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助失學兒童……這真的是出於你們的本意？」這大大出乎蓋文的意料。

「是的，當你進入昏迷狀態時，從歐亞鴝體內鑽出了一些真菌孢子物種，侵入了你的身體，一直寄生在你大腦中，控制著你的一部分意識。」

在意識激變的過程中，他恍惚聽到一段並非人類語言的對話，這似乎來自於「卡爾森」與「古勒」：

「遊戲？」

「好吧，我們還是把你變成卡爾森與古勒的樣子。」古勒見他遲疑不決的樣子，平靜地做出了裁決。

「是的，一場盛大的遊戲。」古勒以佈道者的口吻提高了音調，「實際上，我們的文明高度發達，甚至連死亡也被我們征服，物質的繁盛早已不是我們文明所追求的目標。不朽的我們虛擬化生存在沒有邊際的網路世界中，盡可以自由自在地揮霍漫長的生命。」

蓋文不明所以地將目光投向顯示屏，他看到清晰的視頻中出現了自己的身影，但讓他感到驚奇的是，他身旁並沒有大隊的追隨者，形單影隻的他看上去神情獃滯、舉止恍惚，在大廈門口徘徊了好久，最後被一名安保帶進了大樓。

儘管有驚無險地回到了紐約，但安卡斯島的可怕遭遇仍然盤繞在蓋文的腦海中，鋪天蓋地的歐亞鴝歇斯底里的鳴叫無時無刻不鼓噪在他的周遭，在這些瘋狂的鳥兒背後，他似乎還看到了卡爾森那鬼魅般狡黠的笑容，像是在警告他，這隻是一個小小的教訓。

「不！」蓋文喘息著吼叫道，他掏出配槍，槍口對準了卡爾森。

他必須做出反擊！

但是出於一位FBI探員的謹慎，為防備于未然，蓋文強壓住心中的怒火，向一位與他一直保持單線聯繫的FBI上級發去了一封電子郵件。

「你……並不是卡爾森。」蓋文恐懼地呢喃道，他的頓悟來得太晚了。

「事實上，從一開始，我們追求的就是一個雙贏的結果，我們的做法是悄然改變著你們貧富懸殊、不盡合理的社會結構。當然了，受到過良好教育的人類也更容易加入我們遊戲當中來，同時，《深淵中的奇點》也歡迎更具創造力的玩家。而在另一個方面，我們的遊戲也在潛移默化地提升你們種族的心智。所以，你不需要對我們的行為抱有敵意，盡可以安心地加入我們中來。」古勒提高聲調說道，他悲天憫人的話語中充盈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猛地，蓋文眼前的星辰定格了，在一片猶如聖誕樹般星星點點的閃亮星辰hｔtｐs://ｒead.99ｃsw•coｍ中，有一顆巨大的恆星格外地與眾不同，它的外形就如一團膨脹到極致的血紅色氣球，閃耀著奪目的光芒，分外明亮。

「可你們又為何要來到地球？」

蓋文想象著無數微小的孢子如蒲公英般飄散在宇宙中，經歷漫長的星際旅途，而後悄無聲息地穿透地球的大氣層，以人類今天的科技，無疑很難覺察到這些孢子的到來。

伴隨著肉體與意識的雙重撕疼，他也感受到一種醍醐灌頂的解脫，在電光石火間，他褪去轉瞬即逝、卑微至極的人類生命，轉而成為遙遠光年之外一個超級智慧選中的子民，永遠臣服於斯，從而獲得靈魂的救贖與涅槃。

「為了尋找更多智慧種族加入我們的遊戲，我們的天文望遠鏡一直在銀河系各處孜孜不倦地搜尋，不斷定位到包括地球在內的多顆存在初級生命的行星。但即使如我們一樣的文明，要推動龐大的艦隊抵達太陽系這樣偏遠的銀河系邊緣地區，也需要巨大的能量與時間，同時這也是一件得不償失的事情。」

蓋文神志恍惚地搖了搖頭，「你們是外星人？」

「現在你看到的最明亮的這顆恆星就是我們的母星，它已在兩萬光年前爆炸成了超新星……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們文明的安危，我們早已圍繞我們的母星建造了很多的大型生態系統，另外，我們整個種族在數千萬年前就已實現了虛擬化生存。」

