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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姐姐花一朵

我家姐姐花一朵

賣豆兒的街上叫,
一隻黑色的、鞋頭已有了一個窟窿的鞋,正像一隻醜陋的小鴨在水面上漂著。

十一

他回頭看著她,目光在說:沒事的,走上來吧。
有個饞大娘聽見了……
在院子里那株很大的梔子樹下,竟站著那個叫梅紋的女孩!
細米心情落寞,將兩隻手插在褲兜里,開始往家走。肚子餓扁了,褲子有點往下掉,褲管耷拉在腳面上,鞋殼裡因灌了水,每走一步,都要發出吧唧一聲。
林秀穗問:「細米,你怎麼啦?」
梅紋走到他身邊,輕聲喘息著:「那麼多人都在找你……」她在他身旁坐下,「回家吧。」
女孩兒穿上了紅布褂……
孩子的眼睛比大人的尖,隨後,有四五個孩子同時看到了船——儘管它顯得那麼小那麼模糊。
老人們笑起來。
小辮長,小辮短,
白布不見了,但它見到了一團團白雲,那白雲的形狀像土豆。
「柳曉月,你住到李樹根家。」

十

三鼻涕已不再去追他的鞋子。他提著另一隻鞋,傻獃獃地站在水邊。大船推起的波浪不時將他的雙腳淹沒。
那些信封是特地精心製作的,清一色的好看。
那條菊花黃色的毛巾,在繼續往盆中滴著悠長的水珠。
眾人散去。
梅紋在洗澡,此時,正赤身裸體地站在一隻大木盆里。
大白牛有點發懵,竟然站在那兒毫無反應。
「有一群野鴨落到那邊蘆葦塘里了。」
當大船距離水碼頭還有五十米遠的時候,當船上的女孩已一個一個被看清楚之後,不知為什麼,稻香渡的人全部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於是鼓槌停住了,鑼也不敲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也消失了,剩下的也就只有一片寂靜。
天完全地黑下來。
毛鬍子隊長站在一個石墩上,大聲叫道:「別說話了!……現在,我要把她們分到各家去。下面我念名單,念到誰,誰就走出來。周阿三!……」

十五

他最終將兩隻香瓜徹底消滅了,但嘴裏還有一塊,卻怎麼也咽不了,他只好先暫時含在嘴裏。他貼牆而站,用雙手捧住似乎在往下墜落的肚子,形象好似一個孕婦。
大白牛掉頭跑向小河邊,然後沿河邊一路南去。
三鼻涕罵了一句,從地上爬起來,一拳就砸在了細米的臉上。
夜晚的鄉間,總是能給那些膽子不大的人太多的聯想。
毛鬍子隊長在岸上問:「都上來了吧?都上來了吧?」
細米走到草垛下,掉過頭來時,他看到梅紋無奈而歉意地朝他微笑著。
細米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荒唐,將手鬆開了,低著頭退到一邊,他覺得眼淚馬上就要衝了出來,趕緊走向一個草垛。在這段距離里,他使勁將眼淚憋了回去。
舅舅看著他好看的身影,心裏是一團歡喜。舅舅在歡喜他時,每每總要想到唇紅齒白眼珠兒黑溜溜的紅藕。那時,舅舅的心上會有一種特別的感覺。
媽媽給我三分錢,
大家立即涌了上去。
三鼻涕高興地在地上蹦了蹦,扔掉了手中的另一隻鞋,朝那些還站在那兒等待的孩子得意地笑了笑,然後,大搖大擺地朝那個叫梅紋的女孩的皮箱走去。
跳板搭好,女孩們開始下船了。
「你天天晚上在這兒等她嗎?」
「豈止是塊材料!」梅紋的口氣十分肯定。
寧義夫大聲叫著:「有敢騎的嗎?」
人群稀落下來,已沒有多少人再擋住細米與她。
三鼻涕稀軟地躺在地上。
紅藕搖著梅紋的胳膊:「讓他回來吧,讓他回來吧……」
有幾回,紅藕將梅紋送回學校后,見天太黑,梅紋讓細米去紅藕家說一聲,將紅藕留下了。細米往紅藕家走,心裏老大的不願意。
風也吹,雷也打,
買一根針,買一團線,
……
細米僵著脖子,低頭看了看手中被咬得殘缺不堪的香瓜,慢慢站了起來——站起來,就可以再吃一些,他想。
對於鄉下人來說,她們彷彿來自天國。
但它很快發覺自己變得輕飄起來,心裏一陣激動之後,竟然飛了起來。它先是沿著河岸飛,在瞥了一眼如大地上的一道巨大裂縫的乾枯河床后,它開始升高。它看到了田野與樹木,它在田野飛過時,看見一群人站在開滿了紫花的紫雲英地里仰臉望著它。它聽見了一個孩子的聲音:「天上有條魚在飛!」後來,它飛進了一片樹林。一條魚在樹枝與綠葉間飛翔,那感覺實在太好了,就像在水中遊動於水草之間一樣,甚至感覺還要更好一些。
問他睡鞋要不要,
隱隱約約地看見瞭望塔了,她心頭一陣激動,將船劃得更快了一些。
開始時,這條魚怕水。它被水嗆得直翻白眼,它想鑽出水面,可卻總是游不出水草叢。那些綠色的、絲綢一樣的水草在水中飄動著,十分好看,但卻恐怖地無限地包圍著它。它終於沒有力氣了,就往水底深處沉去。水越來越涼,使它感到了一種擋不住的寒冷。水草亮閃閃地飄動著,水下是一個令人目眩的世界。
細米的媽媽正和紅藕在院子里摘菜,忽然看到了像剛從泥土裡爬出來似的翹翹,感到萬分驚訝,隨即起身跑向門口。
其中一位,用一塊紅手帕綰著一束烏黑的頭髮,好像是她們中間年齡最小的。
梅紋就是不說話。
太陽落進大河我回家。
大人們商量了一陣,又開始了第二波尋找。這回,有去遠處的——十幾裡外,有細米家幾家親戚。
還未等船靠岸,翹翹早已縱身一躍,從船頭躥到了岸上。它似乎已經聞到了主人的氣息,撇下梅紋,只顧穿過蘆葦,向瞭望塔呼哧呼哧地跑去。
它又像先前一樣,拚命追攆著……

二

媽媽在整理園子,又提醒細米:「去把那兩隻香瓜送給紅藕,這是今年最後的瓜了。」
這天夜裡,細米照例在村口等梅紋,但等到梅紋時,看到的卻不是梅紋一個人,還有紅藕。

七

它的腹部貼在由水草疊成的軟軟的墊子上,它的脊背露出了水面。它感到陽光針刺一般射到它身上。不一會兒,它的眼睛也慢慢地露出了水面。
紅藕抓住梅紋的手,像被寒風吹著了似的微微抖索:「我能考上嗎?」
「我去春柳家,我有一道數學題好像做錯了。」
「細米!」
撫弄著撫弄著,他的手忽然覺得翹翹的脊背繃緊了——他立即知道:她正朝這邊走過來。
「那瓜呢?」
細米見到梅紋時,只覺得她好像生病了。一夜之間,她的臉蒼白起來,眼中又有了惶惑與憂傷,一副倦容。
郁容晚是男知青,分在燕子灣,離稻香渡很遠,但郁容晚不怕遠。
杜子漸以及林秀穗他們也都走出校園,朝細米的媽媽她們走來,還有一些村裡人,也趕來了。
大概是門插虛了。
稻香渡的男女老少,好像都希望分到稻香渡的是女知青。理由也說不出太多,總而言之,就是希望分到稻香渡的是女知青。
「別去了。」
……
周金槐再次逼近大白牛。
這天下午,最後兩節課是體育課。說是體育課,實際上是由孩子們自己玩鬧去。男孩們打籃球,女孩們則和梅紋在一塊空地上玩跳繩,一根長長的繩子,由兩個女孩用力地搖著,其餘的,在梅紋的指揮與帶領下,跳來跳去,花樣變化無窮。梅紋今天有點跳瘋了,散落下來的頭髮被汗水粘在額上,汗水透過衣服洇了出來。孩子們喜歡讓她這樣,跳到後來,她們都不跳了,全都閃在一旁看著,就見她獨自一人在繩上繩下輕盈地跳著。繩子與地面摩擦,將灰塵激起,彷彿她的腳下是飄動的輕煙。梅紋有時會向紅藕她們招招手,讓她們一起跳。她們不跳,她們想看她一人跳。有時紅藕會跳進去,與她一唱一和地對跳一會兒,可是跳不了一會兒,身子輕輕一閃,就又出來了,然後和其他女孩們一起,依然看梅紋獨跳。她們有節奏地為她鼓掌,她受了鼓勵,跳得又高又飄,像顆在五線譜上跳動的音符。
三鼻涕仰望著樹上的細米,彷彿細米就是那條大河,就是那條載著女知青的大船。直到脖子酸了,他也沒有聽到細米的回答,便又追問了一句:「看到了嗎?」
「不告訴我拉倒!」三鼻涕說,趁人稀,及時地擠到前面去了。
口琴聲會偶爾停住,他和她輕聲談一些話,誰也沒有聽到過他們的談話。但絕大部分時間里,口琴聲是響著的。他會吹很多曲子,細米從來未聽到過那些曲子。那些曲子似乎有一種神秘莫測的力量。有時,細米會覺得很快樂,是那種水從高處流淌下來濺起許多水珠的快樂,而有時又會覺得很傷心,甚至心疼疼的,像是在一個愁慘的秋天裡或是在一個寒星閃爍的夜晚。馮醒城和寧義夫都懂這些曲子,他們說:「他吹的是俄羅斯民歌。」他們還能一一地說上名字來。林秀穗似乎很喜歡聽。
細米忽然叫了起來:「船!」他忘了自己是在樹上,抓住樹枝的手鬆開了,朝大河盡頭指去,差點從樹上跌落下來。
樹上的葉子樹上的花,
突然,它被什麼東西一下子阻隔住了。它很快看到了一道長長的柵欄——是那柵欄攔住了它的去路。
樹窗回頭看了一眼小七子,便走開,到另一處撞擊人牆去了。
老人們議論著:「人家城裡姑娘美得!」「一個個嫩蔥似的。」「白得像面捏的。」「臉蛋兒也好看。」……鄉下人最喜歡去品評人的長相,尤其是老人們。他們又格外喜歡品評孩子與大姑娘、大小夥子。
小辮長,小辮短,
他的兩隻鞋早在昨天就已經被踏破,留在了路上,現在是一雙赤腳,他的臉被塵土的粉塵敷了一層,睫毛上結著細細的土粒,兩隻因飢餓與思念而變得又大又深的眼睛,黑漆漆的,亮得讓人有點吃驚。
細米照樣每天夜裡來接梅紋。在等待中,細米想:紅藕還會找春柳嗎?那時,他會往紅藕家的方向張望。
細米提著小馬燈走在前面,梅紋與紅藕走在後面。紅藕的手電筒不時地照亮近處,也不時地照亮遠處。相比之下,細米手中的小馬燈的燈光就黯淡了許多。
三鼻涕不屈不撓地叫著:「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十四

