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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狗山

白狗山

柯忽然想到了那個姑娘——璇,耳邊隨即響起了她的歌聲,當歌聲一路向高,最後細長如利劍直插雲端時,他的心頭猛地一震,並長長地吁出一口氣來。他又看了一眼茫和紅紗燈,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掉轉身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璇感受到了,並且能區分出哪一雙目光、哪一顆心是茫的。她的眼前不住出現的竟然是茫,而不是那條白狗。她願意為他唱歌,甚至願意只為他一個人唱歌,他是她的王,是她的弟弟,更是她的愛人。她有愛人了,並且他是一個那麼讓人喜歡、讓人心疼的男孩,他還是王——一個十足的王。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突然口噴鮮血,一個接一個地撲倒在地,其中一個士兵勉強將箭射出,但卻歪歪扭扭地射向了別處。
這又究竟是一條什麼樣的狗呢?
葵終於從背上取下了弓……
白狗的恐懼到了巔峰。它幾乎癱瘓在地上,喉嚨里像是許多肉團在滾動,發出「嗚嚕嗚嚕」的含糊之聲,半是悲鳴,半是哀憐。
還未抵達銀山時,葵就睡著了,幾次差一點從馬上栽倒下來。茫雖然也是睏倦難忍,但還是不時地迷迷瞪瞪地用鞭桿輕輕敲一敲葵的腦袋,好讓他堅持住。一到銀山,葵滾下馬來,隨地就直條條地睡著了。茫見了,隨著他,也倒地就睡。幾個同樣睏倦不堪的衛兵,堅持著給他們蓋好被子,也在他們附近倒下睡著了。

九

白狗迷惑了,沉醉了,不再吠叫了,只將舞台留給了璇一個人。
璇與白狗的聲音對決時,月亮已經偏西,將山頂上的口袋映襯得高了許多。
他在人群中尋覓著璇,但不知何時她已經離開了他。他想趕快打開口袋,然後找她去。從此,他得帶著她一路向前,去銅山,去鐵山。他與柯交換了一下眼神,伸出手去抓住了扎口袋的繩子,還未等人們反應過來,他已拉開了繩子,隨即眾人「啊」的一聲驚叫:那隻口袋的口一下張開,彷彿其中有無數的壓抑不住的生命在爭先恐後地跑出,居然呼地一下將口袋帶到了高空,帶起一股強烈的風。
於是,葵和父親便帶著弓箭,離開村子去尋找這條神出鬼沒的狗。
璇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要被震破了,一種發麻的疼痛幾乎使她跌倒在地。她已渾身冷汗,手腳冰涼,雙腿止不住地開始打戰。她知道,她若不能很快將白狗殺死,她就將會被它殺死在山頭。想到此,她一下子變得冷酷起來。她用牙死死咬著嘴唇,直將嘴唇咬出血來。她在用全身的力量去打拚——拼出最後一個音來,那個世界上唯一的一個音——大音。
柯緊張地左右望著將士們。但,沒有一個人在意他焦慮與不安的目光。
隨著陽光的變化,有時,整座山會閃爍著貝殼或珍珠一般的光芒,十分的華貴。
璇手中的紅紗燈在顫抖著,於是光芒也在顫抖著。
此時,人們無聲地望著他們,所有的目光皆飽含著喜悅、感動與祝福。
月亮在走,靜悄悄地走,卻一直在望著大地——布滿靈魂的大地。月亮用最清澈的光芒照耀他們,沐浴他們——最後一次。
白狗傲慢地站立在山頭,望著被它阻止在遠處的黑壓壓的茫軍,聲音依然低回於它的深喉。當血光閃爍時,它抑制不住衝動,心裏的血生猛地鼓盪著。它覺得喉嚨里很乾燥,便朝一汪血泊走去,搖動的尾巴,在天地間晃動出一團黑影。它一邊走,一邊不時地抬一抬頭,用藏在亂毛后的眼睛看一看茫軍。
「大王的意思呢?」
葵又用手勢向茫說道:「我就不怕狗!」
白狗顯然陶醉在它的吠聲中。漸漸地,它將它單調的吠聲變成了它的歌唱。後來,茫軍將士們從一些獵人們嘴裏聽到了這樣的話:「那狗會唱歌!」它的聲音不再一味地向高,而是有升有降,有高有低,有快有慢,有輕有重,竟然抑揚頓挫、千迴百折。那聲音的升降、高低、快慢、輕重,似乎變化萬千,讓人無從掌握。唱到高處時,你以為馬上就要向低處滑落,卻偏偏不似你所想的,而是越唱越高,高到你猜不著它到了哪樣的高處。而唱到低處時,你以為馬上就要轉向高處了,卻又偏偏一路地走低,低到近乎于無聲,但你分明覺得它依然在唱。後來,茫軍將士們從一些獵人的嘴裏聽到這樣的話:
「葵上山了!」這個士兵扔下了碗,立即站了起來。
白狗依然沒有覺察到危機。它甚至有點兒興奮,自它來到這個世界上,還從未碰到過與它旗鼓相當的對手。它覺得現在是它一生中最讓它滿意和慶幸的時刻。它不再朝著月亮,而朝著正向它走來的璇。它的吠叫,短曲與長調結合,高時拔地而起,低時似流星墜向深淵,明明是狗吠,卻居然有豐富的變化。這使璇都感到震驚。
話音未落,千萬條聲音隨之呼應:「殺死那畜生!」
將他埋葬前,茫特意檢查了他的口袋,發現那塊取之於沙漠峭壁的寶石還在。他拿出來,在陽光下看著。那枚寶石因整天接受著葵的體溫的溫潤,顯得格外的光澤與鮮活,在陽光下,閃爍著晨星一般的光。茫很細心地將它放到他貼身的衣服口袋裡。
後來,橡樹灣的人發現,即便是家狗,看到葵父子倆也會矮下身去,哪怕是條兇狠的狗,只要葵瞪上它一眼,它就會趕緊變得縮頭縮腦的。
沒有人理會他。
白狗最後看了一眼口袋,也最後看了一眼璇,突然跌倒,然後像一個雪球,順著山坡,骨碌骨碌地滾落到了懸崖下。
「你是怎麼到了皂營的?」
歌聲又停止了。
茫雙膝跪在地上,伸開雙臂——葵一直滾動到他的臂彎里……
幾乎所有的人都開始準備接受這樣一個事實:那條阻擋了千軍萬馬的白狗,最終死在了一個孩子的箭下。

