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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石頭母石頭

公石頭母石頭

柯說:「大王,他們已經沒有高招了,而我們也別無選擇,已到最後時刻!」
這城樓上的狂歡,一直持續到深夜才漸漸平息下去。
攻城之前,茫軍開始了緊張而富有刺|激性的訓練。
柯走進軍帳。
蚯說:「大王,我們應該考慮派一支強大的軍隊,將茫軍圍困於石頭城下,然後讓猺將軍率部出城,前後合擊,定能將不可一世的茫軍消滅在那片狹長地帶!」
猺叫喊著:「射擊!射擊!」
茫軍也覺得眼前的情景有點不可思議:那車上的石頭,隨著與城牆的逐步靠攏,那顏色竟變得越來越熾熱,越來越有神氣,彷彿那裡頭有生命在蘇醒——如此的蘇醒,幾乎快要讓人覺得它們在寒氣里竟在微微吐納著,呼吸著。
在茫軍的輪番攻勢面前,熄軍終於漸漸感到情況吃緊。猺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在軍帳中勉強保持了一番平靜之後,終於坐不住了,走出了軍帳,來到城頭。他往城下看去時,不禁驚呆了:那茫軍全都瘋狂了!他不禁打了一個寒噤。他騎著馬,跑動在城頭,一個勁地喊:「殺!殺!殺!……」
茫看了幾遍,直覺得一頭霧水,百思不得其解,便十分煩惱地將它合上了。後來一連許多天,他都在咀嚼這段語焉不詳的奇怪文字,直到他將一個字一個字地嚼爛了,最終也沒有搞明白它究竟在向他說明什麼。除了覺得這段文字所說的事情很有趣,很傳奇,他就再也沒有得到其他什麼意思。
猺艱難地走到了城頭,往下一看,茫軍已黑壓壓一片又站到了城下。猺像看到了一片莊稼,但這片莊稼讓他忽地感到了恐怖。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一回的茫軍不再是上一回的茫軍了。他朝士兵們大聲高叫著:「再也不能讓他們靠近城牆一步!」
無數的傷員被抬進了森林,到處是痛苦的呻|吟聲。
「胡說!」
茫軍被困在了這片狹長地帶。
茫已有許久沒有見到過村莊了。當馬馱著他走過村巷時,他有一種溫暖而恬靜的感覺,這種感覺是他許多年前放羊時有過的感覺:他趕著羊群,一連幾天走在無人的曠野上,忽然有一天,他看到了裊裊的炊煙,緊接著就看到了一個村莊,於是,心裏的寂寞與孤獨一下子消失了,然後,他趕著羊群走過這陌生的村巷,儘管這個村莊並不屬於他,但那些村民和藹的目光以及親切的問候,還是讓他的心一陣陣地感動了。
這一計劃的實施又拖了三日,因為天氣一直晴朗。雪后的夜空,即使沒有月亮,也很明亮。終於等來了一個陰沉沉的夜晚。天空烏雲密布,天地間注滿了濃墨般的黑暗。精心組織的一支突擊隊,在夜色的掩護下出發了。大部隊也做好了一切準備,只等城頭傳來約定的信號,他們便立即向石頭城猛撲過去,趁突擊隊臨時打開的局面,于夜色中再度架起雲梯翻上城樓,然後不斷擴大戰果讓更多的士兵登上城樓,直到掀掉堵門的石頭打開城門讓大軍進城掃蕩猺的軍隊。
柯嘆息道:「已經有士兵凍傷了。」
茫忽地仰天大笑起來:「公石頭,母石頭;母石頭,公石頭……」他猛地抽打他的馬,馬便撒開四蹄跑起來,激起一路雪煙。
休息了整整三天,這天凌晨,茫軍的強攻開始了。
柯問:「大王,你說的是誰?」
茫軍將士一起向天空眺望。
上百架雲梯,從各個方向在向城牆移動,空中梯林,十分壯觀。
與此同時,城牆更為激烈地搖晃起來,石頭與石頭之間的碰撞,不時地迸發出藍色的火花。
那時的天空,已是漫天大雪。那大雪不再是細粉般的大雪,而是像棉花團一般的大雪,茸茸的,無聲無息地飄落著。
而那時的茫軍又連克數個關卡與城池,離東方的金山已愈來愈近……
「熄的一員大將。」
柯說:「強攻不下,改為智取可不可?」
他的身後,是一條細長的隊伍。

一

柯說:「該出發了。」
小男孩不予理會。
分定之後,男孩就將自己的那堆「母」石頭一把一把地塞進自己衣服的幾隻口袋裡,然後,他讓女孩用雙手掀起自己的衣服下擺做成一個兜兜,將屬於女孩的那堆「公」石頭,統統抓到她的兜兜里。
他就這樣無聲地騎著馬,相隨在茫的身後。
又是數枚石塊撞向了大牆。
當猇率領浩浩蕩蕩的熄軍正向石頭城逼近時,茫軍的五十車母石正運至城下。
「大王,你走遠了,咱們該回了。」
城牆顯得有點兒要向外傾倒的樣子,但似乎又被什麼力量阻止著,那番傾倒就有了點掙扎的意味。一塊一塊的石塊在不時地錯動著,不住地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音。城頭已經有幾塊石頭終於支撐不住,滾落了下去,然後隨著一個坡度,直向石車滾來。那種滾動是急切的不可遏制的。
「大王!大王!……」
這樣的局勢一直延伸到這年秋季——深秋,這支利箭突然中止在了空氣里,並迅捷跌落,就彷彿射到了銅牆鐵壁之上。
雲梯被大火燒去了一半。
幾天以來,茫第一回在柯的面前笑了起來。
那士兵說:「是因為大牆在顫抖!」
隨著最後一陣秋風,漫山遍野的樹木都落盡了枯葉,綠色去盡,天底下便是清一色的褐色,長長短短的枝條,一時成了鐵絲鐵條,在寒風裡搖晃,嗚嗚唱出冬天的哀曲。
茫軍的弓箭手只能在下面仰射,直覺得使不上勁,十分彆扭,勉強還擊了一陣,只好隨著混亂的隊伍撤向身後的土丘與森林。
假想的高牆,假想的城頭亂箭與亂砍亂挑,一切都是假想的,但演習卻是當真的,架梯的架梯,上梯的上梯,掩護的掩護,假裝被敵擊中從梯上摔下來,假裝有人冒著箭雨立即替補上去,一片驚心動魄的吶喊聲。雖然十分緊張,但也充滿快意,尤其是那些援梯而上的登城者,踩著那顫悠悠的梯子,直往空中而去,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儘管心裏想著頭頂上方就是鋒利的長矛和寒光閃爍的大刀,心裏仍禁不住一陣陣興奮,將那梯子踩得更顫悠悠起來。
