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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樹灣

橡樹灣

輕盈地飄落下來,飄落下來……
而這邊的橡樹火,此時卻顯得十分的青春,充滿活力,像一些十七八歲的男孩和女孩在青青的草地上歡樂地跳舞。
這時,只見頭人從地上撿起一把斧頭,轉身走了。
然而,就在茫軍要衝殺過去之時,熄從橘營女孩手中的黑檀盒中取出了那把黑傘,隨即一聲長嘆,用蒼老而雄勁的喉嚨吼唱起來:
斧頭在陽光下閃耀著光芒,一斧頭下去,砍出許多木屑。那被斧頭砍出的茬口,露出了橡樹的木質,新鮮而金黃。
柯親自指揮、督陣。
所有的人都用神聖的目光看著它。
茫軍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頓時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一起投向了峽谷通道。
茫一直在與橡樹灣的孩子們說話。他竟然忘記了那兩團火,忘記了越來越近的熄軍主力。小傢伙們讓他回到了從前,那個趕著羊群四處遊走的歲月。
火初起時,彷彿無數只剛出殼的金黃色小雞,怯生生的,但一會兒就活潑起來,並且快速長大——變成了金紅色的鳥。這鳥拍動著翅膀,越拍翅膀越長,越大,越漂亮。轉眼間,就有一丈多高。到了此時,就再也分不出誰是誰了。看的人,這才想到是火。
人們終於看到,峽谷通道上的火開始委頓下去。它們雖然像無數條火蛇一般竭力掙扎著要衝向天空,卻又像是被大地使勁吮吸著,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
距離峽谷的通道口,大約有半里路的樣子。
人們看到,峽谷里的火在很長的時間里,居然像伏地的傷獸忽然又躥到空中,且更加張牙舞爪,不由得疑惑和緊張起來。
橡樹灣的大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完全不明白他們在笑什麼。
威脅是頭黑色的大獸,正從天邊向他們陰森森地走來。而他們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撤出橡樹灣的方案已經多次議過,但無論是將軍們還是茫,都不認為這是一個好方案。一、改變路線,就將會影響後面的整個戰略安排;二、進出橡樹灣,只有一條道,現在往回撤,十有八九要遭遇正在趕往橡樹灣的熄軍主力。倒不是怕打惡仗,而是這一仗一旦打了,茫軍雖不至於像熄軍所妄想的全軍覆沒,但從此大傷元氣,它的使命就將再也難以完成。
那麼,另一團火又是什麼火呢?
茫軍將士,所有的面孔都望著天空,猶如一地焦渴的莊稼。
迎接他們的是一個闊大的世界……
十條運動著的長龍,十條暫時歇著的長龍,一動一靜,隨時互換,互換時,整齊而乾脆。各種各樣盛滿水的器具在有節奏地傳輸著,空了的器具也在有節奏地傳輸著,中間所有的環節都銜接得非常完美、無懈可擊。而坐在那裡的十條長龍,雖然是坐著,卻分明讓人覺得他們也在傳遞中。
雖說是狹長地帶,其實也是一塊很大的地方,也算是山谷之間一塊小小的平原。將士們覺得有點兒擁擠,又被周圍景色所吸引,便分散了開去。就在柯和茫商量著是否讓軍隊就在這塊平地上稍作休整時,峽谷口的村莊,以及樹林忽然動靜大作,不一會兒,就顯現出一大隊人馬來。馬蹄嘚嘚,但卻沒有沖茫軍而來,轉眼間就進了峽谷通道。那通道里都是高高的荒草,看上去也就是荒草,卻隨著馬蹄聲的稠密與宏大,忽地,荒草叢中又站立起無數的士兵。
聽得遍地野狼嚎,
一個已經有點老態龍鍾的老兵,在看到茫騎在馬上,停留於一棵楓樹下時,感嘆道:「我們的王,說是個孩子,真像是一個孩子,說是個王,又真像是一個王!」
茫揮了揮手,意思是說「沒什麼」,讓衛兵退出軍帳。
坡下,十分安靜,安靜得有點兒讓人生疑。茫和柯以及其他將軍,已幾次交換眼色。
茫朝他笑了一笑,掉轉馬頭走向等在巷口的將軍們。
茫騎在馬上,一副不搭理人的樣子。
它好像突然受到驚動,往下矮了一矮,一副蹲伏下去的樣子。大雨死死地壓迫著它,不讓它抬頭,而只讓它繼續矮下去。一丈多高的大火,竟然沒過一會兒就矮下去了一半,一道高高的火牆,現在則成了半截火的柵欄。但火在頑強地抵抗著,絕不肯將自己熄滅。向下的雨箭與向上的火矛在不住地頂撞和廝殺。天庭一副大怒的樣子,雷聲隆隆,從天上滾到山崗,從山崗滾到橡樹灣,彷彿要將橡樹灣炸翻,藍閃似乎成了一把極富彈性的劍,在空中揮舞著,雨勢又猛了許多,火又被打壓下去一截。
茫只有祈求大王書向他指點迷津了。
村民們也開始零散地將水運到火旁,潑澆出去。
峽谷里的大火看上去還很高,但透過橡樹火,人們看出了它的稀薄。它們是被兌了水的火,架子還在,但內質卻大大地被稀釋了。
將士們也都在唱。
狗、鵝和雞鴨在村巷裡走動。
茫一邊用左手不住地拍著胸膛——心還在劇烈跳動,一邊用右手合上大王書。
他一骨碌爬了起來,連忙去看依然還有灼傷感的手。看上去,手除了有點紅,並無灼傷的痕迹。
茫騎著馬,走過一棵棵橡樹。這是他進入橡樹灣以來,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這種樹。這是一種他以前從未見到過的樹,關於這一點,他在第一眼看到這種樹時,就已經感覺到了。塌鼻子男孩的話響在耳邊。現在,他覺得這種樹更加非同尋常了。
雨停了,火牆又恢復到了原來的高度。
「可是大王,我們已試過了。」
傍晚,雷聲大作,每一聲炸雷之前,都是閃電。閃電是藍色的,如游蛇乍現,那一頃刻,周圍的山頭被照亮,每一棵橡樹的樹冠都掠過一片藍汪汪的光;又像是憤怒的鞭子,在抽打山崗,抽打橡樹、大地,更像是在抽打那片不屈不撓的大火。
大耳朵男孩覺得茫是因為他而笑,便用手比畫著——這時,茫才知道,這個孩子原來是個啞巴。一個很喜歡講話的塌鼻子男孩,顯然對大耳朵的手勢所代表的語言十分清楚,對茫說:「他是個聾子,不會說話。他是在問:你在笑什麼?」茫望著大耳朵男孩的耳朵,笑聲更大。其他孩子不知道茫在笑什麼,見他笑成那樣,覺得也應該笑一笑,於是,全都咧開嘴巴笑了起來。
正午,紅日高懸。
棲叫了一聲:「大王!……」
一個剽悍的村民,奪走了茫軍士兵手中的一把斧子,站在一棵橡樹下,擺出了一副要砍殺的架勢。茫軍只好向後退去。
又是十幾棵橡樹扔到了火上。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之下,橡樹火開始爆發。它們發出隆隆之聲,很快像浪花翻滾起來,似有無盡的紅流在向上涌動和噴發。
眾人面面相覷。
宇宙洪荒,
太陽升上來時,由於倒下去許多士兵,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被拉大了,十條長龍,便顯得有點兒稀疏。
茫再一次地將大王書打開了:
在夕陽西墜、離地面還只剩下幾尺高時,茫軍告別了橡樹灣,踏著仍在發燙的灰燼,迅速通過了峽谷通道。
隨著黑傘的一張一合,大風猛烈吹過,將紛紛揚揚的雨絲攔腰斬斷,委頓的火又在念唱聲中漸漸振作起精神。它們搖擺著,生長著,朝著依然大雨滂沱的天空。火牆在與大雨的對抗中一寸一寸地增長著,而那邊的熄軍也在從下而上,一寸一寸地被火牆遮蔽。
但峽谷通道上的火併未顯示出勢頭減弱的徵兆。
將軍們回頭去看通往橡樹灣的路,一個個彷彿看到萬馬奔騰所激起的滾滾塵埃。
河山偕喪。
戰馬壯,
接下來的時間里,茫要思考的便是大王書究竟向他訴說或是暗示了什麼。
茫一時忘記了茫軍已危在旦夕,也忘記了對火的思索,倒欣賞起這一團奇妙的火來:
一群無所顧忌的充滿了好奇心的孩子,馬前馬後地奔跑著,不時地揚起天真無邪又有點兒害羞的面孔看著馬上的茫,目光里有著崇拜和羡慕。
紛亂的馬蹄聲響徹在一下子變得寂靜的村巷裡。
又是一團火!
當然,這隻是很久前與現在的情況。而此前一段時間,茫軍的思路好像突然被熄軍把握了,致使茫軍一連吃了幾次敗仗——那正是茫心中一片荒蕪,只有一盞紅紗燈照耀、只有變幻無窮迴響在耳畔的歌聲,而將他的軍隊與職責幾乎忘卻得一乾二淨的時日。
柯說:「那一定會傷亡慘重。」
他們很快對全體茫軍下達了命令: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工具,砍伐橡樹!
將近中午,當又有一批將士倒下去時,茫軍將士忽然聽到了咚的一聲。開始也沒有太注意,依然傳遞著水,但又接二連三地響起咚咚聲,這才扭過頭去看:
柯掉轉馬頭,然後與其他幾位將軍說了一通話,便一起急匆匆地去了村莊。
柯在仔細端詳了其中一株橡樹后,向茫感嘆道:「大王,這些樹超凡脫俗啊!」
茫軍說:「熄是一頭豬,熄軍是一群豬!」
茫軍累得氣喘吁吁,不少士兵癱坐在地上。
「傘?」
「去滅火吧!」
熄軍的思路,跟不上茫軍的思路,就像豬跟不上狗,毛驢跟不上駿馬,烏鴉跟不上雄鷹。

二

現在,似乎一切又都好了起來。
又是一個炸雷,許多橡樹葉被震落在地。隨即,丟下一些肥碩的、渾黃的雨點。緊接著,沒有間隙一般,大雨便嘩啦嘩啦地傾倒下來,天地之間,便只有雨和雨煙了。
衝突中,雙方都有人受傷,橡樹下,到處都有血跡。
頭人再次抬起頭來:「大王!當年,橡樹灣人為了這片橡樹林,不怕被世人恥笑,歸順了熄王,難道就是為了今天讓您——大王——您的軍隊將它們毀掉嗎?!」他仰望天空,大叫了一聲,「蒼天啊!——」
在軍帳中正與柯等將軍商量茫軍下步行動計劃的茫,聞訊趕到時,全體橡樹灣村民差不多都已經被茫軍捆綁起來了。他們有的被綁在樹上,有的手腳並捆被扔在地上,有的兩人背對背被捆綁在一起。
一忽兒,村巷裡便只剩下茫和他的白馬。
「船隻幾條遠遠不夠用啊,必須有大量的將士涉水而過,可他們中間,大部分人都不習水性,這大河又水深流急,軍隊損失一定十分慘重!」
茫沒有理會,走向了那個大耳朵男孩。他彎腰將大耳朵男孩從地上扶起,將捆住他手腳的繩索全部解掉了。茫拍去他身上的灰塵,大耳朵男孩忽然淚水滂沱,身體不住地顫動著。茫不住地拍著他的肩,轉而對茫軍將士們說:「把他們全都鬆開!」
橡樹灣究竟怎麼了?