吃完晚飯收拾完碗筷,細米的媽媽終於沉不住氣了,就走出院門,大聲地呼喚起來:「細米——」並走出校門,走向後邊的村子。
小七子一直在一旁看著樹窗。他覺得樹窗像一頭欲要鑽進豬欄但無奈被緊關著的豬欄擋住了的豬。
天黑時,他還未走盡那條路。荒原的黑暗,沉重地壓追著他。中午也沒有吃飯,此時他已經疲憊不堪,但他不得不拖著已經沉重如灌了鉛的雙腿作最後的奔跑。
梅紋笑了。
「吧唧」「吧唧」……黃昏里,這空洞而單調的聲音,在晚飯前的安靜里,向村巷裡傳播著……
梅紋很快發現了細米在雕刻方面的天分。當她看到細米到處留下的胡亂的刻劃時,她幾乎震驚了。
那塊巨大的白布越飄越高。
細米咬牙切齒地望著三鼻涕,心裏說:三鼻涕,你等著!
後來,紅藕不怎麼到細米家來玩了。
「我會。」細米很想幫助紅藕,他就向紅藕講解開了。
梅紋握住紅藕的手,隨著時間的延伸、情勢的嚴峻,握得越來越緊。紅藕則將臉扭到梅紋的身後,只露出一隻眼睛窺望大白牛以及它背上的細米。她感覺到梅紋的手冰涼如從冷水中取出,並感到自己的手火辣辣地疼痛。
它尾隨而去。
細米幹活的勁頭也漸漸減弱下來。
「還打不打了?」細米甩了甩腦袋,抖落下一片汗珠,問。
細米獃獃地望著紅藕的背影:不去拉倒。
有片刻工夫,細米不再在心裏惦記大河盡頭將要出現的大船。他安靜地坐在橫枝上,觀望著春天陽光下的稻香渡——
三鼻涕說:「這是我念的。」
林秀穗搖搖頭——她也不明白。
該吃晚飯了,細米的媽媽擺好飯菜,說:「不等他,讓他玩去!」
細米進了裡屋,從書包里掏出文具盒打開,取出一把刻刀,對著桌子,毫不珍惜地刻將起來,一刀一刀,都狠狠的,隨著咔嚓咔嚓的聲音,桌面上很快就泛起一堆看上去很新鮮的木屑。
媽媽說:「你就跟他回蘇州吧。草凝她們那麼多人都想回去,還回不去呢。」
但不久,細米就走神了,船開始東搖西晃,走得十分生硬。
林秀穗看他直著腰、挺著肚子很艱難地往前走去,聯想起一個孕婦走路的樣子來,不禁笑了起來。
細米又看到了學校與人群,心頭一陣發熱,眼淚便奪眶而出。
岸上不少人「呀」了一聲。
一條長長的,像一把鋒利的長刀樣的魚。
大家都笑了起來。
細米連忙說:「我在等梅老師。」
媽媽說:「三鼻涕他大哥打部隊複員了,再過兩三天就回到家了。他家那間空房是留給他大哥結婚用的。他大哥一回來,很快就要結婚。三鼻涕他爸本來就不怎麼樂意讓人住。」她一指柵欄那邊,「我家有空房,你爸學校也有空房,你爸學校的空房又大又好。隊里,學校,都說好了,你梅紋姐姐算我們家人了,住你爸學校的空房,跟我們一起吃飯。這有多好,你也有個姐姐了,叫姐姐呀。」
毛鬍子隊長還在大聲叫著人名:「周金奎!」
梅紋喜歡看到這季節的男孩與女孩,特別喜歡看到這季節的女孩。當她看到紅藕只穿著袖子短短、褲管短短的紅衣黑褲站在她面前時,她會情不自禁地將雙手捂在紅藕的兩頰上,然後稍稍用力地擠壓著,直到將紅藕的嘴巴擠成一個像浮到水面上來吸氣的圓圓的魚的嘴巴,才慢慢地鬆開。她覺得稻香渡的女孩們都很好看,她們才十三四歲,那副身材就很有點樣子了。可能是水的緣故,她們一個個都顯得十分的水靈,頭髮黑,眼睛黑,唇紅齒白。這裏人家,喜歡給女孩穿短短的、緊緊的上衣,而褲子卻肥肥大大的,將她們的身材稍微誇張地凸顯出來。梅紋看著她們一個一個地或三五成群地從她面前走過,心裏真是歡喜得不得了,百看不厭。
媽媽心疼地看著那張為細米學習特地準備下的桌子——那上面已沒有多少好地方了,幾乎到處都被細米用刀刻過。她嘆息了一聲:「這孩子不知得什麼病了,一天不刻東西,就一天手痒痒,照這樣刻下去,總有一天要刻到人身上。」
走到了橋中間,細米說:「紅藕,你回去吧。」
「好好好,叫你朱金根。可你敢騎嗎?你連碰都不敢碰它一下。」
林秀穗在看到細米與梅紋走出院門的那一刻起,就有了一個念頭。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她大聲說:「細米敢!」
買根紅繩給我姐姐梳小辮。
大船上路了。
講台上,亂糟糟地扔了一大堆作業簿,還有幾本掉到了地上。細米將作業簿一本一本地整齊地摞成一摞,然後用雙手抱起來走向梅紋的房間。由於摞得太高,即使細米慢慢地走,作業簿也仍然在晃動著。細米便低下頭去,用下巴緊緊地壓住它們,兩眼瞪得溜圓,繼續往前走。
「你怎麼沒有個准主意呀?你紋紋姐今天一大早去鎮上辦手續了,過不了幾天,她就要走了,你就別去了。」
「你回來——」
萬丈深淵一般的靜寂,籠罩著這個讓細米永生難忘的下午。
後來,一連三天,都是在天將黑時,郁容晚準時出現在荷塘邊,並且天天是一樣的情形:上半夜安靜得似乎沒有他這個人,下半夜卻琴聲不斷,直到天將日出。
細米進屋拿了一把剪刀,搬了一張凳子出來。他站到凳子上,低頭用眼神問梅紋:最喜歡哪一支?
毛鬍子隊長一大早就帶領幾個壯實的年輕農民駕船去二十裡外的油麻地接她們了。油麻地是一個大鎮子,有輪船碼頭。城裡來的知青從縣城坐輪船到油麻地,隨即就按男女編隊分往油麻地周圍的若干個村子。
翹翹站在水邊,獃頭獃腦地望著大船。
飯後,月亮從大海那邊升起,於是平靜的海面彷彿有了一條顫顫悠悠的碎銀鋪就的路。
毛鬍子隊長說:「膽放大一點,上來吧。」
前面的幾個男孩在走到離大白牛十幾米遠的地方時,不敢再貿然前進。他們很想戲弄它一下,卻又不敢。
河岸邊,那隻空船無聲無息地隨著水波的起落而起落,好像熱鬧了一天,此刻有點睏倦了。
第一回,她就沒有太驚訝,好像事先有約,到時細米會在這裏等她。
細米的媽媽說:「誰知道他在哪兒玩呢?這孩子玩不死!」
三鼻涕從一個草垛頂上跳了下來,在地上摔了一個跟頭之後,爬起來,大聲回答:「在這兒!」
星期天,紅藕有時會背著書包到梅紋的房間里來。那時,她們不說話,梅紋批改作業,紅藕做作業,只偶爾說幾句話。旁邊坐著一個女孩,很安靜地做作業——梅紋喜歡這種感覺。
林秀穗說:「師娘,這你不懂。」然後朝正聚精會神地擦拭燈罩的細米一擠眼睛。
大白牛跑過一條狹窄的田埂之後,跑上了一條鄉村大道。它開始瘋狂奔跑,四蹄叩地,聲音隆隆,正是乾燥季節,泥土酥脆,路面早已積了一層浮塵,踐踏之後,塵埃揚起,彷彿在它的屁股後面滾動著一股黃煙。
「我不敢看。」
「大河光光的。」
「我也不敢看。」
梅紋成了這個世界上一位最可稱頌的老師。每天早晨,她清水洗面,匆匆吃完早飯後,就早早來到校園門口,去等候她的學生們,一直等到最後一個同學,她才返回校園。接下來整整一個白天,她都在為班上五十三個孩子工作。晚飯後,她再次清水洗面,驅凈一天的風塵與疲乏,便走向村九九藏書子。細米于深夜接她回來后,她並沒有立即入睡,不是備課,就是回頭檢查孩子們的作業。細米的媽媽常常是已睡了一覺了,醒來時還見梅紋的窗戶亮著燈光。
細米就站在了大白牛的面前,與它僅一步之遙。他聽到了它的喘息聲,並在它晶亮的眼球上看到了自己的形象——那是一個變了形的男孩形象,腦袋與下巴都尖尖的,而眼睛卻出奇的大。
梅紋聽了,拿來一根細繩,將蘆葦葉仔細捆好,吊在了屋檐下——這裏人家,暫時不用的蘆葦葉都吊在屋檐下。
眼見著就要到中午,舅舅馬上就要回來了,細米從地上跳起來,撲進窩棚,從舅舅的衣服口袋裡掏了二十元錢,轉身跑出窩棚。他朝舅舅刈草的方向看了看,然後轉身朝著與舅舅那兒相反的方向,撒丫子就跑。
紅藕不問了,依然望著小馬燈。
三鼻涕說:「我爸抓魚去了!」
細米也很喜歡聽。口琴聲一旦響起時,細米就會停住手裡的刻刀。口琴聲像一隻無形的手,牽著他,不知將他帶向了什麼地方。
細米滿臉通紅……
細米禁不住扭頭看了一眼,看見人群中央的女孩們只剩下兩三個了。他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當他再度扭過頭來看時,發現就只剩下綰紅手帕的女孩了。他歪頭看著,雙手仍然緊緊地捂住雙耳,像是一個孩子在躲避離他不遠的爆竹聲。
但依然沒有一個人過去幫她拿過皮箱。
細米朝紅藕大聲喊著:「抱住樹!」
細米又一次聽到了梅紋的聲音——微弱但似乎帶了哭腔的聲音:「你走啊,走啊……」
梅紋一直看著細米的背影。
人們很少見過體格如此雄健、強壯的牛。它是三年前從東海灘上買回的。這種牛自小在海灘上散放,吃海灘上的蘆葦、聽大海的濤聲長大,身強力壯,但桀驁不馴。一般的用牛人都不肯用這種牛,而是往西去二百里,到盪區引回一種個頭較小、性格溫和的牛,雖然力氣比從海灘上引回的這種牛要小許多,但用起來不膽戰心驚。當年王瘸子引回這頭牛時,並不是瘸子。那牛是一頭小牛也看不出太多的特別之處,但到第二年,這牛呼啦呼啦地長大了,漸漸顯出這種牛力大無比的特性,也同時露出了這種牛固有的惡劣性情。那天犁地,從早上開始,它與王瘸子的關係就有點緊張。幾次犯倔,幾次被王瘸子用鞭子打壓了下來。「畜生!」王瘸子在嘴中不停地罵著,使勁地抖著韁繩。將近中午時,大白牛要麼撒尿,要麼拉屎,就是不想幹活。王瘸子不想與它廢話,他讓手中的鞭子來表達他心中的惱怒。在被抽了大約十鞭子之後,大白牛突然腦袋一低,兇狠地將犁拖得飛快,扶犁的王瘸子跟不上,幾次差點摔倒。他大聲叫著:「畜生!慢點!慢點!」但「畜生」跑得更快。王瘸子實在跟不上了,扔掉犁把,用雙手死死抓住韁繩。大白牛的鼻子疼痛難熬,只好站住了。它扭過頭來,用大如拳頭的眼睛瞪著王瘸子。王瘸子從它的目光看到了它的挑釁與兇惡。這王瘸子是稻香渡有名的犟人,哪裡容得一個畜生如此瞧著他?他將鞭子在手中捋了捋,跑到了大白牛的前頭。他在大白牛的眼前走來走去,說:「畜生,別以為你是從海邊來的!海邊來的又怎麼樣?海邊來的,也是頭牛!你總跟老子頂牛,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個熊樣!老子是誰?稻香渡的人哪一位不認識老子?你個畜生倒不把老子放在眼裡了!……」他將鞭子在空氣里猛地抽了一下,發出吧的一聲。大白牛非但沒有顯示出一點畏懼,卻抬起頭來噴了一下鼻子,直把黏液雨點般噴射到了王瘸子的臉上。王瘸子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而陰冷。他突然舉起鞭子,朝大白牛劈頭蓋腦地抽打起來,一鞭子接一鞭子,咬牙切齒。揮起鞭子時,他雙腳踮起,好加大往下抽打的力度。大白牛任他抽打了一陣之後,低著頭又朝他沖了過來。他在急忙躲閃時,摔倒在地里。大白牛拖著犁往前猛烈奔突,鋒利的犁鏵掀起黑色的泥浪,向王瘸子直逼而來。他連忙滾向一邊,但未來得及收回的左腿遭到了犁鏵的襲擊,頓時血流汩汩。人們紛紛趕到地里,將他抬進醫院。出院后,他的腿瘸了。在屋后,他見到了拴在樹上的大白牛。他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回到家中,說:「誰給這畜生草吃,我就跟他玩命!」一連五天,大白牛沒有吃到一根草,也沒有喝到一口水。這天,王瘸子又出現在屋后,那時,大白牛已瘦去一圈,搖搖晃晃地隨時都可能倒下。他對它說:「畜生,你聽著,從今以後,別再想著與老子作對!」說罷,他轉身回家,對老婆說:「給畜生端一盆豆腐渣,再往裡頭打六七個雞蛋。」從此,大白牛服了王瘸子,但就只服王瘸子,別人誰也不能碰它。稻香渡不分男女老少,見了大白牛,都不敢與它啰唆,趕忙遠遠地躲開。
細米將它很小心地剪下,交給了她。
然而,對面的屋子確實永遠地沉寂了。
小七子一直沒有擠到前頭,他似乎也不怎麼想擠到前頭。當前面的歡聲笑語傳到他耳朵里時,他心裏很煩躁,甚至很惱火。
細米來到了梅紋的房間門口,門關著。他無法抽出手來敲門,只好用腳尖輕輕地踢了踢門,見沒有動靜,心想梅紋可能還和紅藕她們待在什麼地方,便側過身子,稍稍用了點力氣,用肩頭朝門撞去,門一下就被撞開了,一片亮光頓時照進屋裡,而就在這時,細米聽到了梅紋的一聲尖叫。等他的眼睛適應了屋裡的光線時,他所看到的情景,立即使他呆若木雞——
大白牛好像在進行一場表演。
人群像被一股風吹著似的,自動閃開了一條道。
「第五道。」
「韓巴琴,你住到周金奎家。」
紅藕忽然發現不見了梅紋的身影,便叫了起來:「梅老師呢?」
大白牛真的懵掉了,還是站在那兒不動。
她將臉淺淺地埋在他的頭髮里,她聞到了一股帶著汗味的特有的男孩的氣息,禁不住將臉深深地埋在他的頭髮里。她又無聲地哭泣起來,並在嘴中小聲說著:「我們回家吧,我們回家吧……」眼淚一滴一滴地落進他的頭髮里。
細米將小馬燈掛在一棵樹的枝杈上,然後在村頭的石磨旁坐下。
它飛進了白雲。它覺得自己是在霧裡,是在煙里,有點暈頭轉向。
我家姐姐是花一朵……
淚水湧出時,他的眼中是一片純潔的白色……
紅藕說:「我自己回來。我才不怕夜晚呢。我已和梅老師說好了,以後每天夜裡我送梅老師回學校。天要是太黑,我就和春柳一起送,我都和春柳說好了。」
「她等了你七天,昨天才走的。」
樹上的葉子就是我的家。
毛鬍子隊長與幾個人嘀嘀咕咕地合計了一會兒,用手指敲了敲小本子,轉而衝著人群:
她是初二班班主任,她時時刻刻地惦記著她的一份責任。當她發現初二班除了紅藕、細米等少數幾個同學外其他同學成績都不很理想時,她便有了一份沉重。白天,她會在課堂上督促大家認真學習,晚上,她還要去學生們的家觀察與檢查他們的學習。她發現這裏的孩子晚間幾乎是不學習的,他們將飯後與睡覺前的這段時間,看成是一天裡頭最美好的光陰。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是在田野或村巷裡瘋玩,做各種各樣的遊戲。因此,你在夜裡十點鐘左右時,就總能聽到家長們在夜色中呼喚孩子們回家睡覺的聲音,有時聲音會很大——那個被呼喚的孩子或是跑遠了,或是故意藏在一處不肯答應。還會聽到威脅與恫嚇聲:「要麼,你就死在外面不回家!」「門關上了,你要敢回來,砸斷你的腿!」梅紋覺得鄉間的孩子很有趣,也很幸福,但,她不能同意他們每晚都這樣瘋玩。她對她班上的同學說:「那隻能是在星期六與星期天。」

