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跋涉
1、陣痛
過往時光長滿尖刺,而我已飽受其害。回憶劃破我的皮膚,像生長在死亡之地黑水河邊的荊棘一樣殘酷無情。我也試著去回想歡樂時光:在自由島上跟吉普一起坐在窗邊,或者在新霍巴特時,跟艾爾莎和妮娜在廚房裡談笑風生……然而到了最後,我的回憶總是停留在相同的地點:發射井的地板上。在那些最後時刻,神甫揭露了吉普的過往,吉普一躍而下,屍體躺在我下方的水泥地上一動不動……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這整個計劃更像是一種期望,並沒有實現的可能。
「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對我是怎樣的人了解得一清二楚了?你幾乎都不了解我。」我的嗓門變得很大,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我不敢再凝視他,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
如果這兩艘船找到了方外之地,肯定會試圖穿過危險重重的大海原路返回。如果他們倖存下來,在試圖回到被佔領的自由島時又沒有被抓住,那麼接下來他們應該回到位於西北海岸無望角的一個集合點。
「停止什麼?」我避開他的目光,問道。
十三歲那一年剛剛被打上烙印時,我常常盯著鏡子中正在愈合的傷口,默默對自己說:「我就是這個樣子。」對於現在的新生活,我只能再次自我催眠,試著去接受它,一如從前接受我被烙印的身體。這就是我的生活,每天早上輪到我放風,佐伊晃著我的肩膀把我搖醒時,每當派珀把土踢到火堆上,表示又該繼續上路時,我都會對自己說,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
派珀又把兔肉遞過來。我轉過身去。
「這對你來說就足夠了嗎?」他問。
到了後來,我們不得不讓馬兒們自尋生路。沿途都找不到青草,它們可沒辦法像我們一樣靠吃蜥蜴肉和蛆蟲生存。佐伊建議吃掉它們,但派珀指出,它們跟我們一樣瘦骨嶙峋,我不由得鬆了口氣。他說得沒錯,馬兒們背上的骨頭就和蜥蜴的脊骨一樣尖兀突出。佐伊剛把韁繩解下,它們就邁開只剩骨架的腿飛奔而散,至於究竟是為了逃離我們,還是只想要儘快離開這片死亡之地,我並不清楚。
我看了一眼派珀,他獨臂上的刀傷已經愈合,只留下一道粉色條紋,傷疤凸起呈蠟色,在傷口縫合處有明顯的褶皺。神甫用刀在我脖子上造成的傷口也終於痊癒,在死亡之地時,傷口一https://read•99csw.com直敞開著,邊緣附近都是灰土。不知如今這些灰塵是否仍在那裡,變成被疤痕封印在我體內的黑色污點?
「你必須吃點東西,」他說道,「我們還要走上三個星期才能到達沉沒灘,如果要去找那兩艘船的話,到西海岸還要更久。」
我從烈焰中驚醒,尖叫聲劃破黑暗的夜空。我伸出手去想找吉普,卻只摸到身上的毯子,上面覆蓋著一層蒼白色的灰燼。每天我都要適應吉普已經不在這個事實,但每次醒來,我的身體都會忘記這一點,執意要去尋找他的溫暖撫慰。
自從發射井事件后,整個溫德姆地區到處都是議會的巡邏隊,我們要想回到西部,只能先往南走,穿過死亡之地——這片廣闊無邊的大地毒瘤。