其實,現在的茫軍幾乎就只剩下一個選擇:早日穿過峽谷通道。
一棵棵橡樹,靜穆于夏夜之中,一大團一大團,濃煙一般。有夜風,濃煙晃動,彷彿是一堆堆潮濕的柴火正處在燃燒之前,讓人想到,它們也會很快燃燒起來,而一旦燃燒起來,便是更具雄勁的大火。
棲用馬鞭指著橡樹灣的村民:「你們一個個給我聽好了!我們來到橡樹灣,沒有打擾你們,就已經夠客氣的了!你們遇到的這支軍隊幸虧是茫軍,如果是熄軍,你們這個村莊還會在這天底下嗎?怕是早被化為灰燼了!你們……整個村莊,都卑躬屈膝地歸順了那個魔鬼熄!我們本可以好好敲打你們一下,雖不會洗劫這個村莊,但也要讓你們知道你們選擇熄王朝的錯誤和後果!那片大火是自己燃燒的?是熄,是那些可惡的巫師,而事先藏匿他們的就是你們的村莊!現在倒好,輪到我們要砍你們幾棵樹時,你們反而計較起來了!我勸你們趕緊離開這些橡樹!我坦率地告訴你們,這些橡樹,對你們來說,無論多麼寶貴,我們也是砍定了!」他望著天空,「上蒼會饒恕我們的,因為我們是為了這個世界,這是一個無上的理由!……你們走開吧!自動走開吧!我希望這些繩索不是用來捆綁你們的!我希望你們能讓我們這些士兵省下一些力量好趕路!……」
一條條村巷,深深的。
大耳朵男孩,一直分別用兩隻手捏著兩隻大耳朵,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橡樹火。火光在他的眼中跳躍著。
天黑了。
茫軍看著峽谷通道上那些充滿儀式感的古怪舉動,完全不清楚那幫人將有何為。
茫軍是一首詩、一支歌、一門藝術。
當茫軍的無數把斧子、大刀就要砍劈這些橡樹時,只見頭人率領全部村民(包括孩子),拿著斧頭、菜刀、石塊、長矛、鐵叉、棍棒等,潮水一般沖了過來,並用身體護住了每一棵橡樹。他們每一個人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都是驚恐,同時是以死相拼的決斷。他們顫抖著,吼叫著,像是一頭頭面對強大威脅而又決心保衛領地的野獸。
沒有一絲風,高大的橡樹安詳而慈和地立在大地上。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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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卻笑了一下:「那火也張狂不了多久了!」
他的這種毫無心機的還帶有幾分孩子氣的笑,不一會兒又把橡樹灣的孩子們吸引到了身邊。
這一方案同樣以失敗而告終。
赤手空拳的村民,卻並沒有退去,反而更加不顧一切地守衛著他們的橡樹。茫軍士兵將他們拉走、拖開,但不一會兒又撲了上來。有些村民乾脆用胳膊死死摟抱著橡樹,絕不撒手,並紅著眼睛衝著茫軍大叫:「除非,你們用斧頭砍斷我的胳膊!」
沉重的疲倦終於將茫擊倒,他在大王書旁睡著了。
這場面,不僅使茫軍將士和橡樹灣人感到震撼,即便是對面的熄和巫師們也感到了震撼。他們一時顯得有點兒目瞪口呆、心慌意亂,渾身不住地顫抖起來。
這時,茫、柯將頭人請到了一邊,商量著村民們的去處。柯將茫的意思告訴了頭人:讓橡樹灣全體村民成為茫軍後方的一部分,跟隨茫軍全部離開橡樹灣。頭人似乎早已有了安排。他說:「一部人要渡過河去,到山那邊去尋找生路,一部人願意跟隨你們,還有,像我們這些老人,哪兒也不去了。」他指了指眼前一些幾乎不被人注意的小樹苗,「那是橡樹苗,它長得快著呢,橡樹灣死不了!等大軍得了天下,再回來看,說不定這兒又到處是大橡樹了……」
隔著火,茫軍與熄軍在用目光對峙。
很多茫軍將士哭了起來。
茫軍又一次揚起手中的傢伙,並逼向前去。
在場的所有人都從未看到過如此美麗的火。
天空闊盪,有長風從山野上吹過。無數的烏鴉在平地上空飛翔,一泡泡白色的糞便猶如雨點落下。
拿著盾牌,他返身跑了回來。然而,他看到的情形卻是:那團火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仔細端詳大王書,卻見它完好如初,那團火去后,竟了無痕迹!
再看大王書,又是不久前看到的情形:上面的幾十頁紙,似乎被什麼力量在衝撞著,一下子一下子在彈跳,彷彿一條在急促呼吸的魚的腮部。所不同的是,這一次要比上次的有力。有幾次,那下面的力量幾乎就要將上面厚厚的幾十頁紙完全掀開!
看著看著,茫看出了這團火與前一次看到的那團火有許多不一樣:首先,著火的位置不在一處,上一團火燃燒在這一頁紙中心偏上的地方,而這一團火則燃燒在紙的中心偏下的地方;其次,上一團火顯得有點蒼老,而這一團火則顯得十分新鮮、亮麗,非常年輕,生動有力。
茫軍將士也被自己的動作與配合迷住了,竟然忘記了他們的目的與危機,而暫時沉浸在那種節奏、那種默契的配合所帶來的快樂里。
一團酒紅色的火,在一頁紙的中心偏上的地方,跳動著火苗,那火苗像蛇芯一般吐出,並捲動著。
所有的將士都行動起來了,他們用各種各樣的工具、各種各樣的方法取土、運土。一時根本無法調集那麼多的工具,在與村民們協商之後,又借得一部分工具,但即使如此,仍然有很多人空手,於是這部分人就用手去挖,去摳,然後脫下身上的衣服替代泥筐。才開始還算有秩序,但隨著一筐筐的土、一兜兜的土拋撒進大火,而大火卻依然毫無收斂時,就越來越混亂了,人碰人,人撞人,不時有人摔倒,泥筐不時地在半路上被掀翻。都有幾頓飯的工夫了,火依然如故。將士們與那火便有了一拼的仇恨,隨之脾氣也就越來越壞,到處都有人在罵罵咧咧,甚至有人在吵架,並動手打了起來,將軍們穿梭于混亂的取土、運土的人群中間,不時地向士兵們大聲呵斥。
茫出現於村莊時,橡樹灣人並沒有想到他就是茫,是王。他們以為是一個不安分的年輕士兵或者是一個將軍,終於克制不住好奇心,騎馬來到了他們村莊里。對於他的到來,橡樹灣的人,倒也沒有太多的顧忌,因為是他自己闖進來的,並不是他們請進來的。他們就像看到了一個過路人,很禮貌地朝他點頭、揮手或打招呼。
人們癱坐在四處水窪的地上……
茫軍將士頓時愣住了。
茫說:「我才不管什麼天意不天意!」他突然從劍鞘里拔出劍來,衝著他的軍隊,大聲說:「誰膽敢砍掉一棵橡樹,我就砍掉他的腦袋!」說罷,眼淚奪眶而出。他用劍敲打了一下白馬,白馬便飛奔起來……

六

那邊,熄與他的巫師們開始力挽火的頹勢。所有巫師都跪在地上,將可以扇動魔火的伎倆全都用上,熄的黑傘不住地鼓動,他念唱魔咒的嗓子已經沙啞,聽上去一派蒼涼。
紅日消。
將士們站著不動。
棲相當惱火:「立即綁了他們!」
眾人似乎一下未聽清楚茫的話,轉頭望著茫。
「是嗎?!」
忽地,峽谷通道上的火,徹底熄滅了。
棲將軍緊追其後,其他一些將軍也圍繞過來。
局面相當混亂。
士兵們走上前去,開始為橡樹灣人解開繩索。
茫和柯也笑了。
這時,茫軍可以看到火的那一邊了:大雨中,熄帶領他的巫師團和軍隊,也紋絲不動地立在雨中。
茫微笑著。
茫的馬在頭人面前停下了。
探聽熄軍主力行進速度的探子,一行十多人,已經出發,最快的馬,最好的騎術。
他走到棲將軍面前,從容不迫地說:「將軍,那你先將我捆綁起來吧!」
茫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村巷,只是那個大耳朵男孩還站在那裡:這小傢伙似乎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一手捏著一隻大耳朵,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落實了。可是大王,渡河另擇道路,並不是我們應有的選擇。那條道將會使我們的整個作戰計劃變得毫無意義。即便是現在仍然是通過峽谷通道前行,我們也已經夠緊張的了。」
又有一批橡樹灣村民拿著斧頭,分別走向一些橡樹。
騎在白馬上,他的視野里,常常不是他的軍隊,而是太陽、月亮、起伏的山峰、奔騰不息的河流和在天空翱翔的鳥群。
滿天星斗,天上銀河,清晰得就像地上的大河。
掐算好時間,熄帶著一支精明強悍的軍隊和巫師團從都城出發,不久就到達橡樹灣。
滴血飄飄,
又是一天過去了。天一黑,那火便更加的耀眼。岩石似乎在熔化,在往下流淌,黏稠的、通紅的。有夜行的鳥飛過上空,一下被熱氣熏暈,突然掉了下來。穿過大火時,頃刻間就燒成比火還紅的紅色,就彷彿一大滴紅色的淚珠在紅色的火中垂直地墜落下去。
茫軍將士和橡樹灣的村民們都站在雨中密切地注視著大火:
他被抬了下去。
棲吼叫道:「將他們一個個地給我捆綁起來!」
如刀……
在一雙雙淚眼中,它無聲地、安詳地消失了……
孩子們問茫是從哪兒來的,又要到哪兒去,去幹什麼。
「總不能在這裏等死吧。」
大火那一邊,只剩下一張張扭曲的面孔。
火從縫隙里往外呼呼流淌。
雨後的橡樹灣,空氣里既有火的味道,又有草木的清香。橡樹所特有的香氣,是神聖而又高貴的。遠處的山崗上,一種不知名的鳥,在歡快地叫著,聲音清脆,一滴一滴地飄落在清潔的空氣里。
門外的衛兵聽見軍帳內這一聲響,不知發生了什麼,急忙衝進軍帳內:「大王!……」
那個瘦小而年老的頭人,赤著胸膛站了出來。他的頭顱不大,但顯得十分結實。他臉上的皺褶,如同這被雨水沖刷了若干個世紀的山坡,留下一道道縱橫交錯的溝壑。他的胸脯,肋骨歷歷,隨著喘息,那肋骨不住地隆起、落下。他的眼角已經垂掛得非常厲害,眼睛里似乎有流不盡的渾濁的水,而厚厚的嘴唇卻因乾燥而爆了皮。兩隻寬大的門牙,非常顯眼。看上去,厚道,但卻又十分的剛毅與固執。