六

中午放學后,細米第一個走出教室,不回家,卻急急忙忙朝校園外走去……
白帆幾乎就要遮蔽人們的視野。
這邊跳繩結束了,那邊的男孩們都還在打球。細米將一球投進籃里,忽然地想起今天是他值日,要負責將作業簿收齊送到梅紋的屋裡。他跑到池塘邊洗了洗手,在褲子上胡亂地擦了擦,就跑回教室。
細米拿著一個小小的行李卷要出門。
「我來擦。」細米堅持著。
細米一路跑了過來,並撥開人群,跑到了前頭。
從天窗里正照進的一束柔和的亮光,猶如無聲的瀑布,薄紗般傾瀉在她的身體之上。
清涼,這是它落入水中的第一個感覺。
紅藕聽到呼喚聲,從家中跑來了,說:「姑媽,我看見細米了,他往那兒跑了。」她指了指遠處的田野說,「我問他去哪兒,他不回答我。」
細米仰臉看了看上方——有一根橫枝正在牛背的上方。他蹲下,然後一躍,雙手抓住了橫枝,隨即身子一收,就翻上了橫枝,緊接著叉開雙腿,飛落在牛背上。這一連串的動作,在眾人目瞪口呆的狀態中,一口氣呵成,幾乎沒有一點遲疑與停頓。
腰中又無錢和鈔;
「別再胡說了,睡覺!」舅舅重又躺下來,再也不去理會細米。
樹上的葉子就是我的家……
媽媽給我三分錢,
「我要走路。」三鼻涕說。
村東頭的丁大奶奶,幾乎要將臉靠到女孩們的臉上,眯著昏花的老眼打量著她們。她用黑黑的、瘦骨嶙峋的手抓住綰紅手帕的女孩的手,正過來反過去地反覆看著。後來,她將綰紅手帕的女孩的一隻手放在左手上,然後用右手撫摸著:「瞧瞧這手!……」
很快就要進入夏季,荷塘里已經長滿了荷葉。
門外,翹翹衝著田野在嗚咽著。
亮堂堂呀,
無人應答。
翹翹呼哧呼哧地跑到了風車下,就一口咬住細米的褲管拚命往下拉。
媽媽說:「你已夠苦的了。」她竟小聲哭泣起來,「回城裡去吧,聽我的話,回去吧……」
梅紋掉過頭來,望著細米,一點也不驚訝,朝他微笑。
三鼻涕面對著細米,舉著拳頭半天,卻不敢落下。因思量著這拳頭能不能落下,那兩道鼻涕就又趁機跑了出來。
她蹲下,將皮箱交給了他。
這時,眾人都疲乏之極,朱金根倒在草垛下就睡著了。杜子漸說:「謝謝諸位了,大夥先散了吧,等天亮后再說吧,我想是不會出什麼事的。」
她只將星期天的時間留了出來,留給細米,留給細米的媽媽。她恨不能將從父母親那兒得到的和自己體悟到的一切,在很短的時間內,一絲不留地都注入細米的心靈。她常常會情不自禁地想到細米,而一想到細米,她就好像來到了秋天的晴空下,忽聽到了凄厲的叫聲,抬頭一看,見到了一行南飛的雁群,於是,心頭起了一種溫柔的感覺,也起了一種酸楚的感覺。她陪細米的媽媽聊天,聊得最多的也是細米——細米的現在、細米的將來。而當細米的媽媽說到細米的過去時,她便會全神貫注。連細米的每一次淘氣,都成了她的一份喜歡。
細米躺了下去——躺了下去,馮醒城就看不見他了。
她就一直看著他跑過來。
夜晚,梅紋將窗子打開,讓秋天的風,帶著稻子成熟的氣味,吹進屋裡。
細米一把將翹翹抱住,眼淚頓時汩汩而出。
細米這才爬起身。雙腿因久坐而發麻,他爬起來時,差一點跌倒在河裡。他一瘸一拐地從船頭走到船尾,從舅舅手中了接過了舵。
翹翹跑來了,汪汪汪叫喚了幾聲,緊緊追在大白牛的身後。
「朱黑子!」
細米沒有跟舅舅走,一屁股癱坐在窩棚門口。
梅紋沒有拆開一封,每次收到只是將它們舉起,放在陽光下照一照,然後一陣愣神兒,便輕輕嘆息一聲,將它們一封一封地摞在一起,放在枕頭邊。
細米點點頭。
梅紋將一隻胳膊放在三鼻涕的肩上,又看了一眼細米,便和三鼻涕一道往三鼻涕家所在的那個村巷的巷口走去。
細米叫著:「就刻!就刻!」一邊叫著,一邊流著淚往門外跑去。
三鼻涕爬起來,轉過身去,朝細米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將灰砰到了細米的臉上。然後回過頭來,衝著細米說:「這有什麼呀!反正我們家分得了一個最漂亮最漂亮的!」說完,將雙手背在身後,沿著課桌間的過道走來走去,並大聲喊叫:
梅紋叫道:「細米——」
幾隻喜鵲從河這邊飛到河那邊,又從河那邊飛到河這邊,在大河的上空留下了一串喳喳聲。
細米點點頭。
女孩們雖然不能聽懂這裏的老人們的話,但她們知道老人們在品評她們,便一個個顯得有點害臊。
細米磨磨蹭蹭地走進院子。
細米依然躺在那兒:「我就不可以再念嗎?」
細米不用這樣著急,因為他早爬上了村頭的那棵高大的槐樹。他穩穩地坐在一根橫枝上,垂掛著的兩條腿,還悠閑地擺來擺去,一副很舒服的樣子。大河在他眼裡,是一條沒有任何遮擋的大河。
「草凝,你住到邱月富家。」
梅紋說:「你一人往回走,真不害怕嗎?」
人群轟的一聲笑了。
人們突然發現細米從大白牛的背上消失了,一個個驚愕萬分。
郁容晚又來了。
這天夜裡,正當細米坐在村口石磨旁等梅紋時,紅藕去春柳家核對數學題,路過時,看到了細米。
只有細米一人,悶聲不響地坐在課桌前。他不想干別的,只想在桌面上刻些什麼,然而,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話聲,總是干擾著他——他似乎也很想聽到他們在說些什麼。
彷彿一切都已死亡,世界萬物皆成了石頭,永遠地停滯在了時間里——時間也已被凍結了。
紅藕在洶湧的人流中死死地抱住了樹。她看到許多人留不住腳步,從她身邊滑過,向前撲去。
爸爸說:「你家就你一個人了,你是有條件回城的,現在既然同意你回去,你們就一起走吧,機會難得呀。」
她的身邊,放著那隻曾被細米丟進大河的皮箱。
紅藕唱得很快樂,但紅藕只在村巷裡唱,人影兒卻不肯閃出深深的巷子……
舅舅只是喜歡帶細米出來,並沒指望細米幫他幹活。當看到細米一個勁地幹活時,他就會說:「去吧,到海邊看住船,別讓海浪將它沖走了。」
河岸上一片騷動。
一些小孩子擠在大人堆里,看不到大河,就不住地問:「看到船了嗎?」有人說:「還沒有看到船。」有人卻說:「看到了,呶,那不是我們稻香渡的大船嗎?」那些看不到大河的孩子分不清誰的話是真的,就仰著臉問:「真的看到船了嗎?」那些大人要麼就是故意不答,讓那些孩子著急去,要麼就是沒有將那些孩子當一回事,對於他們的追問無動於衷,只將心思放在對大河盡頭的眺望上。那些孩子心裏明白了,不能指望這些大人會對他們有個認真的態度,就只好憑自己的力氣與身體的小巧靈活,在大人們之間的縫隙里鑽來鑽去,企圖鑽到人群的前面去。幾個瘦小的孩子,竟然從大人的褲襠里鑽了過去。有個女孩看到了,就說:「不要臉!」
第二天的稻香渡中學,繼續著昨天的興奮。從初一班到初三班,從老師到同學,所有的話題都與新來的女知青有關。
「邱月富!」
朱金根被氣氛感染,將兩隻鞋全都脫下,朝高空拋去,落下時,又被其他孩子搶去,繼續拋入空中。他又追著叫喊:「我的鞋子!我的鞋子!」
她的心頭忽然一動,立即站起身來——她突然想到了瞭望塔。
紅藕說:「分到我們家的,她有好多好多、特別特別好看的發卡!」說完,從頭上取下一支漂亮的發卡來,托在手掌上,「她送我的。」
她在河邊上找到了一隻小船,但見河水浩蕩,不免有些膽怯。恰在這時,翹翹跑到了她的腳下。它立起身,用溫乎乎的舌頭舔了舔她冰涼的手后,先跳到了船上。她再也不用害怕了,上了船,便朝蘆盪深處劃去。
細米被眾人團團圍住。他氣喘吁吁地開始念抄來的名單。
一個星期後,早晨。
三鼻涕在河邊蹦跳著:「來啦!來啦!」
郁容晚已來稻香渡很多次了,但到現在也未進過梅紋的房間。
她就走上了跳板。
細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好不停地看著大人們的臉色。他發現,爸爸和媽媽好像也有什麼心思。
目光落下時,他的視野里便是那道白色柵欄。他斷定,她在臨走前,又將它仔細刷過了,因為,它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乾淨、鮮亮。
杜子漸問紅藕:「你看見細米,大概是什麼時候?」
毛鬍子隊長不再叫人的名字了,就將綰紅手帕的女孩獨自一人留在那兒,在清點小本子上的名單。
大白牛朝橋上衝去時,正趕上有兩個人從橋上過。那兩個人見大白牛如山壓過來,先是一驚,見無法躲閃,一個向左,一個向右,跳入水中。
細米喘息著,掉頭衝出門外,然後像一個被無數人追趕的逃犯,朝遠處發瘋似的跑去。
三鼻涕朝細米揚揚得意地一仰脖子,然後跳到課桌上走來走去,他一腳踩到了桌子的邊沿,桌子翻了,他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風也吹,雷也打,
稻香渡的人將這些女孩圍在了當中。
買根紅繩給我姐姐梳小辮。
媽媽進來了,見細米在刻桌子,指著他道:「昨天才打過你,你怎麼又忘了?」
於是十幾個男孩和女孩好像早約好了似的,男孩一起喊:「細米!」女孩就立即呼應:「紅藕!」
細米扭臉很厭惡地瞪著丁大奶奶。
媽媽說:「從河邊上回家后,就一直這樣。」
細米從樹杈上取下小馬燈。
大樹底下站著紅藕。
他又開始了最後的衝刺,咔嚓聲清脆悅耳。
所有的呼喚,細米都置若罔聞。他像一個夢遊者,只顧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意志,向大白牛走去。
梅紋搖搖頭。
這回是大船安靜了,其餘的一切卻都動彈起來。
幾隻覓食回來的鵝搖搖擺擺地進了院子,它們因嗉子塞滿了草而顯得頸項腫大。
細米立即伏在牛背上,緊九-九-藏-書緊抓住它的鬃毛。
買根紅繩給我姐姐梳小辮。
但,細米並不低頭看紅藕,他直朝大河看。細米是一個愛臉紅的男孩,尤其是在紅藕面前。
細米想:你高興什麼?沖你的鼻涕,也不會分你家一個的。
水珠落進河床,河裡又有了水。
「朱金根?朱金根是誰?」
細米說:「誰再送你回來呢?」
「給你裹粽子。」
細米歪頭看了他一眼,說:「看到了也不告訴你。」
林秀穗見了:「細米,你不能分兩次交嗎?」
細米走出了人群,他的額頭上已經冒出許多汗珠。他走得不快,但始終是一個速度。
他提著小馬燈,就站在那兒等她,然後與她一起回家。
那件頭像在細米的視野里變得模糊起來,他低下頭來時,兩滴清清的淚珠落在了頭像上。
他舉起刻刀在月光下看了看,覺得刀口不夠亮,就在院門的石頭台階上磨起來。磨了一陣,覺得它可能已經足夠鋒利了,才住手。他又將刻刀舉在月光下看了看,然後藉著從屋裡漏出的燈光,在院門上又刻起來——兩扇院門上,已經有了許多圖像了。他要將三鼻涕刻在上面,要刻出他那兩道長長的鼻涕。咔嚓咔嚓,木屑紛紛飄落下來。
第二天,細米聽到媽媽對爸爸說:「那人一直吹到天亮。」
「他難道還是塊材料嗎?」杜子漸深表懷疑。
亮月子呀,
隨著女孩們一個一個被叫出,細米的心像被一隻手握著在慢慢地攥緊。透過偶爾漏出的人群的縫隙,他看到了綰紅手帕的女孩仍然站在原來的位置上。
皮箱已經漂出去一丈遠了。

