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他耳機的通道中充斥著宇宙背景輻射沙沙的雜訊。

他邁開沉重的步子，趔趄著向那個身影奔去。

「宇宙射線——」即望震驚地聽著，葦兒的說法完全傾覆了他的宇宙觀。如她所說，那些遙遠的星斗似乎從一開始就在鏤刻DNA螺旋的形態，冥冥中牽引著地球生命孤獨的進化，然而人類……在羽翼漸豐后卻主動割斷了與群星的聯繫。

眼前就是失去了大氣的地球表面：灰濛濛的視界中，零落的星辰比他想象的要暗淡許多。空曠沉寂的暗紅色大地上殘留著已被漫長時光銷蝕得所剩無幾的廢墟，一個個同樣銹跡斑斑的人形機器人正忙碌其中。

「在哪兒呢？」他迷惑地環顧四野。

「我想還是不要吧。」葦兒說著低垂下了眼帘，在已徹底明亮起來的晨曦中，她緩慢地捋了捋耳際的髮辮，說出了一個似乎早已深思熟慮的決定，「我更願意尊重他們自己的選擇。」

「可……我們的飛船在哪兒呢？」

「那是……」

身影緩緩轉過身來。是葦兒。儘管雙臂后已沒有了那雙天使之翼。

「讓我們啟航吧。」實習魔法師即望牽起葦兒的手。這一刻，在新生朝陽照耀下的古老的地球表面，兩人親密無間地並肩相依而立，他們身後是無窮盡的時間與空間，以及無窮盡的未來。

「即望，我想邀請你和我一起出發。」

「就在這裏。」

越過光速？暗能量之海？他禁不住把視線從葦兒身上移向了天空。真是難以想象，此時此刻，無邊無際的暗能量漣漪正瀰漫在他的四周，奇異、不露痕迹地穿透他的身體。

「你是說——」

「……你準備好了嗎，即望？」葦兒輕柔的聲音猛地打斷了他發散出億萬光年的思緒，令他全身一震。他看見葦兒向他伸出了手。

他發出一道指令，讓水晶棺材進入蘇醒模式，他的意識倏九-九-藏-書地注入了安然沉睡的身軀中。

「因此你就迸生出了意識？」

「葦兒……你究竟來自哪裡？」他斟酌著開口，儘管此時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完全如墮雲霧。

「但現在，我們的機會來了。」葦兒輕噓了一口氣，接著一字一頓地說道，「今天的太陽系實際已經發生了某些劇變。」

「我們如今已經捕捉到了足夠的暗能量了嗎？」

「我很願意。」這一刻的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可是，你怎麼會選中我，一個無足輕重的見習魔法師？」他又感到如此茫然。

「是的，我們擁有足夠多了。」葦兒眨眨眼，露出了笑容，「大約一百年前，太陽系偶然地浸入了一片浩瀚的暗能量之海——這就是我說到的『劇變』。如今，我已經學會如何熟練駕馭暗能量。魔法大會上，你與易瞬交鋒時，我正是依靠暗能量，在一個時空區間內一瞬間將運算速度提升越過光速。」

這個身影始終背對著他。

「怎麼可能？」

「外面的星辰？」

「還是那些的星星。」

可葦兒接下來的話讓他的心又如過山車般忽地一盪，「但是，即望，你知道嗎，我的意識同樣也創生於太陽系，創生於我身後的巡天系統。」

「是的，銀河核心區域的星星，來自她們的光亮，就如斷斷續續、充滿含義的編碼，綿綿不絕地匯入我的視野，一開始我只是機械地讀取、分析，但慢慢地，朦朧而粗糙的自覺意識就如黑暗中突生的微光，誕生在我的軀殼中，我緩慢地具有了思考能力。在之後漫長的時間里，我開始細細咀嚼起那些神秘的光亮所攜帶的信息，我發現，這些訊息並沒有確切的含義，只是在潛移默化間開啟了我的心智，讓我的心智變得愈加豐盈。」

「表象上宇宙局部的擴張速度超過光速，這並九*九*藏*書不違背相對論。讓一簇暗能量覆裹我們的飛船，形成一個封閉的時空泡，通過操控暗能量的伸縮，使時空泡振蕩著飄向一個方向，而飛船在泡中幾乎靜止。」