與訓練有素的茫軍相比,村民無論是在數量上還是在力量上,都過於懸殊。茫軍解除他們手中的傢伙,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利落得讓茫軍自己都感到吃驚。
似乎還有火的聲音。
橡樹灣村將所有能夠盛水的器具,都毫無保留地給了茫軍,加上茫軍自己的各種各樣的盛水器具,倒也夠用了。
飄飄。
而這個花園屬於茫。
這一回,還真是巫師團猜對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熄軍的將軍們總是對一個判斷堅信不疑:茫軍不會走橡樹灣。一次又一次在預料之中的交鋒,更支持了他們的判斷:他們要與茫軍進行一場惡戰的地方,並不在橡樹灣,而是在一個叫麥家渡的地方。來自四面八方的情報以及從軍事上的常理來看,茫軍只會走麥家渡。然而,茫軍從一開始就確定是走橡樹灣而不是麥家渡。為將熄軍的心思引向麥家渡,他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在幫熄軍堅定那個判斷。有時,他們甚至適當地作出了一些犧牲。當熄軍終於從迷局中醒悟時,他們欲要與茫軍全面交戰從而重創茫軍的計劃幾乎已經不可能了。但,熄並未甘心。他依然急切地調集已被茫調動開的軍隊,企圖要在橡樹灣這一狹長地帶收拾茫軍。
到了一個僻靜之處,茫翻身下馬,鬆掉手中韁繩,讓馬自己去吃草,自己在一棵橡樹下坐了下來。他心裏難受,腦子裡一團混亂。朝遠處望去,峽谷通道上的火一如先前,橡樹灣的村民還在守著一棵棵橡樹。命懸一線之際,他領悟大王書的兩堆火的隱喻,然而,現在他卻又背棄了大王書。他的心裏一時長滿了荒草,荒草連綿,起伏著湧向心野的邊際。
雖是成千上萬的人,卻被嚴格地編排到一個完整的過程中。對於茫軍而言,這世界上沒有別的,只有戰場,滅火自然也不例外。
就這樣堅持了一陣,柯欣慰地看到,那火開始退縮。雖然微不足道,但它卻讓茫軍看到了一個事實:水是可以逼退火的。
橡樹灣的孩子居然真的將手中的石塊砸向了正跑過來的茫軍士兵。就是那個大耳朵男孩,第一塊石塊砸空之後,他不慌不忙地瞄準了跑在前頭的一個士兵,身子往後一仰,又向前一撲,石塊從他手中飛出,那個士兵猝不及防,肩膀被石塊砸中了。那石塊是帶了鋒利的角的,士兵的肩膀被砸中后,傾斜下來,頓時血流如注。士兵用手捂往傷口,咬牙怒瞪著大耳朵男孩。大耳朵男孩居然不怕,又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塊,用眼睛警告茫軍士兵:「誰敢過來,我就砸誰!」有兩個士兵趁他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個流血的士兵身上時,悄悄繞到他背後,一下將他抱住,並從他手中奪下石塊。他拚命掙扎著,又踢又咬。沒有辦法,兩個士兵只好將他按在地上。他企圖掀翻壓在他身上的膝蓋,掙扎了一陣,終於沒有力氣了,不再動彈,將下巴埋在草叢裡,喘著粗氣。一群孩子圍過來要解救他,一群士兵趕緊衝上來擋住了他們。當他們一一制伏了這些孩子時,一群婦女,老的少的,又哭喊著撲了過來。面對這些又抓又撓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女人,茫軍士兵束手無策,只好將那些孩子又統統放掉。即便如此,那些女人們仍不依不饒地糾纏著茫軍士兵。費了好大的勁,士兵們才最終擺脫她們。
隨著大軍日益接近很久之前就一直企盼著的橡樹灣,茫也變得意氣風發。他挺直了身子騎在馬上,連日蒼黃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紅潤而有光澤。那雙冷漠而憂傷的眼睛,卻如潭水被清風所吹,閃耀著生動而富有活力的光澤。一直緊繃的嘴角,也終於流淌出笑意。白馬載著他,或緩行,或急馳,無論是緩行還是急馳,在茫軍將士的感覺里,他都像他們的靈魂在他們周遭的空氣里飄蕩。這使他們感到踏實,感到光明,感到歡欣鼓舞。
身心疲憊的茫,在東方發白時,竟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在還有一點清醒之前,他不放心地將一隻手放在了大王書之上。他再次醒來,又是以同樣的方式被驚醒的:他的手似乎灼傷了。
到處是炊煙,到處是胡亂走動的士兵。早晨的空氣本應是新鮮的,但因為這麼多的茫軍擁擠在這一塊地方,垃圾、排泄物就只能堆放和流淌在這裏,幾天下來,這裏的空氣已經十分敗壞。若不是這一棵棵的橡樹向外不停地散發一種特有的香氣,這裏的空氣大概都要臭掉了。
橡樹火如同夜間看到的熔岩一般,是黏稠的,也是凝重的。它們面對峽谷通道上看似又有了陣勢的火,並不在意。它們只管自己燃燒著,即使峽谷通道的火在黑傘之風的強勁鼓吹下,向它們傾倒過來,顯出一副反撲的架勢,也未能使它們搖擺。它們燃燒著,按自己的心思去燃燒,按真正的火應該燃燒的方式去燃燒,更何況它們還不是一般的火呢!它們是神聖的火,是天地間唯一的火。
他們重又回到火旁時,峽道通道上的火已日薄西山,可隱隱約約地見到那邊一籌莫展的熄軍。然而這邊的橡樹火卻也因為沒有橡樹再可續入,火勢也在漸漸減弱。
黑穹廬萬丈高。
不見村中有什麼人。
見此情形,茫軍竟不知如何對策了。
強硬支撐著的橡樹火,在劈開的老橡樹投進后,彷彿又重新獲得了生命,呼呼作響,朝著天空升騰,把最後的壯觀既顯示給茫軍、橡樹灣人,也顯示給熄和他的巫師以及將read.99csw.com士們。
就在火敗勢已定之時,全體巫師念唱聲大作,隨即馬上的熄重又打開了那把黑傘,大聲吼唱起來。聲音悲愴而又遙遠。那聲音帶有地獄的氣息,是那種曾經回蕩在永恆黑暗中的聲音,是那種曾經躡手躡腳走動在枯枝敗葉之上的聲音,也是曾經登臨無人可到的萬丈懸崖之上的聲音。因為曾經是個屠夫,聽了太多的牲口在死之前的哀號,熄的聲音總免不了有點聲嘶力竭。
茫軍的眼神、腳步、吼聲、將大王旗插上城頭和接受降軍的儀式,都必須是茫軍的。
茫軍在計算和估測熄軍主力到達的時間,算來算去,熄軍主力到達的時間還要有幾天。這麼一計算,滿地的帳篷中,茫軍將士大多倒也不當回事地睡去了:這火即使自己不滅,也總能將它滅掉的——天下就沒有滅不了的火。
最疲憊、最睏倦的時刻到來了,不時地有士兵倒下。有些掙扎著又爬了起來,而有些則再也爬不起來了。柯動用了衛隊,將這些倒下去的士兵抬了下去。
他思量著那團火的意思,卻百思不解大王書究竟要給予他何種啟示。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一頭白髮披散在臉上。這是一張飽經風霜且無比慈祥的臉,此刻,淚光在白髮絲里閃著亮光。她望著馬背上的茫,目光里有不盡的怨恨與責備。那是一個祖母的目光——一個受到傷害的祖母在直視那個使她受到傷害的孫子時的目光。
這時,全體巫師一起開始念唱。念的什麼,唱的什麼,茫軍將士都未聽清。但那念唱卻是十分的有氣勢。抑揚頓挫,聲向高處時,猶上雲端,聲向低處時,猶墮幽谷。有海浪般的起伏,有風暴般的搖撼,有溪水般的悠長,有清風般的舒徐。滾石,流沙,風走林梢,馬踏碎石……唱到後來,甚至有了花樣,一會兒是大巫師蚯獨自吟哦,一會兒是眾聲一起唱念,有時還分了聲部,此起彼伏,彷彿幾條河流前呼後擁,你追我趕,到了後來又合為一個河床,繼續向前奔流,並激起浪花無數。

七

茫軍將士的心情卻糟糕透頂。
熄有點疑惑不解。
有個光頭男孩,十四五歲,一直就在茫的面前。當其他孩子都在哇啦哇啦地說話時,他卻一言不發地用一對大大的眼睛望著茫。茫顯然十分喜歡他。他有兩隻很大的耳朵,很誇張的兩隻耳朵。茫覺得那兩隻耳朵,就像兩張小小的面孔——這孩子有三張面孔。想到這裏,茫笑了。
峽谷通道上的火在一個短暫的時間內居然又往上長高了幾分,一副要壓倒橡樹火的架勢,但沒有能夠堅持多久,便又矮了下去。它的火苗變得越來越像是怪獸的爪子,長長短短的,在空中胡亂地抓撓不已。經過幾天的燃燒,它的火焰越發渾濁了,像壞了的酒,像被草漚了許多時的塘水。
蟬捧著取自紅檀香的火種,又從巫師們中間走出,更向峽谷通道口走了一段。那火種在他的掌上猶如黎明前西邊天空的一顆亮星。
茫說:「立即傳達我的命令,全軍將士,要不顧一切地衝殺過去!」
茫軍一時束手無策,只指望這大火慢慢地熄滅掉——它總不會這般沒完沒了地燃燒下去吧?可是一直等到天黑,那大火也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就這麼不知疲倦地燃燒著。
茫的心禁不住顫動了一下。
離峽谷口不遠處,是一個很有規模的樹庄,橡樹灣人似乎差不多都住在這個樹莊裡,因為其他地方,只有一兩幢村舍。
越來越多的將士倒在了泥濘里。
這是他放羊時代的一個動作。當心裏難過時,或是遇到危機時,或是自己以為自己犯了什麼大錯,過不去了,他往往就會將自己倒掛在樹上。那時,他便平復下來,安靜下來。
峽谷通道上的火頓時黯然失色。火苗矮到了彷彿趴到了地面上。雖然還在蹦跳,卻已像離水已久的網中之魚了。蹦跳的點越來越少,並且蹦跳得越來越無力。