三

「你就不敢!」
她一扭身子:「我不走。」
大白牛的跑動與顛跳是結合在一起的。它腦袋向胸前勾去,臀部則不住地躍向空中,讓人擔憂細米會從它的脊背上滑向它的頸項與頭部。有幾次,臀部如浪頭掀起,細米被顛起,屁股直對天空。
日子如流水一般,從人的身邊,從人的心上,默不作聲地淌過。
隨著一道金藍色的閃電,白雲漸漸變得潮濕。它有一種被露珠打濕的感覺,後來,雲成了雨。於是,空中飄滿了亮晶晶的水珠。
她依然記得那天去瞭望塔的彎彎曲曲的水道。
她的膚色竟然與梔子花的顏色十分相似。
三鼻涕掉過頭來,說:「杜細米,你聽著!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准你叫我三鼻涕,你必須叫我朱金根!」
燈籠下面梳小辮。
天氣一天暖似一天,毛衣也穿不住了,到了穿單衣單褲都覺得動不動身上就汗津津的日子。
細米卻不叫。
「誰再去看看?」一個孩子說。
她也模模糊糊地覺得自己好像在哪兒見過他。
梅紋膽子小,晚間的家訪,一路上,她不免總有點戰戰兢兢。如果是一個月白風清的夜晚,她還不算太怕,而遇到一個沒有月亮或天氣惡劣的夜晚時,她這一路上老是聽到自己的心在撲通撲通地亂跳。那時,她就會加快步伐,而鄉間道路的坑窪不平常常使她于緊張中摔上一跤,有時摔倒在路面上,有時竟摔倒在路邊的水溝里,那時,她就會更加害怕。她已好幾次狼狽不堪地陷入這樣的境地了。回到稻香渡中學的房間里,她還遲遲不能從余驚中平靜下來。
細米低著頭。
離木盆不遠處的木椅上,鬆鬆軟軟地放著她的衣服。在細米撞入屋裡來之前,她大概正在從放在盆架上的水盆里往身上撩著清水,此時,許多亮晶晶的像晨露一般的水珠,正從她的身上往下滾動,滴進盆里的水中,發出清脆的水聲,彷彿雨後的荷葉上積蓄了一些雨水,輕風一吹,荷葉翻捲起來,那水便流成一串水珠,滴進了池塘,聲音安靜而悠長。
而那些女孩呢,卻又都喜歡看梅紋。她們在私下裡悄悄說:「我長大,有梅老師那麼好看,就好了。」她們覺得梅紋長得無一處不好看。她們不僅喜歡她的樣子,還喜歡她的一舉一動,覺得她走路好看,手勢好看,笑得好看,聲音也好聽。她們喜歡與她待在一起,經常將她團團圍住。一旁的男生們會不時地聽到她們的笑聲,卻不知她們究竟在笑些什麼,只覺得很奇怪。
「我就去!」細米說完,背著行李捲走出了門。
細米橫躺在路上,將頭枕在書包上,兩腿交叉著,在中午的陽光下曬著,一副很慵懶的樣子。
「全被我吃了。」
已有人家的煙囪里冒出炊煙,隨風飄到了大河的上空。
它在水中遊動著,慢慢地找回了安靜與力氣。
細米不理會林秀穗,轉過身去,依然把嘴套在燈罩上哈著熱氣,兩腮鼓起時,像荷葉下叫喚的一隻青蛙。
林秀穗衝上去,一把將她死死抱住。
梅紋則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呼喚著。
「以後,你還會天天來這兒接她嗎?」
「細米和朱金根去看榜,怎麼到現在還不回來!」紅藕有點著急了。
喊聲此起彼落。
「下雪了,也來接嗎?」
三鼻涕有點生氣,撿起地上一塊小瓦片要朝樹上砸去。而當他看到細米瞪著眼睛、在用神情對他說「你敢」時,手一松,將瓦片丟在了地上,說了句既無奈又很可笑的話:「那你要告訴誰呀?」
一些小小孩落進水中,嗆了幾口水,掙扎出水面,胡亂地揮舞著雙手。
媽媽站在門口看著。
琴子一把拉住了紅藕。
幸好到處是大人,隨即跳進水中許多,將這些小小孩一個個拉回岸上。
「掛在牆上。」
風也吹,雷也打,
老師們今天或是因為閑得無聊,或是想到了學生們的安全,也陸陸續續地來到了操場上。
買一根針,買一團線,
細米看著他,然後很誇張地大笑起來。
太陽西墜,天色漸漸暗淡。來自遠處的放鴨人,撐著小船,正趕著鴨群,緩慢地但卻不停頓地行進在大河上。已經吃飽了小魚小蝦或是螺螄的鴨們,也已無心再顧及新見的食物,與主人的心思一樣,只顧往遠處的家游去。通往村子的路上,放牛人、放羊人也正在趕著牛趕著羊,不緊不慢地往各自的牛欄與羊圈走。
大白牛似乎沒有發現它的四周都是人。
人們紛紛朝小河邊跑去。
夜色蒼茫,梅紋于涼颼颼的夜風中向前眺望,只見田野皆被黑暗所淹沒,心中滿是擔憂、落寞與傷悲。涼風撫慰她的面頰,心頭一酸,眼中便流出淚來:你人在哪兒呀?
隨即,細米轉身走到了大人的身後。
細米是在甜美的笑聲中醒來的。醒來后,他除了記得水、水草、白柵欄和自己是一條瘦削的魚,其他一切細節都再也想不起來了……
紅藕說:「我不害怕。」
這時,離細米他們考高中的日子還有兩個月。
細米撥拉著碗里的飯,不作回答。
稻香渡的深夜,是真正的深夜。四周都是田野、河流,有風時只有風聲,無風時就幾乎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只有默默的樹、默默的水、默默的蘆葦、風車、木船、倉房與村莊。
沒有回答。
今天的稻香渡有點興奮,因為今天這裏將迎來一批從蘇州城裡來的知青。聽說,全是女孩子。來這一帶插隊的知青,不知是什麼原因,都是男女分開派往各個村子的。
細米搖了搖頭。
岸邊一片哭爹叫娘聲。
它看到水從柵欄的縫隙里流走了。它被擱在了一堆水草上。它似乎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這道柵欄,白色的,每一塊木板條的上端都是一個三角形的尖角。比它現在所見到的柵欄更為華麗,上面開滿了細小的鮮花,一群它從未見到過的鳥,在柵欄上飛來飛去,嘰嘰喳喳,喧鬧不已。
「哪一道?」
「回家吧,回家吧,別嚷嚷了,我還要再刻一會兒呢。」
欲要買,
他的手上沾滿了黏糊糊的瓜汁,從手指縫裡流下來,滴在地上,一些螞蟻正在東探西探地往這裏運動。
紅藕說:「我要一直把梅老師送回學校。」
梅紋與翹翹跟在後邊。
細米掉頭,藏到了許多大人的背後。
細米的媽媽追了過來:「紋紋,你……」
細米會安靜地等候著。在等候期間,他從不焦躁。他就那樣坐著,或者是看看天,看看夜色中的大河,或是凝神地去聽從遙遠的水面上傳來的夜行拖船的汽笛聲,聽樹上的烏鴉夜間醒來時用喙梳理羽毛的沙沙聲……
這天晚上,郁容晚沒有來,以後也沒有再來。稻香渡的人,大概永遠也聽不到那動聽的口琴聲了。
她微微彎下腰,用眼睛問他:你能行嗎?
周金槐說:「別怕,它被拴著呢。」
但無論是郁容晚還是梅紋,心情卻都比荷葉還在一派生機時要好,尤其是梅紋。
幾個膽大的男生,慢慢地朝大白牛靠近。在他們後邊,相隔一段距離,相跟了一大群男生。一大群男生的後邊,又相跟了一大群女生。他們先是從一面走過來,不一會兒就形成了一個包圍圈,但這個包圍圈很大。
細米的聲音像本來正猛勁噴發的自來水突然被人關死了龍頭,一下子安靜下來。
凌晨三四點鐘,各路人馬又返回稻香渡中學,帶回來的消息還是一樣的:沒有找到細米,也沒打聽到有什麼人見到過細米。
「這孩子去哪兒了呢?」細米的媽媽開始擔憂起來,「天這麼晚了。他以往玩起來,也不知往家走,但一喊他,就會答應的。」
細米一時手足無措,雙手扶著門框,側著身子,僅用一隻眼睛看著院子里的情景。
摸了奶奶的癟肚子呀……
女孩子男孩子們,在這陽光燦爛、萬物生長的季節,也都顯出了青春如池畔草木一般的生命。課堂上,顯得熱氣騰騰的,當陽光透過窗子照進屋裡時,居然可以看到,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帶著汗味的氣息,像淡藍色的輕煙在飄動。一下了課,他們就都湧出教室,湧入融融春光,打鬧著,呼叫著,校園全然不像冬天時那麼呆板與平靜。
細米一天比一天地尷尬。可是梅紋沒有注意到他的尷尬,而紅藕在心裏高興著哩。
翹翹一直跟著細米,不時地回過頭看看。
細米知道,過不一會兒,媽媽就會拿一個笤帚疙瘩或一把雞毛撣子或乾脆就是棍子跑過來。他立即將刀放回洞里,並迅捷將那塊活動的磚頭放回原處,轉身跑掉了。
可紅藕打斷了細米的講解,說:「我不用你教,我要讓春柳教。」紅藕說完了,卻並沒有立即去找春柳。她站在那兒,望著枝杈上的小馬燈,過了好一會兒,說:「真亮。」
就當三鼻涕的手馬上要碰到地上的皮箱時,細米突然從地上彈起,轉而衝過去,推開三鼻涕,一把抓住了皮箱的箱把。
太陽落進大河我回家。
舅舅正在忙中飯,也沒特別在意。過了一會兒,低頭燒火的舅舅直覺地感到船向有點不對頭,猛抬頭,只見大船正往岸上撞去,掉頭沖細米大喊一聲:「扳舵!」
翹翹突然汪地叫喚了一聲,並朝大船跑去。它立直了身子,將雙爪搭在跳板上,歪著腦袋看了她一會兒,又轉身跑向細米。
柔和的夕陽,正越過院子的矮牆照進院子。當時,梔子樹正開著一樹的白花,還有許多綠色與白色相間的花骨朵像一支支小蠟燭很神氣地豎在葉間。
細米打起呼嚕,並且越打越響。
人家就安慰她:「梅姑娘會回來看你的。」
細米說:「我每天都要擦燈罩。」說完了,細米心裏很後悔。
他跑完那條長路,來到長途汽車站時,已是深夜。那時,他已渾身灰塵,面如土色。他口渴至極,捧了人家井台上的水桶,仰頭便喝,水一時來不及流進嘴中,嘩嘩地從嘴角流進脖子。
她很投入,不久就融入了稻香渡中學。
細米點點頭:「你去哪兒?」