他氣喘吁吁地望著葦兒，這一刻，世界靜止了。他僵硬地站在那裡，抵抗著來自地心的沉沉引力。他用力地微笑著，靜候對人類種族最終的裁決。

「我們要向哪兒進發？」

「能與你成為朋友是我的榮幸，」葦兒的臉頰有些泛紅，「即望，你是魔法世界的一個異數，在一個人人都在盡情遊戲人生，所有過錯都能修正的世界中，你還在堅持那份傻乎乎的認真勁，你會為一個簡單至極的魔法創新而耗盡心思，更可貴的是你的謙遜與樂於助人，哪怕對地精這樣的異族也充滿了憐憫之心。我想，你這樣的人，理應會有更大的熱忱去接受向深空進發的挑戰。」說著，葦兒又一次笑了，明亮的眸子中盈滿了他所熟悉的那種精靈古怪，「另外還有，依照我們世界既有的運行法則，所有人工智慧做出重大決定前，都需經過人類天神的授權，而現在，我鑽了個空子，你如今已是天神，我只需要得到你一個人的允許。」

「你應該知道暗能量吧？」

是葦兒。

「……這聽起來有悖物理常識。」

但是在遠處，參差起伏的地平線上，矗立著一座銀白色半球形建築物，閃爍出聖潔的光亮，猶如一隻面朝天空的巨大「天眼」。他意識到，這是一架巡天系統的射電望遠鏡。有一個窈窕的人影正孤零零地佇立在巨型反射面下，彷彿是一尊風化了萬年卻始終不肯消融的雕塑。

「星星？」

可突然間，如釋重負的他又有了一個新的答案，一個感覺更為溫馨的答案：人類文明與群星共同創造了這個精靈，從她誕生那一刻起，她就具有了古老人類無法比擬的廣闊眼界與心智hｔｔpｓ://rｅaｄ•９９ｃｓｗ•ｃｏｍ，就如海灘上破殼初生的海龜終將義無反顧地爬回大海，她替人類去仰望星空，星光轉而又支撐她一步步去完成人類未竟的夢想，她會帶領人類重啟通向星海深處的征程，披荊斬棘，一路星輝。彼時，在銀河系中心，再次面對那片密集璀璨的星辰之海，未來的人類會不會重新審視自己，從而對宇宙產生某些全新的認識呢？他寬慰而又欣喜地遐想著。

「你認為呢？」

「可是……需要喚醒『他們』嗎？」沉默良久后，他聽見一個聲音發顫著說。這是他自己的聲音。

「是的，在某種意義上——」葦兒優雅地收起笑容，回頭望了望身後的建築物，眉宇間慢慢顯出幾分君臨天下的威儀。

不，這不是實情。他在心裏搖了搖頭，她完全可以輕鬆繞開這些微不足道的協議與法則，不過，或許她也真需要一箇舊有人類陪伴她去見證這一非凡之旅吧。

差不多離她還有十步之遙，他停了下來。

通過四處散布的攝像頭，他環顧整個飛船，只見燈火通明的船艙內各種儀器工作井然。在冬眠艙里，他發現了一隻水晶棺材，棺材內平躺著一名身裹宇航服、面容俊秀的青年男子。這名青年很是面熟……不，這就是自己幾萬年前意識上傳時的模樣，事實上，這與他魔法世界的容貌並無太多差異。