派珀已經越來越清楚,在我沉默時施加壓力並沒有用,他望著太陽慢慢升起,繼續說道:「以前我們派出去的船,有一些在數月之後成功回到自由島,但除了長途航行造成船體損壞,以及船員患上壞血病之外,都一無所獲。還有兩艘船再也沒能回來。」他沉默了片刻,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問題並不在於距離,或者是風暴。一些水手帶回來的旅途故事,我們絕對難以想象。幾年前,我們最好的船長之一霍布率領三艘船向北駛去,他們離開了兩個多月,當時已接近冬天,霍布回來時只剩下兩艘船。西海岸冬季的風暴非常肆虐,我們已經習慣,如果並非必要,我們並不在冬天乘船往返自由島。但是霍布告訴我們,在更北的地方,整個海面都開始結冰,另一艘船就那樣在冰層間撞毀了。」他用力張開手掌,然後握緊拳頭。「所有船員都失蹤了。」他又停頓了一下。我們兩個都看到,野草上沾著霜花。冬天馬上就要來了。
我無法向派珀或者佐伊解釋這一切,那意味著要談到吉普。他的名字只有一個簡單的音節,卻如鯁在喉,吐不出來。
我開始羡慕吉普的失憶症。因此,我教會自己學著忘記。我開始專註于眼前,感受身下駿馬的堅實和溫暖,跟派珀一起蹲在地上,研究繪在塵土中的地圖,打算我們下一個目的地;看著蜥蜴從荒廢的土地爬過,肚皮在灰燼中留下無法破解的訊息。
下次月圓時,這兩艘船就出發整整四個月了。「在大海上,這可真他媽是一段漫長的日子。」我們剛坐到大石頭上,派珀就這樣說道。
我的呼吸粗重https://read.99csw.com急促,半天緩不下來。
我們的對話都以船開始,再以船作為結束。它們的名字已經變成了魔咒:羅薩林德號,伊芙琳號……有時候我覺得,如果那兩艘船沒有在危險的未知海域沉沒的話,我們的期望也沉重得足以讓它們沉至深深海底。當下,那兩艘船就是一切希望所在。我們成功除掉了議會的神甫,解決了她用來追蹤所有歐米茄人的機器,但這遠遠不夠,尤其是在自由島大屠殺事件發生之後。或許我們拖慢了議會的步伐,幹掉了他們最有威力的兩件武器,但那些水缸密室仍巋然不動,毫無損傷。我親眼見過它們的存在,無論是在幻象里,還是在無情的冷酷現實中。一排排的玻璃缸,每個都如同地獄般可怕。
我知道對他疾言厲色並不公平。他說得一點沒錯,儘管現在我們已經走出死亡之地,獵物也越來越豐盛,我卻吃得越來越少。我只吃一點必要的食物,能夠保持體力,快速行進。在霜凍的日子里,輪到我睡覺時,我會把毯子從肩上移開,將自己暴露在寒冷的空氣中。
然而到了最後,他在發射井裡選擇了死亡,以此來挽救我。那些日子里,似乎這是我們能給予彼此唯一的禮物,即獻出我們的生命。
我知道到那天晚上為止,我已經好幾個禮拜沒有尖叫了。為此我嘗試了各種方法,備受煎熬。比如不睡覺,在幻象來臨時緊緊屏住呼吸,以及咬緊牙關,感覺兩排牙齒快要磨碎了。儘管如此,派珀還是注意到了。
「我沒說你跟不上我們。只是,感覺上你不再是你自己了。」
佐伊站起身來,踏過火堆的灰燼走到我面前,把水壺遞給我。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你不吃東西,也很少睡覺和說話。」
這就是議會給我們所有歐米茄人準備的歸宿。如果我們沒有自己的應對計劃併為之努力奮鬥,那我們將會在灰燼中日漸腐朽,而且這樣的歲月永無盡頭。或許我們能延緩水缸密室計劃一段時間,但也僅此而已。自由島曾經是我們的歸宿,而今它已湮沒在鮮血和煙霧中。所以,目前我們只能去尋找那兩艘船,數月之前派珀派他們從自由島出發,去尋找方外之地。