八

紅藕仰著臉望著樹上的細米。有陽光透過樹葉照射下來,她的眼睛眯睎著。
細米背對著人群的中央,在人群中蹲了下去。
孩子們嗷嗷嗷地叫了起來。
他連忙去抓那箱子,但腳底下一滑,身體先失去了平衡,歪倒在水中。
「他們回來了!」
大白牛也好像凝固在了那裡。
媽媽進屋尋找掃帚疙瘩或是其他什麼鞭撻工具去了,細米見勢不好,趕緊捧著肚子逃出院子,一邊跑,一邊大聲喊:「就不給她吃!就不給她吃!……」
它無望地在淤泥里掙扎著,搞得銀色的身體完全被泥糊住,而成為黑色的身體。
細米從水塘里撈起書本,胡亂地裝入書包后,對抓著蘆葦還沒有從水塘里爬上來的三鼻涕說:「你們家不就分了個女知青嘛,有什麼了不起的!」
她回到了女孩們當中。
天黑不久,他和舅舅一起,已在海灘上搭好了窩棚。
不知為什麼,人們都看著她,忘了上去幫她拿過皮箱再將她攙上岸來。彷彿倒希望她永遠就這副模樣站在船頭上,讓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
細米想,反正我也來得及捆草,就聽了舅舅的話,一直走到離海水最近的地方。大海讓他喜歡不已。它靜著好看,鬧著也好看。風大發怒時,海會讓細米感到震撼。那時,只見排天白浪,猶如無數白色的野牛排成一線,轟隆轟隆地向岸邊奔突而來,嚇得翹翹大聲吠叫,往茅草深處跑去。
三鼻涕看到一條小魚從他眼前游過,將雙手潛在水中跟著,然後突然一捧,水漏盡,那小魚卻留在了手中。聽著細米的喊叫,他對手中蹦跳的小魚說:「有什麼了不起,是我早念過了的!」
操場上一片笑聲。
一直在小屋裡討論著如何補救那件作品的細米與梅紋,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也走出了院門。
午後的太陽十分明亮。
於是,大約在夜裡十點鐘時,就會有一盞小馬燈,從稻香渡中學的大門游出,穿過高粱地,穿過蘆葦叢,穿過白楊樹林,走過河邊,走過麥場,走過木橋,後來停在了村口,像一隻夜行的漁船終於歇下了,只有一盞漁火閃爍在黑暗裡。
他頂著皮箱,一級一級地攀登著台階。潮濕的衣服在啪嗒啪嗒地滴水。
跑到盡頭是座橋。
「我就是想回家!」
「你快走啊,你怎麼不走啊……」
她踏著他潮濕的腳印,跟在他後面。
紅藕也看不到大河,但紅藕並不很著急,因為紅藕有細米——細米會在樹上不住地向她訴說大河的:
梅紋幾乎忘了她是一個蘇州的女孩。
「……」
於是,細米的媽媽轉身往田野上呼喚著:「細米——」
隨著女孩兒們的一個一個地從她身邊離去,她似乎顯得有點孤單起來。她開始不時地轉著頭,又是一副尋找什麼的神態——事實上,當大船一靠碼頭以後,她就經常露出這樣的神態。
這天下午,有一頭牛正在稻香渡中學操場的邊上吃草。它被牢牢地拴在一棵碩大的樹上,因此,它只能在一個有限的範圍內活動。已是秋後的老草,啃起來既費力又無味道,它還沒有太大的自由,因此,這頭牛心裏很不自在,脾氣正變得壞起來。它已幾次試著要掙開牛繩,但均告失敗。它不時地抬起頭來,很氣惱地衝著天空哞地長吼一聲,震得樹上的老葉紛紛飄落。
第二天,細米的媽媽到河邊去剝蘆葦葉——她要裹粽子,讓梅紋帶在路上。稻香渡的風俗:親人上路,要裹粽子。
細米不理會媽媽,繼續刻。
林秀穗臉色蒼白,右手緊緊揪住胸前的衣服。
「不。」梅紋說,「你們也許並不認識你們的兒子。」
細米再坐下來時,兩道淚水已從鼻樑的兩側流淌下來……
當它欲要與這些水珠一起墜落時,一張白色的網子從地上飄向空中——雨珠穿過網眼,繼續墜落,而它卻被網子網住了。它從網子上彈跳起來,企圖跳到網子的外邊,但網子是無邊的。這樣跳了幾次,它不再跳了。它躺在網子上,後來竟然睡著了。夢中,它夢見了水,夢見了柔軟的水草,它在水裡遊動,在水草間穿梭——那些水草有點像人的毛髮。
現在,細米距離大白牛還有七八步遠的光景。
細米先是大吃一驚,隨即,挑釁性地衝著三鼻涕:「你有種就把拳頭打下來!」
三鼻涕說:「她分到我家了!」
它絕望了,朝天空張著大嘴。
媽媽衝到院門口時,連細米的人影也沒見著。她衝著夜色發狠:「總有一天要把你的手砍掉!」
他衝著月亮,仰天胡叫,並故意用了一種嘶啞的聲音。他叫了一遍又一遍,聲音越來越嘶啞。
這天,細米放學回家,就見爸爸媽媽和梅紋都坐在家中,看樣子,他們好像正在談話。他將書包放回那間小屋,轉身走出來,側耳聽著——
「你說也怪啊,自從你來了,他就整個變了一個人。想起從前他那個野性子,我都愁死了。」
大白牛終於意識到它四周的人群與幾個狗膽包天的男孩正在準備戲弄它,它不再啃草,抬起頭來,穩穩地站好。
她的身體微微發顫地站在大木盆中,一條腿直立著,而另一條腿的膝蓋微微彎曲著。她的身體微微側了過去,一隻手抓著一塊還在不住地滴水的菊花黃色的毛巾放在腹下,另一隻胳膊橫著護著胸前,手被那隻下垂的胳膊緊緊地壓在了腋下。
就在這寂靜之中,空中響起清脆的嗒嗒聲——大帆落下了。
他聽到後面有股風聲,還沒來得及轉過身來,三鼻涕已啊的一聲吼叫,一頭撞在了他的腰上,他控制不住地向前撲去,隨即咕咚一聲被撞進了路邊的大水塘里。書包飛起時,裏面的書本也都飛了出來,落進水中。
一直跟著他的翹翹也會坐下。
「有條船,是一條小船。好像是放魚鷹的。」
第二天早晨,細米仍然說著一句話:「我想回家!」
細米點點頭。
那時,他的手會在翹翹的脊背上來回地輕輕撫弄。
「我去找春柳了。」紅藕走了。
她看了看跳板,依然沒有將腳踏上去。她又轉過頭來,看著細米。
細米在樹上待不住了,雙手抓住橫枝,身體垂落下來,擺動了幾下之後,很飄逸地就落到了地上。
細米掉頭九_九_藏_書瞥了三鼻涕一眼。
原先,紅藕總喜歡與細米待在一起,而現在她好像忘了有個細米。
他將臉貼在她溫暖的胸前,他聽見了她柔和而純凈的心聲。絲絲氣息,使他想起六歲前鑽在媽媽的懷裡所聞到的那股體香。那股體香曾使他極容易地酣甜入睡。他的眼淚打濕了她的衣服。
細米看到,在燈光的映照下,紅藕的臉是紅紅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回來了!回來了!……」叫聲一片。
如同音樂的旋律,曲子一路飄揚下去,以為永不回頭,卻又聽見曲子迴旋而來,就在人們看到大白牛消失於遠方一道大堤的背後而陷入一片虛空時,大白牛卻又出現了,並且朝著稻香渡中學的方向飛馳而來。
紅藕是和梅紋有說有笑地走過來的。
潮濕的海風裡,細米一下忘記了稻香渡——稻香渡的一切。
細米這才想起將皮箱放到她跟前。
它又再度躍起,又再度跌落於柵欄那邊的清水之中。
三鼻涕也被擠落水中,自己爬上岸來后,發現少了一隻鞋,叫著:「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媽媽織布做燈籠。
所有的人定定地處在自己的位置上,誰也不再擠誰,各種姿態全都凝固在了岸邊——十幾個女孩,有的坐在船頭上,有的坐在船棚頂上,有的站在船的尾部,還有兩個互相倚著站在大帆下。不同的姿態,也都好像凝固在了大船上。
他又來了,像往常一樣,將自行車騎到荷塘邊,然後將它往樹上一靠,掏出用手帕包著的口琴吹起來——他只用口琴告訴梅紋他來了,他只用口琴召喚她。
細米覺得他自己現在就是一隻鵝。
……
她微微踮起腳來,去聞一朵開了一半還有一半未開的梔子花。
「你還那麼費心去教他。真是那塊料嗎?」
這天夜裡的夢十分神秘,令人無法解釋——
一葉巨大的白帆正在風中顫動,將明亮的陽光反射到岸邊的樹上、房子上和人的臉上。
但,這時亮起了一道雪亮的手電筒的光——紅藕撳亮了手中的手電筒。
細米很窘,滿臉通紅。他後悔自己跑出了小屋。
梅紋已站在了林秀穗的身邊,她用胳膊碰了碰林秀穗的胳膊,這反而使林秀穗的某種慾望變得更加強烈。她掉頭沖梅紋詭秘地一笑,又朝寧義夫、馮醒城等擠了擠眼,跳下了土台,走過去,抓住了細米的胳膊,說:「細米,你不會是個膽小鬼吧?」
大白牛開始朝田野上奔突,人群早已閃開。
他聽到了梅紋的聲音:「你出去啊……」他覺得那聲音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穿過茫茫的玉米地,又飄過一條條的大河,才顫顫抖抖地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眼見著細米離大白牛越來越近,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怎麼來了結這一由他們在心裏共謀而成的局面了。
舅舅大吼一聲:「小子,你在想什麼哪!」
一直走在最前頭的朱金根說:「我就敢!」
「朱黑子!」
他好像聽到了紅藕的叫聲,又好像沒有聽到。他跑呀,跑呀,向沒有人群的地方跑,向荒蕪的地方跑,眼前的世界如在一片迷茫的濃霧裡……
這是一個星期天,媽媽開始在園子里扯香瓜藤了,因為不再是它們的季節,它們已經幾乎完全枯萎了。但藤上還有幾隻金黃的香瓜,媽媽往梅紋的房間里放了兩隻,給了細米兩隻稍小一點的,還有兩隻放在籃子里——是留給紅藕的。媽媽說:「細米你去把這兩隻香瓜送給紅藕。」
一個星期之後的一天傍晚,細米站在田野上的一架風車的巨大轉盤上,正在往粗硬的中軸上刻一組有關他班上同學的圖像,翹翹從麥田斜刺里向他跑來。細米看到,它穿過麥地時,麥子嘩啦啦分向兩邊,像是一條大魚在淺水中急游而劃破了水面。
細米下意識地退到了後面。
初二班的教室里,就一直未能平靜下來。
水越來越亮,直到被陽光染成金色。
大白牛忽然一甩腦袋。
朱金根他們也都趕來了,杜子漸問誰誰都說細米離開籃球場后,他們就再也沒有看到過他。
終於有一個大人受不了這群孩子的聒噪,大發一聲:「別嚷嚷了!」才算將喊聲平息了下去。
不遠處站著另一個女孩琴子。她看了一眼紅藕說:「告訴紅藕呀。」說完,既不看看紅藕的臉色,也不看看紅藕是否追了過來,就趕緊一頭鑽進了人縫裡逃跑了。
人群凝固在了那裡,沒有後退,也沒有前進。
稻香渡中學缺教師,媽媽對爸爸說:「跟上面說說,就讓紋紋做老師吧,地里的活也太苦了。」爸爸答應了,就與上頭說,上頭就同意了。
他抱住了皮箱。大概是他錯誤地估計了皮箱的重量,或是因為皮箱太滑的緣故,要不就是他們的交接有點問題,她剛一鬆手,皮箱便從他的胳膊里滑脫出去,落進了水中。
走到橋頭了,細米想:紅藕該轉身回去了。但紅藕沒有一絲要往回走的意思,梅紋也沒有一絲要讓她回去的意思。
她幾乎在心中斷定:他一定在那兒。她朝遠處的河邊跑去,鄉野土路,坑窪不平,她踉踉蹌蹌,幾次差點摔倒。
還是沒有人過去幫她拿過皮箱。
一個叫樹窗的男孩正在結結實實的人牆背後很用力地往前擠著,但擠了半天,也沒有擠開一道縫隙。
「天不早了,去睡吧。他死不了的……死了倒也好。打他出世,就沒有讓人省心過,我和他爸把心都操碎了。你去睡會兒吧,去吧……」
往常,三鼻涕在細米面前幾乎就是一個跟屁蟲,但現在的三鼻涕已牛得不像話了,已根本不將細米放在眼裡了。三鼻涕的牛氣衝天,讓細米非常的惱火。他躺在那兒動也不動,像個死人。
不久,它感覺到水在流失,陽光離它越來越近了。
亮了地,亮了天,
它漸漸感到了呼吸的困難。它躺在水草上,望著柵欄那邊的水——水好像因為有了這道柵欄,不再往前流了,形成了一個亮閃閃的水泊。「我會幹死的。」它想到了這一點,心裏十分害怕,就一個打挺,從富有彈性的水草堆上彈起——它竟然越過了柵欄,落入了那邊的水中。
這一帶的河裡,似乎到處都有這種攔魚的柵欄。
梅紋走過來,抓住細米媽媽的手,說:「師娘,細米不會有事的,真的不會有事的……」她聲音變得低低的,「我知道,不會有事的……」
細米立即坐起來,狠狠地吐出三個字來:「三鼻涕!」
細米避開了它的目光,轉身繞到了那棵拴著韁繩的大樹背後。他側著身子,讓大樹為他擋住了它的視線。然後,他慢慢蹲下,解掉了牛繩。
樹上的葉子樹上的花,
三鼻涕跑下來,想給他幫忙,他一腳將三鼻涕踢開了。
細米蹲下來,拍了拍三鼻涕潮濕的腦袋說:「我走了。」
「我去。」
「你這孩子盡能胡說。這茅草才刈了三分之一呢,再說路這麼遠,來一趟很不容易,哪能說回家就回家呢?」
但,不久水又開始重複先前的舉動,向後退去,並且越退越快。
寧義夫知道也沒有人敢騎這頭牛,故意逗弄這群孩子:「有誰敢騎嗎?」
欲要賒,
馮醒城說:「細米,你敢不敢,對大家說一聲呀。」
稻香渡的河邊上擠滿了人,都在向大河的盡頭眺望著。
女孩兒叫聲媽呀,
紅藕也哭了。
春天的雨水多,地里又不太需要水,太陽還沒有多大蒸發水氣的力量,大河變得十分開闊與飽滿。此刻,只有一絲小風輕輕地吹過,河面上起了細密的波紋,彷彿有成千上萬條銀色的小魚游到了水面上。陽光下的草屋與瓦房,既有規則又無規則地排列著,散落著,寧靜地勾畫出一個既緊湊又稀鬆的村落。一條不大不小的河從大河分出,流過村后,河那邊是稻香渡中學。細米是校長的兒子,他的家就在校園裡。細米看到了稻香渡中學的旗杆與紅旗,還看到了院子里的媽媽與他的小狗翹翹。細米什麼都看到了:兩岸的麥田、水塘邊啃草的牛、停在小河裡的船、慢悠悠旋轉著的風車、在地里覓食的各種顏色的鴿子、東一簇西一簇的蘆葦和菖蒲、河灘上的墳場、幾戶人家的炊煙……稻香渡有的是景色。此時,這些景色都籠罩在一片靜謐的氛圍之中,彷彿在耐心地等待著什麼。
這天晚上,他躺在窩棚里的地鋪上,翻來覆去了一陣,突然對舅舅說:「我想回家。」
梅紋一直站在土台上,雙腿與雙手一直在微微顫抖。看到細米那副樣子,聽他唱那樣有趣的一支歌,她抱著台口的一棵楝樹,含淚而笑……
我家姐姐是花一朵……
媽媽回來了,看見了空籃子,有點納悶:「這麼一轉眼,就把香瓜送出去了?」
梅紋雖然精疲力竭,但卻不肯離去,堅持著守候在細米媽媽的身旁。
抹了油,戴了花,
「碰一下我還不敢?」
春天到了,天氣說暖和就一下子暖和了起來。當梅紋脫掉了棉衣而只穿了一件毛衣時,便顯得格外的青春與健康。當她在暖烘烘的太陽下與女孩子們玩完跳繩或跳格子什麼的而走進課堂時,孩子們看到的是一張白裡透紅的、秀氣的鼻樑上沁著細細的汗珠的面孔。她微微喘息著,毛衣下的胸脯起伏著,像陽光下被風所吹的一池春|水在鼓動著。雖然是面對一群孩子,但她卻不知為什麼,總會突然地有一種羞澀。
但他的聲音很快被歡迎的鑼鼓聲淹沒了——大船已十分清晰地駛進了稻香渡人的視野。
媽媽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說:「她走了……」
「他們不會來了,他們好像知道了自己沒有考上。」另一個孩子回答。
幾個膽大的男孩繼續向大白牛逼近,但神色緊張,隨時準備抱頭鼠竄。
兩天後的黃昏,大船到達了預定的地點。
大白牛終於開始癲狂起來。
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晚上,她都會走出稻香渡中學,走進一家一家的門。
這頓晚飯,細米是心不在焉地吃完的,那飯菜彷彿不是吃到了他的嘴裏,而是撥拉到了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地方。爸爸媽媽都吃完很久了,他還沒丟碗。
翹翹也蹲了下去,但卻不住地朝人群中間張望著。
「細米,你坐在這兒幹什麼?」
五十三個孩子無一沒有記住她的一句話:「做作業不光是要做對了,還要做好看了。」
細米冒出水面后,雙手抓住塘邊的蘆葦,迅捷爬上岸來,與三鼻涕扭打了一陣,也將三鼻涕掀翻到水塘里。
梅紋望著梔子花樹,說:「這花,真好看。」
海再闊,力再大,卻覆蓋不住腦海里那個小小而寧靜的稻香渡。
終於,周金槐拿著一根竹竿又朝大白牛逼近了兩步。
細米的媽媽問:「你有哪兒不舒服嗎?」
樹上的葉子樹上的花,
細米還想:如果紅藕在場就來勁了,我要當著她的面,將香瓜一口不剩地全吃掉!
大人們商量的結果是分頭去找。於是,三四個人一夥,有大人,有細米的同學,朝不同方向出發了,不一會兒,四面八方都響起了呼喚聲:「細米——」
「王瘸子家的大白牛正在操場邊上吃草呢。」初一班的一個男生一邊撒尿,一邊向也正在廁所撒尿的幾個男生傳遞了這一信息。
三鼻涕吸回鼻涕,不想與細米啰唆,掉頭要往家走,細米用腳使了一個絆兒,將他摔倒了。
「細米!」「紅藕!」「細米!」「紅藕!」……
一群人都站在夜色籠罩下的路上,見行人走過時,無論是熟人還是生人都要問一句:「你見到細米了嗎?」「路上,你見到過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嗎?」