一

一時間,銀山不在,白狗不在,茫軍不在,熄軍不在,新墳不在,一路的艱辛和血染的足跡不在,在的只是與璇一起共度的那些時光——那時光寸寸是金,寸寸是銀,寸寸的芳香令人心軟、心醉。
璇漸漸預感到了她此行的艱險。她必須若無其事地唱著,絕不能讓白狗從她的一個猶疑的停頓或一個不安的顫音中感覺到什麼。她將歌唱得千變萬化。有時,聲音似乎是一根光滑的線,可以用手去不住地撫摸。有時,聲音是可以彎曲的,甚至是旋轉的,像有光環在天空。有時,聲音好似打磨過,閃爍著鋒利的光芒……
在後方,那些從前線回來的傷兵,那些為前方而辛苦勞作的各色人等,會不時聽到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的歌聲。他們因這歌聲而得到了撫慰和激勵。這歌聲是後方的太陽,也是後方的神話。強大的茫軍後方,誰都對這歌聲心懷感恩。但誰也不知道歌者為誰,叫什麼名字。有人曾私下裡議論說:她是不是大王要找的那個女孩?但卻沒有一個人能夠回答……
有好幾年的時間,葵的父親除了射殺野狗,幾乎不再射殺其他鳥獸。
山頭白狗,已經舔乾淨了嘴角的鮮血,四條發軟的腿已漸漸恢復了力量,已經可以結結實實地站立在山頭了。它一邊開始清理被鮮血弄得有點黏黏糊糊的喉嚨,一邊注視著那些因仇恨而變得非常固執和愚蠢的人。
「反正得進攻。我們誰也無法說得清楚這條狗到底是一條什麼樣的狗,只有進攻之後才能知道。」
葵的馬已經來到銀山腳下,他看到了一座座新墳,那裡面的將士,他幾乎沒有一個不認識。望著這些新墳,葵心裏酸溜溜,鼻子也酸溜溜,並很快堵塞了。他慢慢抬起頭,看到了山頂:在陽光安靜的瀑布中,無論是口袋還是白狗,都是黑色的。
突然間,空中一聲巨響,口袋爆炸了,炸得不剩一星兒影子。如同漫長冬季之後的第一聲春雷,這爆炸聲在炸響后,並未立即消失,而是餘音悠長,彷彿這隻是暫時的調整,過一會兒,還有更響的雷聲。果然,就在人們側耳追聽時,天空再度炸響,而這一回是乾燥的夏天焦雷,極其清脆,「咔吧」一聲,猶如天空斷裂了一般。人們的耳朵一時被震聾了,居然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們不安地互相對望著。當麻木的面部慢慢有了感覺,當耳朵又終於慢慢聽到了聲音,一個響徹蒼穹的雷聲,在遙遠的晴空又一次炸響。這一回,地面上的人全都覺得耳朵疼痛難忍,都用手捂著耳朵,驚愕地看著天空。
西行的大軍在大山腳下逶迤了十幾里,都沒有一點兒聲響……
柯站在人群中往山上看著:葵背著弓,挺著細瘦的身子,正讓馬向山頭走去。過了一會兒,他撥開人群,直向茫的軍帳走去。到了茫的軍帳門口,他氣喘吁吁地問衛兵:「大王在哪裡?」
柯沉著地叫道:「趁這機會,趕緊將同伴們的屍體運到山下!」
太陽出來后,一切又回到現實:白狗還是白狗。
「那倒好。」柯說,「你們好好守著,不得讓任何人驚擾大王!」說完,趕緊回到人群中。他的衛兵已經給他牽過馬來,他立即上馬,向銀山飛馳而去。隨即,他的身後跟上了許多匹馬和無數的士兵。
也就是這一停頓,使白狗忽然意識到什麼。它的兩隻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灼|熱地看著已經離它很近的璇。
「那回我去皂營,見到的那個包頭巾的男孩,是你吧?」
茫軍將士是在戰戰兢兢的狀態下開始向山頭進攻的。表面上,雖然一個個顯出很不在乎的樣子,實際上,心像沒有底的空桶一般,不時地有涼氣唰唰而過。明明是一個太陽明晃晃的暖和天氣,可一個個就是覺得四周寒氣滾滾,侵人肌膚。
平靜下來的衛兵走了過來。
它已看到弓箭手正用手去摸索背在身後的弓。它似乎很熟悉這殺人的玩意兒,因為,幾乎每年都有一些愚蠢的獵人,企圖用這玩意兒來殺害它。當然,他們沒有一個得手,都被它一一擊斃在了山坡上,用的是天下唯一的武器:聲音——聲音之箭。許多形象,都十分清晰地印在它的記憶里:一個年輕的獵人,一個看上去十分英武的獵人,他也許用他的箭射穿過無數野獸的心臟,所以他的樣子顯得非常的傲慢,然而,他倒下去的那一剎那間,卻毫無英武之氣,只不過是像一根濕木頭,搖晃了幾下,倒地時所發出的聲音十分沉悶,唯一能體現他生命的年輕和蓬勃的,就是那從口中噴出的鮮血——噴出一丈遠,然後,像一大團花瓣,紛紛揚揚地落在了草叢中;一個久經風霜的老獵人,花白的頭髮,臉上有幾道深刻的傷痕,顯然是被野獸的利爪抓下的,一雙老眼,但卻藏著殺氣和詭計,他走了太多的山道,因此腿是羅圈兒腿,他邁動腳步的樣子很緩慢,他一步步彷彿都是經過仔細考慮的,很堅定,他居然突然發箭,幸虧它反應敏捷,張嘴就吼,聲音比箭更快地迎向了那支箭,就見到箭彎成了弓,最後「咔嚓」一聲在空中折斷了,而它的箭卻還在繼續向前。那個老獵人倒下去時,倒是很有幾分樣子,他先是站住不動,嘴角上的血汩汩流出,他用眼睛——與無數生猛野獸對視過的眼睛長時間地瞪著它,然後非常緩慢地、優雅地撲在地上……
茫軍沒有貿然進攻,所有的人都只是站在各處,從不同的角度觀望著銀山之巔。
白狗突然向前躥去,然後站住,用它冷酷而殘忍的目光掃視著茫軍。隨即,它又狂吠起來。隨即,又有十幾個士兵心臟破裂,噴血而亡。初春的嫩草,浸潤在鮮血之中,細長的葉子上掛滿了血珠。血珠畢竟不是水珠,細弱的葉子被沉甸甸的血珠壓彎了,有許多耷拉到血泊之中。
「這小子,準是瘋了!」追趕他的將士們心急如焚,他們甚至罵起來,「這個小渾蛋!」「這個小畜生,他找死呢!」
像一條司空見慣的土狗一樣,高貴而傲慢的白狗竟然慢慢矮下身去。
茫軍的腳步聲轟隆隆滾動過來。
茫望著葵的墓,沒有流淚,但心卻空了。在茫軍對白狗完全無可奈何、不知如何行事而只空駐山下時,他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坐在葵的墓旁,或乾脆卧在葵的墓旁。那時,他會有一種幻覺:聽到了葵純凈的心跳,甚至聞到了他身上的氣息——一個男孩所特有的氣息。他有時會罵上一句:「你是一個十足的小渾蛋!」
茫下意識地鬆開了葵,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葵。
在這條白色的畜生面前,茫軍完全不像茫軍……
打老遠,茫就看到了柯:他面對著銀山,灰犬也和他一樣面對著銀山。
離他不遠處,他認出了那個老兵的面孔。那是一個慈祥、憨厚的老兵,一旦打起仗來,卻總是揮舞著大刀沖在前頭,那時,他英武得渾身大放光https://read.99csw.com芒。他用沙啞的喉嚨叫喊著,對敵人的亮閃閃的刀槍視而不見。十分神奇,無數支箭總不能有一支射到他身上,卻從他的髮絲中、耳朵旁、褲襠和腋下空空地飛走了。當茫與他說到這些時,他總是笑著說:「大王哎,我是個魔哎!」然而,這個魔卻終於倒了下去,不是因為箭,也不是因為槍,而卻是無形的音——音的箭。
公狗用力將張開的大嘴壓向父親的喉嚨,並用鋒利的前爪胡亂地抓撓,父親的胳膊和臉不一會兒就鮮血淋漓了,血流進了他的眼睛,眼前的一切成了可怕的紅色。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但他心裏明白,他能發出喊叫,於是,他就開始用力地大叫——他本是想讓葵聽見的,但他隨即意識到了葵是根本聽不見的。
為數不多的野狗一看到葵和父親的影子,就趕緊逃跑。它們甚至在聽到橡樹灣的人說「有野狗,趕緊去叫獵戶」時,就撒腿跑掉。父子倆只要待在橡樹灣,哪怕野狗並沒有看到他們,它們也不敢再靠近橡樹灣。橡樹灣的人說:「這父子倆身上大概有股氣味,狗聞到了就膽戰心驚。」
茫很驚奇地看著葵的眼睛。
兩個衛兵過來,一個抓了葵一隻胳膊,將他固定在了那裡。
就在這時,茫騎著馬正風馳電掣一般往銀山跑去。他在一片巨大的寂靜中醒來。醒來后的第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就是用手去摸索他的身旁:空空。他心裏一驚,馬上坐了起來,這時,他發現自己的弓箭不在了。「我就不怕狗!」葵的聲音潮湧一般響徹在他耳邊。他踢掉被子,胡亂地穿戴好自己,衝出軍帳外:「馬!」未等衛兵反應過來,他自己就衝到馬的跟前,衛兵們還未來得及加以阻攔,他騎上馬已經幾十步出去了。他用力地鞭打著馬,眼睛一直看著銀山。他先是在心中喊著:「回來!」后是脫口而呼:「回——來——」
葵被埋在了山腳下那片墳場中間,從此將與那些陣亡的軍人一起,接受永恆的荒涼與孤獨。他永遠也不可能再陪伴他的大王、他的茫哥哥南征北戰走天涯了。這裡是他的家,他小小靈魂的歸屬。他不會再看到浩蕩的茫軍,不會再看到他的王、他的茫哥哥打下的天下。他有的,只是遙遠的太陽、沉默的月亮、山風山雨與野草野花。但他的靈魂是安寧的,因為,他是為天下失去聲音的人而留在了這裏,是為他的大王、他的茫哥哥而留在了這裏。
璇依然沉默著……
璇不再心慌,而是手提紅紗燈情緒激昂地唱著。
茫軍一下子不能明白它究竟要幹什麼,不由自主地往後退著。
那白狗竟然沒有衝下來,也沒有吠叫,倒顯出一副震驚的樣子。由於離它太遠,人們無法看到這不可一世的畜生不知為什麼,四條腿竟開始微微發抖,眼睛里滿是驚恐。
茫感覺到了他的將士們此時所具有的猶疑甚至膽怯的狀態,心裏非常惱火,但又無從發作,只是繃著面孔,坐在馬上。得了柯的命令,幾十個強悍的衛兵,騎著剽悍的戰馬,前前後後地圍繞著茫。柯的話,一句句他們都牢記在心:「你們的王,是個年輕的王,難免逞強好勝,難免衝動,甚至難免魯莽,你們的任務是嚴密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一旦見到他不顧一切要衝向山頭時,便要毫不猶豫地加以阻攔!」茫一開始就意識到了柯的安排,心裏很不痛快。他現在已越來越不習慣柯對他制約了。他有時甚至會有一種壓抑感。他冷冷地看著那些衛兵,然而那些衛兵卻一個個毫無表情地挺著胸脯坐在馬背上,對他的目光竟然毫無反應。這便使他更加的窩火。加上他所看到的千百雙猶疑不定的目光,心底里便猶如有暗火在胸腔里悶燒著難受。他很想大聲咆哮,甚至想用劍猛地敲打士兵的頭盔。然而,他卻什麼也不能做,只有騎在馬上,看著將士們緩慢地向山頭爬行。
茫便又一次凝神望著大王書,並凝神聽著。
這人類從未遭遇過的雷聲,使四周群山的積雪再度爆發更大規模的崩潰,彷彿有千萬匹白馬奔騰過來,然後將茫軍全都深深掩埋在銀山上。好在銀山四周都為峽谷,那「嘩嘩」傾瀉的白雪只是將滿峽谷的煙嵐覆蓋,而將雪煙如巨浪洶湧澎湃地騰起。
口袋不停地、急速地向高空升騰著。氣流將口袋灌得十分飽滿,彷彿隨時都可能爆炸。後來,它停在了高空,那時,初升的太陽,從地面將金絲一般的陽光,斜射到半空,那隻口袋便染成了金色。茫軍將士仰望著這一人間從未有過的景象,目瞪口呆。
茫軍將士很少有人說話,即使有人說話,也是故意的,想打破一下籠罩在日下里的沉寂。
耀武揚威的白狗,此刻就只剩下了莫名的恐懼。這個正朝它不慌不忙地走來的小人兒,在它眼裡,卻是山、烏雲、利刃、深淵與剋星。白狗聽見了無數野狗凄厲的叫聲,看到了野狗的累累白骨。它臣服地趴在地上,心控制不住地顫抖,用哀婉的目光望著馬背上那個神奇的男孩。
璇唱著,她的歌聲是毒藥,麻痹了白狗的靈魂。她不住地往山頂走去。燈籠在前,晃動著她修長的影子。
璇的歌聲漸漸大了起來,此時,月亮也更加亮了——不是月亮亮了,是歌聲亮了,歌聲亮了月亮,亮了銀山,也亮了白狗。當璇依次面對四方歌唱時,聲音就像扇子一般打開,在夜空下拓寬。依然是涼涼的歌,像空中飄動著一大片薄如輕紙的冰。
人群還在怒不可遏地向前翻滾。
所有茫軍將士的心底都有一團火在燃燒。恐懼和怯懦正在一點一點地被燒去。他們身體和心都在顫抖,是仇恨在他們的血管里涌動。他們的眼珠開始變紅,像冬夜的火炭。他們真想將這白色的畜生殺死,然後千百雙腳踏上去,再千百次地輪番踐踏,直至將它踐踏成肉泥,讓它成為荒山的油膏。
使茫軍將士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那條不可一世的白狗,見葵正向它一步一步逼近,非但沒有瘋狂,倒顯得焦躁不安,在山頭上,小範圍地來回走動,彷彿遇到了什麼麻煩似的。它望著正徐徐而來的葵,不住地用前爪輕拍著地面,並不時地低一低頭,搖一搖尾巴。
她抬頭望著他,笑了笑。
扭頭看,茫看見了那個小兵。他只比葵大一點兒。本來,茫是不同意他作為兵而存在於他的軍隊的。他想讓他和葵在一起,就在他身邊。可他卻不願意,十分倔強地要當一個兵,一個真正的兵。每次,當茫看到他艱難地行走在隊伍中時,心裏總不免一陣心疼。或者是,他下馬與他一同走一會兒,或者是,他強行將他抱到馬上。他只是一個男孩,這個男孩極容易臉紅,有時,讓人懷疑他是一個愛害羞的大姑娘。可是一旦真的打起仗來,這個男孩卻是一個真正的兵,衝鋒陷陣,英勇無比。他是一匹馬,一頭牛,掀動四蹄,在刀光劍影中奔跑、跳躍,殺了許多敵人,敵人卻奈何他不得。因為,他同時又是一隻機靈的兔子。然而,這馬、這牛、這兔子,卻從此永遠地去了。
「我就不怕狗!」
葵身下的馬卻開始踏著碎步完成最後一程。
「你究竟去了哪兒?」茫問。
好在葵長大了,他已經可以幫助父親一起射殺這些野狗了。葵拿著父親為他特製的弓箭,十分機警地和父親走在橡樹灣周圍的荒野里。他和父親已習慣了背對背地行走,各自察看屬於自己的半圓。他射出的箭,竟然和父親射出的箭一樣準確,看到那些狗一條接一條地斃命,葵有一種不免有點兒殘忍的滿足。他喜歡上了射殺,喜歡箭飛出去的樣子,喜歡看中箭的野狗慘叫的樣子,喜歡看中箭的野狗逃跑,然後在地上翻滾。
葵拍著小手,笑了。
眾人仍然還在埋頭吃飯。
於是,所有的人都放棄了要與白狗決一死戰的念頭,而趕緊去收拾散落在山坡的同伴們的屍體,或拖,或抬,或背,然後匆匆撤退下去。
半山坡的茫軍看不清山上的情景,他們感知到的是天幕的撕裂、星辰的戰慄、遠處山頭積雪的再一次洶湧崩坍。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進攻?」茫問。
璇一直往山頂走著。月光下,她看到了那隻口袋。她知道,她的聲音對於那隻口袋而言,是無聲的。她深感遺憾。但她興奮著:也許用不了多久,她的聲音就將會使所有失去聲音的人重新回到聲音世界。她的心開始有點兒慌亂起來。
「我就不怕狗!」
茫軍開始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其情形猶如退潮。許多人跌倒了,因此有不少人遭到了同伴的踐踏。誰也無法阻止這種恐慌性的退卻。茫和柯的馬被人群所擠,任由他們大聲命令士兵停住,也不能改變這失控的潰敗。他們無可奈何地在人流中,一會兒被推向這裏,一會兒被推向那裡。