是火,但不總是一個形狀。這一刻,火苗很長,像在風中搖曳的闊大的玉米葉。火焰十分純潔,彷彿透明。是火,但它卻使在場的人聯想到水。它不像一般的火那麼囂張,倒顯得有點兒安靜,看上去令人肅然起敬。
峽谷中的火就這樣堅持著,但已是強弩之末。
柯說:「既然它能一直燃燒到現在,也就一直能夠燃燒下去。」
一夜過後,潑灑在地上的水,早將地面搞得泥濘一片。所有的人,雙腳都沒在爛泥里,此時的走動也就變得更加費勁。
「我?」
茫和柯以及所有茫軍將士,都一個個睜大著眼睛密切地注視著眼前的火勢——橡樹火和峽谷通道上的火。他們都在心裏為他們的火而禱告,並在心裏詛咒峽谷通道上的火。
震撼人心的茫軍軍歌響徹橡樹灣。
換下去的將士再也不是坐在空地上,而是倒頭就睡。輪到他們換班時,都得讓將軍們大聲呼喊才能醒來,掙扎著前去。
水持續有力地潑向那片燃燒多時的大火。
茫軍無可奈何。
茫從馬上跳了下來,走向頭人。當他距離頭人還有四五步遠時,頭人突然在塵土裡撲通跪下了。他用腦袋抵著浮土,用一種哀求的聲調說:「大王,請讓您的軍隊撒手吧!」他慢慢抬起面孔,浮土正在被汗水漸漸濕成爛泥,「這些橡樹,是我們橡樹灣人的命|根|子啊!大王!它們是從祖上留傳下來的,橡樹灣人,祖祖輩輩就是靠著它才活了下來。那邊有條大河,每年秋天,我們砍伐下一批成熟的橡樹,紮成木排,順著河水運到外面,換回糧食、鹽、油和布匹。它們可是上等的木材!我們什麼也沒有,就只有這些橡樹。現在,您要讓您的軍隊把它們統統砍掉——這不是成材的季節啊,大王!它們當中,還有一些是永遠不能砍的,是種樹,是橡樹灣人心裡頭的樹,它們長在這片土地上,少則幾十年、幾百年,多則上千年了!您瞧,那棵立在土丘上的、最高的橡樹,已經有一千五百年了,它是樹王,平日里,橡樹灣人連牛羊都不讓靠近的,生怕傷著了它。可你的士兵,已經揚起斧子,不是我們一個人上去用腦袋擋著,差一點兒,斧頭就砍上了它的身子!大王……」頭人又將腦袋抵在了浮土裡,「請讓您的士兵撒手吧!……」
柯和一些將軍,卻站在夜空下眺望著那片大火,隱隱約約地覺得這其中有點兒險惡。
茫沒有看他們,依然看著火:「去對橡樹灣的村民說,我們要砍這裏的橡樹!」
大野無疆,
茫就一一回答他們,當說到「最後要消滅熄」時,孩子們嚇得一忽兒都閃開了,像一群本在水面上無憂無慮遊動的魚,突然有一塊石頭砸進了水中,受了驚動,當即潛散向四面八方。
隨著馬蹄聲,柯到了。
柯過來了:「大王,您怎麼還沒有睡?」
那地下的延伸與盤根錯節的姿態,一定十分迷人。
黑夜中,茫一直騎在馬背上。他知道,他的將士們希望能夠看到他。他能夠給他們力量。
堅持到凌晨,火又被擊退了一截。但不久,隊伍忽然騷動起來——從河邊傳來消息:一個站在水中汲水的士兵,累極了,一桶水沒有汲起,卻突然倒在了水中,當時天還未大亮,水流又急,其他士兵無法去救他,就這樣,那個年輕的生命便被水流卷進了黑暗,捲走時,他們甚至都沒有聽到他叫喊一聲。
他走出軍帳,舉目遠眺,峽谷通道上的大火依舊在燃燒。他看著看著,突然覺得第一次出現在大王書上的那團火很像眼前的這片火。雖然,那只是一團,而這是一片,但茫就是覺得它們是一樣的火。
柯要離去時,茫問道:「船落實了嗎?」
柯催促著茫:「大王,請您上馬,立即回到軍營。」
他深知自己的身份與力量。他說,每個人都應當守著自己的本分。他知道,他並不能給茫軍以靈魂,那只有大王茫能給。但他可以給茫軍樣子與形狀。茫軍是一個大花園,他是一個一流的園丁。他有能力,也有智慧去打扮、修飾這個大花園。這個大花園何處花,何處草,何處實,何處空,都不可隨意,處處都必有匠心。他一絲不苟地栽培著、修剪著,絕不讓它有荒蕪感、雜亂感。他的灰犬整日跟著他,鈴鐺聲隨時響在茫軍的耳畔。那鈴鐺聲在茫軍將士聽來,總好像在向他們訴說什麼,在警示什麼。他要把這個花園變成世界第一花園,變成天堂花園。
那天,蚯從巫屋追出來,追上了熄:「大王……」
橡樹灣的大人們也不去阻止孩子們與茫接近,或站在牆下,或靠著大樹,或倚在門框上,靜悄悄地看著。
茫望著兩處幾乎旗鼓相當的火,對柯說:「我們也只有衝過去了!」
茫朝他們笑笑。
馬蹄叩擊著青石板路,發出「的篤的篤」的聲響。
已近中午,人群在嘆息與怒罵聲中漸漸疲軟下來。
茫說:「又能怎樣!」
蚯說:「我們可以燃起火來,也能讓火一燃幾日不滅,可要讓這火燃得很有陣勢——滿滿一峽谷的大火,還得靠您,大王。」
不遠處的村莊,那些被熄軍恫嚇而困在家中的村民們,在熄軍走後,紛紛跑了出來,這時,正在村裡村外觀望那一通道的大火,一個個無不目瞪口呆……
火浪滾滾,熱氣沸騰。那態勢,使人覺得它們會突然地衝起萬丈火柱,直抵藍色的天幕。
西風蕭蕭,
橡樹火似乎受到了鼓舞,燃燒得更有精神。
大王書從來就沒有直接告訴過茫什麼。它最多只是給了他一個符碼,而這個符碼的含義,必經茫的心靈與大腦的苦苦思索之後,才能被得到解讀。它只是一個引子,下面的文章從來就是交由茫自己去完成的。而且,即使一切都讀懂了,但要去實行時,依然困難重重,而餘下的這一切,大王書卻永遠是沉默的。
恰在此時,最後幾個探子回來了。他們已經十分憔悴,見了茫,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大王,他們很快就要到達,我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離開橡樹灣!」那個士兵說完,從馬上栽落到地上。
「天上的太陽,是地上的橡樹給它的火焰嗎?」
霎時,老淚縱橫。
雙腿已開始麻木。他伸出雙臂,雙腿一松,雙手著地,順勢一翻,便又坐在地上。他沖柯點了點頭。
茫軍一下子被震住了,在村民們揚起的斧頭面前,卻把自己手中高揚的斧頭慢慢垂下了。
柯們跟隨在他身後,全都面色凝重。
看盡白浪翻紅浪,
他們幾次聽到了「橡樹」這個字眼:孩子們似乎在與這個年輕的茫軍談橡樹。
不遠處的土丘上,還立著最後一棵橡樹。這就是那棵立在那裡已有一千五百年歷史的橡樹。橡樹灣的村民稱它為樹王。
熄感到了絕望。他居然不怕被火焰灼傷,甚至冒著燒掉黑傘的危險,穿過跪地念咒的巫師團,一直走到火焰旁。火勢在勉強維持,但他的雙眼卻如兩團細小的火苗越燃越凶。那是一對野狼般的目光,他衝著漸漸堅持不住的火鼓動著手中的黑傘,竭盡心力、體力唱念著。這些咒語穿過火焰,送到了茫軍將士和橡樹灣百姓的耳中。他們覺得,這聲音像是絕命前的野獸的號叫。這號叫聲令人不寒而慄。
塌鼻子男孩向茫點著頭,一邊點頭一邊往後退。
柯跨上馬,迅捷離去。
這裏的人們清晰地看到了那邊的熄軍——他們正在向後退去,一副要倉皇逃跑的樣子。
最後的決定是:茫軍尊重橡樹灣人的選擇。
到了一定時間,號兵也是以號示意,那時,坐著的將士便會嘩地站起來,邁著整齊的步伐走上前去,將那一直作業的十條長龍換下,換下的長龍同樣邁著整齊的步伐,來到那塊空地上嘩地坐下歇著。
當他終於又意識到這點時,他覺得一切都又改變了,他的身體,他的心靈,都有了別樣的感覺。他甚至覺得這天空、大地,所有的一切也都改變了,它們是那麼的博大神聖,那麼的莊嚴肅穆。
距離十條長龍不遠的空地上,另有十條長龍,但人都是坐在那兒歇著的。
早已參加遞水隊伍的柯,就在不遠處,見茫走進遞水隊伍,叫了一聲:「大王!……」
又火速行軍了五天。由於一路上很少戰事,茫軍將士都感到日子過得過於平淡,興緻不高,行軍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柯騎著馬,不停地催促著他們加快步伐。他日夜掐算著時間,不能容許有絲毫的耽擱。他心裏很清楚,在這段時間內,茫軍必須走完多少路程。他在馬上催促那些萎靡不振的士兵:「你們都是些什麼?一群牛虻!非得聞到血腥味,你們才會嗡嗡亂叫,才會精神!」
想到熄軍,茫軍心中,一股智慧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十條長龍,又十條長龍,漸漸顯現了出來。
茫的到來,畢竟是件重要的事情。村民們在互相傳遞著消息,並交頭接耳地議論。不少門打開了,露出人的腦袋,或乾脆走到巷子里,將身體靠牆站著,看著白馬馱著茫走過來。
頭人看出了茫的憂慮:「大王,你是在擔心我們這些留下的老人?不必多慮,到時,他們來了,我們就說,這橡樹是被你們一棵棵強行砍伐掉的……」他笑了。
從這一刻起,兩團火便開始沒完沒了地糾纏著他。
柯愣了一下,大笑起來。
茫說:「留給我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火光將懸崖照成紅色,將懸崖上的樹也照成九*九*藏*書紅色,彷彿懸崖和樹也都在燃燒。
橡樹火的火苗像揮舞著的手,在向人們告別,在向這個世界告別。
士氣高漲,節奏便不由得加快了。
轉眼間,數百名士兵手持盾牌,一步一步地走向橡樹。一會兒,就有斧頭擊打了第一塊盾牌,隨即聽到了一片噼里啪啦擊打盾牌的聲音,那聲音一忽兒便稠密得像下冰雹一般。
頭人的目光落在茫的臉上。那是一個老人的目光。目光里有仇恨,有絕望,有屈辱,有無言的憂傷,還有深深的無奈。
峽谷的通道口,一棵棵伐倒的橡樹堆積在一起被點燃了。
一桶桶、一盆盆、一罐罐、一瓢瓢……水幾乎不間斷地潑澆上去。它們一團團的,像奇異兇猛的怪獸撲咬著火;而火更像是張牙舞爪的巨獸,白的,紅的,兩伙怪獸就在峽谷通道上你死我活地較量著。