女孩們就呼啦一下將紅藕圍住了:「真好看哎。」「讓我戴一下。」「也讓我戴一下。」……
細米將雙手交叉著枕在頭下,腿蹺著,看天空,聽琴聲,隨心思亂起,後來,就睡著了……
紅藕掉頭答道:「我才不去呢。」
歡呼聲一次又一次地響徹了稻香渡中學。
細米無法轉動腦袋,只是將眼珠轉到眼角上,看了一眼林秀穗,嘴裏含糊不清地說:「不能。」
媽媽對細米說:「夜裡,你去路上接一下你紋紋姐。」
這幾個男生出了廁所,又將這一信息傳遞給其他同學,不一會兒,整個稻香渡中學的人都知道了王瘸子家的大白牛正在操場邊上吃草。
孩子們閃開一條道來,讓他走過,操場上鴉雀無聲。
無數的喜鵲在大河上空飛來飛去,稻香渡的老人事後說,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喜鵲。
細米上路前,都要將小馬燈的燈罩取下仔細擦拭。他學著爸爸擦燈罩時的樣子,用手堵住燈罩的一頭,另一頭則套在嘴上,然後一口一口地往罩內哈熱氣。等罩內已是霧蒙蒙的樣子時,再用一根筷子絞了布或軟紙捅到罩內擦起來,直擦得燈罩沒有一絲煙跡,亮晶晶地閃爍著光芒。
同樣是麥子,但卻是另一種麥子;同樣是稻子,但卻是另一種稻子;同樣是人,但卻是另一種人。
「梅紋!」
細米的媽媽心裏便有點焦急起來:「他人上哪兒去了呢?」便放開喉嚨呼喚起來:「細米——」
有很長時間,細米就那麼坐在船頭上。他目光獃滯,一路的風景,在他眼前虛虛幻幻地滑過。好像水面上有幾隻鴨子,好像有一隻小船與大船擦身而過,河邊的槐樹上好像有一隻很大的喜鵲窩……耳邊似乎有嘶嘶嘶的風聲與噗噗噗的水聲……他的心似乎不在胸膛里了,他的魂似乎飄出了他的身體。
朱金根掉頭就跑,鞋子丟了一隻。還未等他自己喊叫,全體孩子幾乎是在同時,都學著他的那副腔調高喊起來:「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三鼻涕的腳步聲漸漸近了。
梅紋正在小屋裡給細米講刀法,聽到口琴聲,她的心思就走了。她離開了小屋,走向荷塘邊。
能隱隱約約地看見大船上的人了,孩子們開始歡騰起來。
細米說:「明天,我和媽媽去鎮上趕集,你去嗎?」
媽媽先看到了細米,說:「我家細米回來了。」
梅紋一直在默不作聲地幫細米的媽媽幹活,見天越來越黑,心裏也愈加感到惴惴不安。說是在幹活,但卻是心不在焉。院子已經被細米的媽媽仔細掃過一遍了,她卻又拿了掃帚去掃。細米的媽媽說:「地已掃過了。」她也未聽見。細米的媽媽提高了聲音說:「地已掃過了。」她一驚,等終於明白了細米的媽媽在說什麼之後,她低著頭,看著乾乾淨淨的地,聲音低低地說:「原來掃過了。」她放下掃帚,又去幫著細米的媽媽去摘晾在繩子上的衣服。等懷裡抱了一堆衣服,她便向一隻大柳籃子走去。她要把衣服放在籃子里,但走著走著,卻走向了一隻盛了水的木盆——她忘了這是一抱乾淨的衣服,而將它們當成了一堆臟衣服,她要把這抱衣服放進水盆里。差不多每天早晨,她都要幫細米的媽媽乾洗衣的活,一家人的衣服,由她搜羅來,然後用水泡上,再由細米的媽媽一件一件地洗凈,最後她幫細米的媽媽一起將它們晾到一根長長的繩子上。細米的媽媽見梅紋抱著衣服不向柳籃子走卻向木盆走,感到奇怪,還未等她喊出聲來,梅紋已將一抱子衣服放進了水盆。細米的媽媽撲哧一聲笑了:「你把衣服放在哪兒啦?」梅紋低頭一看,一吐舌頭,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站在那兒,動也不敢動了。
馮醒城看見了細米,說:「細米,讓你爸爸也買一把口琴。」
細米看到了兩團碩大的水花。
翹翹衝著家的方向大聲汪汪。
三鼻涕再度爬起來,再度揮拳,然後是被細米再度放倒,直到不想再爬起來。
人已全部散去,河岸上就只剩下細米和他的狗。不久前還人聲鼎沸的河岸,此刻已鴉雀無聲。
他抓住了箱把,將它拉了回來,等能站穩時,他將它用力舉起,然後將它頂在頭上,一步一步,穩穩噹噹地走上了岸。
在辦公室里批改作業的老師或是正在宿舍里做些什麼的老師,都被細米的喊叫聲逗笑了。他們悄悄走到戶外,都不去驚動他,只是聽著。
紅藕和朱金根們在大人們議論時,有時會參与進來說一說他們的看法,有時轉過身去,衝著田野大叫一聲:「細米——」
紅藕家也領得了一個女孩。她正高興地與那個女孩手拉著手走到一邊去。
「全被我吃了!」細米大聲地說,「才不給她吃呢!」
細米卻大步走向了大白牛。
紅藕看到了他,大聲叫:「細米,你去哪兒?」
最後,那兩隻鞋全落到了教室的屋頂上,遠遠看上去,像歇在屋頂上的兩隻疲鳥。
「不打,我就回家了。」細米說罷,拿起書包往回走,又大聲喊叫起來:
梅紋緊緊抓住紅藕的手,走在河岸上,走在田野上。紅藕不住地喊著細米的名字,喊累了,她就由別人喊去。她對梅紋說:「細米今天往那邊跑時,怪怪的,好像後頭有人在追他,不像是跑到哪兒去玩,好像是逃跑的樣子。」紅藕覺得梅紋的手冰涼冰涼的。
細米慵懶起來,神情又變得恍惚與不安。
八月的一天上午,許多孩子都來到了那道白色的柵欄下。他們有的坐在白柵欄下,有的倚著白柵欄,有的則騎在白柵欄上,呈各種姿態,梅紋被他們團團圍在中央。
林秀穗小聲地對細米說:「呶,梅老師也在台上看著你呢。」
第二天,細米領著翹翹坐了半天汽車,下車后,又一口氣跑了十幾里地,黃昏時,已踏上了稻香渡的土地……
選自長篇小說《細米》
「說走就走了。」
最初的幾十分鐘,細米將舵掌得很漂亮,他雙目遠望前方,兩手很有分寸地握著舵桿,那船十分流暢地行駛在最節約的路線上。
夜深了,各路人馬都回到了稻香渡中學,帶回來的消息是一樣的:沒有找到細米,也沒有打聽到有什麼人今天下午見到過細米。
一個個膽子漸大,但全都弓著背,包圍圈在漸漸縮小。
他若要,咱家還有一大抱……
「現在我想去。」
細米的媽媽哭了起來。
細米沒有回答,和翹翹坐在船頭上,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紅藕。
「我要走路!」
綰紅手帕的女孩笑著,扭頭看九九藏書著細米用勁鑽進人堆里。
大白牛漸漸遠去,稻香渡中學的師生以及被驚動的農民,紛紛朝大白牛跑去的方向涌去,一片嘈雜聲。
在細米走進院門時,媽媽和紅藕閃到了一邊。
翹翹在他喝水時,一直仰著頭,眼巴巴地看著。
三鼻涕的鞋子漸漸漂遠了。
人群里走出周阿三。
紅藕在人群里緊張地尋找著誰,當她終於看到了梅紋時,連忙朝她跑去。
梅紋知道,在稻香渡,只有她能發現細米的天分,因為,她的父親就是雕塑家,並且是著名的雕塑家。她從小就喜愛往父親的那間作坊里鑽。她喜歡那些木頭的味道,喜歡那些刻刀,喜歡看木屑從父親的刻刀下飛落下來的樣子。有時,父親的作坊里會來很多人,他們坐在一起談話,她不管父親的反對,也偏擠在他們中間聽著。小學畢業時,她正式向父親提出我也要學雕塑,被父親否決了。父親的理由很簡單:學雕塑會損害一個女孩子的手。後來,她雖然跟母親學水彩畫,但心思還是在雕塑上。
十四歲的細米完全呆掉了,雙眼起了薄霧,眼前一片迷離恍惚。他像一個傻子一樣,面對著盆中的梅紋,竟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大家一時失去了冒險的慾望,而暫時轉為觀賞:一身白毛,皮為粉紅色,有兩個長長的犄角,角質為半透明,有玉的光澤,角尖很尖,好似用刀仔細削成,眼睫毛有兩寸余長,眼珠為棕色,眼白為淡粉色,四條腿粗碩而結實,一條牛尾又粗又長,在不停地搖動。
她倆一頭睡,熄了燈就說話,一直說到睡著為止。
「你走唄。」
細米很快就看到站在最前面的人,嘩啦啦倒下去一片,掉進大河,激起一團團水花。
每天深夜,就會有一盞小馬燈穿過稻香渡中學的校園,然後在田野上晃動著,一路走向通往村子的大橋橋頭。然後,那盞馬燈就掛在橋頭的一棵樹上。
桌上還有一箱雕刻刀。梅紋將它們留給了細米。
細米跑到了院門口。他百無聊賴地倚在門框上,抬頭望著一牙月亮。要是在往常,他飯後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跑到後面的村子里去找三鼻涕他們在村巷裡打架或做各種各樣的遊戲。但今天,他沒有這個心情。他覺得今天的月亮也很淡漠,看了一陣,就不再看了。他的手在院牆上摸索著。牆上有一塊活動的磚頭,他將它取下,伸手進去,一下就取出一把刻刀來。他到處藏著刻刀,各種各樣的刻刀。貓洞里,門頭上,褥子底下,教室的課桌里……到處都有他的刻刀。他到底有多少刻刀,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由於藏的地方太多,有一些他都忘了,突然有一天,他會想起來,心裏就會很高興。媽媽扔了他許多刻刀,單往河裡就扔過四五把。
此時的荷塘已是一番枯寂,秋風吹盡了綠色,而將褐色塗滿了大地,荷塘里的荷葉是那種更深重的褐色——黑褐色,而且已變得稀落,不少已經折斷,落在水中,立著的那些,也都卷葉,一副很堅強但又顯出一番弱不禁風的脆弱樣子。
小七子笑了。
細米收著韁繩,一步一步地靠近大白牛。他的腳碰到了朱金根的那隻鞋,飛起一腳,將它踢開了。
「不行!」舅舅抓著刈草刀,惱火地轉過身,往茅草深處走去。
於是,鑼鼓敲響了,鞭炮炸響了,細米家的狗也吠開了。
細米上船時,紅藕站在碼頭上問:「她要走了,你不等啦?」
細米譏諷地笑了。
綰紅手帕的女孩抬起頭,望著毛鬍子隊長。
她朝細米笑了笑。
等他從樹杈上取下小馬燈時,他已隱隱約約地看到了梅紋的身影。
「什麼?」舅舅不由得坐起身來。
有幾回,細米隱隱約約地聽到從紅藕的嘴中傳出「細米」的字眼,細米就覺得她們在說他,而且肯定在說他的一些很可笑的事情,要不,她們為什麼會咯咯咯地笑呢?細米心裏對紅藕很生氣。
人們猜測著細米的去向,但任何的猜測都顯得根據不足。
紅藕真的將梅紋一直送到了學校。
月光很好,田野顯得十分遼闊。
天已拂曉,河水被朝霞所染,慢慢變成橘紅色。早飛的鳥,已在半明半暗的天空下飛翔,不時叫出一串長音,猶如一串晶瑩閃亮的水珠,從空中飄落下來……
因此,五十三個孩子將作業做得像秋風吹過的場地一樣乾淨,也像她人一樣乾淨。
「又犟!」
買一根針,買一團線,
媽媽說:「你怕是戴什麼花都好看。」
她有點膽怯地望著這塊只有五六寸寬的跳板,不敢將腳踏上去。
媽媽問:「你要去哪兒?」
後面跟著的說:「上去呀,上去呀。」自己卻縮著脖子遠遠地站著。
「你快走啊……」
她一把將他摟到懷裡,緊緊地抱著。
等他站穩時,小七子咯咯咯地大笑起來。
「來啦!」
細米成了一條魚。
細米的眼珠挪到眼角上,他看到了神情擔憂但微笑著的梅紋。
她轉動著頭,她的目光好像在這陌生的天空下尋找什麼。
過了一會兒,三鼻涕走過來了。
紅藕提醒他:「將皮箱還給人家呀。」
翹翹又再次打斜里跑到了大白牛的前頭,這一回它成功地瓦解了主人的窘境:大白牛見狗朝它狂吠,樣子極其兇惡,便掉轉頭往回跑,就在它的身體疾速迴轉時,細米失去平衡,從牛背上被拋落下來,跌在河坎上,然後滾落到水中。
那時,細米正一瘸一拐,穿過學校的花園向家門艱難走來。
「從大河那頭飛來了一群鳥,往北飛去了。」
林秀穗望著退卻的細米,聲音更大地說:「細米敢!」
正是遍地油菜花黃的季節,夜風將沾有露水氣息的油菜花的香氣,從田野上吹來,在蘆盪里又與菖蒲、蘆花、青苔與水草的氣息融合在一起,環繞、飄散在他們的四周。
梅紋往前走了幾步,一直走到土台的邊沿。
翹翹又咬住了細米的褲管,並且更加用力地撕扯著他。
媽媽說:「這孩子從來就害臊,怕見生人。」然後衝著細米,「進來!沒人吃你!」
當梅紋夾著課本走進教室時,同學們霍地全體起立,大聲喊道:「老——師——好——」她一陣感動,微微有點不好意思,向同學們回應道:「同學們好!」相對於那幾十條可著勁叫喊出的聲音,她的聲音則像一線晶亮的細流滑過草叢。
小七子開始往一條巷子里後退——後退了足足有五十米遠。當他看到樹窗準備再一次撞擊人牆時,突然發動自己的雙腿,然後開始不住地加速,就在樹窗撞到人牆的那一剎那,他猛烈地撞在了樹窗的後背上,隨著樹窗的一聲尖叫,人牆向前撲去。一層壓一層,猶如後浪推前浪奔湧向前……
梅紋離開細米家沒有回她的房間,卻獨自一人走出了校園。
細米一直站在淺水裡。從大船靠岸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獃獃的、傻傻的、清澈的、充滿好奇同時又顯得很靈動的目光,雖然也不時地看看這個女孩再看看那個女孩,但大多數時間里,他在看綰著紅手帕的女孩。不知為什麼,每當他看到她時,他心中就會生長出羞澀,並很快映到臉上。他覺得自己在看她時,是屬於那種「偷偷看」的看。他有一種模模糊糊的奇怪感覺:他似乎在哪兒見過她。
「去大舅家。大舅不是說要到東海灘上割茅草回來蓋房子嗎?我去幫他捆草、看船、看窩棚。」
船頭上,一個大漢叫著:「閃開!閃開!」抓著纜繩跳到碼頭上,然後像牽住牛鼻子的放牛人一般,將還在向前滑行的大船緊緊牽住,直到它的身體慢慢地貼靠在碼頭上。
媽媽說:「這孩子從小就不肯叫人。我去拿笤帚、抹布把那房間好好打掃一下。」說罷,進屋去了。
「下雨了,也來接嗎?」
細米猶如一隻曬翅膀的大鳥,突然將雙臂展開,望著太陽喊叫起來:
細米穿過門前的菜園,跳過一道柵欄,然後走過一片白楊樹林,來到了荷塘邊。
「什麼?」
細米久久地望著那件少年頭像,覺得很像他,但又覺得不太像他,因為,那個少年顯得成熟而堅強。
爸爸說:「你不用擔心那些孩子,我會想辦法的,你放心走就是了。」
有一陣,細米想起了那盞小馬燈。傍晚時,他又仔細地擦過燈罩,但今天肯定用不著它。今晚它只能很孤單、很冷清地立在窗台上了。今晚,梅紋也不再會想起它了。他不免為它感到有點惋惜,甚至有點傷感。
林秀穗終於憋不住,撲哧一聲笑了:「細米,你在喊什麼呀?」
「前天你大舅特地來讓你去,你不是說不去嗎?」
媽媽跑過來,一把奪過細米手中的刻刀,隨即將它扔到窗外的草叢裡:「刻!刻!刻不死你!」
細米坐在橫枝上,學著三鼻涕的聲音:「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分到我們家的,她會吹口琴。」周大國說完,抓起一本書,當著口琴放在嘴邊吹著,結果發出噗噗聲,放屁似的,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他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將頭埋進翹翹茸茸的毛里。
丁大奶奶看到了細米:「小子,長大了娶媳婦,就娶一個長了這麼一雙手的姑娘。」
梅紋說:「馬燈呢?」
皮箱在水上漂著,很像一隻船。
三鼻涕拎著另一隻濕鞋,在水邊上追趕著:「鞋子!鞋子!我的鞋子!」
細米靠著樹榦坐下,他知道,過不多一會兒,梅紋就會在紅藕或其他女孩的陪同下,從村子的某個同學的家中走出,往這邊走來。翹翹就豎著耳朵蹲在他身邊。有送的,有接的,雖然沒有誰去仔細安排過,但卻是一份沒有任何疏漏的默契。
有人回答:「還有一個。」
太陽落進大河我回家。
翹翹跳進地里,打斜里趕到大白牛的前頭,然後衝著大白牛汪汪大叫。
細米坐在荷塘邊,將雙腳浸泡在涼絲絲的水中。有小魚過來吮他的腳指頭,他覺得很舒服,身體向後仰去,然後只用雙臂撐在地上,任由小魚們吮去。此刻,他忘記了白天的失落與悲哀,他甚至有要大聲唱歌或喊叫歌謠的慾望——
翹翹跟在他的身後,在茅草叢裡忽隱忽顯。
他掉頭跑進那間只有他和梅紋經常出入的小屋,一眼就看到桌上放著的一件頭像雕刻。他立即認出了,那就是他。他並且立即認出了那塊木頭,就是梅紋的父親從山裡帶出的一塊色澤凝重的木頭。
三鼻涕說:「反正我已經念過了。」
當梅紋提出她要教細米學雕塑時,杜子漸說:「你教他又有什麼用,他不過就是一個頑童而已。」
人們先是看到一顆濕漉漉的頭,不一會兒就看到了整個濕漉漉的細米——他從河裡爬上來,雙腿撇開站在岸上,繼續唱他的歌:
之後,她們不再談論讓不讓紅藕送的事,很顯然,在此之前,她們早已談好了。她們開始說別的,小聲地說,並且好像忘了前面的細米,按她們的速度走,不一會兒,就和細米落下了一段路。細米不知道是等她們還是不等她們,他覺得自己有點多餘了。以往,他在前面走,心裏想著後面梅紋腳下的路,就會將小馬燈稍微舉高一些,讓亮光更好地照著路。現在覺得沒有必要了,就垂著胳膊提著小馬燈——小馬燈都快要碰到地面了。
梅紋沒有心思吃飯,坐在桌前,不時地瞥一眼門口。