五

茫軍不約而同地驚叫起來,隨即聽到了白狗銳利的哀叫,緊接著,耳膜震痛的人們遠遠地看到葵彷彿被什麼東西突然擊中,一下跪倒在地。
柯皺著眉頭,瞪了他們一眼,他們這才停止議論。
璇與白狗的聲音,既是刺向對方的長矛,同時也是保護自己的盾。但未被盾擋住的聲音正在摧毀著四遭的草木,它們被齊刷刷地切割后,在月光下倒了下去。當茫軍又前進一段距離之後,走在最前面的士兵,手中的盾牌「叮叮咣咣」地響了起來。
山頭上,白狗朝著月亮,似乎成了一幅永恆的圖畫。
就在茫軍將士不停地怒吼時,葵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葵學著茫的樣子,也將自己的衣服脫下,蓋在了那個老兵的身上。當他意識到茫在看他時,他回過頭來,再次用手勢向茫說道:「我就不怕狗!」
茫軍一片沉寂,像秋後的田野。
柯騎在馬上,緊張地觀望著最前面的勇士。
「明天就進攻,怎樣?」
聲音在白狗的喉嚨中開始滾動,先低后高,先慢后快,像颶風迎面而來,葵難以站立,直向後踉蹌。
葵似乎很興奮。他總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注意到別人看到但卻不會注意的情景。這些情景也許是隱隱約約、朦朦朧朧的,也許是清晰的,但卻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從雲縫間漏出的一線陽光、月亮上的一抹陰影、一隻停留于氣流中的蒼鷹、遠處荒地里的一星鬼火、月光下從清水裡蹦到空中的一條魚、一隻在雪地上跳躍的烏鴉、兩隻組成帆船形狀在水面上飛行的蜻蜓……所有這一切,都會被他的眼睛捕捉到,並且都會使他興奮。他常常半天半天地去凝視一隻在花瓣上跳舞的蜜蜂。不是在看,而是在聽——用眼睛去聽,凝神諦聽。
真真切切來自大王書。
野狗終於開始變得稀少。
茫向後退了幾步,仔細打量著璇:她的臉色顯得有點兒蒼白,目光里有了更濃重的憂鬱。他心裏不禁一陣酸痛,走過來,也不看四周,就用自己的手抓住了璇的手——兩隻發抖的、冰涼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白狗的吠聲也正向高處。
那個衛兵得了令,迅速跑進黑暗。
「那狗就愛半夜對著月亮吼唱!」
有月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正巧照在離床邊不遠處的桌子上的大王書上。
就在葵四處張望時,公狗在父親背後的草叢中突然出現了。它帶著整個野狗家族的仇恨看著父親的背影,將牙齒磨得格格響。它在喉嚨里呼嚕著,不住地翕動著鼻翼。當父親轉身幫著葵去尋找它時,它迅猛地撲向父親,並一下子將父親撲倒在地上,就在它朝父親的后脖準備下口時,父親用盡全身力氣,將身體翻轉過來,並隨即用雙手死死地卡住了它的脖子,用力抵擋著。
在茫的帶領下,茫軍在向山上攀登,整齊的腳步聲震動著大山,大山成了一面碩大的戰鼓。
有人接他的話茬:「大王喜歡她喜歡得不行。」
一次又一次地遭到無情射殺的野狗們,對葵的父親已經恨之入骨。它們很有耐心地潛伏在遠處的雜草叢中,等葵的父親走過之後,便從草叢中躥出。它們並不在乎自己所發出的聲響,甚至公然吠叫,因為它們知道,葵和他的父親猶如兩塊石頭,是聽不到任何聲音的。它們明明看到了衝著他們的葵,但並不把葵當一回事:無知小孩的一雙眼睛,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它們甚至還朝葵耍九-九-藏-書鬼臉逗弄他。
尖叫聲中,葵口噴鮮血,倒在坡上。他最後看了一眼太陽,也最後看了一眼那隻口袋。他最終也未能聽到聲音,帶著永久的遺憾,朝山下不住地滾動著——那裡,有他的大王、他的茫哥哥在等待他。
父親對這一事先並未約定的動作心領神會,他先不掉頭,一邊走,一邊將箭搭到弓上,等弓拉滿之後,突然一個轉身,箭嗖地飛出,走在最前面的那條黑色的野狗發出一聲慘叫,歪歪扭扭地向別處逃躥,但走出去沒有多遠,就帶著那支箭倒在了草叢中,而在這一過程中,父親又有兩支箭嗖嗖射擊,一條黃狗,一條棕色的狗,又相繼帶著箭倒斃在草叢中。
白狗迎戰的聲音被折斷了,於是璇的聲音射向了它。它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要被射穿了,好在那聲音在被它的聲音碰撞后已減弱了穿透力。它往後一個跳躍,伏下了身子,以便運氣,將更高的聲音從深喉中發出。
葵走過來,坐在了茫的身邊。
茫看到月光下,他長長的睫毛在微風裡顫動著,嘴角竟然流出微笑——孩子般的微笑。
「茫哥哥,你等著瞧吧!你現在在哪兒?你一定在看著我吧!……」
「明天!」茫說完,看了一眼那隻依然還在對著月亮吼唱的白狗,掉頭走向他的軍帳……
一張張面孔,流露出的都是恐怖。
葵忽然用手勢比畫了一句:「我就不怕狗!」

六

殺死最後一條野狗,是那年的冬季。
他十分失望地丟下了大王書,走出了軍帳。
當亮閃閃的聲音重又回來時,那些猶如處在黑暗中的人們,將拳頭握緊在胸前,淚流滿面地仰望著蒼穹,許多人跪了下去,孩子們在胡亂地奔跑。不僅是人,還有許多動物處在無聲世界里也已多年。馬又聽到了自己的嘶鳴,鳥又聽到了自己的鳴唱。聲音像朵花,聲音像太陽,聲音像流水,聲音像千條萬條亮晶晶的雨絲……
柯和茫軍將士快速來到了銀山腳下,並開始上山追趕。
所有的茫軍將士都列隊站在山坡上,望著璇提著紅紗燈在往山上去。
白狗倒動著四腿,眼睛卻一直盯著璇。

八

春天的陽光是溫暖的。
「大王不小了。」
白狗用儘力量,一聲尖叫,彷彿天空被撕裂了。
茫軍將士覺得有強大的風暴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壓了過來,前面十幾排的人,便像蘆葦一般搖晃起來。
「將軍們也都是這樣想的。拖延下去,毫無意義。」
璇的眼前頓時一片黑暗。但她立即穩住了自己的情緒,將一個更高的音調動起來,並讓它飛了出去。
父親的決定,使他幾次免於野狗們的陰謀可能導致的致命性的傷害——
衛兵告訴他:「大王還沒醒來。」
這山坡上似乎有一條無形的分界線,茫軍將士追抵這分界線時,彷彿看見了紛紛血雨,不由自主地都停住了,而葵卻早越過了這死亡的分界線,還在一個勁地前進。他連頭也不回,所有在他身後的人的吶喊、捶胸、跺足,都顯得毫無意義。

