋蔓一邊跑,一邊在雨地里咯咯咯地笑著。
這天來了理髮的,給根鳥理了發。又來了裁縫,給他量了衣服。隔兩天,幾套新衣做好了,由秋蔓的母親親眼看著他穿上。
在秋蔓的父母外出期間,根鳥心中注滿了主人的感覺。他早早起床,將衣服仔細地穿好,吃了早飯,就去河邊,看米店、看灣子他們背米。
根鳥不像秋蔓那麼瘋,而是很緩慢地爬著坡。
秋蔓的父親對秋蔓的母親說:「得讓根鳥精神起來才是。」
起初,根鳥坐在椅子上不動。但過了一會兒,他就走到了鏡子跟前。鏡子里的形象嚇了他一跳:這就是我嗎?根鳥長這麼大,幾乎就沒有照過鏡子。他對自己的形象的記憶,無非是他坐在河邊釣魚時所看到的水面上的影子。他為自己長得如此帥氣,都有點害羞了。那樣濃黑的眉,那樣有神的雙目,那樣好看的嘴巴……這一切,又因為一身合體而貴重的衣服,變得更加光彩迷人。根鳥彷彿第一次認識了自己似的,內心充滿了激動。他久久地在鏡子面前站著,仔細打量著自己。
根鳥休息了差不多半個月,身體不但恢復到原來的狀況,還長胖了些。在這期間,杜家對他的照顧是無微不至的。已流浪了許多時光的根鳥,一日一日地沉浸在一派從未有過的溫暖與家的感覺里——因為杜家人多,且又很富有,那種家的感覺甚至比當年與父親兩人一起守望歲月時還要來得深刻。有時,他不免有點羞於接受這種溫暖。
根鳥整天一副睡眼矇矓的樣子。他也很喜歡這副樣子。什麼也不用去想,只將一直繃緊著的軀體放鬆開來,讓一種使身心都感到疲軟的氣息籠罩著他。
從屋檐口流下的雨水為他們織成一道半透明的雨幕,綠色的田野在雨幕外變得一片朦朧。
秋蔓仰面朝天,閉著雙眼,讓雨水洗刷著她嬌嫩、嫵媚的面孔https://read.99csw.com,根鳥已經站在她身邊了,她都未感覺到。
秋蔓的父母親回來之後,發現所有一切都如他們在家時一般井井有條,又聽了根鳥的對各方面情況的細說,覺得這孩子很能幹,心中也就越發喜歡。
那株高大的銀杏樹,已成了一棵莊嚴肅穆而又寒氣森然的玉樹。
一開始,根鳥還覺得有點害羞,但過了幾天也就不覺得什麼了。他大大方方地走著,腦袋微微昂起,頗有點神氣。
秋蔓雙手捏著根鳥的衣服。那衣服被風吹起來,在秋蔓耳邊呼啦呼啦地響著,更讓秋蔓感到天地間簡直要山崩地裂了。但當她看到根鳥赤身走在大雨中,沒有絲毫畏懼時,根鳥的衣服下面藏著的那張臉,不由得一陣發熱,心裏忽然變得不害怕了。
米溪是一個讓人遺忘,讓人溶化的地方。
根鳥在這段時間里,大部分時光是在房間里度過的。一是因為自己的身體特別虛弱,二是因為那房間也實在讓他感到舒適。每天早晨,傭人們都早早守候在門外,房裡一有起床的動靜,便會立即端來洗漱的東西。等他洗漱完畢,一頓非常講究的早餐便會端進來。已是窗明几淨,女傭們還要不時用柔軟的白布去擦拭它們。眼下已是暮春,陽光熱烘烘地照進房裡,加之院內的花香從窗口濃濃地飄入,根鳥變得貪睡了。他常常是被秋蔓叫醒的,醒來后,不太好意思,但依然懶洋洋地躺在床上不肯起來。
秋蔓的母親笑道:「他要一個人照呢。」
遠遠地聽到了傭人們的呼喚聲。
她朝根鳥凄然一笑。那笑是在嘴的四周漾開的:彷彿平靜的水面,被投進去一粒小小的石子,水波便一下子如花一般悄然開放了。
一日三餐,根鳥已和秋蔓、秋蔓的父母一起用餐。一開始根鳥不肯,無奈秋蔓用那樣一雙使他無法拒絕的目光看著他,使他只好坐到那張寬大的檀木飯桌前。幾天下來,根鳥也就自然起來,與秋蔓他們三口,儼然成為一家人了。
馬也不驚慌,見有嫩草,也不去管根鳥和秋蔓他們,竟然在雨中安閑地吃起草來。
雨下個不停。
根鳥沒有驚動她,就那樣赤身站在雨中。
秋蔓的母親見了要喊秋蔓回來,卻被秋蔓的父親悄悄地制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