指揮砍伐的將軍棲看了看正在西行的太陽,向茫軍將士一揮手:「砍!」
士兵們也急了,紛紛衝上去,雙方立即發生了激烈的衝突。衝突中顯然有人受傷了,吵吵嚷嚷之中,夾雜著痛苦的呻|吟與號叫。
我武唯揚。
茫竭力要從陽光里看到火,可是越是用力地分辨,就越是分辨不出。他便拿起大王書,欲將它挪移到陽光還未照到的地方。但當他這樣做了之後,大王書上已一派乾乾淨淨,彷彿那火已徹底地留在陽光里了。
峽谷通道上的火,都快要自己放棄自己了,這時,又被注入了活力,開始掙扎著,企圖恢復昌盛時的樣子。
就當茫軍在為自己的無所作為而惱火時,這天下午,情形突然有了轉機:天空烏雲翻滾,眼看,一場暴風雨就要形成!茫軍將士見此情形,心都撲通撲通地跳,將拳頭握成心的樣子——那心也在跳。烏雲就獃獃地停留在橡樹灣的上空,遮天蔽日。生怕它飄走,許多老兵竟然撲通跪在了地上,看著烏雲,哀求不斷:下雨吧!下雨吧!……
棲站到了茫的面前:「大王!您的仁慈將毀掉一切啊!」
水潑在火上,除了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沒有看到火有任何的頹勢。火苗搖曳著,猶如妖艷的紅裙在翩翩起舞,有時,這火還咄咄逼人往前走一走,彷彿那紅裙舞瘋了,直舞到了台邊,甚至要舞到人群里。
無助、負疚、對進軍的擔憂,使茫不禁有點兒焦躁,從榻上起來,披衣走出軍帳,向峽谷看去:那火正安靜地在月光下燃燒著。他非常惱火,向那火很粗魯地罵了一句髒話。這句髒話,被幾個還未能入睡的士兵聽去了,就在黑暗裡偷偷地樂。
河邊再次傳來消息:又一個士兵倒在水中,被急流捲走了。
他將它合上,放在枕邊。
這裏的村民們以前只知道自己是熄的子民,只是到了前不久才聽說有一個叫茫的人正率領他的軍隊與熄的軍隊周旋作戰,並且攻克了金山,讓成千上萬失去光明的人重又見到了天日。這回居然就在他們橡樹灣見到了這支軍隊,這讓他們感到既振奮又恐慌。他們不知道如何對待茫軍,因為這個村莊早已歸順了熄的王朝。當年歸順,全是因為這些橡樹。它們是祖先留給他們的財產,最老的橡樹已經上千年了。熄揚言如果這裏的百姓膽敢不歸順他的王朝,他就要徹底毀掉這些橡樹。除了少數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離開了橡樹灣,其餘的人,都在一天早上宣布歸順熄的王朝。茫軍的到來,使他們憂心忡忡,他們害怕茫軍會進入他們村莊,進行洗劫。然而,茫軍自進入橡樹灣以來,卻一直未來打擾他們,只是在不遠處待著,朝村莊很友善地張望著。幾天時間里,他們竟然沒有損害橡樹灣的一草一木。有些人動心了,想拿些吃的喝的走進茫軍的軍營,但一想到熄在離開村莊時警告他們的那句話,便又不敢了。熄撤離時,對村民們說:「我們肯定還會回來的!如果我們知道你們中間有哪一個在茫軍駐紮橡樹灣期間曾給予過什麼,他將受到大熄王朝法令的嚴懲!」這句話將橡樹灣的村民們固定在了那個村莊里。看著那峽谷通道上的大火,他們對茫軍又能抱有什麼希望?眼前的事實,使他們只剩下了憐憫與擔憂——他們也已聽說,熄軍主力正從四面八方趕往橡樹灣,橡樹灣將成為茫軍的葬身之地。
柯們也騎著馬跟著他,與他一起打量著這些超大型植物。
「你看,他們都點頭了。我沒騙你吧?」他壓低了聲音,「那個叫蚯的巫師說天上的太陽,是紅檀香給它的火焰,才不是呢!是橡樹!誰不知道是橡樹!可我們誰也沒有說……每年春天,我們都要給這裏所有的橡樹拴上一根紅綢,全村的人,都要來到橡樹林,我們唱著歌,老人和小孩子都唱,『橡樹呀,天上的太陽照著大地,是你把根扎入泥土,你把地氣變成了火焰,一片片的葉子,閃著亮光,黑暗裡都閃著亮光,千里迢迢,你的火焰,讓天空有了一輪太陽,麥子,燕麥和黑麥在太陽下成熟,五月里,空氣里飄著麥香……』」那些孩子都跟著搖搖晃晃地唱了起來。
在撕心裂肺的唱聲中,熄將黑傘撐開、收起、撐開、收起、撐開……那火彷彿是在不停地被灌注著力氣,不住地抖擻著,剎那間洶湧澎湃,注滿了漫長一段峽谷通道,轉眼間,熄與他的軍隊就被高大渾厚的火牆遮蔽了,只有熄的聲音從火中穿過,帶著灼|熱,隱隱約約地傳來……
橡樹灣的村民看著,不少人眼睛潮濕了。
火焰如刀,
茫軍是他的文章,大文章,一生的大文章。
將軍們跟隨著他,進入了他的軍帳。
茫還在唱著,由於吃重的原因,聲音有點兒顫抖。
「也只有這樣了。」
柯說:「記得。」
茫軍猶疑了一陣,覺得也沒有什麼理由要懷疑坡下,再說了,即便是埋伏了一些熄軍,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三下兩下,幹掉他們就是了,於是便開始向坡下緩緩行進。隊伍先是如一條細流從上流淌下來,但上面的將士有點兒等不及了,便散亂開來,從不同的位置,紛紛向那塊平地進發,一條細流變成了幾條細流,幾條細流最終變成了寬寬的瀑布,很快傾瀉到了那塊平地上,一時間,那平地上便烏泱烏泱的到處是茫軍將士。
夜晚,天上有輪圓月,地上有片大火,世界亮堂堂的。

五

轉眼間,柯和其他幾位將軍和士兵騎著馬呼啦啦來到了茫的面前。從他們的氣喘吁吁和臉色來看,他獨自一人來到這個村莊,著實讓他們吃驚不小。
在回軍營的路上,茫的眼前一直是那個塌鼻子男孩,他眉飛色舞地說著,帶著濃重的鼻音:「你知道嗎,天上的太陽,是橡樹給它的火焰!這是我爸爸說的,這是我爺爺說的,橡樹灣的人都這麼說。你不信,就問他們,他們沒有一個不知道。」他看了看其他孩子,那些孩子都肯定地點了點頭。
棲將軍走到茫面前:「大王!可不能這樣啊!」

四

士兵們無可奈何地看著棲。

一

茫軍將士迅速排成十條長龍,由峽谷通道口,一直逶迤至河邊,每兩條長龍為一組,面對面地站著,一條長龍傳遞裝滿水的器具,一條長龍則負責將空了的器具傳回河邊,循環往複,川流不息。有號兵站立在高處,一定時間之後,以號示意,兩條長龍互換作業。
看著茫軍將士不顧死活地連夜滅火,大家心裏都很難受。
天道無亡。
茫置之不理,只顧一個勁地為橡樹灣人松解繩索。
他翻身趴在床上,藉著月光望著它,目光里滿是虔誠、期望,甚至是乞求與討好。他望著它:告訴我吧,告訴我吧!我該怎麼辦?士兵們全都睡去了,因為他們幾乎絕望了。他們是多好的士兵啊!他們不正是聽從你的召喚而聚集在一起的嗎?他們還要前進!前進!還有銀山、銅山和鐵山在等待他們征服,還有成千上萬的人在等待他們去拯救!他們是聽從你的指引——聽從天意而來到這倒霉的橡樹灣的。即便是我們選擇錯了路線,我們也不應得到這樣殘酷的懲罰!柯將軍他們都盡了力了!為了茫軍,為了明天的徹底勝利,為了天下的光明、安寧與幸福,柯將軍幾乎耗盡了心血。從我見到他的那一天開始,就沒有見到他曾有過片刻的鬆懈。他的雙鬢眼看著一天一天地白了起來!你選擇我,完全是一個錯誤!我是那麼的任性,那麼的無知,那麼的不可理喻,難為柯將軍了!就是這樣一群好人,難道你就這般忍心看著他們即將葬身在橡樹灣嗎?你聽呀,熄軍的馬蹄聲!你聽呀,那個殺人不眨眼、詭計多端的魔王熄,在大火的那一邊正在嘲笑呢!你以為他嘲笑的就是我茫、茫軍將士們?不,他也在嘲笑你!快點兒告訴我吧,快點兒!如果見死不救、不再希望我們繼續前進、就讓這個世界沒有盡頭地黑暗下去,也請告訴我!我不怕死!再說了,我也不會死。別忘了,我是一個放羊的孩子!我可以走懸崖峭壁、走連兔子都走不過去的路!可是他們不一樣,他們已無路可走!……
熄雙目一亮,隨即把大手拍在蚯的肩上……
茫被柯們勸回到了軍帳里,但他並不能入睡,負疚感緊緊地糾纏著他:若不是因為自己耽誤了進攻郎城的最佳時機,若不是因為自己去尋找璇又耽誤了幾日,也許茫軍早就走過這峽谷通道了。他祈求上蒼,讓那火早點兒熄滅,讓他的軍隊順利通過。藉著窗外照射進來的光,他打開大王書,企圖得到它的啟示,但翻來翻去都是空白頁,沒有一星一點消息。此時,它更像一塊沉默的石頭。他知道大王書的脾氣,它從來不會輕易地給他啟示,許多事情,他只有依靠自己,依靠柯他們。也許,大王書的沉默,告訴他的卻是更重要的東西,這些東西有關心靈,有關靈魂,有關尊嚴,有關精神。無論是顯示,還是沉默,大王書的偉大與智慧都是無與倫比的。
塌鼻子男孩嚇壞了。
茫沒有應答,從一個士兵手中接過一桶水,轉身又將這桶水傳遞給另一個士兵。
他的前面和後面,都有將軍和士兵。他們用目光不住地巡視著四周。
就在此時,老橡樹的一個木質鐵硬的結疤在燃燒中被燒出火炭一般的顏色后,突然砰的一聲爆炸,炸上了天空,隨著天空又是一陣脆響,盛開出一朵碩大的火花,璀璨奪目。它悠悠落下時,像風中玉米的紅纓一般。
雨在變小,轟鳴的雷聲猶如被擊敗的巨獸正在遠去,最後變成了天邊無奈的呻|吟。
「大王啊,大王啊……」
但,茫軍將士從茫的臉上看到的卻是一種被掩藏住的興奮與喜悅。
午後,新的滅火方案形成:取水滅火。
橡樹灣的村民,只回去一些老人與小孩,其他人都留在了這裏。
柯說:「永遠倒也未必,但只要它連著燃燒三五天,大王,從此,一切也就結束了。」
跟隨其後的人,望著那片火,一臉的無奈。
當天,渙散而無望的茫軍,重又振作起精神,夕陽西下時,再次踏上了向南方進軍的征程。在柯的主持下,茫軍的諸位將軍們最後商量決定:以最快的速度將被王耽擱的時間追回來。新的銀山作戰計劃誕生了。在這份作戰計劃里,每一寸時間,都是被敲定了的:明年春季來臨時,必須攻克。