不知何時柯也到達了這廂院落,也從馬上下來,蹲在茫的身邊,與他一起朝院里觀望著。
柯也笑。
一個很大的缺口出現在大牆上。
「知道。我想了許久,才對大王說的。也許也只有他能幫我們破這一困局。」
熄每次聽到來自猺的報告,都會情不自禁地在琉璃宮的大地毯上像斷了腿的蚱蜢一般興奮地蹦躂著,直蹦躂得大汗淋漓。然後,他呼哧帶喘地走向一字排開站在那裡的巫師團的巫師們,伸開雙臂與他們一一擁抱,並將汗淋淋的臉貼在他們那一張張永遠冰涼的臉上。
熄道:「當然還記得。」
又是一聲「放」的口令。
……
男孩又說了一句:「你的全是公石頭!」說完,用雙手捂住他的幾隻鼓鼓囊囊的口袋,從茫與柯兩人中間跑出了院門。
「不!停止進攻!」茫淚光閃爍,非常固執地說。
小男孩掉過頭來,向小女孩張望著。
茫騎著白馬,柯騎著黑馬,跟在進攻隊伍的後面。
「還能是誰?」
戰鬥很快就結束了。
茫問柯:「被服什麼時候到達?」
茫軍的一名弓箭手藏在一棵大樹背後,悄悄將箭搭在弦上,然後慢慢將弓拉滿,死死瞄準了城頭一個得意揚揚的熄軍,只聽見嗖的一聲響,箭直飛城頭,那士兵還未等反應過來,就被箭射中頸部,哎呀一聲哀鳴,撲通跌落在城下。
猺一時目瞪口呆。
隱隱約約地,城頭的弓箭手正慢慢抬起手中的弓箭。
但隨即,茫軍有數十個士兵倒了下去——城頭的熄軍大怒,成百上千的弓箭手,一起向茫軍射擊,那箭飛滿天空,將陽光斷成絲絲縷縷。
外面似乎又下雪了……
僵局九_九_藏_書持續了好幾日。
鋤覺得今天的柯也好奇怪。
這是他們走出峽谷之後,一路上碰到的最高大的城池。
一切都已平靜——瘋狂之後的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他掉過頭來,見將軍們還都坐著,說:「你們怎麼還沒有走呢?你們可以走了。」說完,又用目光去尋覓天空那隻大鳥。
但茫笑著笑著,突然勒住馬站住了,並在嘴裏喃喃自語:「公石頭,母石頭;公石頭,母石頭……」那神情彷彿忽地得了癔症。
柯騎馬趕到,指揮衛兵們將茫架到了安全地帶。
茫脫口而出:「向北一百里,向西九十里,向南八十里,向東七十里……」他望著安靜如睡的大王書,眼中一片潮濕……
不知他們從哪兒撿了一堆小石頭,那些小石頭看上去並無什麼特殊奇異之處,也就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小石頭。但很顯然,他們對這些小石頭都很在意,彷彿是他們很不容易才撿到的。他們好像在分那堆石頭。分石頭的是那個長有一雙大眼睛的男孩,而同樣長有一雙大眼睛的女孩就蹲在男孩的對面,很安靜地等待著男孩的分配。
「大王!」柯靠近茫,「月亮升起來時,我們就能攻克!」
那石頭為深紅色,像是千百年來長久浸泡在葡萄酒里一般。
城頭熄軍見此情景,一個個愣住了,竟忘了向茫軍射擊。
只有他們兩人在一起時,鋤才毫無顧忌,他們甚至一起光著屁股下河摸過魚。許多次夜晚,他們偷偷溜出軍營,或去田野上尋找一隻在夜間鳴叫的鳥,或去一個小鎮上混在人群里看街邊的夜戲。冬天的夜晚,輪到鋤站崗時,茫會將他叫到屋裡,讓他脫了衣服鑽到自己的被窩裡。那時,鋤也不推辭,瞧瞧外面的動靜,將門一關,脫了衣服,就進了茫已焐得暖烘烘的被窩。窗外一片寂靜,他們就沒完沒了地說話,這些話與天下無關,與軍事無關,與戰爭無關,而只與田野有關,與飛禽走獸有關,與各種遊戲有關。茫很早就知道鋤是一個孤兒,他的父親被施魔法后成了一個瞎子,被熄軍抓進深山背礦石去了;母親也是個瞎子,過一座木橋時掉下河淹死了。幸運的他因追一隻野兔跑進深山而逃過了一劫。每逢說起往事,鋤就會在被窩的那一頭不再說話,而只是用手不停地捏著茫的腳指頭。
柯大聲叫道:「隱蔽!隱蔽!」話音未落,一枚箭已射中他的肩膀,他用手捂住汩汩流血的傷口,「保護大王,後撤!」
鋤突然在茫的面前跪下了:「大王,我走了……」
大巫師虱在黑暗處笑了,那笑聲像一種鳥叫。他一邊笑,一邊走到熄的面前:「大王,你忘了那城牆之石取自何處?你忘了那城牆為何石所壘?」
鋤是得到柯的通知去見柯的。見了柯,鋤說:「大王他今天不知道怎麼了?」
「射擊!」猺發出命令,「將所有的箭全部射向我們的敵人!」
月上高樓時,石頭城卻在城頭鼓樂齊鳴——猺讓全城的藝人都集聚在城樓上,他要讓他們載歌載舞,慶祝這一輝煌的守城勝利。他說:「歌聲要大,鑼聲要響,鼓聲要猛,要讓那倒霉的茫軍聽個清楚!」
說話間,又是一輪猛烈的炮轟,大城卻依然屹立。
熄拍著蚯的肩說:「正中我意!」他朝他的將軍們說,「立即組成一支這世界上最強悍的軍隊,等我的命令,隨時出發!」他拖著瘸腿蹦躂起來,並且一邊蹦躂一邊邀請巫師團成員以及他的將軍們來到大地毯上與他共舞。
柯大聲向下面喊著:「攻城!」
四周一派靜穆,只有純潔的雪在靜悄悄地下著。
茫將自己整天關閉在軍帳中,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準入內。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祈求大王書的指引。他日夜守候著已經許久許久不再問津的大王書。長途跋涉,腥風苦雨,大王書已經顯得有點兒憔悴,彷彿已經失去了靈性。灰濛濛的面孔,已經明顯磨損了的書脊以及無數紙張的卷折,彷彿在告訴茫:我已死去,你別再指望我了。
城頭的弓箭手們開始射箭,還好,總算有一段距離,那箭射來時,只射中一個衛兵的胳膊。