三

茫伸出胳膊,將他緊緊地攏在身邊。
茫是第二天中午才看到這座山的。當他揉著惺忪的雙眼,朝前方望去時,就覺得有發亮的流水滑進了他的手指縫。他慢慢拿開手,抬頭望去時,剎那間,他受到了強烈的震撼。那山,像落滿了發藍的雪,正在陽光下發光。它像一道巨大的屏障,以無法迴避的氣勢,冷冰冰地聳立在他眼前,給人一種不期然的壓迫感。
茫軍將士,沒有一人敢將捂住耳朵的手鬆開。即便是這樣,他們仍然感受到了耳膜的震動與疼痛。
這條公狗個頭奇大無比,吠聲猶如從大瓮中發出,轟轟然如荒野上空的雷聲,誰見誰怕。在橡樹灣人看來,雖只剩下了一條狗,但這條狗卻猶如十條二十條狗。此狗不去,橡樹灣人依然會在野狗所製造的恐慌里。
茫軍立即大亂。
茫站在口袋前,在他即將用手拉開扎口袋的繩子之前,他心中有悲壯,有神聖,還有蒼涼和憂傷。過一會兒,就將會有成千上萬的人重新聽到聲音——世界萬物的聲音。那是一個偉大的時刻,為了這一時刻的到來,許多人成了征途上的無家可歸的遊魂。長路漫漫,一路血跡。為了這一時刻的到來,他過早地告別了他的童年和天真。在極其嚴酷的處境中,他痛苦地成長著,沒有閑暇,也沒有什麼樂趣。
「可大王還小。」
葵望著茫,用眼神說:那真是一條好看的狗呢!
茫忽然覺得,她像一朵花在春天裡怒放。他的心慌亂地跳著,臉一陣一陣地發燒,那個容易害羞的男孩,又出現了。而這個形象更使璇著迷。

四

一直站在不遠處的衛兵,忽然見到茫站起身來,衝進了軍帳,愣了一下,連忙沖了過去。那時,茫已拔出長劍直抵大王書,眼珠在燭光下顯得有點兒像魔鬼的眼珠,嚇得這個衛兵氣都不敢出。
白狗似乎看到了月亮的顫動,情緒漸漸亢奮,聲調更加向高處一路升去。
白狗似乎也在醞釀著殺死璇的聲音。但它顯得有點兒力不從心。它知道有一個音,那個音來自它的心,同樣是無聲的。但它卻沒有力氣找到它了。它悲哀地將自己放在地上,望著璇。它知道,箭傷已傷了它的元氣。但它絕不甘心。它側臉看了一眼已被它守了若干個春秋的口袋,竟然又霍地站了起來,並張大了嘴巴……
箭確實射中了白狗,但多年的曠野生活,酷暑與嚴寒,已使它的皮毛厚實得如同牆壁,箭並未傷及它的要害。它跳到一邊,用嘴咬住箭桿,猛一甩腦袋,將箭從肉中拔出,頓時,它的腹部就被殷紅的血浸染。

七

一個老兵說:「沒有一條狗不怕這小子的!」
他迎著太陽走向銀山,身後是馬和他長長的身影。
她笑了笑。
有個老兵說:「也許,她就是未來的王后。」
茫用馬鞭抽開了一條路,但最終被他的將軍們組成的人牆死死擋住了。他們任他用鞭子抽打,卻巋然不動。「我要將你們一個個都殺死!」茫惡狠狠地說著,卻又無可奈何。
焦灼的茫,又是一夜難以入眠,直到天快亮時才睡著,而靠裡邊睡在他身旁的葵卻睡得像段木頭,扔到河裡就會隨流水漂去。當霞光布滿東方的天空時,葵卻醒來了。他揉了揉眼睛,展開雙臂舒服地打了一個無聲的哈欠,輕輕撩開被子,輕手輕腳地下了床。他取了茫的弓箭,靜靜地站在茫的身邊,望著茫消瘦的、即便是在睡眠中還仍然焦慮地皺著眉頭的面孔,在心中說道:「茫哥哥……我上路了,我一定要殺死那條狗,我也一定能殺死那條狗!」
茫沒有理會葵,依然去看山頭。
葵並不著急,也不顯得像要去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彷彿就在橡樹灣平常的日子里,去溪邊抓魚,或是上山採摘果實。
而隨著四周忽然地變得肅穆,就只有一番寂靜的,這個女孩慢慢地抬起頭來。
就在他懷疑這隻不過是一種幻覺時,歌聲卻又輕輕響起,並且越來越清楚——雖然聲音依然很小。
箭嗖地離弦……
茫站在一棵巨大的山毛櫸下,他的四周都是屍體。他要陪伴他們度過這最後一個夜晚。明日,太陽升起時,他們便將被深深地葬于土下,他再也見不到他們的容顏。他們是他的將,是他的兵,一路風雨,一路塵埃,一路廝殺,一路高歌,他們是他的父兄。天底下,只知道眾將士是忠於和崇拜他們的大王,體貼和呵護他們的大王,卻不知道,他們一個個全都裝在茫依然稚嫩的心裏,若沒有了他們,他早已趕著羊群回到從前的時光了。在他們面前,他既是一個王,也是一個孩子,一個乳臭未乾,還在懵懂中的任性的孩子。他願意接受他們溫暖的眼光、語言和所有動作,也願意為他們做他們所希望的一切。他是因為他們而願意為王的。他屬於他們,並且他願意永遠忠於他們。
呼聲回蕩在群山間。
大王書再也沒有動靜,但璇的歌聲卻一直響在他的耳邊。
茫朝她走去。
柯揮了揮手,所有的人,包括衛兵,都輕手輕腳地退下,然後走向遠處,只將這裏留給他們二人。
聲音到了高處,茫和柯覺得心臟如窗紙在冬夜的大風中不住地顫動著。再看那輪月亮,不知是風,還是吠聲,似乎也在顫動,像一隻白瓷盤在清水中晃悠。
想到這一點,它的鼻尖上冒出許多冷汗。
「大王,我回來了……」璇一句話未了,淚珠滴答滴答,滾滾而下。
茫擺了擺手,讓衛兵走開。
它慶幸自己在箭的有效距離還差一步時終於清醒過來。它張開了大嘴——它必須將他們全部阻止在那裡不能再前進一步。聲音從它的胸膛出發,經過它的深喉,向已被它看得清清楚楚的茫軍飛去……
不知什麼時候,白狗的嘴巴慢慢張開了,但並不發聲。那嘴大張,彷彿只是要呼吸夜晚純凈的空氣。
遠遠近近的樹林,頭年的老葉和初春時剛展開的新葉,一起在吠聲中顫動,發出金屬一般的摩擦之音。
鼾聲全部停止了。眾將士從未聽過如此的吠聲,心慌慌地跳動著,再也無法入眠。
衛兵一邊走,一邊掉頭不安地望著他。
鮮血在草叢中,像無數條紅色的蚯蚓在爬動,板結的銀灰色泥土,開始變得濕潤,漸漸變成了黑色。草很稀疏,血流到一起,竟成血泊,陽光奔瀉下來,血泊便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
天空下是滿滿的安靜。
公狗的嘴一個勁地壓下去,涎水滴答的長舌已經可以在父親的臉上掃動。
他們不知不覺地已來到了林子深處。已是春天的陽光,很有活力地照耀著。不知是因為激動、害羞還是因為陽光的溫暖,璇的臉色居然變得紅潤起來。她的身體似乎也在陽光下舒展,甚至膨脹起來。久別之後的生疏,也丟在了來路上。她又成了那個女孩,又成了姐姐。她一邊走,一邊將手伸進他的頭髮,用手指給他梳理著頭髮。她看到了他鼻樑旁有一點未洗凈的污漬,便用手蘸了一點樹葉的露珠,讓他站住,然後用潮濕的手指給他拭去那一點污漬。他重新感受到了那種柔軟到心底的愛撫。他曾享受過這種愛撫,但就在他沉湎於甚至貪婪于這種愛撫時,它卻突然中斷了。他一直渴望著——她的眼神、她的聲音、她的一切,甚至包括一聲嘆息,一片愁思。她突然消失后,他以為他從此再也不能沐浴於她愛撫的陽光與雨露,沒想到,這一切又突然地回來了。