眾人又去看天上的太陽,那時,太陽像用力打磨過似的,特別的明亮。
柯追趕上了茫。
在柯的處心積慮的調|教下,茫軍早已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為茫調|教出一支漂漂亮亮的軍隊,這是柯的一大心愿。他朝思暮想的就是,茫擁有一支世界上最精銳的軍隊。在不辭辛苦的調|教中,柯不時會有一種想象:他的大王率領那支舉世無雙的軍隊正走在高闊的天空下,正走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正走在連綿起伏的雪山間,正走在大海邊的通道上,大王旗永遠獵獵作響,而馬上的茫因擁有這支軍隊而越發的英姿勃發……這些想象給他的心帶來一陣陣的溫暖、神聖,甚至是慈愛。
「去吧,讓人立即去那個村莊,向他們借用一切可以盛水的傢伙,這個忙,他們總會幫的。不是幾十個人,也不是幾百個人,而是全體將士,統統投入滅火!」他用手指著那條正安靜地在陽光下流淌的河,「將它舀干,」他又用手指著峽谷通道上的大火,「將那裡變成一片汪洋!」
茫想起已經過去了的征戰歲月。想起了一個又一個殘酷而悲壯的戰爭場景:一座大城,一連幾天的戰鬥,只剩下城頭幾個士兵還在與敵人的殘部廝殺,冷月荒城,只有破損的兵器相擊時,發出單調的聲音,等茫軍大部隊趕到時,已是一座死城,街上、城頭、城下,到處是戰死的茫軍將士。在荒漠,一支茫軍為保護後方走向安全地帶,與幾倍於他們的熄軍廝殺,從白天廝殺到夜晚,又從夜晚廝殺到第二天凌晨,等後方已經進入安全地帶,這支茫軍除了一個年輕的士兵還活著,其餘將士已全部陣亡。茫率大軍趕到時,就見那個年輕士兵從血泊中掙紮起來,望著湛藍的天空對茫說道:「大王,今天的太陽怎麼這樣亮啊!」說完便死去了。茫永遠記著那張面孔——那還是一個孩子的面孔!冬季,白茫茫的雪原,一支茫軍與一支熄軍相遇,既無山包,又無大樹,就是一片空空的、沒有任何物體可以掩護的雪原,從早廝殺到晚,最後,一大片雪都被熱血融化了,露出了埋在雪下的頭年荒九_九_藏_書草,那荒草在寒風中搖曳,彷彿在對剛剛趕到的茫軍訴說著什麼……
茫很高興,不時地彎下腰來,在一個離馬較近的孩子頭上拍一拍。這一親昵的動作,使那些孩子一下子變得毫無顧忌,到了最後,竟成群地簇擁著茫的馬。馬無法再流暢地走動了,茫笑了笑,做了一個十分瀟洒的下馬動作,輕輕地落到了孩子們中間。
「但我們很快就放棄了,我們並沒有儘力。」
他只是帶領男女老少衝出村莊,但始終沒有說話。
白太陽,
夥伴們將晚飯送了上來,滅火的茫軍將士便輪流吃飯。肚裏有食,氣力得以一定的恢復,在將軍們的鼓動下,節奏又得以恢復,午夜時分,火居然退縮了一大截。
茫在人群中見到了頭人。
茫轉頭去看峽谷通道上的火:「還在那麼張狂地燃燒呢!」
「大王,」柯說,「已有探子回來了,說熄軍主力的先頭,明天傍晚就將抵達橡樹灣。」
茫很茫然地看著大王書。此時此刻的大王書,又恢復了它通常的樣子。
時值仲夏,滿山遍野的麥子已一片金黃。那顏色與陽光不分,彷彿就是陽光染就的。天氣十分晴朗,高高矮矮的山,遠遠近近的村莊,上上下下的麥地,讓幾天以來一直在荒無人煙的道路上行軍的茫軍非常喜歡,而更使他們振奮的是到處長著的橡樹。這是一種肥碩、巨大的植物,樹冠極其茂盛,齒狀的或淺裂的葉片,暗綠到接近於黑,頭天剛下過雨,葉上塵埃沖洗一凈,那葉片便一片一片地如塗了油一般發出高貴的光澤。這些樹牢牢地長在大地上,給人一種威武不屈、永不能摧毀的感覺。許多茫軍將士在看它們長在地面上的樣子時,卻不住地想象它在地底下的那番風光,因為橡樹的樹冠有多大,它在地下的樹根就有多廣。
柯多次勸茫回軍帳去休息,都被茫無聲地拒絕了。
「大王,您莫不是又想打水的主意吧?」
孩子們開始拍起巴掌來,不一會兒,大人們——無論是茫軍將士還是橡樹灣村民,都跟著拍了起來。
「雨下到最大時,火撐不住了,一點點地矮了下去。眼看著大火就要被雨澆滅了,可是該死的雨卻跟不上來了……」
他仰頭看到了一根橫枝,於是爬起來,輕輕一躍,雙手已抓住橫枝,緊接著一盪,身體盪了一個半圓,雙腿已經耷拉在樹上。稍稍調整了一下,覺得腿彎處已很貼切地放在橫枝上了,雙手一松,身體頓時垂掛下來,腦袋便衝著了大地。他睜大了眼睛,由於血液大量流向頭顱,他的眼珠有點兒顯得脹突。此刻眼前的一切景象,都顛倒了。
所有的人都站著未動,默默地望著頭人佝僂的背影。
又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跪在了地上,隨即,凡是能夠跪下的,都跪下了。他們將腦袋全都抵在由馬蹄與人足反覆踐踏之後而形成的浮土裡。
茫軍根本沒有想到,那個騎在黑馬上的人竟就是,熄。
熄有點兒不耐煩地說:「我已經知道,如果茫軍真走橡樹灣,就用大火封住峽谷通道,攔住他們的去路,只等我軍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
茫軍先頭抵達橡樹灣,是這一天將近中午的時候。
一位將軍想讓茫看一看泥土對於大火是如何的無用,就讓幾個士兵將被人放棄的幾筐泥土拋撒進大火。茫看到的情景是:被泥土一時覆蓋住的火,轉眼間,就像雨後的春筍鑽出了泥土——金紅色的火筍,那被頂起的浮土立即被大火燒透,成了金紅色的細屑,在大火中紛紛滑落下去。鑽出泥土之後的火似乎還更加的生動有力,像無數面在風中簌簌作響的紅色的旗幟。
當茫從大橡樹下站起來時,他對那兩團火突然有了一個根本性的界定:前一團火,是老火,而後一團火,是新火。
茫從馬上跳了下來,走向那個士兵曾站立的地方。
空中閃過一道銀色的亮光。
茫軍將士都圍過來,轉眼間,長龍便不復存在。
不遠處,有睡得迷迷瞪瞪的村民到屋外撒尿,見那火還在燃燒,打了一個哈欠,疑惑著:「這火,難道是魔火不成?」也不知是問自己,還是問天。
高懸的斧頭猛地劈下了……
濕漉漉的茫軍,心中的希望之火正在一點一點地熄滅。
當種種跡象表明茫軍要走的真是橡樹灣時,熄感到異常興奮。他幾乎要在心裏感激他的將軍們的愚蠢了。也許,現在這種局面要比茫軍走麥家渡更好——走麥家渡,茫軍雖會遭受重創,但未必能夠殲滅他們,但橡樹灣卻能成為茫軍最後的墳場。那塊狹長的地帶,簡直就是裝殮茫軍的棺材。
頭人轉眼看到了灰犬,說道:「我怎麼覺得那狗也在笑呢!」
頭人到了橡樹下,仰頭望著遮天蔽日的樹冠,含淚說道:「你不能怪誰啊,誰讓你的木材那麼的好,都選你做斧柄呢?斧頭現在要砍向你了……」他的聲音一直在微微發顫。
孩子們也聽到了,他們轉頭看到了大人的神情與眼色,望著茫,紛紛後退,然後轉身跑開了。
茫挺直了身子,在早晨的安靜中,唱起了茫軍的軍歌——
寶刀剛,
茫軍將士的心頭卻籠罩著沉重的烏雲。這烏雲堆壓在心頭,隨著時間的流淌,越來越濃,越來越重,並向人的血液里漫涌過來。
這也理所當然,來到橡樹灣,不談橡樹又能談什麼。
這個夜晚,除了茫和柯以及那些將軍們無法入眠,那些已經疲憊不堪的士兵們卻睡得昏天黑地。他們什麼也不想了,聽天由命吧。
茫的馬跑到男孩面前停住了,茫低頭問:「你說,天上的太陽,是地上的橡樹給它的火焰?」
水在火中落下,猶如冰塊在火中落下。
即便是臨危之際的滅火,也都得讓天下人看到:茫軍又是怎樣滅火的。
他告誡茫軍將士:「軍人就是軍人,軍人自有軍人的風氣。走有走樣,站有站態,坐有坐形,睡有睡姿。打仗得有規矩,刀槍得有章法。不是小孩打架,不是流氓群毆,一招一式,都得有個講究。」他甚至講到了軍人赴死應有的樣子,「即便是倒下去,也要倒得好看,倒得像一個七尺漢子!」他仔細描述併為茫軍確定了死亡時應採取的姿態。
茫又走到他身後,給他解開了繩索。
茫用手一指:「就在那裡,離那片火不遠的地方,將砍倒的橡樹點燃!」他用手指點著那片火,嘴角蔑視地牽動了一下,「那不過是一片老火而已!」說完,用腳後跟敲了一下馬的肚子,白馬便載著他飛奔而去。穿過營帳時,他對那些心情灰暗、目光獃滯的士兵們大聲叫喊著:「我們很快就會走出橡樹灣!」
又是十幾棵砍下的橡樹被投進了火中。不一會兒,火焰開始變得猛烈,並開始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像有無數的鞭子在抽打著。火苗兒一個勁地朝空中跳躍,彷彿要從空中爭奪什麼。但,不一會兒又安靜下來,火苗依然在,但看上去並不搖擺,像是一支支衝天而去的被燒得近乎透明的利箭。
跑著跑著,茫的馬漸漸慢了下來,還不等柯們反應過來,他已經掉轉馬頭,奔向那個正躲在一堵矮牆後面的塌鼻子男孩。
汗水在頭人臉部深深的皺褶里爬行著。
有一陣,橡樹火像是數千年前的大火被凍結住了一般,煞是壯觀,冷峻、肅穆,讓人們一時忘記了兩火的角斗,只把目光與心思放在對橡樹火的觀賞上。橡樹是橡樹灣的,但橡樹灣的人也都未見過他們的樹這樣堆在一起燃燒的壯景。望著自己的樹燒成的如此形狀的火,男女老少,心裏都無不為之感動。
橡樹灣的孩子們先是看呆了,張大著嘴,流著口水,接著開始將一些散落的樹枝、木屑抓來投向自己的火。
見此情景,這邊,有幾個老兵流淚了。
不知不覺之中,白馬馱著他已經走到了那個村莊。
十幾個橡樹灣的村民,都手提斧頭跑向了那棵老橡樹。
茫的馬經過時,一切啼哭、怒罵都停止了,只有馬蹄聲。
橡樹灣的大人都在心裏問:他們在嘰嘰咕咕地說什麼呢?