蓋文拚命抑制著劇烈顫抖的雙手，終於，他扣動了扳機。

可就在這一瞬，他並沒有聽見槍聲，緊接著，幻覺一般的場景再次出現在他的眼前，他看到自己手中的配槍也憑空消失了。

「好吧，還是先讓你看看你進入我們大廈的錄像吧。」卡爾森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按了一下，牆上的顯示器中出現了畫面。

「你們怎麼能夠做到這一切？」蓋文驚恐道，「難道在安卡斯島——」

「這已不再只是一場遊戲……」蓋文呢喃道。

「沒錯，直到學識淵博的卡爾森與古勒登臨安卡斯島，我們期望已久的人選終於出現了。於是我們控制了他倆。接下來，我們的計劃實現就變得水到渠成。卡爾森搖身一變成為金融巨鱷，藉助超光速通信器在股市迅速鯨吞大量資金，這些賺取的資金一部分流入古勒的遊戲公司，在全世界範圍內推廣《深淵中的奇點》，目前該遊戲已經吸引了上億的玩家；另一部分資金則投入資助全世界失學兒童的慈善基金中。」

對於蓋文的來到，兩人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

「一直到十年前——」

「是的，你已經見識過了這個偉大的遊戲，但你可能還不知道，遊戲中的每一個故事里都有著一兩位主心骨的角色，國王、船長或者別hｔｔps://reａｄ•99ｃｓw.coｍ的什麼英雄，最終決定劇情的走向，這樣的一個角色實際上就是我們種族的一名『創造者』。」

「你是想讓人類充當你們遊戲中的NPC，」蓋文聲音顫抖地說，「永遠渾然不知地生活在一個被設計好的世界中。」

「失去了家園的你們……想要佔領地球獲得地球的資源？」蓋文萬分恐懼地意識到。

「是的，大偵探，你總是太過聰明。」古勒露出鬼魅一般的微笑。

「是的，你從來沒有發過那封電子郵件。這也是孢子在你大腦中產生的幻覺，事實上，你從安卡斯島一回到紐約就打車來到了這裏。」古勒不動聲色地說。

「當第一批孢子成功進入地球大氣層，隨機墜落在地表，又如納米機器人一般在地球表面梭巡，考察當時地球的生物圈，直至找到一種活動範圍非常廣的鳥類歐亞鴝作為寄主，很快控制了它們的意識，從此以後，我們不斷湧入地球的孢子會進入每一隻新出生的小歐亞鴝體內，永遠地與歐亞鴝結成緊密的寄生關係。如此一來，當這些歐亞鴝紛飛在地球各個角落，其攜帶的糾纏態光子系統也就運轉起來，一張覆蓋地球大部分角落的巨大即時通信網路也就此形成，它能夠無時延地與遠在兩萬光年外的控制中心進行通信，接受中心的指令。」

古勒又繼續說：「當然你也許會有一些疑問，為何我們不使用人工智慧充當遊戲的互動者。這是因為通過演算法實現的智能終歸欠缺創造性，無法滿足遊戲對角色機敏應變的要求，如果你玩過《深淵中的奇點》，你就會清楚我們的遊戲是怎樣一個交織著無限可能性的夢劇場。除此之外，相距兩萬光年的遊戲在技術層面也不存在任何問題，量子糾纏態通信器能夠保證你們的遊戲數據與我們母星是完全同步的。怎麼樣，這個遊戲夠帶勁兒吧？」

「此刻有沒有覺得人類的感知與記憶竟是如此不可靠？」這一次是古勒開口了，他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回蕩在空曠如墓穴的房間中，顯得無比縹緲。

「你聽我說，我們種族的生活方式你很難想象。簡單地說，在虛擬的世界中，我們每一個生靈都是一位非凡的創世者，永不停歇地創造著一個個天馬行空的全新世界，在其中追尋自己想要的任何奇妙經歷。這就像是玩通關一個個精彩絕倫的遊戲，可是我們缺乏一些在遊戲中與創世九九藏書者互動的角色。於是，熱情的我們主動將遊戲介面送到了地球，誠摯地邀請你們參与其中。」古勒說，他一直注視著蓋文的眼睛。