二

茫的雙眼也早已注滿淚水。
月光下,他們一個個好像在安靜地熟睡。
公狗矮下身體,從半人高的枯草叢中潛行至別處去了。
白狗忽然警覺起來,並從地上慢慢站立起來——當它一站立起來,眼前的世界一下子改變了。它突然意識到了危機,災難正向它逼近。它冷冷地望著那一張張陌生的、冷漠的、仇恨的面孔,心頓時緊縮,血液洶湧地湧上了它的頭顱,眼珠子便一下子脹凸出來。
世界鴉雀無聲,茫軍將士的心弦比葵手上的弓弦綳得更緊。
「或許大王有了王后,就會更像大王了。」
茫跑過來,將她摟在懷裡時,她渾身發冷發抖,肩頭一聳一聳地哭泣著,但卻是無聲的——她的聲帶斷裂了!
她安慰茫:「我會回來的。我想讓天下人都能聽到我的歌聲,可是,那山頭上有上千上萬人的聲音被囚禁在那裡,這是我心中的痛。這份痛也該結束了,或許是命中注定的了,只有我能殺死那條狗!」她看了看天空,「今天的月亮多好!……」
茫大聲吼道:「你給我打住!」
雷聲滾向了四面八方,清脆而猛烈的巨響,彷彿能使沉睡千年的石頭也能聽到聲音。
深夜,便只剩下了仇恨——對那條白色畜生的仇恨。他長了這麼大,還沒有如此仇恨過。這種仇恨是沉默的,卻是深入骨髓的,它讓他無法入睡,心在黑暗中煎熬著。白狗總在他眼前,或坐,或卧,或跳,或躍,或閉眼,或哈欠,或凶光炯炯。他的想象力一刻不息地被發動了起來。他想象著如何殺死這畜生:有一支塗毒的箭,自己會飛行,並能自行改變方向,而最終直指白狗的心臟;銀山突然火山九_九_藏_書噴發,將那隻口袋噴到了山下,而那畜生卻掉進了滾燙的熔岩;數百隻風箏吊起一塊巨大的石頭飄向天空,在那畜生的頭頂上空停住,然後所有風箏的線齊刷刷斷了,巨石從天而降,把那畜生砸成了肉泥……他一動不動地躺著,任由自己的想象被強大的仇恨推動著,無邊無際地翱翔,激動時,心「撲通撲通」地跳,渾身出汗。仇恨也能使人痴迷。
然而,歌聲卻像是一縷淡煙被風吹散了一般,不在了。
當茫軍開始西行時,茫是被擔架抬著離開銀山的。他已因奔跑而耗盡了全部的力氣,一時無法站立。他像一個病重的孩子躺在擔架上,兩眼大大地、空空地望著天空——乾乾淨淨的天空。
遠處的大山,終年積雪,不知是白狗的聲音還是璇的聲音——抑或是白狗和璇的共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所產生的衝擊力,使茫軍看到了壯觀的情景:月光下,發生了雪崩!那雪崩使一座白色的山頭開始坍塌,嘩啦啦瀉下山谷,激起數丈高的雪煙。
「大王……您?……」衛兵覺得有點兒奇怪。
餘下的幾隻趕緊向遠處的灌木叢逃去。
寂靜中,茫軍響著一片心跳聲,猶如初夏時水池裡的蛙鼓。
橡樹灣周圍一直有大量的野狗在活動,在繁衍。誰也無法說得清楚這些野狗究竟從何而來。一說是許多年前一些被遺棄的家狗,經多年野外流浪而逐漸繁衍成群;一說是它們根本就不是狗,而是一群狼——狼的叛徒。真正的狼唾棄了它們,從此便成了狗,野狗。它們像狗,似乎又不像狗。但葵的父親一眼就能分辨出何為狼,何為狗,他說:「這些畜生就是狗,野狗。」他還告誡橡樹灣的人:「野狗比狼還凶,還壞!」它們掩藏在橡樹灣周圍的灌木叢中,岩洞里,不時地出來騷擾橡樹灣。什麼顏色都有,雜七雜八,一隻只臉相都很兇惡。它們整天用賊溜溜的目光窺視著橡樹灣。它們偷吃馬料和豬食,甚至群體攻擊野外吃草的牛羊,直將它們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一星半點。年幼的孩子,白天都不敢隨便走出村莊,因為橡樹灣幾次發生野狗咬死小孩事件。這些野狗在數量不多時,只是讓橡樹灣人感到討厭,但並沒有想到要將它們統統滅殺,只是到了它們在野外迅速地繁衍起來,成了氣候時,才意識到,再不將它們滅殺,橡樹灣總有一天要毀了。三兩條野狗是一回事,十幾條野狗是一回事,成群結隊的野狗則又是另一回事了。它們的兇殘,它們的破壞性,是隨著數量的增加而迅猛增加的。到了後來,它們幾乎不怕人了,公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與人爭搶食物。
他想回頭看一看茫,看一看他的王、他的茫哥哥是如何的一臉驚愕,又是如何的一臉激動。但他沒有回頭,因為父親教導過他:「遇到惡狗,切莫回頭,用你的眼睛緊緊盯住它的眼睛!」他按父親說的去做了,一雙眼睛始終不渝地緊盯著白狗的眼睛。
月光下的銀山,是淡淡的藍色,表面似乎流淌著薄薄的清水。與金山不一樣,銀山要高大許多,而且非常漂亮。
茫依然望著山頭。他覺得那狗很大,個頭如熊,心裏感到一陣發虛,雙腿竟一時有點發軟。
他焦急地翻動著大王書,然而只見一頁一頁空頁猶如過隙的白色馬駒,一匹匹地跑了過去。
果然,白狗的吠聲越來越大,從它張開的嘴巴中鋒利地飛出,直飛那輪明月。
夜晚,當葵的父親站在戶外,看到一雙雙藍幽幽的狗眼在草叢和樹林里閃動和眨巴時,他顯得有點兒無可奈何。
山尖上,一隻口袋隱隱約約地立在那裡。山背後的光反射上來,被它擋住,因此,它四周的光,毛刺刺的,像炸裂的冰。就在口袋旁邊,一動不動地伏著一條狗。它的顏色幾乎與山的顏色一般,因此,茫和他的將士們凝神看了很久,才隱隱約約地分辨出它來。
初時,茫只被這番顏色所吸引,並未注意到這個女孩,況且女孩的頭又是微微低著的,他就更不能一眼認出她是誰了。
巨大的聲浪著實讓白狗大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
然而,此時的大王書,只是一本毫無活氣的死書。
箭已搭在弦上……
茫站在她面前,僅一步之遙。
人與狗的對唱,使茫軍將士居然一時忘記了他們九死一生抵達銀山的目的,像無數的觀眾一般在夜空下欣賞著一個巨大舞台上上演的一出大戲。他們甚至在心中呼應著歌的節奏,半眯起眼睛,只讓月光薄薄地漏進眼帘。
濃濃的、熱騰騰的生命氣息,正從山坡向上滾滾而來。它用鼻子嗅著,熱血便開始在血管中有力地鼓動,心頭有浪花在跳躍。許久許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在死一般沉寂的日子里,當它實在無法忍受那無邊無際的荒漠時,它能做的,就是每天夜晚望著星空高歌,或是面對遠處的山頭狂吠,看亂石滾滾而下,或是將吼聲變成利刃,去削割花朵的喉嚨……
山谷里,憂心忡忡的茫軍將士,漸入夢鄉,到處是鼾聲。如果你這時從一座座軍帳前走過,會不時地聽到一個人忽然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那嘆息使你覺得,那人的胸口似乎被千斤巨石壓迫著。一些鼾聲,打著打著,忽然停止了,彷彿突然間心裏想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於是便在黑暗裡屏住了呼吸。茫軍將士,誰都知道他們面臨的是一座什麼樣的山、什麼樣的狗。也許是深淵,也許是一片隨時都可能下沉的沼澤。那山是魔,那狗是魔,它們是他們的噩夢。他們中,有許多是曾經攻克過金山的將士。他們深知金山的險惡,並且都很清楚:銀山將比金山更加危機四伏。
白狗也聽到了。它的神情頓時專註起來。它對世間一切美妙的聲音總是那麼敏感,並且由衷地喜歡。因箭傷而心情煩躁的它,變得安靜起來。它直立起兩隻尖尖的耳朵,月光下,目光閃爍著兩星淡藍色的亮光。這對耳朵喜歡捕捉的,就是聲音。
她沒有告訴他,只是用那對讓人迷惑的眼睛望著他,笑了笑。
然而白狗猛然一躍,威風凜凜地站立了起來。它望著搖晃的葵,張大了嘴巴,但並沒有立即吠叫。它要讓他好好看一看它的嘴和深如溶洞的深喉。
璇的歌聲越來越亮,像銀子,像金子。
那隻口袋就在離它不遠的地方立著,被紮起的袋口,在月光下呈現出鋸齒般的花邊。
白狗繼續吠叫著。
許多人不再看山了,轉而看著葵。
茫沒有像那一次瑤離去時表現得那麼情緒激烈。他表情沉重地站在隊伍前,目送著璇,心中一直在為璇祈禱。
「那天晚上的紅紗燈陣,也是你的主意,對嗎?」
茫坐在地上,雙手托著下巴,望著不遠處的銀山。
對將軍們的看法,茫無動於衷。無所謂,愛往哪兒往哪兒。他突然沒有了焦慮,也沒有了悲傷和仇恨。
白狗吠叫著。
它與無數雙目光輪流對峙了一陣之後,終於決定不再在他們面前保持自己的風度了,一下子就將長長的舌頭幾乎全部插入血泊之中。隨著舌頭的一個攪動,血泊翻起小小的浪花,那浪花稠稠的,像紅色的油。它的舌頭像一把長柄的勺,將血卷到了它的嘴中,由於量太大,從嘴角流出的血,立即染紅了嘴角兩側的毛。在飲血過程中,它很有節奏地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音,很脆亮。
可是,今日白狗只是仰望月亮,卻並不唱它的「狗歌」——事實上,自從它被葵的箭所傷,人們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它的吠叫。茫軍猜測:這白狗雖未被箭傷及生命,但卻有了箭傷,並且是不輕的箭傷,它已沒有情緒再仰望著月亮高歌了。
遠處的雪山在不停的雪崩之後,也早已進入安寧。山頭積雪接受到第一縷霞光,勾出一道金紅色的曲線。山谷,從不知多深的淵底,升騰起淡藍的晨霧,說是雲也無妨,滿山谷的雲,在緩慢地鼓動著。
離山頭不遠時,白狗的雙眼在長毛后的一個偶然眨巴,使本就開始慌張的璇一下子怔住了,隨即流水一般的歌聲像被壩攔住了一般,停頓了下來。
黑暗中,他一動不動地用雙臂支撐著身體,側耳,靜靜地尋覓著逝去的聲音。
終於有一個士兵突然看到了他:「那不是葵嗎?」隨即大叫了起來:「葵上山了!」
月光傷感地照著大地,空中彷彿飄蕩著白紗。
茫克制不住地想象著它。
柯未回頭,說了一聲:「大王,您來了。」
黑夜中,白狗的眼睛像兩粒火炭在發光。它已注意到紅紗燈和一個被月光照成剪影的女孩。它暫時忘記了箭傷引起的疼痛,而迷惑地側視著。紅紗燈和那個顯然十分美麗的女孩,都使它著迷。它從未想過,這荒山的夜晚,會有一道這般如詩如畫的景色。它在心中不由得感謝起這道景色,因為它使它的箭傷居然減輕了許多。
幾乎所有的人都覺得這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不住地議論著。
白狗的肚皮幾乎接觸到了地面,蓬鬆的大尾不住地甩打,打出一蓬蓬灰塵來。
葵卻睡著了,似乎那條狗根本沒有使他意識到危機深重。確實如此,那條狗只是使他感到興奮,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有意識到——它只是一條狗,一條長得很漂亮的狗。或許他還喜歡上了這條狗,睡夢中,他的嘴角流出了水波一般的笑容。
拂曉時分,茫軍將士團團圍住了那隻口袋。那時,東方的天空正瀰漫著玫瑰紅。無人作聲,四下里流淌著黎明的安靜。那種安靜,讓人感到聖潔,彷彿是在天地即將分開之時。
白狗長大的嘴,飛出的不是音,卻是瀑布般的鮮血。那鮮血來自它破裂的心臟,先是在空中潑灑開來,最後雨珠一般灑落在地上。
他屏住呼吸,聚精會神地聽著:歌聲似乎十分遙遠,又似乎十分靠近。
茫點點頭,站在柯的旁邊,與他一起去眺望月亮之下的山頭。
這天夜裡,茫倒睡得很沉。他什麼也不去想了,只覺得自己成了一個空殼,並且疲倦不堪,醒來時,都差不多到第二天中午了。他穿戴洗漱完畢,用完早餐時,軍帳外早等候了許多人——所有的將軍都到場了,他們身著戎裝,一排一排地站好,而站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一個女孩。這個女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著裝色澤鮮艷,在色澤沉重的戎裝襯托之下,更顯得光彩奪目。
2007年8月8日初稿于北京大學藍旗營
隊伍終於被遏制住了。
她望著他,兩隻眼睛閃動著亮晶晶的光芒。
茫和柯也一動不動地站立著。
葵回頭看了一眼,看到所有的人都張大著嘴巴向他揮手。他聽不見他們的呼喊,但卻又從他們揮舞的手聽到了他們的叫聲:「回來!回來!……」他朝他們淘氣地笑了笑,又轉過身去,面對著山頭白狗。