茫從馬上跳下,用手拂去地上的雪,然後將耳朵貼在地面上。他隱隱約約地聽到了熄軍的馬蹄聲。他重又騎到馬上,掉頭向後看了一眼,說道:「攻城!」
柯說:「人都在外面等著呢。」
蒼茫的暮色中,它的上半截居然與天色融合在一起,朦朦朧朧,不見輪廓,非得專心去看,才能隱隱約約地看見城垛和在城頭走動的哨兵。
茫依然向石頭城下瘋狂地跑去。
遠處,柯的那條灰犬站在土丘上等待著它的主人。
而與此同時的茫軍則愁緒萬千、心灰意懶。
先是幾排士兵錯落有致地舉著盾牌在前面開道,後面跟著架梯的士兵,緊接著是一隊看上去一個個身手矯健的登梯突擊壯士,他們一臉殺氣,一臉莊嚴,一臉悲壯。這些人都早在心中做好了一去不返的準備。臨陣前,壯士們在茫和柯等將軍的注視下喝了一大碗酒。
夕陽照上城樓時,身著一身黑服的猺已經被高高地吊在了城樓旗杆上。被劍所刎的脖子還在流著冰冷的鮮血。那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一群烏鴉蹦蹦跳跳地過來,貪婪地啜飲著。
柯並不計較。他只有一個念頭:讓茫成為一個優秀的王。為此,他知道,執著是他要堅持的最高品格,忍受則是他的最大美德。他要讓茫從裡到外都是一個王——地地道道的、令萬民讚歎與擁戴的王。這是他的天職。在對茫進行最基本的訓導的同時,他還一直在向茫宣揚與灌輸王者之道。造就一個王,其他一切微不足道。
這句話差一點使茫和柯笑了起來:石頭也分公母么?
巫師與將軍們扭扭捏捏,但架不住熄執拗的邀請,只好一個個地踏上了大地毯。起初,還有點兒不自然,但蹦躂著蹦躂著就蹦躂起來了。蹦躂起來了,就不蹦躂也不行了,越蹦躂越想蹦躂,空大的殿堂里,哧通哧通的足音亂成一片。
「是!大王。」
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毫無想象力的攻城方式:架起一架架高可入雲霄的長梯,然後組成梯隊,當爬到最上邊的那一個被刀砍死或被長矛挑死或被箭射死或被戟捅死之後,下面的接著上——不停頓地上,哪怕天空飄滿雪花、地上屍積如山,也得上。如此戰術,或是以失敗而告終,或是終於有勇士拼上城頭打開局面使更多的人攻了上來直抵破城,但代價慘重則幾乎無一例外。
路上,茫遇到了鋤。茫沒有看他,而是低著頭,匆匆地從鋤的身邊走了過去。
到處是茫軍的屍體,活著的士兵們用了很長的時間才將他們在土坡上掩埋掉。月亮升上來時,土坡上已是一座座新墳。血腥氣味與新墳散發出來的泥土氣味混雜在一起,飄蕩在夜晚的荒野上。
將軍們一個個默默走出了軍帳。
將軍與巫師們都為他擊掌。
小女孩站住了,忽然大叫了起來:「我也要母石頭!」
「雲梯」——一個十分優美而令人神往的字眼,但事實上從它誕生的那一天開始,就一直血跡斑斑。
茫在雪地被拖過時,雙手一直朝城頭伸開著。

三

茫一聲令下,五十門火炮同時開火,但結果是大城巋然不動九-九-藏-書,那炮彈打在石頭上,除了留下一些彈藥的煙斑,石頭竟然完好無損,硝煙過後,城還是城。城頭上,藏在城垛背後的熄軍,露出半邊臉來,向神情一片茫然的茫軍瞧著。其中有一個用手指著城下那些看上去威武雄壯的大炮咯咯咯地笑著:「轟……轟……轟啊……」
肩膀上打著繃帶的柯卻策馬向前,督陣去了。
茫沒有跟出去,鋤離去后,他便一動不動地坐在火盆旁的椅子上,在靜靜地等待消息。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了,茫軍在一片渙散狀態里,無所事事卻又心急如焚,無可奈何卻又死不甘心,亂得很,簡直不像軍隊,更不像軍紀一向嚴明的茫軍。喝酒的喝酒,耍牌的耍牌,打獵的打獵,睡覺的睡覺,不時地還有幾個酒鬼坐在土丘上或倚在大樹上,嘴裏像叼了一隻腐鼠一般的唱歌,說是唱歌,其實是號叫。
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一個很難改變的事實:從此他將與大王書廝守一生。
鋤與茫年紀相仿,無人時,他們兩個不分尊卑,常常嬉鬧成一團。而在人前,鋤又煞有介事地將自己打扮成一個衛兵,一步不離地跟在茫的身後,面容莊嚴肅穆,很少說話,只是將那雙漆黑的眼珠轉來轉去,仔細地打量著茫周圍的情況。有時,茫覺得剛才還在與他嬉鬧的鋤這一刻又是如此表情,很是有趣,便會趁人不注意時用目光去逗引他,而鋤視若無睹,依舊還是那樣一副忠心耿耿、十分機警的表情,彷彿石刻的人似的。
天變得十分的明亮。
茫蹲了下來,很有興緻地看著他們的玩耍。
茫和柯的坐騎一直站立在高高的土丘上。他們看著英勇的士兵殺入城中,看著戰旗漫卷城頭,臉上的神色卻像這冬季的天空一樣清冷——這勝利,用了太多的鮮血與生命。
茫和他的將軍盤算著攻克金山的日子,也盤算著熄軍圍攻的日子,心裏除了焦急還是焦急,一天一天的,心裏好像長了草,秋後的草,被野火點著了的秋後的草。
「將軍我沒有胡說!」
那滾下城來的幾塊石頭在將要撞到石車時,卻在頃刻間莫名其妙地粉碎了。
鋤站了起來,一個轉身,迅捷走出軍帳,走進茫茫的黑夜。
將軍們都十分驚異,一片竊竊私語。
茫掉轉馬頭,隨即揮動馬鞭,馬載著他直向低洼處的叢林跑去……
石頭城守將猺,此時正不慌不忙地安坐在椅子上,聽著城上海濤般的吶喊與歌聲,卻沒有任何的危機感,不僅如此,他反而覺得茫軍虛張聲勢,未免有點兒好笑。上得城頭?做夢!這城上有數萬嗜血如命的士兵,他們像空腹牛虻期盼牛群一般,有數十萬支利箭堆積如山,正愁沒有個去處,那矛,那刀,那戟,那劍,那些結結實實的棍棒,還有數百桶一點就著的油,更有天天都進行反雲梯操練而得來的功夫,這等城頭,一隻蚊子也別想飛上來!