「它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了,是吧?」派珀問。
我曾經以為自己很清楚大爆炸造成的破壞,但在那幾個星期里,我的認知完全被刷新了。我看到大地的皮九_九_藏_書膚像眼瞼一樣被生生剝去,只留下燒焦的石頭和灰燼。大爆炸之後,人們用「破敗不堪」來形容這個世界。我曾聽到吟遊詩人的歌里唱到「漫長的冬季」,灰燼經年累月遮蔽天空,地上萬物不生。現在,幾百年過去了,死亡之地退守到東方,但我在那裡的所見所聞,讓我更加理解是怎樣的恐懼和憤怒催生了大清洗運動,當時倖存下來的人把在大爆炸中免遭破壞的所有機器搗毀殆盡。在殘餘機器周圍設立禁地並不只是立法那麼簡單,這更像是一種本能。關於大爆炸時代之前機器能夠幫助人類如何如何的傳說和故事,全都被機器造成的終極破壞留下的鐵證——也就是火焰與灰燼所掩蓋。議會為破壞禁忌之地禁令所設的嚴厲懲罰從沒有執行過,人們對機器的極端厭惡支持著這條法律,從沒有人去破壞。偶爾有機器的碎片從灰燼中顯露出來,人們就會戰慄著遠遠逃開。
「你一直在觀察我?」我問。
我聳聳肩。「足夠」究竟代表什麼?什麼「足夠」了?足夠讓我繼續走下去,我如此猜想。我已學會不再期望更多。只要能讓我在每天的休息過後,可以鼓足勇氣折起毯子,把它塞回背包里,然後跟著派珀和佐伊又一次踏上征途,在大平原上再走一整夜,這就足夠了。
「我一直跟著你和佐伊沒掉隊,不是嗎?」
數周以來,我們見到的世界都是一片灰燼。即使在離開死亡之地以後,大風依舊從東方吹來厚厚的黑色塵埃,布滿天際。我騎在派珀和佐伊後面時,能夠清楚看到灰塵落在他們的耳廓。
「你必須停止這樣。」他說。
「她還沒法說話,」佐伊在火堆另一邊說道,「你還得等一會兒。」
「沒錯。」我緊盯著他,他卻毫不畏縮。「為了抵抗組織,我必須盡我所能。你的職責是忍受這些幻象,而由我來決定如何利用它們。」
不管這幻象已折磨了我多少次,它仍是說來就來,而且威力絲毫不減,將我的神經根根銼斷,痛徹骨髓。它的聲響如一片漆黑,在我的耳旁轟鳴。迎面而來的灼|熱感已經超越了疼痛,它無所不在。火焰到處都是,烈火有多大根本無法形容。地平線已被吞沒,整個世界在一瞬間消失無蹤,只剩下永無止境的烈焰。
如果我忍不住哭泣,那眼淚一定會變成黑色。但我根本顧不上流淚。況且,我為誰而哭呢?吉普?自由島上被殺死的人?被困在新霍巴特的居民?還是那些依舊九*九*藏*書懸浮在水缸密室中,不知人間歲月的實驗品?實在太多太多了,而我的淚水對他們一丁點用處都沒有。
我再次躺下,尖叫的回聲遠遠傳來。大爆炸在睡夢中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了,間或還在我清醒時閃現在眼前。我越來越理解,為什麼那麼多先知都變成了瘋子。作為一名先知,就像在結冰的湖面行走,每個幻象都如同腳底浮冰的一道裂紋。在很多日子里,我都確信自己將要衝破脆裂的理智冰層,陷入精神失常的無底深淵中。
人們見到我們,被大爆炸在身體上刻下標記的歐米茄人,也會倉皇逃開。這和人們對大爆炸的恐懼是同源的,這種恐懼蔓延開來,最終導致阿爾法人將我們全部驅逐。對他們而言,我們的身體就像血肉組成的死亡之地,荒蕪貧瘠,破敗不堪。作為雙胞胎中有缺陷的一方,我們攜帶了大爆炸造成的污點,這和東方燒焦的大地一樣確切無疑。阿爾法人把我們從他們居住耕種的土地上遠遠趕開,以求得在這片飽受摧殘的土地上勉強生存。
我已能用指尖識別他的每一根椎骨,清楚了解他的髖骨曲線抵在我后腰的感覺,但為何他卻讓我感覺如此陌生?