十

夜色漸濃……
「一定是你。」
茫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虛弱。這種虛弱使他感到渺茫,一切中止,所有的犧牲——包括葵的犧牲,都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和價值。茫軍到了絕境,他也走到盡頭了——儘管他的路實際上還沒有走到一半。茫的船擱淺了,並且看上去,很難讓船再重新回到浩浩蕩蕩的流水中,它只能在淺灘上空揚一葉白帆,而最終這葉白帆將因風吹日晒而成為胡亂飄揚的布條,直至這隻船漸漸爛掉,然後成為腐爛的碎片被流水沖得無影無蹤,彷彿這世界上就不曾有過這隻船一般。
「也是,大王早知道喜歡女孩了。」不少人笑了。
他只好走到茫的身邊,順著茫的目光看去。與其他人不一樣,他卻一眼就看到了那條狗,用手勢告訴茫:一條狗!
他曾經希望大王書給他啟示,但大王書卻好像已經死亡一般,毫無動靜。他翻閱過,聆聽過,而它只不過是一堆廢紙而已。他現在很討厭這本書,覺得這本書心地不善,是它將他引到了這條布滿荊棘的路上,而它從來就是見死不救,讓他所愛的人,一個一個地踏上了死亡之路。難道,他聽從它的呼喚,就是為了要他把他所愛的人一個一個送入天堂而使他無休止地陷入悲傷和痛苦嗎?他越來越懷疑這本書最隱秘的用心。
太陽高懸,銀山耀眼,山頭、口袋、白狗以及馬和葵似乎飄動在水中,虛幻不定。
歌聲竟來自大王書!
這天晚上,當茫軍將士早早睡去好在明天一早撤離銀山時,剛要睡著的茫,隱隱約約地聽到了有人在唱歌。歌聲很細弱,但還是將有了睡意的茫一下子驚醒了:璇的歌聲!
葵停了停,開始讓馬上山,而此時,茫軍將士正在吃早飯。
茫軍準備拔營轉移戰場。
到處是炊煙,茫軍將士正處於早飯前的等待,四面八方,不時地響起咳嗽聲,飢腸轆轆,都在惦記著早https://read.99csw.com飯,沒有人在意他。
葵終於鎮定下來,抓著弓向父親跑來,在離父親還有一段距離時,他看到公狗的嘴離父親的喉嚨已非常近了。他又猛跑了幾步,在地上單腿跪下,迅速將弓舉起,將箭搭在弦上,將弓拉滿,瞄準,千鈞一髮之際,那支箭穿過高高的枯草,直向公狗飛去……
那狗神秘莫測。事實上,誰也沒有在近距離觀察過它——誰也無法靠近,早在你離它還很遠的時候,它便起了疑心,而疑心一起,它便張開大嘴,開始吠叫,你便覺得有無形的力量猛地推動著你,使你站立不穩。此時,你若頑強地繼續前進,它便會提高聲音,於是你的心房就開始無緣無故地震顫,臉色頓時蒼白,虛汗直流。你便覺得兩腿發軟,趕緊連滾帶爬地逃向遠處。也有勇敢者不服氣,一鼓作氣沖它而去,最後,都被它殺死在半山坡。武器是它特有的:聲音。像箭,像刀,被擊中者,忽地口噴鮮血,踉蹌幾步,仆地而亡,慘不忍睹。
茫不禁側過身去,將手伸向大王書。
馬蹄聲、腳步聲震動著大山,兵器碰撞而發出的叮噹聲,在山谷間回蕩。
茫嘆息了一聲,穿上衣服走出軍帳。
到了半山腰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少有的一輪好太陽,陽光好似暖流扑打著葵,他被馬顛得渾身熱血沸騰,現在又被這熱烘烘的陽光所照,覺得渾身發熱,便將上衣從身上剝下,隨手扔在山坡上。他覺得光身子很好,他應當光身子,光身子很舒服,並且很切合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有點兒害羞,但用力一挺胸脯,這害羞便煙消雲散,剩下的便是自豪和得意。他知道,此刻正有成千上萬雙眼睛看著他,他必須很氣派地騎在馬背上。
茫又對另一個衛兵說:「告訴柯將軍,暫緩撤離銀山……」
璇的歌聲。
它看了一眼口袋。它並不清楚那隻口袋究竟意味著什麼,它只知道,它應該守著它,就像它的肉體要守著它的心臟一般。它已記不清楚它是從何時開始守著它的,更不清楚它將守它到何時。它從不思考這樣的問題,守著,便是它的一切。談不上厭煩,也談不上神聖,它只是一條狗,狗看守一樣東西,是狗的天職,也是狗的本分。
濤聲、風聲、雨聲、流水聲、鳥鳴、虎嘯、風走在草梢上、蛇在沙漠遊動……她用心去體會著這些聲音。她後來明白了,其實那個音是沒有的,它只是無數聲音的會合,是千萬種聲音的魂,存在著,卻又是無形的。她也只有用靈魂去體會它。她至今也不清楚,她是否已能夠發出這個音。
在場的所有人,無不為之心動。
眾人大吃一驚,一律扭過頭去看銀山,那片刻,所有的人都凝固在了那裡,過了一陣,才慢慢緩過神來,於是都大叫起來:「葵上山了!」都扔下了飯碗,隨即響起一片混亂的腳步聲。
茫一下子想起許多事來:不管是什麼品種的狗,無論大小,無論黑白,無論老小,只要看到葵,就立即露出膽戰心驚的樣子,身體不知怎麼的就矮了下去,並在嘴裏嗚嚕著,隨時作出逃跑的姿勢。而葵此時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站在那兒動也不動地用眼睛望著那狗的眼睛。那時,葵的眼睛似乎不再是葵的眼睛——平常,葵的眼睛里,只有單純、溫馴和幾分淘氣與痴迷,而現在,目光里卻有了冷酷,甚至是殘忍,還有一種抑制不住的要上去滅殺狗的慾望。那些狗,即便是再暴烈、再兇惡,卻不知為什麼,就在這個看上去精瘦的男孩的目光默默注視下,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或是扭頭就跑,或是乾脆趴在地上,作出搖尾乞憐的樣子。柯的灰犬,只要遠遠看到葵,就會將自己藏起來,要麼就趕緊跑到一邊去。葵只要看到一條狗,他的眼睛就絕不會放過它。
茫不再理會葵,依舊去看那些無聲的將士。
月光下,站立的茫軍像一片森林。
白狗的肚皮幾乎貼到了一起,一股尖利到幾乎無聲的聲音飛了出去。
茫軍將士似乎一下子意識到山頭白狗還在醞釀又一次屠殺,全都站住了,並從心底里生起新的恐怖。
「大王,天不早了,您該睡去了。」
野狗們幾次跟蹤,幾次遇到同樣的下場,它們終於領會到了獵戶背上那僅五歲的孩子的眼睛的厲害,再也不敢跟蹤了。
紅紗燈在擺動,擺動得似乎山也在擺動。
天上月亮,地上紗燈,一個亮在天上,一個亮在山上,交相輝映,使得初春的深夜變得像場夢。
就在熄王朝大舉殲滅烏鴉的日子里,茫軍已經在與熄軍的一次又一次的廝殺之後,抵達銀山。
白狗見人群撤遠,很是遺憾,但並沒有追趕。它覺得累了,側卧于口袋旁,漸漸地,在春天的陽光下眯上了眼睛……
茫軍之所以選擇夜晚讓璇上山,是因為這一帶的獵人幾乎都提供了同一個信息:每到夜晚,白狗便會陶醉於明月,它在那時最少戒備之心。
點亮了的紅紗燈被那個衛兵掛在了茫面前的樹上……
茫的心裏湧起一陣莫名的感動。
葵很晚才醒來。見那麼多人在眺望那座山,他懵懵懂懂地打著手勢問:「看見什麼啦?看見什麼啦?」
受到欺騙的白狗憤怒了,一聲比一聲高地吠叫著。它只有一個念頭:立即用聲音殺死這個手持紅紗燈的女孩。
葵用手指著山頭,然後比畫著:一條白狗,好大的一條白狗!它的耳朵是豎著的……
赤著脊樑的葵,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嘴角流出笑來——孩子的笑、得意的笑、驕傲的笑。
葵暫時停住了。從前,他和父親與那些野狗作戰時,都是這樣:在作出最後一個決斷性的動作時,都停止片刻,讓整個世界都暫且停止在那裡。
聲音開始如亂石在白狗的深喉里滾動著,好在璇立即意識到決戰時刻到了,幾乎是在同時,白狗與璇的聲音在空中碰撞了,爆發出藍色的火花。與此同時,白狗和璇也感到了一股猛烈衝擊胸膛的氣流。無論是白狗還是璇,都往後退去。
就在這一片達至極致的歡樂中,茫開始了不停地奔跑和尋找——璇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有時,它會面對遠處的山樑狂吠,聲音越過峽谷,撞擊著岩石,於是就見石裂,碎石如雨,滾滾而下。
它的聲音是無法對付到時從各個方向射來的箭的。
就在茫和柯打算放棄眺望、回軍帳睡覺時,白狗開始發出聲音。這聲音起先很低,像是來自地心。後來,便逐漸大了起來。這聲音給了茫和柯一種感覺:它會無休止地大起來。
茫看了看山頭上的白狗,又看了看葵,搖了搖頭,然後用嚴厲的神情明確地告訴葵:「不准你胡思亂想!那畜生,你又能將它怎樣?想都不要想!」
所有的茫軍將士心中都很清楚:這一回,璇再也不可能出現了——永遠!
夜裡的風是涼的。