軍帳中有一個火盆,那裡面的木炭正熊熊燃燒。
猺喊叫著:「天哪!」
一架架雲梯倒下了,又一架一架豎立了起來。
他下令:「給我死勁地填炸藥,猛轟!」
他的話音未落,一段城牆便瓦解坍塌下來,激起一大團塵煙。
那麼這一回,大王書還能給他啟示嗎?
「怎樣智取?」
「去哪裡?」
「我們就在這裏等死嗎?」
天開始下雪了,那雪細如粉末,天空里彷彿有一把巨大無比的手在不停地拋灑麵粉,整個世界淪陷於這沸沸揚揚的麵粉之中,僅僅幾步以外,山水草木便模模糊糊。枝頭寒鴉,只聞其聲不見其影。有人在咳嗽,又有人在問:「誰呀!」那咳嗽的人大聲說道:「是我呀!你是誰呀?」兩人一問一答,費了好大勁還未能搞清楚對方是誰,而他們之間也就隔著大約兩丈遠。
糧草充足、軍械完備,茫軍的東進一直十分流暢,軍隊猶如一支利箭在空氣中筆直穿行,嗖嗖作響。
全體將士都在高唱戰歌。這戰歌低沉而雄壯,如夏日的雷聲在濃厚的烏雲里轟鳴。
「大王,剛剛得知,他已經自殺了。」
這呼喚聲愈來愈大,震得樹上的積雪嘩嘩落下:
荒野上,是一片號子聲。這號子聲彷彿是靈魂的吶喊,驚心動魄。
「大王,你……」
有一個士兵居然爬上了城頭,但還未等站穩腳跟,就被熄軍的刀斧手砍殺,屍體被熄軍從城頭拋了下來。
雪后的嚴寒很快就像濕霧一般洶湧而來。他們原以為幾天就可以打下石頭城,然後一路向前的,並未做好在這裏過冬的準備。冬天的被服以及其他過冬物資還未及時從後方運送上來,糧草也因這場大雪一下子變得十分的緊張。飢餓與寒冷,像兩隻兇猛的野獸在這原野上遊盪著,士兵們身體發抖,心也在發抖。
這座城全部以巨大的石塊壘成。
柯的灰犬則不停地吠,鬧得人無法安靜,更無法休息。它甚至還咬了一個士兵。那士兵一手捂住傷口,一手拾起一塊石頭想砸過去。然而,那灰犬竟然不躲讓,豎著兩隻耳朵,用雙眼一個勁地盯著他。僵持了很久,那士兵扔掉了石頭:「你要不是柯將軍的狗,我早就砸得你腦漿四射了!」說完這句話,他臉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了,並有一陣恐怖襲上心頭,因為,他突然覺得那灰犬的表情竟然像人在笑——像柯將軍在笑,他望著它後退著,後退著,然後掉過頭去不要命地跑掉了。此後,他就一直記著那灰犬的表情。
將軍們都沉默著。
茫說:「三天拿不下,四天;四天拿不下,五天;五天拿不下,十天總行了吧?十天!」他偶然一瞥窗外的天空,見那隻大鳥不知何時又飛回來了,他便又用目光去追隨它,讓目光跟著它一起在秋天的天空下翱翔。
茫淚如雨下,淚珠將雪砸出一個又一個的小坑。
這天凌晨,五十門火炮一字排開對準了城門——說是城門,但並未見城門,那城門也早已被巨石堵上了。
蚯說:「還有五日。」
「公石頭,母石頭;母石頭,公石頭……」
茫將柯他們全部召集到他的軍帳之中,但當他的將軍們一一坐定之後,他卻將臉扭向窗外的曠野一言不發。
茫一時無語。
茫軍士兵已餓得皮包骨頭,且身上還是單衣,他們走在晶瑩的雪地上,不打戰,不發抖,一個個倒顯得更加英姿勃發。
如果是這樣,茫軍就必須不斷向前,才能保證在明年這一時間抵達金山。
一陣沉默之後,鋤站了起來,說:「我願意!」他朝軍帳外走去,出門時又掉過頭來說了一句,「我願意為大王去死!」
這時,一匹馬從後方飛馳而來,直到看見茫和柯,那馬才騰起前腿,中止了奔跑。馬上的士兵氣喘吁吁地報告:「今天傍晚,猇率領的熄軍便可到達!」
熄獨自很有節奏地跳了一陣,像以往一樣,固執地將所有將軍與巫師們請到大地毯上,一時間,琉璃宮裡又是一番群魔亂舞。
猇軍原計劃與猺軍形成夾攻,企圖一舉在這狹長地帶消滅人困馬乏的茫軍,然後再開進城裡。那裡儲備了大量的糧草,既可供應猺軍,還可供應猇軍。因此,他們只帶了這一路上所需的糧草。看到現在的石頭城已付之一炬,他們明白,他們將在冰天雪地之中無可挽回地陷入困境。

四

女孩看了看自己的這一堆,覺得沒有男孩的那一堆多,便又從男孩的那一堆上抓過兩枚來放在了自己的這一堆上。