「不要——」蓋文從紛亂的思緒中恍然驚醒，現實的恐懼讓他跌跪在地上。

「安卡斯島的旅行還愉快吧？」卡爾森微笑著說。

「我們只是稍稍改變了你大腦某個區域的神經元，就讓你『真實』地覺得你有過『帶領了一大隊人馬』的經歷，以及你手中握著一把手槍。」古勒平靜地答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圖。」蓋文茫然道。

「當然，這也是我們計劃的一部分。」古勒肯定地回答。

「不，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古勒微笑著搖了搖頭，「我早說了，我們並不是你們的科幻電影中所呈現的那種邪惡而兇殘的外星入侵者。」

這個世界突然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卡爾森雕塑般穩穩地站在他的面前，依然面帶狡黠的微笑。

「是的，我們的第一批孢子在兩百萬年前就抵達了地球，那時你們人類還處於刀耕火種的原始社會。於是，孢子在歐亞鴝體內悄然潛伏下來，靜靜等待你們種族成熟。」

蓋文僵立在原地，內心陷入了激烈的糾結。與外星人合作意味著自己成為傀儡與幫凶，誘使自己的同伴進入《深淵中的奇點》，人類玩家將在遊戲中不知不覺地喪失掉人類所珍視的自由意識，徹底淪為棋子，永遠服務於高高在上的「創世者」。

「我說得沒錯吧，人類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個性固執，骨子裡充滿了反抗精神，不過這或許也是他們創造力的保證。」

蓋文僵立在原地，半晌后，他怔怔地開口道：「你們究竟是什麼生物？」

「我們正等待著你的到來。」卡爾森若無其事地熄滅手中的雪茄，臉上仍掛著那副一切盡在掌控的微笑。

「你們……的歐亞鴝又是如何抵達了地球？」蓋文又結結巴巴地說。

「可你們的孢子又如何變成了歐亞鴝？」蓋文問道。

古勒繼續說道，「這樣的星際交流，絕不會像你們的科幻電影中出現的那些凶神惡煞、流著鼻涕的大蟲子，駕駛著一艘艘船堅炮利的飛艇，在太陽系裡橫衝直撞。」

「你覺得呢？」蓋文冷九_九_藏_書冷地回擊道。他下意識地望了眼身旁十幾名戴著墨鏡、荷槍實彈的同僚。

蓋文驚慌失措地環顧變得空蕩無比的房間，房間中只剩下了卡爾森、古勒與他三個人，他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在崩潰。

蓋文愣愣地傾聽著古勒的解釋，麒麟座人背後的科技已遠遠超乎他的想象，強大得無異於神奇的魔法。「這麼說來，你們派來的間諜很早就潛伏在了地球？」

蓋文渾身顫抖著，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蓋文木然重複道：「你們是外星人？」

古勒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能夠想象在相隔遙遠的兩顆星球之間發生的星際交流嗎？」

「是的，我們來自銀河系中心的一顆燦爛的恆星，距離地球兩萬光年，你們人類稱之為麒麟座V838。」

「十年前，你們也是用這樣的方式對待了卡爾森與古勒？」蓋文絕望地說。

「你在玩什麼把戲？」蓋文氣急敗壞地大吼道，話音未落，他就發現身邊十幾名跟隨者一下子消失了。

「這就是銀河系的全貌。相比你們太陽系所在旋臂的荒涼，銀河中心擁擠著不計其數的恆星，同時也孕育出了不計其數的文明。」蓋文聽到古勒聲音飄忽地說。

「你的鳥兒非常熱情地迎接了我。」

在古勒的話語中，蓋文眼前浮現出一團渦旋狀的星雲，緊接著，像是無形之中有人不斷拉近著焦距，星雲疾速擴張，蓋文看到星雲中密密層層聚集的星辰，正潮水般洶湧著變大。

儘管保安極力阻攔，這一大隊人馬還是氣勢洶洶地闖進大廈，徑直衝進卡爾森的辦公室。這是一間裝飾極為豪華的房間，闊大的空間可以停下一架商務客機，卡爾森站在鋥亮的頂級桃木辦公桌前，手裡夾著一支雪茄，他的身旁站在一位中年男子，蓋文認出了他，他正是卡爾森當年的助手古勒。