九

翹翹搖了搖尾巴,也縱身一躍,朝皮箱游去。
大白牛居然朝操場跑來,人群立即後退,而就在這時,紅藕掙脫了梅紋的手,跳下舞台,朝通往操場的路跑去,樣子似乎要去攔住大白牛。
當細米就要挨到大白牛時,林秀穗往前跑了幾步,大聲喊道:「細米!你回來!我是逗你玩的!真的!……」
樹上的細米紅著臉,他真想一拉褲帶,朝樹下那個喊得最凶的男孩嘴裏滋泡尿。他的尿是尿得又准又狠的,對於這一點,他心中有數。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尤其是想到還有那麼多女孩在場,他又不能照他這一惡惡的念頭去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裝著沒聽見,硬坐在橫枝上不吭聲。
越過海堤,他踏上一條長得似乎沒有盡頭的路。彷彿在追趕什麼,彷彿前方有某種呼喚,他沿著那條鹽跡斑斑的路,一路小跑。四周荒無人煙,就只有他和他的狗。
毛鬍子隊長轉向女孩們:「蘇婷婷,你住到周阿三家。」
「那你代你老子。」
細米越喊越興奮,越喊越來勁,越喊越有節奏。喊到後來,他站了起來,像演戲似的,在荷塘邊一邊喊,還一邊很誇張地做著動作。
「加油了嗎?」
細米的夢開始多起來。
又過了兩天,梅紋對細米說:「你就抓緊把那件作品做完吧,就讓紅藕送我回來吧。」
又恐鄰居笑。
媽媽說:「長耳朵了嗎?林老師問你哪!」
但細米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女子將是真正引領他的人。他雕刻木頭、磚頭、瓦片,而她將用她那雙纖細的手雕刻他。
船推著水,船頭噗噗噗地跳著水花。風吹過帆索的嗚嗚聲也都能聽得真真切切。岸上的人還聽到從船上傳來的歌聲——有兩個女孩在低聲唱歌,用的是另樣的腔調,稻香渡人所不熟悉的腔調,很動人的腔調。
女孩們個個都很精神,在稻香渡男女老少樸素而熱情的目光下,羞澀地微笑著。她們在通過跳板時,都有點緊張,但一走過跳板、踏上碼頭的石階時,又變得身體輕盈。比起差不多大歲數的稻香渡的姑娘們,她們的身體似乎有更好的彈性與靈活性。
梅紋堅定地點點頭。
問題不在於牛吃草——誰都見過牛吃草,而在於王瘸子家的這頭大白牛的非同尋常。
三鼻涕在等待樹上的消息時,兩道清水鼻涕已悄悄地朝嘴邊流去。三鼻涕需要聚精會神地管他的這兩道永遠在流淌的鼻涕,因為只要注意力一在別處,它們就會探頭探腦地跑出來。如果是一件事物緊緊地吸引住了他,或是一個心思緊緊地糾纏住了他,它們甚至會越過他的嘴巴,直到有人說「鼻涕過河啦!」他才突然一收走開了的注意力,緊接著就小肚子一扁,一使勁,哧的一聲,將它們吸了回去,不留一點痕迹。有時,老師對他說:「你還能不能管住你的那兩道鼻涕?」三鼻涕無法回答。那兩道鼻涕彷彿是兩個有生命的並且很淘氣的小活物,它們總是在觀察著自己的主人,只要主人一走開,它們就會跑出門外,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主人一回來,它們就又趕緊溜回去,你說三鼻涕到底是管住了它們還是沒有管住它們?
細米騎在高高的牛背上,俯瞰著人群。他看到了朱金根,看到了琴子,看到了馮醒城、林秀穗,也看到了梅紋與紅藕——梅紋緊緊地抓著紅藕的手。他立直了身子。
都說沒有見到。
樹上的葉子就是我的家。
她像一個站在小船上的孤立無援的女孩兒,正漂泊在無邊無際的大水之上,聲音里含著讓人憐憫的乞求。
她終於跳不動了,用腳踩住了繩子,望著女孩們,用手在胸脯上輕輕拍打著。
「我來擦。」
「朱金根!」朱金根立即糾正。
「你大舅他都開船走了!」

十三

梅紋用手指著深深藏在綠葉里的那一支。
稻香渡很少有人見過長成這樣的女孩。她們的形體、服飾、面容、膚色與姿態,皆與岸上的稻香渡人形成鮮明的對比。她們優雅而美麗,帶著城市少女特有的文靜、安恬、害羞與一種讓人憐愛的柔弱。她們有幾許興奮,又有一番怯生生的樣子,彷彿一群長飛的鴿子因要在半途中落下覓食而落在了一片陌生的田野上,讓人有一種只要一有動靜,它們就會立即飛掉的感覺。
恍惚中的細米猛地一震,渾身哆嗦了一下,立即扳舵,卻又于慌亂中將舵扳錯了,船沖河岸直線而行,一頭撞在了河邊的大樹上,震得樹葉嘩啦啦落下,船猛烈一跳,泥爐上的飯鍋被震落在船板上,將一鍋半生不熟的飯,撒得到處都是。
細米的爸爸媽媽又勸說了她幾回,讓她早點回城去,但每當那時,她就會走開,不再聽細米的爸爸媽媽繼續說下去。
誰也不再呼喚細米,因為在大家的感覺里,細米好像已經傻掉了,已成了一具只顧向前的木偶了。
梅紋似乎很喜歡紅藕送她回來。在稻香渡,梅紋最喜歡的一個女孩就是紅藕。她喜歡紅藕的樣子,喜歡她的聰明,喜歡她說話,喜歡她笑,甚至喜歡她哭,喜歡她的小性子。紅藕就是讓她喜歡。她能與紅藕一說話就是半天,並且在她們之間似乎有永遠談不盡的話。她們在說話時,會有一個自己的世界,這個世界里就只有她們倆。
細米停住了,但沒有回頭。
朱金根拿了根樹枝,一邊在嘴裏嘀咕著「碰一下我還不敢」,一邊靠近大白牛。
舅舅很高興:「小子,這麼會掌舵!」
梅紋有時也會取消晚間的家訪,那是在郁容晚于黃昏里來到稻香渡的時候。
這樣不知重複了多少次,水突然地離開了河床,像一塊巨大的白布,隨風飄向天空。
樹上的葉子就是我的家。
細米正憋著想打架呢,一把揪住了三鼻涕一頭的好頭髮,腳下一勾,像放倒一個草把一樣,將三鼻涕又放倒在地上。
他站到了船邊,氣喘吁吁地仰臉望著她,然後伸過雙手要抱起她手中的那隻皮箱。
紅藕叫著:「細米,別去!」
他點點頭。
「李書亮、王有成、丁奚娟呢?」一個孩子問。
三鼻涕走過來,竟然朝細米揮起了拳頭。
只有船在動,船頭髮出潑刺潑刺的水響。
誰也不說話,安靜得有點讓人吃不消了。
細米的步子似乎在加快。
紅藕只與梅紋說了聲「再見」,就往回走。其實,她的膽量遠不如她自己說的那麼大。往回走時,她一直就讓手中的手電筒亮著,並死死地瞄著眼前的路,不敢將手電筒光挪移開去,生怕在手電筒光里明晃晃地站著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她是唱著歌回去的,但聲音有點發顫,彷彿在寒風裡被凍著了似的。臨近村口時,她是跑著過木橋的。橋上有塊板翹了起來,她差點被絆了一跤,嚇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十二

「他喜歡雕刻,就由他去雕刻。」梅紋說。
麥子烏綠烏綠的,一根根麥穗,都很堅韌地豎著,麥芒如針,反射著陽光。水邊、田埂上,到處開著各種顏色的花。牛膝、紫花地丁、狗尾巴草九*九*藏*書、野蘿蔔、紫雲芙、槐樹、柳樹、泡桐樹,所有的草木都在暖暖的空氣里奮力地生長著。
「還沒有擦。」
「我!」
樹上的葉子樹上的花,
梅紋依然不說一句話,卻起身往細米的小屋走來。

五

細米站在草垛下。他什麼感覺也沒有,直到梅紋走進巷口、停住腳步又回頭向他看了一眼時,心裏這才感到無比的失落與悲哀。
我家姐姐是花一朵……
我攙奶奶上茅缸呀,
媽媽心裏生著氣,但目光還是禁不住地被桌上刻著的那些圖像吸引住了。那上面有雞,有鴨,有山羊與驢子;有燕子,有鴿子,有烏鴉與鶴;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人與女人。所有這些形象,都很雜亂地混在一起。有一陣,媽媽看著這些圖像,竟然忘記了生氣——媽媽已許多次這樣了。當然,媽媽最後還是生氣,生很大的氣。
小辮長,小辮短,
「紋紋要走了,裹粽子。」
那道柵欄好像被人剛剛細心地擦拭過,雪白,在陽光下好似一支支箭。
毛鬍子隊長看了一眼三鼻涕,沒有理會,依然大聲喊:「朱黑子!」
翹翹不知什麼時候跑來了。它先是將爪子搭在樹榦上沖細米叫,見細米不怎麼理會它,就跑到水邊上去了。見那群孩子歡叫,它也衝著正在往這裏駛來的大船叫起來。
細米用眼睛瞄著籃子里的瓜,身子卻不動。過了一會兒,他起來,從籃子里一手拿了一隻香瓜,又去河邊洗了洗,然後又坐到了門口。他將這兩隻瓜舉起來,放在陽光下,分別看了看,它們是透明的,是那種嫩嫩的半透明。他甚至能感覺到橙色的瓜汁在瓜的體內緩緩流動。他又將它們分別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對左手中的那隻香瓜咔嚓就是一口,嚼了嚼,還未等全都咽到肚裏去,對右手中的那隻香瓜咔嚓又是一口。左一口,右一口,他故意潑吃一通,直吃得瓜子亂飛,瓜汁從嘴角流淌到脖子里,流到胸脯上。才吃了一半,他就覺得瓜已經快抵到喉嚨了,呼吸都有了點困難,便張著大嘴喘氣、乾咽。
但,他卻還將皮箱頂在自己頭上。
「我想回家!」