茫不再是放羊娃,也不再是一個孩子,他長高了,已是一個很有風採的小夥子,面孔微黑,那雙依然還帶有幾分稚氣的雙眼,卻有了一股逼人的威風。每當他臨風而立時,他的將軍們就會將他想象成一棵小樹——一棵風吹來時,顯得一派蒼勁的樹。當他騎在馬上,在人們面前緩緩走過九-九-藏-書時,一股王者之氣撲面而來,使人不禁心頭一震。也許是柯的調|教,也許是殘酷戰爭的鑄就,也許是王座本身的力量,也許是他天生就是一個王,這個唇上剛剛長出茸茸短毛但神情仍未脫盡孩子氣的放羊娃,卻越來越具王者風範了。
兩乘坐騎一動不動地停留在暮色之中,直到天黑,城頭的燈籠一盞盞亮起。
「……」
當石車行駛到離城一定距離時,那城牆竟然開始微微顫抖起來,而隨著石車一寸一寸地靠近,這種顫抖的力度愈來愈大,頻率也愈來愈高。
眼見著就要有茫軍翻上城頭來時,城頭上的熄軍掀起油桶,將裏面的油嘩啦嘩啦地傾倒了下去,雲梯上下的茫軍士兵淋得一頭一身的油。還未等茫軍反應過來,就有成百上千個火把從城頭拋了下來,城下頓時燃成一片火海。
從早到晚就這樣不停頓地演習,幾天下來,各自都找到了準確的動作,整個看上去,雖令人眼花繚亂,卻又井然有序。最後一場演習時,茫在柯的陪同下騎馬出現了。隨著一通戰鼓聲,一場波瀾壯闊的「攻城」拉開了序幕,接下來一幕比一幕精彩,一幕比一幕扣人心弦。
茫軍士兵趕緊舉起盾牌。
茫又想到大王書的那段神秘的文字。出於好奇,眼下又一時無計可施,這一天,他率領一支精幹的隊伍,按大王書所說的方向與路線,七折八拐地來到一片峽谷,在那裡看到了一座山。一座普普通通的山,這山除了石頭,也就沒有別的什麼了。茫想:也許是這座山吧?可這山與石頭城又有什麼關係呢?他望著蒼茫中的山峰,許久也不能明白,天將黑時,只好又率領隊伍重返石頭城下。
軍帳中,溫暖的燈光下,將要出發的鋤一直與茫默默對望。他們的身影長長地照在軍帳里。當有微風吹進軍帳里時,那燈光輕輕地搖曳,軍帳上的身影也便跟著搖晃起來,有時,這兩個身影居然重疊在了一起,像是一對親兄弟在緊緊擁抱。
城下的草叢與林子里,茫軍的弓箭手也將成千上萬支箭射上了城頭。
柯告訴茫:「大雪封住了所有道路,運送被服的車輛一時不能前進,正在改為人挑肩扛,即使這樣,大概也要一些日子。」
騎在馬上的茫,骨子裡其實還是個頑童,見到眼前這番情景,特別想從馬上跳下來跑到那雲梯下,然後猴子一般往上爬去。一時間,這殺聲震天的演習,在他眼前居然變成了一場規模巨大的遊戲。使他感到十分鬱悶的是,他現在是王,他只能挺直了胸膛,不動聲色地坐在他的馬上。
「大王!……」
城中的猺聽到了,用嘲諷的口氣對他的部下說:「這分明是死亡前的哀鳴。」
這是一個激動人心的計劃。
而那座城池呢,卻一如既往地聳立在蒼天之下。城裡,一日三餐,炊煙裊裊,然後從城頭蕭蕭飄落,哩哩啦啦地飄到荒野上。公雞像往常一樣打鳴,狗像往常一樣汪汪。如果仔細去聽,都能聽到城中的叫賣聲、孩子們的說笑聲與嬉鬧聲。這一切,讓人想到了在城市的廣場、大街上、小巷裡的那份平靜無憂的走動與生活。
茫的眼前重疊著的情景是:遍地的屍體、鋤生動的雙眼……
「鋤可是我最喜歡的。」
「鋤!鋤!鋤!……」
小女孩就更大聲地叫起來:「我要母石頭!」
無數的箭從城頭傾瀉而下,就聽見盾牌發出稠密的的的篤篤的聲音。
熄一邊興奮一邊擔憂:「萬一就在這五天期間茫軍將石頭城攻下呢?」
茫軍到達城下的時間,是那天的傍晚,軍隊在離城兩三裡外的一片狹長地帶駐紮下來之後,柯便陪著茫騎馬離開軍營,向城池漸漸靠近。不知是荒原晚風的吹拂還是因為城池的高牆巍峨聳立,騎在馬上的茫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哦。」,茫轉身去望窗外的街道,那街道上儘是茫軍。他想在那人群里看到一個人——鋤,然而,這永遠也不可能了。他冷酷地說道:「自殺了?自殺了也要將他高高地吊在旗杆上!」
茫在數位將軍的陪同下,緩緩走進了殘垣斷壁的石頭城。
女孩用手提著她的衣服,很困惑地看著兜兜里的小石頭,慢慢吞吞地走出了院子。
月光下面是淚光,那片片淚光,又如天上閃閃爍爍的星光。
「你說的是猺?」
選自長篇小說《大王書》
這是最後一決!