又有幾個探子一臉塵埃跑了回來。他們帶來的消息是:熄軍主力的先頭,會比原先估計的要更快一些抵達橡樹灣。由於竭力奔跑,那馬與人在將軍們剛聽完報告后,便都撲通倒了下去。
茫一直沒有從馬背上下來,默默地俯瞰著坡下的那塊狹長的平地。與平地相連的,便是更為狹長的通道。通道兩側,是無法攀登的、聳入雲霄的懸崖。通道似乎很長,也不知前頭究竟是何情景。那塊狹長的平地的那一邊,竟是一條河流,蜿蜒曲折之後,突然地消失在大山的背後。雖說也可作為水道,但要從橡樹灣走到外面,卻得在崇山峻岭間行駛許多日子,才可走出。
他也朝茫笑笑,但笑得很僵硬。
浪滔滔,浪滔滔。
一會兒,茫的額頭上便冒出豆粒大的汗珠。他朝大火深處看著,彷彿看到了在大火的那一邊,熄正嘲弄地朝他笑著。他狠狠地咬著焦乾的嘴唇,掉轉馬頭,離開了大火。
相對於橡樹灣的一般人來說,頭人的情況似乎要體面一些。或許是因為他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劇烈的反抗,或許是茫軍考慮到了他是頭人,他們只是將他的兩隻手反捆在身後。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浮土裡,就像橡樹一樣牢牢地立在大地上。
茫走到一棵大橡樹下,面朝太陽坐了下來。那時的太陽已離開地面一丈多高了。前方几棵橡樹遮住了它,金色的陽光便從枝葉間噴射出來,成了無數粗細不一的金線。
茫再看陽光,陽光已經也不再是剛才看到的陽光了,它更加的明亮和耀眼,並且其中根本沒有火的影子。
「是嗎?天上的太陽,是地上的橡樹給的火焰嗎?」
大王書沉默著。一本書的沉默。
茫一點一點地重又想到了:我是王!
突然地,橡樹灣的大人們緊張了起來:村外傳來了雜亂的馬蹄聲,聽上去,至少有五六匹馬。
峽谷上空的空氣似乎正變得越來越稀薄,峽谷通道的火如同乾旱時節的莊稼,一點兒一點兒地枯萎著。
散漫慣了的橡樹灣村民,被眼前的情景迷住了,一個個都看得目瞪口呆。
茫有點兒莫名其妙。他朝四處逃散的孩子招了招手,但卻再也沒有一個孩子肯走上來。
全體茫軍將士與全體橡樹灣的村民,都在默默地觀望著。
偶然一瞥,茫在馬背上看到了那個大耳朵男孩。他被捆綁后,以為還能奔跑,但很快跌倒了,此刻正趴在地上,臉上全是浮土,只有一雙大眼睛在撲閃撲閃地亮。
茫軍的旗幟在陽光下翻動著,到處是歡聲笑語的將士,戰馬的嘶鳴不時在峽谷間迴響。
這是茫軍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一次危機。
「永遠?」茫鄙夷地看著那片大火。
樹王立在土丘上,彷彿在沉思——沉思了一千五百年。
一襲黑袍的巫師們從人群中閃出,一字排開,向峽谷通道口走來。風吹起他們的黑袍,猶如滾動的黑潮。
茫依舊不住地為橡樹灣人解繩索,並不時地沖那些站著不動的士兵咆哮:「你們怎麼還不動手?!」
頭人看了一眼身邊的茫,感嘆了一句:「也只有橡樹能燒出這樣的火來!」
茫又想到了那個大耳朵男孩。所有的孩子都在唱時,只有他看著孩子們不住地張合著的嘴,一臉困惑……
茫首先想到的是火要把大王書燒壞,情急之下,一巴掌拍在了那團火上。他立即有一種灼傷的感覺。火沒有被他撲滅,卻從他的手指縫裡又漫溢了出來。他立即將手拿開,並下意識地看了看手:發紅了,但卻並沒有被燒傷。他一邊用嘴向疼痛的手掌吹氣,一邊望著大王書:火又恢復成原先的那副形態,繼續燃燒。
白馬載著他,所到之處,都是虔誠的敬禮與歡呼。
但疲勞與睏倦合為一夥,開始侵襲茫軍將士。
一直就沒有回過村莊的頭人正不住地將手持斧頭的村民們派往一棵棵枝盛葉茂的橡樹。
選自長篇小說《大王書》
茫軍漸感力量不支,傳遞的速度開始減慢。退縮的火雖然不能回到原先的狀態,但卻不再繼續退縮了。
「我倒要看看這大火究竟能囂張多久!」
茫依然倒掛在橡樹上。他眼睛的高度,幾乎與灰犬的眼睛高度相當。他們對望著。
當橡樹灣人全都鬆綁之後,茫跨上了他的白馬。
棲譏諷地:「是嗎?那好啊!」他抬頭對身邊幾個拿著繩索的士兵說,「那就先將他捆綁起來!」
他就這樣堅持著將自己長時間地倒掛在橡樹上。
如刀,
這古老而顯得神聖的植物,使茫軍將士不禁肅然起敬。
它很快燒到了一個高度,氣勢熊熊。
蚯笑了:「這事若果真這樣,也是您大王的造化。不過,還得請大王助一臂之力。」
一直沉默的柯騎著馬走過來:「大王,您遵照的可是天意!」
那時,茫軍已離橡樹灣近在咫尺,而熄軍的各路大軍也正在從遙遠的地方匆匆趕往橡樹灣。這一註定要在茫軍作戰史上,也註定要在熄軍作戰史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的戰役,是一場關於時間的戰役。茫軍必須要在那個時間通過橡樹灣,而熄軍也必須要在那個時間將茫軍阻止在橡樹灣。熄軍的各路大軍必須火速趕到,但卻又不能搶在茫軍到達之前趕到。因為,在茫軍未走入橡樹灣這一狹長地帶時,茫軍完全可以在開闊地帶與熄軍打上一仗,然後扭頭就走,也可以完全避開熄軍,不與其交鋒便另擇他路。茫軍考慮到與熄軍相比,其力量仍然懸殊這一實際狀態,因此,近期的戰略十分明確:暫時不去與熄軍交戰,而直指銀山。銀山攻克之後,將使九_九_藏_書成千上萬失聰之人恢復聽力。那時,茫軍的兵源會有極大的補充,兩軍力量的對比將會發生歷史性的變化。而現在的局面是:茫軍能及時走過橡樹灣,便是時間的勝利者;熄軍如果使茫軍在那一個時間內無法走過橡樹灣,那麼熄軍就是時間的勝利者。
一個士兵在用力端著滿滿一大桶水時,突然嘴巴大張,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來,手中的木桶落在地上,摔得稀里嘩啦,水流了一地。他搖晃了幾下,一頭倒入水窪,激起一片渾濁的泥水。
塌鼻子男孩似乎聽清楚了,但他一時不能鎮定下來,依然張著大嘴望著茫。
衝殺到大火面前的茫軍,被滾滾熱浪猛地推了回來。
他走過時,給他們帶來的彷彿是清新的風。
棲大聲命令道:「拿起盾牌,衝上去卸了他們手中的傢伙!」
許多橡樹灣人都清晰地聽到了他們對茫的稱呼,頓時大驚失色。站在牆下的,直愣愣地成了一根樁,倚在門框上的趕緊將身體退回門裡。前前後後,都有吱吱呀呀的關門聲。
柯說:「是的,大王,我們已商量出一個方案,一切都等到明天再說,今夜就讓它儘管燃燒去吧!」他對茫說,「大王,進軍帳休息去吧。」轉而對其他將軍們,「各位將軍也都休息去吧。」等茫進了軍帳,其他將軍也一個個地走開,他才和他的灰犬走向他的帳篷,灰犬脖上的鈴鐺在寂靜的夜空下,叮噹叮噹地響著……
茫指著火:「明天必須滅掉它!」
早晨,第一束陽光照進了軍帳,並正巧照在敞開的大王書上。火與陽光幾乎一色,轉眼間,便與陽光融合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哪是火,哪是陽光了。
但茫軍根本不在乎火的頑固,只顧按照他們的節奏,將水源源不斷地從河邊傳送過來,源源不斷地潑澆出去。
柯和其他人紛紛叫著「大王」,隨即分散開,將茫和他的白馬圍在了中間,並十分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茫騎上白馬,行進在無數的帳篷之間。
殺盡犬狼,
不一會兒工夫,就搜尋到上百條繩索。
他有一種虛脫的感覺,只好又上榻來,將發軟的身體扔在榻上。
雖是如此,但茫軍已到了焦慮的極致: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隨著時間一寸寸地走過,他們的心也在一寸一寸地墜落進深淵。一部分人依然看著火,一部分人不時地掉頭去看通向橡樹灣的路,像是熄軍馬上就要出現在眼前一般,還有一部分人在焦灼不安地來回走動著。
但這個形象的出現,對於茫軍將士而言,無異於在漫漫長夜裡忽然看到冉冉升起一輪大大的太陽,無異於一隻小船漂泊于無邊無際的大海忽然看到了一線青黑色的、長長的海岸一樣。儘管馬上的茫——他們的王並不快樂,但他能一身戎裝騎著馬走在他們中間,依然一副王者的樣子,他們就已經有足夠的理由歡欣鼓舞了。他們朝他笑著,一點兒也不在乎他冰冷著的臉。
這一消息沒有使茫感到吃驚和緊張。他甚至就沒有接柯的話茬。他問柯:「還記得那天下大雨時的情景嗎?」
起初,大火毫不在乎。
柯對茫說:「大王,現在衝過去,還來得及!」
茫微笑著朝他揮揮手。
行軍一直不停地在進行,其間與熄軍有過幾次交戰,但都是一些小規模的。茫軍的進軍路線是經過柯和其他將軍們精心選擇的,充滿了想象力,而其中的核心安排,竟出自茫的智慧——這智慧來自於天地的教化,是風雪給予的,是山河給予的,是草木和羊群以及普天之下的大大小小生靈給予的。一些看上去還很孩子氣的想法,卻使沙場經驗豐富的將軍們感到愕然和驚詫。每每研究作戰計劃,只要有茫的參与,將軍們就常有火花迸發的驚奇。但將軍們在看到茫的造化時,卻並沒有注意到柯對茫的循循善誘。由於熄軍的思路一時根本對不上茫軍的思路,集結的大軍磨刀霍霍,嚴陣以待,但常常是白白的守候——茫軍早從另外的一條路線悄悄地走掉了。茫軍將一場戰爭變成了一場充滿藝術性的遊戲。熄軍以為某一處一定有一場惡戰,但茫軍卻就是不願成全他們,虛晃一槍便如烏蛇潛入草叢,再次露面的地方,則完全不在熄軍所料之中。熄軍以為某一處,茫軍肯定不會做什麼文章,而事實上茫軍恰恰在這裏好好做了一番文章,結果是防守熄軍措手不及,不是全軍覆沒,就是四散逃竄。明明得知茫軍大部隊過來了,這裏布下重兵,但過來了的卻是茫軍的小股隊伍,且都是抹了油一般機敏迅捷的騎兵,眼見著就從眼皮底下跑掉了,也不知跑到了什麼地方。在這段時間內,熄軍居然有這樣一種感覺:茫不僅指揮著茫軍,還指揮著熄軍。
空中全都是亮霍霍的刀斧。
然而,當橡樹灣的村民聽說茫軍要砍伐他們的橡樹時,原先噤若寒蟬的他們,卻都無所畏懼地站了出來,表示絕不同意。柯很有耐心地與他們交涉,最終還是毫無結果。其中有幾個將軍早已按捺不住了,要對村民發火,被柯用目光堅決地制止了。繼續交涉,勸說,呼籲,揭示此舉的意義,都無法動搖這些頑梗的橡樹灣人。一直交涉到中午,柯見已不可能獲得橡樹灣人的同意,只好長嘆了一口氣,對村民們說:「我們已經仁至義盡。現在,我們清清楚楚地告訴你們:為了數萬茫軍的安危,為了這個世界的永久安寧,茫軍只有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行事了!」他朝那個瘦小而年老的頭人十分遺憾地搖了搖頭,跨上馬去,與其他將軍迅速離開了村莊。
茫微笑著——這是他進入橡樹灣之後,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笑容。
蟬撩起長袍,單腿跪下,將火種輕輕放在地面上,然後站起,向後倒退了十幾步,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地上的火,然後便在口中念念有詞。念著念著,那地上的火苗就像一個小精靈開始搖曳,並且迅速在變大,變亮,變凶,不一會兒,便燒到了兩側,一下子將路封上了。
天完全地黑了,但橡樹灣卻不能夠有它的夜晚——火光將橡樹灣照成暗橙色。
紙上竟有一團火!