十六

毛鬍子隊長說:「三鼻涕,還不快領著人家回去!」
大白牛並沒有發現他們,而只是自己想甩一下尾巴,於是就啪地甩了一下尾巴,嚇得大家掉頭就跑,撞倒了好幾個。女生尖叫,一個跌倒的女生甚至哭起來。
後來,三鼻涕三次將細米推入或撞入水塘,而細米則五次將三鼻涕打落水塘。
細米將碗向桌子中間猛一推:「我沒有什麼,我沒有什麼……」眼睛里卻憋不住滾出淚來,隨即,用手背擦著眼淚,一邊向裡屋走去,一邊嘴裏還在很生氣地說著,「我沒有什麼,我沒有什麼……」
細米使勁咽下最後一塊瓜,說:「我沒有送。」
「……」
茅缸上有個壁虎子呀,
一直站在土台上看熱鬧的老師們也禁不住笑起來。
細米距離大白牛就剩下十幾步遠了。
孩子們又嗷嗷嗷地叫了起來。
彷彿她還沒有遠去,還在柵欄那邊的屋子裡,他又走進院子。
杜子漸說:「朽木不可雕也。你願意就試試看吧。」
但,這些景色,看了幾天便看乏了。
大船扯足了帆,在水面上一路奮進。
他連忙朝皮箱游去。
轉眼到了這學期的期中,這天,天將黑時,郁容晚來了,依然還是倚在荷塘邊的樹上。口琴聲緩緩響起來……
人們紛紛上船幫她們往岸上搬運行李,為了讓跳板空出來留給女孩們走,他們許多人涉水爬上船,拿了行李,又涉水上岸。
「加了。」
稻香渡是坐落在大河邊上的一個村子。
三鼻涕拎起了皮箱。
它緊追不捨。
一直在掌舵的毛鬍子隊長大聲吼叫:「一個個愣著幹什麼?鑼鼓!鞭炮!」
媽媽說:「打你走後,她把這屋的門關上,天天就在這屋裡待著。」
「船回來了!」「船回來了!」……河岸上擠滿了人,但卻就這一句話。
從昨天晚上開始,細米就在想:我們家能分得一個嗎?他覺得,他家是最有條件分得一個的,因為他家有富餘的房子,再說,爸爸的學校也有一間空著的宿舍。但,細米還是有點不太放心。他真的很希望他家能分得一個。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希望。
一聽到口琴聲,她的眉毛就會輕輕抖動一下,眼睛里閃過某種亮光,然後放下手裡的活,不緊不慢地朝荷塘邊走去。
紅藕比細米大方多了,儘管她知道三鼻涕他們幾個會不時地掉過頭來不懷好意地看他們。紅藕不在乎,紅藕就是喜歡跟細米待在一起。再說,紅藕是有理由的:她是細米舅家的孩子,細米是她姑家的孩子,細米大她兩個月,但也是她的小表哥呀。
使細米感到納悶的是,上半夜,郁容晚只是吹了一會兒口琴,就不再吹了。他以為郁容晚走了,就睡著了。但睡夢中,他又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口琴聲。彷彿琴聲十分遙遠,虛虛飄飄,斷斷續續。他睡著,醒來;醒來,又睡著……琴聲夢裡夢外,讓迷迷糊糊的細米弄不清是睡著了呢還是醒著呢。
細米如夢初醒,雙手抱著的作業本,嘩啦啦倒下,猶如一座房屋在狂風暴雨中頓時坍塌,無數的瓦片正傾瀉而下。
「在這兒。」
紅藕將一雙手藏到了身後,然後用左手悄悄摸了摸右手,又用右手悄悄摸了摸左手。
細米頭也不回。
這時,人們聽到了細米顫顫抖抖的歌聲。這是媽媽在他小時候教給他的歌:
接下來,紅藕天天送梅紋回學校。
此後,每個星期梅紋都會收到一封來自蘇州城的信。
翹翹飛快來到他身邊,見了他,又往他肩上爬,又往他懷裡鑽,又舔他的手,又舔他的面頰,搖頭擺尾,嘴裏哼哼唧唧。
大部分時間里,細米是閉著眼睛的,情形如同小時生病時扒下褲子讓醫生打針,如同在媽媽鞭撻時他側身接受抽過來的雞毛撣子。無所謂畏懼,也無所謂不畏懼,他居然在牛背上想起兩隻香瓜吃撐了他的肚皮。
這回是小馬燈徹底地寂寞了。
三鼻涕擠到了樹下,向樹上的細米問:「看到船了嗎?」
細米坐在海邊上,覺得周圍是無邊無際的寂寞。然而,這寂寞卻使他感到喜歡。他默然無語,一任寂寞圍繞著他。
細米的媽媽一邊打掃著院子,一邊在嘴裏嘀咕著:「這個死孩子,又不知到什麼地方玩去了!」但細米遲遲不歸的事,早已成為家常便飯,所以細米的媽媽也就沒有太往心上去,依然忙她的活兒。
大白牛威嚴地站著,與細米相對峙。
教室里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吃了晚飯,梅紋像往常一樣,到村裡去了。細米的媽媽則開始準備梅紋回蘇州城的東西。
杜子漸回來了,問:「細米呢?」
走出了李樹根。
有人見著了,便問:「師娘,你剝蘆葦葉做什麼?」
剛到稻香渡不久,一個晚上,細米划著船,帶她到了大蘆盪中的瞭望塔。細米讓她在高高的瞭望塔上目睹了她終身難忘的情景:正是蘆花盛開的季節。蘆盪萬頃,直涌到天邊。千枝萬枝蘆葦,都在它們的季節里開花了,一天比一天蓬勃,一天比一天白。碩大的、鬆軟的蘆花,簡直是漫無邊際地開放在天空下。此刻,月光所到之處,就有了「雪花」。月光越亮,「雪花」就越亮,飛起的花絮,就像是輕飄飄的落雪。
一踏進院子,他隨即掉過頭去,目光越過白柵欄,朝梅紋的房間望去。他看到一把黑鎖將門鎖著,他的嘴唇便開始如秋風中的兩片柳葉顫抖起來。
她將他的一隻手抓過來,握著。那隻手涼極了,並且在微微發顫。她又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頭髮經了一夜的露水,是潮濕的。她脫下薄薄的毛衣,披在他身上。
女教師林秀穗進屋來向細米的媽媽借什麼東西,見了細米,對細米的媽媽說:「細米好像有什麼心事。」
細米的肚子已鼓溜起來,像只打足了氣的氣囊。
孩子們比大人更要興奮,因為,這些女知青將要一個一個地被分到一戶戶人家——他們家將擁有一個從蘇州城裡來的女孩。當然,他們一個個也有點忐忑不安。因為,不可能每家每戶都能分到一位。
紅藕看了看小馬燈,說:「我知道了,你在等她。」
細米沒有心思理會三鼻涕,依然眺望他的大河。
她看到了細米,不知為什麼,她游移的、飄忽的目光就在他那張臉上輕輕停住了。她一時忘記了自己的處境,只想著:這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小男孩。
細米開始穿過人群往前走去。
路上遇到人,細米的媽媽就問:「見到我們家細米了嗎?」
大白牛獨自跑向田野。
梅紋問媽媽:「好看嗎?」
細米會一輩子記住這個日子。
它覺得自己是一條漂亮的魚……
媽媽說:「你做其他事也這麼細心就好了。」
在瞭望塔最高處的台階上,正坐著細米。
天,漸漸黑下來。
她取下一支發卡,用兩排細白的牙輕輕地咬住,等把梔子花在頭髮里插好,用左手暫且將它穩住,用右手從嘴裏取下發卡,然後將花與頭髮別在了一起。
細米忽然哇哇大哭。
細米很少叫梅紋為「梅老師」。細米面對梅紋時,沒有稱呼。「紋紋姐姐」是媽媽代他叫的,他從來也沒有這麼叫過。他與梅紋說話,前面是光禿禿的,不帶稱呼。媽媽說:「飯好了,叫你紋紋姐姐吃飯。」他就去叫梅紋,說:「飯好了,媽媽叫你吃飯呢。」梅紋又在看梔子花了,他就把她眼中的那朵摘下給她,整個過程沒有一句話。他們一起在那間小屋裡待著時,細米要問梅紋這一刀怎麼走,不是用目光問她,就是很簡單地一句:「是這樣嗎?」現在,他說出「梅老師」來,自己都覺得怪怪的,像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梅紋與紅藕卻依然站在土台上——土台上就剩下她們二人,像是一幕戲的最後造型。
媽媽給我三分錢,
「船在他家碼頭上,他在等我。」
細米就這樣一直坐到中午。掌舵的大舅說:「細米,你來掌一會兒舵,我去燒中飯。」
梅紋的神情一天一天地恍惚起來,人也一天一天地憔悴起來。
那個綰著紅手帕的女孩等所有的女孩都上了岸,還獨自站在船頭上。她雙手抓住一隻皮箱,她的雙腿幾乎被皮箱擋住了,只露出一雙腳來。或許是她的胳膊本來就長,或許是那皮箱可能有點分量將她的胳膊拉長了,總而言之,她的胳膊顯得長長的。

一

細米蹲下,將水桶傾斜過來,翹翹便將頭埋進桶中,吧嗒吧嗒一陣痛飲。
男人們都還沉得住氣,說:「這孩子可能去了一個我們根本想不到的地方。這麼大的孩子了,能有什麼事?什麼事也不會有,說不定,過一會兒,他就突然地回來了。」
一葉白帆漸漸地明朗起來,並且越來越大。
周金槐說:「那天張家小五子與二黑子打賭,說二黑子敢騎它跑一圈,他出十塊錢,二黑子都沒敢。」
她雙眼充滿了驚恐與無底的羞赧。
她實在太累了,便在田埂上坐下了,她的前後左右都是麥田,麥子于風中擠擠擦擦,沙沙作響。她抬頭望天空,一牙細月,正在西沉,許多往事,零零碎碎地在她的腦海中飄忽著,其中十有八九,都是關於細米的……
他的下巴還在緊緊地壓住那一大摞作業簿,在梅紋的感覺里,他的一雙本來就很大的眼睛現在更大了,眼珠兒也更黑了。
細米看了一眼那兩隻十分好看的香瓜,卻不接媽媽的話茬,拿了自己的兩隻去河邊洗了洗,然後一手抓了一隻,坐在門口,望著柵欄,大啃起來。他不盯住一隻吃完,而是輪流著啃那兩隻香瓜,在這隻香瓜上啃一口,又在那隻香瓜上啃一口。這兩隻香瓜,只是與給梅紋和紅藕的相比而顯得小一點,但實際上也是兩隻不小的香瓜。細米啃完他的兩隻香瓜后,覺得肚子已經飽了。他抻直了脖子,打了兩個飽嗝。
她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韌,她的身體一天一天地瘦弱下來,但那份精神卻絲毫無損。那天,她倒下了。她躺在床上,細米的媽媽在用熱毛巾給她擦臉時,覺得她的臉是那麼瘦削,說:「你傻呀,你不欠稻香渡的……」
細米彷彿被巨雷擊中了,失去了知覺,竟然無法指揮自己的雙腿。
那些家裡沒有分到女孩的孩子們,或是爬在樹上,或是擠到人群的中央,一個個臉上都是企盼與緊張。
「狗,狗,你怎麼啦?」

四

細米的媽媽說:「你能管住他的野性子,不讓他闖禍就阿彌陀佛了。」
細米忽然從她的目光里聽到了一種呼喚,下意識地挪動腳步朝大船走去。走了幾步,他便開始跑動,並且越跑越快,濺起一路水花。
「我去。」
但細米還是在心裏狠狠地想:我一定要將它們吃掉。
紅藕想了想說:「最後一節課剛下一會兒。」
細米彷彿有了一種預感,將眼睛睜大了朝大河的盡頭看……
此後,一連好幾天,細米都非常賣力地幫著舅舅刈茅草。他跟在舅舅的身後,將舅舅刈倒的茅草抱到一起捆好。現在回頭一看,那麼廣大的一片海灘上,已散落著無數的茅草捆。他要比舅舅清閑一些,活不夠他干時,他就會坐在草捆上,用手撫摸著翹翹的腦袋,看舅舅割草。舅舅雙手握住一把長柄刈草刀,將柄端抵在腰上,然後有節奏地扭動身體,刈草刀大幅度地擺動著,鋒利的刀下,那茅草便唰啦唰啦地倒下——倒下時閃爍著金紅色的光芒。有時會驚動起一隻灰色的野兔,他就會和翹翹一起追將過去,有時能夠追著,有時那兔子突然地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讓細米感到十分神秘。當他遺憾地與翹翹重回舅舅身邊時,舅舅又刈倒了一大片茅草了。
三鼻涕的回答有點可笑:「你們家有什麼了不起的,你爸不就是校長嗎?」
人群在往後退縮,直到看清細米並沒有鬆掉韁繩而是將韁繩緊緊繞在手腕上時,才停止了退縮。
那道柵欄又出現了。它幾乎是從空中飄落下來的。最後的水再度從柵欄的縫隙里滑去,它又再度被擱淺於一堆水草之上。
紅藕再也沒有找春柳,但細米好幾次聽見紅藕在村巷裡唱歌——
自從昨天下午從家中跑出,他穿過樹林、桑地與高粱田,划船進入蘆葦盪后,就一直藏在瞭望塔上。昨天下午,他就坐在那兒,現在,他還坐在那兒。就是那麼坐著,兩眼獃獃,心裏空空,彷彿凝固在了那兒。
梅紋笑了起來。
「燈罩擦了嗎?」
中午,梅紋見到了一捆上好的蘆葦葉,問:「師娘,你現在剝蘆葦葉做什麼?」
他們最終在荷塘邊找到了梅紋,那時,她已淚流滿面……
三鼻涕跳到凳子上:「你們昨天都看見了,分到我們家的,是最漂亮最漂亮的。我媽說她像天仙。」他搖頭晃腦,「她會唱歌,我聽見啦!我媽也聽見啦!我爸也聽見啦!我姐……」他終於發現自己實在有點啰唆,「我們全家都聽見啦!當時,我……我都不敢吸鼻涕……」
翹翹跟著他,倒不時地回頭看看。
三鼻涕輕聲說了一句:「好狗不擋道。」說罷,縱身一躍,竟然從細米身上跳了過去。
樹窗又一次撞擊著人牆,但他的力氣實在太虛弱了,被人牆彈了回來。
毛鬍子隊長對她說:「你跟這個孩子去他家。」
媽媽說:「回去吧,想稻香渡了,想細米了,想我想他爸了,想這個家了,你就回來看看。」
媽媽望著他走進裡屋,疑惑地看著林秀穗:「這死孩子今天怎麼了?」
梅紋側過腦袋,一笑,然後點點頭。
喝了一肚子水之後,細米帶著翹翹找了一個避風的角落側身躺下,翹翹則趴在他胸前,不一會兒也閉上了眼睛。
「那我走了。」細米將還在不住地滴水的書包往肩后一甩,朝家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大聲喊叫:
它看到了岸,岸上站著許多人,好像有朱金根,好像有春柳,好像有草菊,好像有周金槐,好像有林秀穗老師……他們的形象總是停不住,像牆上的粉筆畫,遭到了風雨,不一會兒就模糊成一片,最後隨雨水一起淌走了。
也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就聽見她們不時地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田野蒼蒼,空空寂寂。
媽媽站在門口:「你怎麼又刻啦?」轉身跑回屋裡。
細米閉起雙眼。
媽媽嘆息了一聲:「說走就走了。」
細米站了起來:「臭三鼻涕!」
燈下,浴后的她一身清潔,滿面紅顏。她開始讀那些已寂寞了許多時的信,一封一封地讀,一直讀到紅霞滿天。那些優美的信,一封比一封更有力地打動著她的心。她哭,她笑,她哭……哭哭笑笑,笑笑哭哭。她彷彿一夜都在傾聽如泣如訴的口琴聲……
水嘩啦嘩啦地向前流著。
螢火蟲,夜夜紅,
「大概是媽媽要我回家了。」細米將一把刻刀藏在大轉盤的一道縫隙里,只好跟著翹翹回了家。當他雙手將院門推開時,他在門口定定地站住了:
翹翹從他的手下跑掉了。
五十三個孩子的作業,無論是數學還是語文,皆乾乾淨淨,全不像出自鄉村孩子之手。
細米看到,梅紋的雙眼紅紅的。
「李樹根!」
大白牛卻在那兒安閑吃草。
細米從未見到過這般絢爛的晚霞,它沉靜而富麗堂皇地染紅了海灘染紅了海。滑翔的海鷗,像黑色的紙片兒,在霞光里隨風飄飛。霜后的茅草,金紅一片,與晚霞相融,更將海灘營造得讓人神往與迷惑。
細米無心再去體會梅紋所說的刀法,走出屋子。見了那個大草垛,他又起了爬上去的念頭,並且念頭一起,他就很快地爬了上去。坐在草垛頂上,他並沒有看他們,他仰天看秋天的夜空――秋天的夜空顯得十分明凈,星星像顆顆被打磨了,鑽石一般亮。
周金槐說:「三鼻涕,你盡吹牛!」
舅舅很放心地將舵交給了細米——十三四歲的水鄉孩子,沒有不會弄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