柯親自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暖烘烘的火盆旁,並走上前來抓住鋤的手,直將他拉到那張椅子上。
猺感到這種顫抖十分的蹊蹺,起初以為是茫軍又在用火炮轟擊城牆,得知並無此事之後,心中很是納悶。他走出了軍帳,來到街上,感覺到整個大地都在顫抖。
這就更加激起了茫軍的悲憤,他們呼叫著,謾罵著,發瘋一般的在雲梯上一個勁地往上攀登。
車上的母石立即被裝進了炮膛。隨著一聲「放」的口令,那一門門火炮同時被點著,隨即,響起了一連串的爆炸聲,只見那些石塊流星一般撞向高高的大牆。
幾隻烏鴉,黑精靈一般飛翔在旗杆的上空。
一座高大的城池,以無法解釋的堅固,一下子就遏制住了茫軍的銳氣。
漫山遍野的茫軍士兵,風起雲湧一般沖向石頭城,倒下的雲梯又再次樹立在秋天明朗的天空下。
茫和柯看到,最後小男孩和小女孩手拉手地跑進了另一條村巷裡。
遼闊的天空,幾隻鷹浮在空氣里,竟像剪紙一般貼在天幕上。
無數的紅燈籠,一隻連一隻,繞城掛了一圈。
琉璃宮的熄問蚯:「猇將軍的部隊何時能抵達石頭城外?」
茫軍很煩躁,一個個變得脾氣很壞,到處聽見人罵罵咧咧。茫和柯的脾氣也變得很壞。茫動不動就朝柯發脾氣,而柯就朝其他將士發脾氣,這幾天,他已與枚將軍、檀將軍、杼將軍、棲將軍等都發生了爭執,其中與杼將軍的一次爭執最為激烈,兩人都翻臉了,杼將軍若不是低他一級,一定會與他打起來。他甚至無緣無故地還用腳踢了一個蹲在路邊的士兵,那士兵骨碌骨碌地滾到一邊后,抬起頭很納悶地看著他,他還在嗷嗷地叫:「滾!」
午後,日頭偏西時,猺見已無法遏制茫軍的勇猛,失守就在眼前時,下令道:「將油桶推過來,將油澆到他們身上,然後扔出火把去!」
不遠處的土丘上,茫和柯一直在注視著軍隊的行動。他們看到有十幾架雲梯終於冒著無數的箭搭到了高高的城牆上,並立即看到有士兵不顧一切地朝上方爬去。但他們也很快看到,那些梯上的士兵一個個就像到了季節的果實,在枝頭待不住了,忽來一陣風,墜落在了地上。後面的接著上,但還是紛紛被射殺了下來。
茫軍將城中糧草、軍械洗劫一空之後,在許多處燃起大火,然後連夜踏上了新的征程。
大牆真如遭遇強烈的地震,不少石塊在搖晃中馬上就要脫牆而出。而且看上去,那些石塊都有一種脫牆而出的強烈慾望。
城中的熄軍都感覺到了,以為這是地震。
柯將鋤請到他的軍帳中。
不屈不撓的茫軍,踏著同伴的屍體,在血腥氣濃烈的空氣中,再度將幾十架雲梯架到了城牆上。這一回,他們加大了攀緣雲梯的密度,一個跟著一個,死死壓住了雲梯,致使城頭那些握長竿的熄軍士兵根本推不動雲梯,好幾支長竿折斷了。不停地跌落,不停地跟上,那雲梯上總是有士兵在向上攀登。茫軍士兵一個個紅了眼,完全不將生死當一回事,愛射就射,愛砍就砍,愛挑就挑,愛劈就劈,反正你無法阻擋我登上城樓。最前面一個士兵被長矛刺中了,後面一個則猛一撲用雙手抱住了長矛,熄軍士兵死活不肯鬆手,一番掙扎,那茫軍用了一個巧力,竟將那熄軍士兵連人帶矛從城頭拽落https://read•99csw.com了下來。
將軍們一個個低下頭去。
茫軍的雲梯是一流的手工藝人採用一流的毛竹做成。那毛竹采自於深山,細長而極富有柔韌性,輕盈而利於隨時搬動。因是新竹,看上去青青的,不像是雲梯,倒更像是生長在泥土中的竹子。
茫問:「守城是哪一位將軍?」
七八個衛兵拚命地追趕上去,將他死死抱住,他也不知哪來的那麼大的力氣,竟然又從衛兵們的手裡掙脫了出去。
一直等到天將亮,茫才等到一個令人疑惑的消息:鋤倒是很順利地爬上城去了,但卻並未從城頭放下繩子來,也沒有給任何的信號,彷彿那人一登上城樓之後就化為一縷青煙無聲地飄走了。下面的人等得心焦,脖子都仰酸了,可看見的只是朦朦朧朧的城垛和黑漆漆的天空。
但等柯將要說的話一點一點說出來后,鋤明白了一切。
這一天,是茫軍的大哀之日。
熄道:「我擔心的不是城頭而是城牆。」
那天晚上的月亮比以往任何一天的月亮要來得明亮,升上高空時,月華普照,幾乎成了白天,樹上棲息的鳥都依稀可見。
「攻城!」
茫一直在看一隻在天空飛翔的大鳥。他用目光追隨著它,直到它消失於雲端,才將臉轉向他的將軍們:「石頭城地處要塞,我們必須從這裏通過,是嗎?」
所有的將士,人人都一臉的悲壯。

二

他不時地將這裏的情況報告給琉璃宮中的熄。
黃昏時,當柯令人又搶做出幾十架雲梯,試圖發動又一輪的強攻時,茫騎著馬的篤的篤地跑了過來,他大聲叫喊著:「停止進攻!立即停止進攻!」
猺一腳踹開了那個士兵,向城牆匆匆走去。
將軍們互相對望著,隨即又低下頭去,一言不發。
三天後,茫軍只好放棄常規攻城的方式而選擇了強攻——也只有強攻一路了。
「鋤!鋤!鋤!……」
馬將茫帶到了一個村莊。
又過了幾天,他就將這段話丟在了九霄雲外,依然去苦思冥想攻城的方略。
震耳欲聾的新一輪炮聲,使天幕都在顫悠,然而,那大城在明亮的陽光下,卻顯得更加雄偉與完美。
車上的石頭倒是一片靜穆。
那石塊打在牆上,竟然一打一個窟窿。
熄軍有一種特別的器具,是專門用來對付雲梯的。那器具為一根長長的竿子,頂端有個帶凹痕的鐵的裝置,當有雲梯過來時,城頭幾個士兵聯合操縱這根長竿,帶有凹痕的鐵器便準確對準雲梯的一根橫杆,然後合力一推,那雲梯便向後倒去,那一刻,雲梯上面的茫軍勇士就嘩啦啦摔得滿地都是,而那長竿卻還穩穩地抓在他們的手中。
小男孩感覺到小女孩哭了,站在那兒不動。
這時,茫軍瞧見城頭的一根高高的旗杆上,吊著一個人。
茫軍的成敗,在此一舉。
茫的坐騎閃電般穿過軍營,嚇得正在路上行走的士兵慌忙逃竄到路邊。
茫望著柯:「如果有誰不聽我的命令,我立即就去尋找我的羊群!」
茫坐下后,說道:「將那個人吊在城樓的旗杆上!」
著了火的士兵在地上滾動著,企圖將火滅掉,但十有八九被活活燒死了。
茫心裏清楚:不能撤退。因為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大王書上的一句話:來年七月,月下弦,風起雲湧之時須抵達金山,見漫山遍野菊花盛開,必克金山。
「就是他!將他高高地吊在旗杆上!」
更大規模的衝擊,在柯的指揮下又開始了。
成千上萬的茫軍,揮舞著焦渴的武器,紛紛殺入城中。
柯說:「大王,總有辦法的。」
灰犬搖了搖尾巴,尋找主人去了。
大地的顫抖似乎越來越厲害了,猺困惑地看著腳下。