「我?」
第二天一早,茫軍得到命令:取土滅火。
然而,火還遠遠未被擊潰。
「是……是……是的……」塌鼻子男孩扭頭飛跑而去,轉眼間就消失在村巷裡。
回故鄉……
浮土裡,那些被捆綁得結結實實的橡樹灣人,不時地掙扎著,看上去竟像一群牲口。他們在用憤怒的眼光看著茫。
一雙雙摳挖泥土的手開始流血。
白馬不緊不慢地走著。茫對將士們的問候,有點兒心不在焉。因為,他依然還未能明白這兩團火所共同完成的一個含義。
那支隊伍進入峽谷通道一段路程之後,竟然不慌不忙地停下了。
茫還是擔心大王書會被燒壞,他轉動著目光,想尋找到一樣可以滅火的東西。他看到了侍從為他晨起而備下的一盆洗臉水,便跳下榻來。然而,當他端起水盆要跑回來時,卻又將水盆放下了:若是這樣,大王書豈不是泡湯了!他只好又去另尋其他可以滅火的東西。這時,他看到一塊盾牌,立即將它抓到手上:他要將盾牌扣在那團火上!
茫大叫著:「一個個都聾了嗎?把他們全都鬆開!鬆開!」
「那火老了!」
茫軍將士沒有停歇,唱著歌,流著淚,依然與那邪惡的火進行殊死的較量。
有將軍將此事報告了茫。茫騎在馬上,一言不發。
「是,大王,您的傘。」
那些摟抱橡樹的村民雙眼緊閉,一副不怕殺頭的樣子:「砍啊!砍啊!你們砍啊!你們儘管砍啊!……」
眼前的情景讓茫感到十分震驚。
然而,顫抖得更加厲害的村民,同時擺出的架勢是:寧可死在樹下,也絕不讓人對橡樹有絲毫的損傷。
茫縱身一躍,便騎上了馬背。
野菊香。
雨落在大火上,發出一片刺啦刺啦的聲音,彷彿是一塊塊燒紅的鐵被丟進了水裡。
天漸漸亮了起來。
所有的孩子都不見了,只有那個大耳朵男孩還獃獃站在村巷裡。
水桶、水盆、水罐,紛紛從茫軍將士手中落下,水形成一道水溝,在大地上嘩嘩流淌。
頭人轉過身去,並主動將雙手剪在身後。就當幾個士兵拿著繩索朝他走過去時,橡樹灣人蜂擁而上,頃刻間將他們的頭人團團圍住,衝著茫軍,拍打著胸膛,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與此同時,那些婦女癱倒在橡樹下又哭又鬧;那些孩子,一人抓了一塊石塊,高高舉在手中,瞪著雙眼,咬著嘴唇。那個大耳朵男孩,褲子掉在胯上,梗著脖子,一手抓了一塊石頭。
這或許是人間最後一場最漂亮的火了。
茫在榻上輾轉反側,眼前總是那片瘋狂的火。但他的身體卻是涼的,甚至心都是涼的——儘管現在是夏天,儘管峽谷通道上的大火將橡樹灣烘烤得更加悶熱。
「是,大王。」
「只有它能將火燃成一片火海。」
茫軍獲悉熄軍已經得知茫軍的進軍路線之後,並無驚愕,因為,茫軍知道,這是一個不可能永遠不被暴露的計劃。但是,茫軍早已計算出時間:當熄軍最終得知他們的進軍路線時,實際上已經無法調集早被茫軍支得遠遠的大軍,也就無法搶先到達橡樹灣。對於熄軍而言,這之間大約相差三至五天的路程,等他們到達橡樹灣,茫軍早不知去向了。從距離上講,唯一能搶在茫軍之前到達橡樹灣的,只有都城的軍隊。但這支軍隊只是用於保衛都城,並非熄軍主力,諒熄也沒有這個膽量率領這支軍隊去橡樹灣與茫軍作戰,茫軍倒是希望熄能魯莽從事——吃掉這支軍隊,對於百萬茫軍而言,簡直易如反掌。熄軍之所以沒有料到茫軍會選擇這條路線的另一個原因,便是這條路線實在離都城太近了,而當時的熄軍,有大量的軍隊就部署在都城四周各個大大小小的城池。茫軍就是這樣:出其不意地走一步險棋。
他們覺得這個年輕的茫軍很可愛,也很有趣。
還未回到軍營,茫的心野就像被太陽照亮了一般……
大約是拂曉時分,茫放在大王書上面的胳膊感到了一陣火烤一般的熱,一驚,醒了。他側過身來,用手摸了摸大王書,覺得大王書有點兒燙手,又是一驚,坐了起來。藉著從窗外流進的曙色,他看到大王書在顫動,上面的幾十頁紙在不住地掀動,彷彿書的中間有股熱氣在不住地升騰,要將壓住它的紙頂起、掀翻。
這是毫無新意的方案,但茫軍的將軍們絞盡腦汁,也不能想出更好的方案。隨著時間的白白流失,他們的心一點兒一點兒緊縮著。恐慌像只黑色的大鳥,在茫軍將士的心野上空飛來飛去,凄厲的叫聲直叫進靈魂。他們不時會仰頭看看坡上,看看熄軍的主力是否已經到達——雖然他們心裏清楚熄軍一會兒半會兒還不能趕到。
茫揉了揉眼睛,雙膝跪在榻上,出神地望著。這時,他看到,有紅光從撐開的縫隙處水一般溢了出來。他立即想到了火,心裏一陣驚恐,伸手將大王書打開了:
塌鼻子男孩早嚇蒙了,根本就沒有聽見茫在問他什麼,張著大嘴獃獃地望著茫。
茫將他所知道、所理解的一切都告訴了柯,然後不由分說地對柯道:「立即去對橡樹灣的村民說,我們要砍伐他們的橡樹!」
幾個身強力壯的橡樹灣村民,正揮著斧頭砍伐他們的橡樹!
「雖說是水火不容,可是大王您要知道,您所面對的火並非通常之火,那是邪惡之火!」
漏船萬隻,
茫朝村民們微笑著。他不住地打量著這裏的房子,它們全都是用木頭搭建而成的。無論從房屋看,還是從村民們的服飾以及他們的臉色看,都表明這是一個很富庶的村莊。
雖還有些少年腔調,但常年在荒野上的呼喊,使他的聲音獲得了一種粗野,同時也獲得了一種宏大與寬廣。他鎮靜地卻又悲壯地唱著。那是王者之音。茫軍將士,先是少數人參加了進來,與他一起唱,不一會兒,就差不多都參加了進來。累倒的士兵,在歌聲中醒來,掙扎著走向七零八落的長龍。跌倒了,又爬起來。當有幾個士兵再也起不來時,他們居然朝長龍一寸一寸地爬了過來。
一個上了年紀的橡樹灣村民指著峽谷通道的火說:
他長舒了一口氣,盾牌從他手中咣當一聲落在地上。
茫策馬跑向峽谷通道口,直面大火,眼中也是火焰。
柯們見此情景,立即掉轉馬頭,追趕過來。
在巫師團的唱念聲中,那火勢愈來愈大,愈來愈猛。晃動的火焰,猶如波光,背後的巫師與熄軍猶在水中晃動。
火在退縮,卻有點兒緩慢。
那團顯得有點兒暗淡的火,還在茫的眼前晃動著。
頭人的話,猶如雷聲。茫幾步走到頭人眼前,雙手將他扶住,並將他慢慢扶起。
極其純凈,底部為幾乎凝固的深紅色,而越往上去,顏色越鮮艷,到了頂部,就成了金紅色。火苗的跳動,淘氣而又優雅,彷彿是在歌唱著什麼,邊唱邊舞。火在火上唱,火在火上舞,燃燒于紙,卻竟又不讓人擔心它會將紙燃著。
茫不用再擔心火會將大王書燒壞或者燒毀了。他雖然還是十分緊張,但畢竟能夠跪在榻上細心去觀察那團火了。這一回,他必須仔細閱讀那團火——這也許是大王書最後一次在暗示他什麼。
煎熬了一夜之後,全體茫軍的臉色都很難看,像橡樹灣灰黑色的泥土。
這天,一個消息很快傳遍茫軍:明日將抵達一個叫橡樹灣的地方。
茫的心感到了一陣酸痛。他朝前方望去,巨大的茫然籠罩著他整個身心。
茫軍士兵晃動著手中的刀斧,威脅道:「你們以為我們不敢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