「看來你什麼都知道。」蓋文不想再繞圈子了，「你是個聰明人，應該判斷得清形勢，現在擺在你面前的選擇不多，識時務地交出你的超光速設備，與我們合作，是你最佳的選擇。」

在他的帶領下，一大隊全副武裝的調查員出發前往「耀斑基金」的總部。

「古勒，想不到你也在這裏。」蓋文取下墨鏡，冷冷地瞪著兩人。

然而，蓋文的哀求沒有改變麒麟座人的決定，他的身體開始痙攣般顫抖，他的意識在一點點地失去對軀體的控制，此刻的他就如一個可憐的木偶，遠在兩萬光年外的提線者已然拉動了線繩。

蓋文的話讓古勒微微一愣，他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當然，從某種角度你可以這麼認為。看來，你並不read.99csw.com十分樂意成為我們的合伙人。」

很快，浩浩蕩蕩的車隊抵達了位於曼哈頓第五大街的一處頂級商業寫字樓前。

「你真的覺得你已經控制了我？」卡爾森揚了揚眉，不以為然地說。

卡爾森沒有回答，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著蓋文。

「不！」蓋文拚命用雙手拍打自己腦袋，徒勞地想要把自己從可怖孢子的控制中掙脫出來。突然，他的雙手停了下來，他惶恐地意識到了一件事，「我來之前發出的那封電子郵件——」。

一回到證券交易委員會，他第一時間找到了克萊爾，向他坦承了自己想要當面質問卡爾森的想法。克萊爾聽后，立即調來十幾名調查員與他一同前去，甚至授意蓋文可以伺機逮捕卡爾森。

蓋文頹然呆立在原地，刺骨的寒意從他背脊升起，這一刻，他從卡爾森眼睛中看到了一種極度陰森扭曲的光芒，這不再是……一個人類的眼神。

他緩緩地站起身來，嘴角帶著一絲從容的微笑。

此刻，卡爾森的笑容終於凝固住了，他冷冷地開口：「你知道我到底是誰嗎？」

蓋文已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是的，這也是總部的意思。」

「我們選擇了最為低耗的星際宇航方式，我們只需要向太陽系發射一些攜帶糾纏態光子的有機孢子，這些孢子被放置在特製的超薄金屬外殼中，能夠抵抗宇宙射線的衝擊，重量僅有幾毫克。然後直接用定向高能粒子束持續地追擊孢子，使其不斷加速最終接近百分之五十光速。」古勒解釋道。

「這麼說，你知道我要來找你？」蓋文咄咄逼人地說，「我說過我們會再見面的。」

「《深淵中的奇點》——」他恍然明白了古勒為何會創立遊戲公司。

「當然，鳥類是人類永遠的朋友。」卡爾森故弄玄虛地說。

「可是現在已經有一些地球人對我們的行徑產生了懷疑。看起來為了不讓地球人覺醒，在地球上新增派一些全職監控員是極其必要的。」

蓋文沉默了，他隱約覺得，在古勒所描繪的美麗圖景以及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後，似乎有著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確認郵件發出后，蓋文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蓋文惶恐無助地望著變得空空的雙手，他已分辨不清眼前的世界哪一部分是真實，哪一部分又是虛幻。

「是這樣的，這一次又驗證了這一點，不到萬不得已，我們還是不要與地球人硬碰硬。」

「你們對我做了什麼？」蓋文的聲音急劇顫抖著。

「我們只是想邀請你們參加一場遊戲。」古勒高深莫測地說。

「1261號監控員，歡迎來到地球——」卡爾森向重生的蓋文問候道，「這裏的設定並不遜於你去過的任何一個副本。」

十分鐘后，蓋文臉上掙扎的表情消失了，一種深沉的寧靜降臨在他的臉上。

「可是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