葵和父親都已渾身無力,幾近軟癱,他們是爬到一起的。父子相擁,淚流滿面。過了一會兒,葵用手勢告訴父親:「那條狗,咬死過孩子,我看見的!」
成千上萬失去聲音的人,卻在針扎一般的耳朵中,聽到了低沉的轟鳴。
這裏的天空似乎比其他地方的天空要高許多,月亮也要亮許多。大大的,薄薄的,但卻亮亮的。它無聲地、溫柔地照耀著這漫山遍野的士兵。有瀑布聲,像風,但似有似無,顯然是從遠處群山中傳來的。偶爾有一兩聲鳥鳴,大概鳥在做夢,因是無意識叫的,所以,很快就細弱下去,好像還有點兒不好意思。
白狗的吼唱,讓茫和柯覺得心空空的。
茫無法入睡,眼前總是銀山與白狗。白天,他所看到的白狗,明明是沒有動靜的,而且是朦朦朧朧的,而此刻,它卻活靈活現地走動在他面前。它在他面前齜牙咧嘴、仰起脖子打哈欠、撲棱撲棱地甩打尾巴、前爪搓在地上背彎成弓……它有一身長毛,茸茸的,像落了許多天大雪。它的鼻子是粉紅色的,像六月的荷花那般艷麗,上面有汗珠兒,猶如水珠兒似滾非滾地晃動在花瓣上。耳朵是尖尖的,薄薄的,能讓陽光透過——透過時,幾乎是透明的。眼睛黑成兩枚石卵,被長長的眼睫毛遮掩著,猶如石卵閃現在草叢中。它似乎喜歡仰望天空,並且是長久地仰望,彷彿天空有它的夢,有它的靈魂,有它的天堂。那時刻,這畜生的樣子很神聖,甚至很感人。它目光里掩藏著的兇狠、狡詐與冷酷以及孤獨,不時地如冬夜中短暫的閃電,忽地一亮,令人皮膚發涼。
葵的父親射殺第一條狗,是在春天的一個黃昏。從此,他的箭便一支一支地射出去,一年四季從未間斷,橡樹灣的村巷裡,有越來越多的狗皮懸挂著,它們被樹枝撐得緊繃繃的,風吹來時,就如巨大的蝙蝠在飛翔。
它是父親為之尋找了一生的音。父親去世之後,她一直在天地間尋覓著那個音。
茫的腦袋幾乎低垂到了褲襠里,對衛兵說:「把那盞紅紗燈點亮吧……」
見此情形,茫軍將士漸由對葵的擔憂轉為希望葵滅殺白狗的期待和興奮。
轉動著身體的葵,終於將視野移至了父親這裏。眼前的情景讓他驚呆了,竟然站在了那裡,不知所措。
雖在寒意料峭時,卻有許多人手心沁出汗來。
葵早在五歲時,就跟父親進山打獵去了。
雙方在經過片刻的力量積蓄后,再一次交戰。
但仍然還是有一些士兵向前傾斜著身子,並將弓抓在了手中,向前勇猛地撲去。估計已經到達有效射程時,他們努力穩住搖晃不定的身體,並強忍著胸口巨大的壓力,哆哆嗦嗦地從箭壺中拔出了箭,然後艱難地將箭搭到在風中「嗚嗚」作響的弦上……
茫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只見有許多將士都像他一樣在默默地眺望那座大山。
葵努力地保持著身體的平衡,又慢慢地舉起了弓。
有一點,全體茫軍將士心裏都很清楚:銀山不是金山,白狗也絕不是另一條黃狗。他們不可能再重複金山之戰。他們對這條狗的特性卻又一無所知,對接下來的廝殺根本無法推測。他們分明面對著的是一座山,但卻如臨深淵。那深淵被濃霧所瀰漫,全然不知它到底有多深。
白狗在口袋旁站定之後,正努力讓自己安定下來。
箭從公狗的左眼射進,從右眼冒出箭鏃。它猛然跳起,隨即亂跑亂撞,將鮮血灑得到處都是,最後一頭撞在岩石上,發出最後一聲哀嚎,終於斃命。
白狗在葵的目光注視下開始後退。
清脆而乾淨的、不焦不躁的馬蹄聲,在峽谷里迴響著。
野狗們仍然在不停地繁殖,這卑賤的生命,在草叢中、岩洞里頑強地誕生,一窩狗仔,少則兩三條,多則七八條,甚至還有十幾條的,它們不斷地補充著因葵的父親的射殺而一天比一天稀少的狗群。
茫走了過去。
璇瑟瑟發抖,目光一片灰暗。
他細心辨析著、辨析著,當一下子確定了聲音傳來的方向和位置時,不禁用雙臂支撐身體。
茫點亮了蠟燭,下了床,走向大王書,卻見大王書安然如睡。
在地上翻滾的白狗看到了這一情景——這使它忽然意識到了自己:「我是天下無敵的白狗啊!」
柯站在黑暗裡,一直注視著紅紗燈,也一直注視著面對紅紗燈發獃的茫。「莫不是大王已知道了那條白狗的剋星?」他琢磨著,那條灰犬蹲在他的身旁,同樣是一副尋思的神態。
山頭突然黑了下來:璇手中的紅紗燈破裂了,火苗陡然地搖曳了一下熄滅了。
2008年1月8日改定於北京大學藍旗營
山頂上的白狗很困惑地望著他和他的馬。
璇站著不動,但已完全將面孔亮在他的面前。
過了一會兒,他們便朝不遠處的一片林子走去。
他騎上馬背時,太陽已經升起。
雷聲猶如巨石在天空滾動不息,世界彷彿到了末日。
柯說:「遲早,結果是一樣的。就明天!」
茫在心中向大王書怒吼著:你莫非又看中她了嗎?
銀山周圍,除了草木,已再無任何生命。豺狼、野狗、野兔、土撥鼠,甚至是甲殼蟲,都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若天空有鳥飛過,只要白狗願意,衝天空大聲吠叫,便可見飛得好好的鳥「撲通撲通」地跌落了下來。銀山,其實早已是一座生命絕跡的山。
衛兵連呼「大王」,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撿起大王書,驚恐地將它捂在懷裡:「大王!大王!……」
春天,漫山遍野的鮮花。白狗先是任由鮮花在春風裡怒放,等花開放到了高潮,它便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天氣里,趴在地上,將自己的嘴巴調至與花朵差不九_九_藏_書多的高度,便開始扁起肚皮吠叫起來。聲音漸大,也漸鋒利,那聲如有光,黑色的光,像鋒利的刀片橫切而去,只見花朵齊刷刷地被從莖上切割下來,紛紛墜地,片刻工夫,滿山遍野的花朵便全都被切割下來,那山猶如頭顱被剃刀仔細剃了一遍。看花千朵萬朵的滾落在地,它的吠聲里便充滿了極大的快樂。獵人們說,那時刻,彷彿看見這白如堆雪的畜生在笑。
柯領著他的灰犬正巡視在星羅棋布的軍帳之間,遠遠地看到了騎著馬的葵,起初也沒在意。在他眼裡,葵是個孩子,孩子便有孩子的舉動,當他看到葵騎著馬徑直走向銀山時,心裏便有了疑惑:他往那邊去幹什麼?但依然沒有深想,領著灰犬走下去,不時地指點一個士兵:「你的衣服,沒有繫上扣子,看你像什麼樣子!」「瞧你那把刀,鈍得怕是連水都劈不開了!」……
他的劍在大王書的封面上留下了一道划痕。他忽地用劍將大王書挑起,然後又用劍將它打落在地上。大王書落下時,是倒扣在地上的,像是一個人倒栽蔥,一時難以爬起。
野狗畢竟是野狗,它們多了許多陰險和狡詐,並有無溫飽之憂的家狗一般不會有的窮凶極惡。圍繞在橡樹灣周圍的這些生靈,實際上是一群亡命徒。葵的父親雙耳已聾,只能用眼睛察視,而眼睛轉到何處,何處才能被發現,他怕遭到野狗們的背後襲擊,於是就用一隻特製的柳籃將葵背在身後——葵背著他而坐,這樣,小小的葵就可以幫助他看著身後的情況。那時,葵的心與父親的心跳動在一起,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小小心靈完全明白父親的意思。這小小的聾兒,用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不住地察視著父親的目光不能掃視的另一半。他的眼珠不停地轉動著,酷似樹上鳥巢里一隻孵蛋的雌鳥在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動靜。
整個世界都在雷聲中,讓人擔憂天可能被震成無數碎片,然後沸沸揚揚地掉在大地上。
進攻前,關於那條白狗的傳聞,已從四面八方來到了茫軍的軍營——
茫終於衝破人牆。
「明天!」
茫覺得那個小兵身上的衣服有點兒單薄,便將自己的衣服脫下,輕輕地蓋在他的身上。
不一會兒,他感覺到眼淚正像冰涼的蟲子在臉上爬行。
茫對兩個衛兵說:「看住這小子,別讓他上山!」
尖銳的高音,像利箭一般在天幕上留下道道划痕。
又一個老兵說:「興許這小鬼就是那畜生的魔呢!」
窗外,是風吹樹木發出的沙沙聲。
不知是哪一位將軍,像戰馬嘶鳴一般大叫了一聲:「殺死那畜生!」
它再一次地低下了頭,並將嘴向血泊湊出。這時,它看到了它的眼睛——它的眼睛是紅的,像血一樣紅,它搞不明白,它的眼睛本就是這般紅,還是血將它染紅的。因為鼻子離血泊近了,因此血的氣味變得更加濃烈刺鼻。它的心開始興奮地呼喊。它將它的舌頭顫顫抖抖地吐出,那舌頭薄薄的,像一朵在風中搖曳的火苗。它慢慢地伸向依然還在散發著熱氣的血泊。尖尖的、敏感的舌頭接觸到了血,那種讓它願付出生命的滋味,頓時傳遍它的肉體與靈魂,它沒有毫無風度地開始大肆舐血,而是耐住性子,優雅地繼續用它的舌尖很不深入地沾一沾鮮血,彷彿那血是火,是毒藥。當它確定了這血正是它所需要的,它可以痛快一飲了,便抬起頭來,很有風度地看著茫軍將士們那一雙雙恐怖而憤怒的眼睛。