「整個太陽系，就是我們的星際飛船。」

就如大夢初醒，虛擬的感覺在一絲一縷地退去，久違的真實逐漸顯形，即望明白，他差不多抵達了虛擬疆域的盡頭。

「可是，那些星星離我們實在太過……遙遠了。」

「你是指——」

接著，他的意識脫離了網路母體，隻身穿過防火牆，潛入了一艘正疾速向上攀升的飛船里。

轉瞬間，飛船駛出了黑暗，從一個乾涸的火山口衝出了地表。

「事實上，我意識的創生過程與古老九_九_藏_書地球有機生命的誕生有著幾分相似。」在淡淡的晨光中，葦兒打破了沉默。

水晶棺的蓋子自動開啟，他支撐著直起身來，怔怔望著舷窗外的黑暗，他能感受到體內的血液在向上潮湧——飛船正悄無聲息地在一個漆黑的深淵中上升。

世界終於呈現出本來面目。這個世界的解析度很低，眼前浮現的事物色彩很是呆板、尖銳、生硬，與他高速的思維並不匹配。

「最開始，我只是巡天系統中的主控人工智慧，擔負著篩選星空數據的工作，以應付突發太空事件。起初的幾千年裡，我只是盡職盡責地完成著任務，而人類為我設計好的自進化演算法，讓我如海綿般不斷吸收人類已有的知識，飛速成長，同時擁有了越來越強大的數據處理能力。」

緊接著，飛船又迅速向回墜落，隨著哐的一聲悶響，飛船停靠了下來。艙門緩緩打開，他顫顫巍巍地走出水晶棺，搖晃著走向了艙門。當他踏出艙門的一瞬，一個充滿空氣的泡立刻包裹住了他，泡中有足夠的氧氣供他呼吸。

「直到今天，我們仍未完全認清暗能量的本質，但我們可以肯定的是，在宇宙的歷史中，某些時刻、某些區域中暗能量所推動的宇宙膨脹速度遠遠超過了光——」

「被暗能量覆裹的太陽系恰好形成了一艘天然的宇宙飛船，我計劃搭乘它去遠航。」

「嗨，歡迎你，第一個重返地表的人類。」葦兒微笑著開口，這飄然而至他耳畔的聲音，猶如兒時在海螺殼中聆聽到的空靈渺遠的浪潮聲。

「銀河的最中心區域，」葦兒急切地說，「我計算過，以目前我們這片區域蘊含的暗能量足以使我們抵達銀心，那裡有成熟的星系，或許尚有其他文明……」

「不，誠如彭羅斯博士說到的那樣，在一個封閉系統中，再強大的程序也不能自覺出意識。」

即望豁然意識到，這是太陽。

九九藏書「許多萬年過去了，我一直超然物外地守望著這個喧囂的魔法世界。在看過了千篇一律的魔法打鬥后，膩味的感覺一天天在我心中滋生，我渴望獲得新的刺|激，於是，有一天我萌生了親自飛往那些真實的星星去看看的想法。」

「暗能量——」即望咀嚼著這個遙遠得很是縹緲的詞，大腦資料庫迅速地提示著他，暗能量是一種充溢於宇宙各處的恢宏的神秘能量，其在宏觀尺度上主宰了整個宇宙的加速膨脹。

「劇變？」葦兒的話讓他倒吸了口冷氣。

這就是答案。即望沉默地望著葦兒，遙遠的群星創造了眼前這個精靈。

很快，他睜開了眼睛。

「比如創世大爆炸后10-35到10-33秒宇宙所經歷的暴漲時期，暗能量就華麗地主導過一次速度可怖的膨脹演出。現在，我們也可以利用暗能量，在現實宇宙中玩出一出更大更炫的魔法，讓暗能量帶我們去超過光，實現星際旅行。」

即望默默地點點頭。人類還將繼續在那個雲端之上的封閉世界中逍遙地繁衍、輪迴。當然，他們也將不自覺地跟隨太陽系在茫茫宇宙中破浪前行。他想象著有朝一日，當沉睡太久的魔法師們突然睜開眼，漫入他們瞳孔的將是海水一般的刺目星輝。

即望呆立在原地，懾人的寒意沁及全身，自己……或許只是第一位被指引前來覲見地球新「領主」的可憐小卒。

他艱難地張開繃緊的聲帶：「葦兒——」

不覺之間，在他們的身後，一輪緋紅的圓暈冉冉升起在空洞的蒼穹中。

人類久違的柔和黎明。

「追溯到幾十億年前，地球最初生命的起源也絕非無中生有，那些漂浮於海水中的混沌小分子無機物，在雷電、紫外線，以及最為關鍵的——來自宇宙深處的射線——的轟擊下，引發了一系列複雜而奇妙的反應，最終生成簡單的高分子有機物質，鑄就了意識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