小男孩得意揚揚地在前面跑著,一邊跑,一邊說:「我的是母石頭!」
將軍們點頭:「是,大王。」
「猺。」
猺在俯瞰于遠處晃動的茫軍,再環望他的石頭城池時,總是在心裏不停地品味著一個詞:固若金湯。
小女孩顯然要比小男孩小。她雙手一松,讓她的那些小石頭統統地滾到了地上:「我不要公石頭!」說著,眼淚都快要下來了。
兩人騎上馬,一前一後地往回走。馬蹄踏過積雪,咯吱咯吱的響。
橘營的女孩們看著這手舞足蹈的一群,不時地轉過臉去掩嘴而笑。
他們進入了猺的軍帳。
車經過一片荒野,有一放牛老者見了,說:「我看,這石是取自女山。」
衛兵們在後面緊緊地追趕著。
這聲音像雷一般向城下滾動著。
對於這本不可理喻的書,茫愛恨交加,心情異常複雜。是它的出現,使他失去了朝夕相隨、相濡以沫的羊群;是它固執的存在,從此使他陷入沒完沒了的憂愁與恐慌;也正是它,使他獲得了心靈上的震撼,那震撼所帶來的精神上的愉悅,像陳年佳釀流進了他的血液,使他感到無比的激動與興奮;也正是它,使他的靈魂獲得了一次一次的洗禮,而每一次的洗禮,都使他感到自己咯噔一下長高了,他甚至覺得自己離天空越來越近了。
茫說:「調動所有的車輛,再調用一半兵力,今天連夜出發!」
無數的人在喃喃自語,無數的人輕輕呼喚。
接下來,一連許多天,茫軍顯得一片茫然。是繼續攻克呢?還是撤至安全地帶待日後伺機而動?抑或是繼續駐紮在這裏看一看再作定奪?
男孩將小石頭分為兩堆。
茫聽罷,猛向軍帳外跑去。
茫軍的戰鼓咚咚敲響,那聲音足以使人心碎。
一時間,城頭幾乎沒有射擊了,而只有一片油桶滾過青磚時發出的隆隆聲。
高高城牆,灑滿了鮮血。
大雪裡,茫軍將士像雕塑一般挺立在土丘上、窪地里、大樹下……
蚯說:「你說有茫軍攻上城樓?大王,你該想到是誰在守城,是猺將軍!即使是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進來!前幾日,不就有一個飛檐走壁的茫軍小子,剛偷登上城樓,就被晝夜埋伏在暗處的猺將軍的士兵擒獲了。大王,你就只管放心吧!」
「……」
確定攻城的方案用了整整三天時間,總體思想是:攻打這樣龐大的一座城池,不可處處開花,只可打開一道缺口,然後長驅直入。
這雪直下到第二天早上,才停住。一夜之間,雪便覆蓋了一切,茫軍的軍營被埋掉了半截,費了好大的勁,才開出一條出路來。
柯感到十分納悶:征戰以來,拿下城池無數,其中石頭壘的也有好幾座,怎麼這座城是如此的堅不可摧呢!
茫不無譏諷地:「那這麼多天了,我們為什麼還沒有通過呢?我們是在等熄的一支精銳部隊的到來嗎?」他那雙年輕的但卻咄咄逼人的目光,毫不寬容地掃視著他的將軍們。
有一個士兵在用沙啞的喉嚨歌唱,那低回沉重的歌聲在新墳之間回蕩,使人陷入茫茫的悲傷。
猇的軍隊到達時,石頭城正在一片亮徹天空的火海之中。
茫軍一輪又一輪的轟擊,使猺和他的將士們有一種地動山搖的震撼與恐怖。猺在搖晃的城樓上跌跌撞撞地來回跑動著。
茫依然不語。他轉過身去,踏著厚厚的積雪往一高處走去,一邊走,一邊就在心裏想著鋤。
柯遠遠地跟著,自從鋤一去不回之後,茫就再也沒有與他說過一句話。
城頭,弓箭手無限刀槍手無限,他們一個個興奮而快樂地看著城下那些正向石頭城大肆進攻的茫軍,嘴裏說著:「找死哩!」
城下,一時空無一人,只有茫軍丟棄的幾十門火炮,靜靜地立在陽光下的衰草叢中。
陽光下的雪野,反射著令人炫目的白光,那石頭城清清楚楚地屹立在那裡,一牆黑油油的石頭,此時,黑金金的發亮。
「大王,你身邊有一個衛士叫鋤,是當初我為大王特地挑選來保衛你的,此人很有一番功夫,能飛檐走壁。能不能這樣設想:瞅准城頭一處熄軍防read•99csw•com守薄弱之處,讓他趁夜色悄悄攀上城樓,然後丟下繩索,下面再安排一些也有功夫的勇士,然後援繩而上……」
茫連忙過來,竟也跪下了,兩人抬起頭來時,周圍的人看到的是兩雙淚眼。
茫惱火地說:「等被服送到,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凍死了。」
在預定的距離里,茫軍的火炮與石車停下了。
柯也用力鞭策他的馬,朝茫追去:「大王,大王,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見有陌生人站在門口,起初有點兒警惕和害羞,但心裏想著他們之間的遊戲,沒過一會兒,便又進入了他們先前的情境中,完全不將門口的茫當回事了。
當猺搖晃著走到離大牆幾丈遠的地方時,他眼前的情景觸目驚心:那原先穩如泰山的城牆在顫悠,石塊與石塊之間在錯動,彷彿在咬牙切齒,石塊與石塊之間的灰泥撲簌簌地往上亂掉,激起一蓬蓬灰塵。更使他感到吃驚的是,那石頭在放射著油光,一塊塊忽地變得很有光澤,並且是愈來愈見活泛的光澤。
城池顯得更高更遠,那燈籠彷彿懸挂在半空里,與天上的星斗混雜在一起。不是一個好天氣,或是霧氣,或是烏雲,那燈籠在高處忽亮忽滅,有一種令人發怵的神秘。
猺天天身披一件黑色的披風,騎著黑馬,在城頭的的篤篤地遛上一圈。
城頭熄軍,在茫軍成千上萬雙仇恨的目光注視下,肆無忌憚地在城頭走來走去,有的還將腳蹺在城垛的缺口上,身體前傾,向下觀望,並往下吐唾沫,一副完全不將戰事放在眼裡、不將茫軍放在眼裡的神氣。
衛兵們撲上去,不管不顧地將茫按倒在雪地里。
一時間,空中的箭嗖嗖尖叫起來。
茫即使在遠處,還是聽到了城下傳來的呼救聲和哀叫聲,他先是捂住耳朵,但不久就掉轉頭向城下跑來。
然而這座石頭城卻像獲得魔力一般,怎麼也攻打不下。若是不撤退,又只能是無謂的堅持。最新的情報是:熄的一支在人數上超過茫軍八倍的精銳部隊,已經向這裏進發。
此番情景,在茫的眼前連續幾次閃過之後,茫不忍再看,便掉轉馬頭,走下土丘。此時,他就只能聽到背後的吶喊聲和哀叫聲了。
當又一批士兵倒下之後,茫想到了撤軍:只有如此了。
下到後來,這麵粉就像是從天空倒了下來,嗆得人喘不過氣,不能在露天里停留。
城頭的士兵搖晃著。
熄又拖著他的瘸腿走進了大地毯的中央,隨即又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一直很鬱悶的茫軍見此情景,頓時一片歡呼。
小女孩就朝他追了過去,一邊追,一邊哭著:「我也要母石頭!我也要母石頭!……」
果然,捷報傳進了他的軍帳:茫軍的強攻被阻止了!