夜晚,當白狗仰望月亮時,璇出發了。
作為獵戶,葵的父親在橡樹灣有著很高的聲譽,因為,正是葵的父親,用他的箭射殺了活動在橡樹灣周圍成百上千條野狗,從而守護了橡樹灣的一片安寧。
走在最前面的將士,頓感胸脯被重鎚擊打,肋骨發出「咔嚓」之聲,不是後面還有人,便會仰跌在地。
柯深知情勢險惡,策馬穿過人群,攔在了人潮的前面,並厲聲呵斥:「停住!停住!……」他用鞭子毫不手軟地抽打著跑在最前頭的、完全失去了理性的士兵。有一個士兵的額頭被鞭子抽破了,流出鮮血來。而柯卻毫不心軟,用目光告訴那些將士:「誰膽敢再向前走一步,我就殺了他!」
這幾天,白狗用它的聲音反覆削剃了大山,葵的眼前,銀山光禿禿的。這裏的岩石,閃爍著雲母和貝殼般的光芒,這些光芒聚集在一起,使銀山變得更加的明亮。其中,還有一星一星的藍色的耀斑,彷彿是天空的星星在閃爍。
罵吧,葵反正也聽不見。他依然上山,並且漸漸收緊韁繩,讓馬加快速度。
柯已站在那裡很久了。當將士們開始議論紛紛時,他仍然一聲不吭地觀望著。
但找了數日,卻也未見到它的蹤影。這一天,他們從一早上就開始在老林里轉悠,到了黃昏,已經精疲力竭,便在一棵大樹下背對背坐了下來,想歇足了力量再往回走。就在這時,葵看到那隻顏色和泥土幾乎無法區別的公狗,在一棵大樹的背後忽閃了一下,他立即從地上跳了起來,向它猛跑過去,然而,當他小心翼翼地繞到大樹那邊時,卻並沒有見到那條公狗。
清澈無比。
有夜鳥飛過天空,留下一串清細的鳴叫聲,滑向大山那邊去了。
現在,它面臨著的不是一支箭,而是無數支箭。
茫雖看到了葵的比畫,但一時似乎沒有注意到葵的話,依然在望山頭。望著望著,他突然回過頭來望著葵:「你……你剛才說……說什麼?」
茫軍將士手挽著手在向山頂移動,並且竭盡全力地向白狗怒吼。這種歇斯底里的怒吼驚天動地。
又無謂地等待了幾日之後,將軍們向茫表達了這樣的意思:只能先放棄銀山而西進去攻克銅山,等以後有了辦法再回頭攻克銀山。這是迫不得已的選擇。這一選擇,使全體茫軍都感到窩火,因為他們白白走了那麼長的路,白白犧牲了那麼多人,白白浪費了那麼多光陰。他們有點兒不甘心,可是又毫無辦法。
到達銀山腳下,是在夜晚。這支疲憊不堪的隊伍,一個個像草把般倒在了路邊、水邊或山坡上。此時,如有山洪暴發,將他們沖走,都未必能夠讓他們醒來。遠遠近近的呼嚕聲,使樹林里幾頭小鹿感到奇怪,站在黑暗中探頭探腦地張望著。
劍從茫的手中掉在地上。他搖搖晃晃地走出軍帳,然後坐在軍帳前的樹墩上。
茫軍又發動了幾次進攻,但均以失敗而告終。
葵在渾身發抖。
衛兵疑惑了一下,隨即答道:「我這就去點上它。」
白狗站立在山頭,高高地仰起脖子,望著那輪月亮。它紋絲不動,長長地保持著這樣一個姿勢,彷彿,那月亮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停在了天上,而它也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這樣站立著了,而且,月亮將永遠停在天上,它也將永遠這般站立在山頭仰望著月亮。
「璇!」那一刻,茫彷彿被一團莫名的光芒炫黑了雙眼,他下意識地用手遮在了額頭上,並不停地眨巴眼睛:光芒淡去,眼前依然明亮,但這一明亮已是一番透徹的純凈。他的心似一湖微風中的春|水,細密的波紋一道一道地趕著,後來越來越密,也越來越趨向高潮,直到心跳如海上的潮湧。
半山坡,無數雙目光和無數顆心一直追隨著璇。
雖是鼾聲處處,但誰也不能將鼾聲一直無憂無慮地打下去。
她站在那裡,陽光灑滿她的全身。
白狗趴在那隻口袋旁,它的眼睛被臉上的長毛幾乎覆蓋了。它就那樣趴著,半眯著眼睛,看著漫山遍野的茫軍將士。它有點兒困惑:這些人是從哪兒來的?他們究竟要幹什麼?它心中似乎有點兒興奮:這些年,還從未見到過這麼多人呢!它甚至對他們都沒有絲毫的敵意。它感到心在歡快地跳著:這座山,沒有一絲活氣,已太久了!而現在忽地,一下子竟然湧現出這麼多的生命!
偶爾一抬頭,茫看到了山頭上的白狗。它又開始仰望月亮。那個形象竟然使茫暫時忘記了它的兇殘與可怖。那是一個優美的造型,一個讓人感動的造型。它陶醉在月光下,早已忘記了白日的血光。心中的歌,在血液里流動著。一年四季,正是每個夜晚的吠月,使它在荒無人煙的世界里堅持下來,並從心中熱愛上了這個世界。它希望這個世界上,就只有它和月亮。
它抬起頭來,張著大嘴,故意將被鮮血染紅的長舌顫動在茫軍將士的眼前。
上百具屍體,一個挨一個地停放在山下的草地上。他們身上的血跡都已被細緻地擦去,並換上了乾乾淨淨的衣服。明天,他們將被埋葬在這座大山的腳下。東南西北,金銀銅鐵,四座山,註定了是成千上萬茫軍將士的墳墓。也許那四座山,本就是墳墓。多少年後,當青草覆蓋了這些屍骨,並長出鮮花時,究竟還會有多少人記得當年有多少年輕的靈魂消失於此呢?
他向後退著,但眼睛卻一直痴迷地看著她。
站立在半山坡的茫軍隱隱地聽到了歌聲。歌聲彷彿來自水面,被清水洗過,乾乾淨淨,使人覺得有一股清涼。
葵回頭過來,用手勢向茫描述著:那是一條很威武的狗,它的耳朵在轉動呢……
他雙手捂著胸口,望著白狗。
這蓋世無雙的人狗二重唱,在峽谷間來回振蕩著。
不知不覺之中,歌聲再度響起。
「殺死它!」「殺死它!」……他們開始跑起來,無所畏懼。大山在發顫,猶如山的腹部在滾動春天的閃雷。這突然爆發出來的氣勢,竟然使不可一世的白狗縮成了一團,忘了它的吠叫。它夾著尾巴,驚恐地看著人潮,向後不住地退著,肚皮壓倒了還很稚嫩的春草。眼見著這些瘋狂的人越來越近,它竟掉頭,迅捷地逃向山頭。
銀山、白狗還有一隻神秘的口袋,葵看了,心「撲通撲通」地跳。他情不自禁地挪動雙腿,痴迷地向銀山走去,卻被茫一把抓住了。
「該有王后了。」
他就這樣坐在許多屍體中間,沒有一絲害怕。
它在一片血泊前停住了。但它並沒有立即吐出長舌去舔血泊中的血,而是低下頭來,用粉紅色的鼻子嗅著血的氣味。鼻翼在不住地翹動,鮮血的氣味,像兩股細細的腥甜的暖流一下子進入它的鼻腔,並順著它光滑的鼻腔不住地上升,直至它的大腦。那久違的氣味,使它有點兒心慌,有點兒眩暈。一股膠狀的涎液,順著它的嘴角流出,「滴答滴答」地滴在血泊中,濺起的血珠,彈到空中,陽光下,像一枚枚橢圓形的紅色瑪瑙。它覺得那血珠十分好看,竟然神情痴迷地觀看著它們彈起、落下、又彈起、又落下的樣子。
可是葵卻十分固執地堅持:「我就不怕狗!」
淡金色的月亮,安靜地掛在一塵不染的天幕上。月亮圓而薄,像剪紙一般,令人擔憂:萬一來一陣風,它會在風中飄動起來。但此刻,沒有一絲風,它彷彿靜止在了天幕上。
葵用眼角的餘光看著那隻口袋。他知道,他的聲音、父親的聲音以及成千上萬人的聲音都被囚禁在那小小一方黑暗之中。就是那隻口袋,使無數的人失去了泉水的叮咚、麻雀的嘰喳、雨燕的呢喃、風吹過樹梢的沙沙、流水的潺潺、雷聲的隆隆、馬蹄的嘚嘚、雨後大河的嘈嘈切切、牛的哞哞、羊的咩咩……一個無聲的世界,使成千上萬具靈魂幾近枯萎。一年一年,這些靈魂一直在苦苦吶喊,祈求聲音重回他們的世界。他的王,他的茫哥哥,帶領千軍萬馬,浴血奮戰,就是為有這一天:打開那口袋,讓美麗動人的、千奇百怪的聲音重新飄滿無邊的空間。為了這一天,他的大王,他的茫哥哥,心都操碎了。
「我就不怕狗!」
這歌聲對白狗來說,十分有助於療傷。它一時疼痛全無,心情好得就像天空那輪明月。它不禁也有了歌唱的衝動——衝動一起,便有聲音滑出深喉,於是一股來自白狗的聲音,一股來自人的聲音便在夜空下相遇了。沒有仇,沒有恨,就像兩股煙一般柔和的聲音,飄到了一起,然後,像兩條性情天真而溫和的小獸物互相追逐著,交頸玩耍著。
萬木凋零,野狗們不容易再掩藏自己了,加之田野上食物短缺,這些剩下的野狗有時不顧一切地溜進村裡,偷雞偷鴨,甚至跳窗入室拱開鍋蓋狂吃鍋中的食物,這也就很容易將自己暴露在葵和父親的眼前,因此,它們連連遭到射殺,到了深冬,就只剩下一條狗了,一條頭狗,公狗。
葵卻深知他在父親背上的責任,看到那些長相怪異的野狗鬼鬼祟祟地尾隨在後面,心裏雖然有幾分害怕,但更多的卻是驕傲——被父親信任的驕傲。他瞪圓了眼睛注視著它們,當見到它們已步步逼近、馬上就要危及父親和他時,他用他的後腦勺用力地、不住地敲打父親的後背。
選自長篇小說《大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