我沒辦法給他安慰,只能保持沉默。問題並不只是方外之地是否存在那麼簡單。真正的疑問在於,如果它確實存在,究竟能帶給我們什麼。換句話說,那裡的人知道哪些我們所不知道的,有什麼我們無法企及的本領。方外之地不能只是另一個自由島,僅僅讓我們躲開議會的追捕而已,那隻能讓我們獲得暫時喘息的機會,和自由島沒什麼不同,並非真正的解決方案。那裡必須有更偉大的意義,即真正的另一種選擇,另一種生活。
「如果如果如果如果……」聽起來實在沒什麼機會,每一點希望都比前一個要更加渺茫,而與此同時,扎克的水缸密室卻每天都在實實在在地迅速壯大。
派珀和我坐在山洞入口附近,看朝陽緩緩升起,將黑夜再次驅走。一個多月之前,在去發射井的路上,我們曾睡在同一個山洞里,也曾一起坐在同一塊平滑的大石頭上。在我膝蓋旁邊,數周之前派珀磨刀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辨。
「我對於信仰沒什麼概念,」我說,「但我希望他們還在。」
派珀、佐伊和我像黑色幽靈一般從東方而來,第一次洗漱時,下游的水立刻變成了黑色。甚至洗完之後,我手指間的皮膚依然一片灰黑。而派珀和佐伊的黑色皮膚則蒙上了read.99csw•com一層淺灰色調,怎麼也無法洗乾淨,那是飢餓和疲憊導致的蒼白色彩。死亡之地並非那麼容易就能甩在身後,我們向西方進發時,每晚鋪開毯子,仍要抖掉上面的灰燼,而到了早上,仍然能從嗓子里咳出灰土來。
我從佐伊手裡接過水壺,回應派珀道:「難道你一直在數嗎?」他什麼都沒說,只在我喝水時一直盯著我。
他說話的口氣一如既往,似乎整個世界都在他的號令之下。如果我閉上雙眼,完全可以認為他仍在自由島的議院大廳里發號施令,而不是蹲在一塊石頭上,衣衫襤褸,污漬斑斑。有時我非常羡慕他的自信,這個世界竭盡全力想證明我們一錢不值,而他卻無畏地給全世界一記耳光。其他時候,這讓我感到困惑。我經常發現自己在觀察他的一舉一動。過去數周的艱苦生活,讓他變得越來越瘦,皮緊緊包著顴骨,但卻沒能改變他突出的下巴,仍是一副充滿挑釁的模樣,他的雙肩也依然像以前一樣舒展開來,對於佔了多少空間則渾不在意。他的肢體所表達出的語言,我永遠也學不會。
派珀手中握著刀,刀鋒上插著昨晚剩下的兔子肉,他把刀遞過來,上面都是脂肪,冷凝成灰白的線條。我不禁搖了搖頭,轉過身去。
「天氣並不熱,你發燒了嗎?」
他的過去也讓我無法開口。我不能向別人吐露這些。自從在發射井裡,神甫告訴我吉普在被投進玻璃缸之前是怎樣一個人,我就一直將她的話藏在心裏。對於保守秘密,我從小就很在行。關於我從小看到的先知幻象,我向家人隱藏了十三年,一直到扎克揭發我為止。被囚禁在保管室四年間,我成功向神甫隱瞞了關於自由島的幻象。而在自由島上,我又向派珀和議院隱瞞了孿生兄妹的身份達數周之久。現在,我又開始隱瞞關於吉普的過往,他在幼年時如何折磨神甫,在她被打上烙印然後被送走時如何興高采烈,長大之後,他又試圖找到她,妄想花錢僱人去把她關進保管室里,以求得自身的安全。
「我沒病。」我坐起來把他的手拂到一旁,然後抹了一把臉,「又看到大爆炸了而已。」
「聽過這些,」他繼續說道,「你還相信羅薩林德號和伊芙琳號仍然在大海的某處航行嗎?」
「她在發燒。」派珀邊說邊摸了摸我的額頭。每次只要我看到幻象,他都是這種反應,迅速來到我身旁,在幻象還沒來得及消失之前問一大堆問題。
「你在冒汗。」派珀看著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