而這時,茫的軍隊已經從那座山上取了五十車石頭,正隆隆返回石頭城下。
天漸漸亮了。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那是鋤!」
向北一百里,向西九十里,向南八十里,向東七十里,山中有山,草木繁茂,流水潺潺,每逢春季,草長鶯飛,其山竟日甚一日地鼓脹,忽一日大崩,石竟生石,滾滾而下,隆隆如雷,聲傳數里,間而伴以哀鳴,猶如孕婦分娩時之呻|吟。
柯笑了起來:「有意思,石頭還分公母呢。」
等柯氣喘吁吁趕到茫的軍帳時,茫的馬正在軍帳外呼哧呼哧地喘氣,而茫已經安坐在王座上,表情顯得十分平靜。
「大王!……」鋤覺得茫今天好奇怪。
火炮與裝載母石的車輛排列為楔形,然後由馬拉人推,慢慢地向高高的城牆下駛去。
小男孩就在那裡等著她。
茫又想起了剛才看到的那番情景,不禁又笑了起來:「石頭也分公母!」
這天,他騎著馬,任由馬一路走去。他在馬背上想到的就一件事:撤軍。
虱變得像一個演說家,站在大地毯的中央,忽而攤開雙手,忽而手指前方,忽而仰望大殿的穹頂,忽而瞪大了眼睛低聲言語:「向南一百里,向東九十里,向北八十里,向西七十里,有高山,拔地而起,似錐形,突兀怪僻,山頭山坡寸草不長,飛鳥不經,其石堅如金剛,取其一枚拋入空中,見其嗖嗖而墜,落地可嵌三尺,威風萬里矣!你道此山為何山?雄山矣!你道此石為何石?公石矣!用這等石頭壘成的大城,豈可摧毀,除非天欲毀我矣!」他望著一排排肅穆而立的將軍們,「諸位將軍,這是我們巫師團掌握的一大絕密,只有大王知道。現在既已穩操勝券,巫師團也就不必再瞞下了……」他又笑了起來,還是像只鳥。
這個人渾身已經落滿了雪花,遠遠看上去,像一隻正在飛翔著的白色的大鳥。
茫的火炮與石車還在一寸一寸地向城逼近。
這天早晨,茫無意間瞥見了敞開的大王書上,顯出幾行文字來:
男孩比了比,又從女孩的那一堆取回去一枚,見女孩沒有意見,便說了一句話:「分給你的那一堆是公石頭,分給我的這一堆是母石頭。」
「大王,你怎麼啦?」
柯大聲叫著:「攔住大王!攔住大王!……」
夜色中,他們掉轉馬頭,慢慢走向軍營。一路上,他們很少說話,只有夜風掠過秋樹秋草時發出的乾燥而單調的聲音。
太陽剛剛升起,陽光從城的背面反射到天空,金光萬道。
雖然他不總是時時刻刻惦記著它,但他卻又是將它默默地裝在心裏,無論何時何地,他總是帶著它,它身上散發出的卻是他的氣息。它似乎也不能離開他,就像風箏不能離開風。若是長時間的分離,它就一定會有所表示。有一回,茫去前沿陣地,一去很久,守護的士兵看到大王書嘩啦嘩啦地翻動著,並且一刻也不肯停止。這嘩啦嘩啦的聲音搞得衛兵很煩躁也很不安,只好騎馬快速去了前沿陣地找到了茫。茫趕回軍帳后,大王書便很快安靜了下來。
不少熄軍已經丟盔棄甲開始逃離城樓了。
他登上一個土丘,看見無數的士兵正在火海內外奔跑,他雙腿一個勁地哆嗦,幾乎無法站立……他終於坐在了地上。他將腦袋夾于兩膝之間,嗚嗚哭泣。哭著哭著,他想起了他的草原、森林與羊群。
幾個月後,猇率殘部折回都城時,他的軍隊還剩下三分之一。
這一夜對於茫軍來說,是殘酷的,絕望的。
接下來,就是整個軍隊的疲憊。
茫軍已經有不少士兵餓死凍死,軍心開始在寒冷的冬季動搖。
前面的人一個一個地倒下了,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沖了上去,似乎在不斷生長的隊伍,一刻不停地向石頭城的高牆逼近。
「什麼辦法?什麼時候才想出辦法?你們中間有誰能告訴我?」
他路過一個院落,見大門正開著,院子里有一對小兒女正在玩耍,便將馬勒住,從馬上跳了下來,並走到了院門口。
柯看出了茫的擔憂:「那孩子機靈得很,武功也很地道,很難傷著他的,相信他一定還能回到你身邊。」
起風了,那空中的猺,衣衫飄飄,像一隻黑色的大鳥。
有士兵跑來向他報告:「將軍,我們的城牆在顫抖!」
「攻城!」
柯看到他的士兵們如此英勇,不禁淚水盈眶。
勉勉強強地有些箭射了出去,但已毫無殺傷力。
攻城的這一天,陽光燦爛。

五

在攻城士兵的眼中,那高牆愈來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