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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方舟 36、死結

第三篇 方舟

36、死結

以前,我可能會說,那個人是扎克。現在我理解得更透徹了,他雖然跟我待在一起,但我們的經歷卻全然不同。我們都曾十分害怕,但這是兩種不同的恐懼心理。我害怕被曝光,要跟他分開,而他害怕的是我永遠也不會被送走,他要永遠跟我綁在一起。
「你跟她不一樣。」
我搖搖頭。「你真的以為在你建議的方案里還有人性可言嗎?製造另一場大爆炸,毀掉方外之地,而不是解除孿生現象,接受普遍的變異?」
他呼吸了兩次,每次都將一小團溫暖的氣息噴在我臉上。第三次已不能算是呼吸,他只是張開了嘴,雙眼一直緊閉。我感到很欣慰。
這些都是輪迴,命運繞了一個大圈,又回到起點。扎克和我分開又聚到一起。吉普被從水缸里救出來,現在又回去了。大爆炸發生在幾百年前,又要再來一次。
「你們永遠也別想從這裏出去。」他說。派珀讓他站起身來,但一直用匕首指著他的後背。「所有出入口都有人把守,」扎克繼續說道,「你們會被抓住,而他還會被關進水缸里。我們會再次讓他們活過來。」
我們上方的空氣炸裂開來,發出閃光和巨大的聲音。爆炸衝擊波將我往後撞去,我舉起一隻手擋住自己的臉。派珀在看到燈籠劃出的軌跡時已經閃身撲倒在地。扎克反應慢了點,被爆炸衝擊波推向後方,撞在一個水缸上。
當他脫離水缸內的液體托浮之後,一下子重了不少,我不得不拚命往上拉,但沒有任何事能讓我放手。終於我將他從水缸邊緣拖了出來,臉朝上平放在舷梯上。他的臉上滑滑的,沾滿了黏糊糊的液體。他的手臂胡亂抽|動了兩次,好像他的手是一條被扔上甲板的魚,正在拚命掙扎。液體從他身上滴下來,穿過舷梯的金屬孔洞,落到下方地面上,一開始滴得很快,在地上飛濺開來,隨後越來越慢,一次只有一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我將他手腕上的管子扯了下來,看著鮮血緩緩填滿傷口處的孔洞。我又把他嘴裏的管子拉了出來,像是他的第二條舌頭。
「你想要摧毀水缸計劃,」扎克說道,「但這是唯一能讓吉普和神甫活著的方法。」
「這不叫活著。」我說著小心邁過舷梯上吉普的屍體,回到我放燈籠的地方。火柴在我口袋裡。第一次我失手了,火柴無力地擦過,然後斷了。第二次火苗閃了一下,終於點著了。
我點點頭。「然而她是個先知,這沒什麼區別。而且,她可能是唯一一個童年生活跟我無比相近的人了。」
這次我大聲笑了出來。「安全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個詞而已。在這個迷宮般的方舟里,吉普已經死了,空蕩蕩的水缸在等著我,安全又能意味著什麼呢?」
「看看我們都是什麼下場。」我對他說。
「如果你發出警報,反正我也https://read•99csw•com活不成了,」派珀說道,「還要受盡折磨,卡絲也會被關進水缸里。她和我都知道到了那一刻,我們應如何選擇。」我知道派珀和我記起了同樣的場景:在新霍巴特城外,當戰局對我們極端不利時,他將匕首指向了我。我們從未討論過那件事,那根本沒有必要。
我和扎克的對話總是這樣收尾。我們談論大爆炸,地球的未來,這裏和方外之地每個人的命運,但如果我和他的爭論持續下去,總是終結在同一個地方:作為一個心中恐懼又充滿憤怒的孩子,他害怕自己永遠無法獲得與生俱來的權利,怕人們會認為他才是怪物,而不是我。
我一言不發從扎克身旁走過,讓派珀負責看著他。我朝著扎克在我們進入房間時出來的方向走去,我知道他深更半夜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麼,士兵們都已退回營地和監視崗哨。我還知道自己會發現什麼。
派珀打斷了我的念頭。「你真的愚蠢到以為大爆炸能被控制嗎?」他對扎克說道,「如果你對方外之地施行爆炸,就不會傷到我們這裏?」
「所以,如你所見,我們幹了同樣的事情,」我聳聳肩,「我們對此都毫無知覺,直到最後突然發現,我們找到的最親近的人,正和對方一個模樣。」
下一個水缸里的人是神甫,她不像吉普那樣有傷疤,赤|裸的身體上毫無痕迹,只有管子伸進兩邊的手腕里。我曾害怕她多年,但現在她一點也不嚇人了。她懸浮在裏面,雙膝彎曲朝向下頜,而且體型看起來比我以為的要小一些。她的手指蜷曲握成拳頭,我知道它們再也不會張開。
說完我看了派珀一眼。我祈禱我們足夠了解對方,希望他能看到將要發生的事。
「別想逃走,」派珀繼續道,「就算你能躲開我的飛刀,她可不行。」
扎克輕蔑地揮著手臂。「我們找到了解決辦法,」他說,「我找到了一種方法來擺脫你們,那就是利用水缸。我們不需要方外之地。四百年來,我們一直都在保護人性,正當的人性。它經歷了大爆炸,漫長的寒冬,以及四百年的不毛之地和乾旱,以及其他我們必須對抗的一切,頑強生存了下來。而如果你把方外之地扯進來,那將會終結這種人性。我們剛剛找到擺脫歐米茄的方法,而方外之地則會把我們都變成怪物。」
「天哪,至少先把燈籠給滅了,」扎克沖我吼道,「這些管子里有硫化氫,你會把自己的手炸掉的。」
「如果你真的認為當一個歐米茄沒什麼好羞愧的,」扎克說道,「那你為什麼要掩飾?為什麼在我們的童年時期一直撒謊,那麼費勁地偽裝成我們中的一員?」
我看著扎克走到我和神甫的水缸之間,將手按在玻璃上,似乎要保護她。
「殺了我,她也活不九-九-藏-書成。」扎克有恃無恐說道。
我已見過水缸對吉普造成的影響,他腦海中的記憶都被清空了。在他從高台跳下,又再次被關進水缸之後,扎克到底期望能從他和神甫身上挽救些什麼呢?他會把他們保存數十年,直到變成和上面一層那些水缸里的人一樣嗎?
扎克在二十碼開外,當我終於認出他時,他正在往遠處的門走去。派珀此時落在我身旁,扎克在同一時間停了下來。派珀的靴子還沒落在舷梯上,手臂已經后揚,匕首作勢欲出。他將刀鋒捏在拇指和食指間,姿勢十分優雅,然而我見過他出手殺人多次,很清楚如果他將匕首擲向扎克的咽喉,那場面可沒什麼優雅可言。
「不只是你,我也一樣,」我說道,「到最後發現找了個跟你差不多的人。神甫在吉普自殺之前,告訴了我關於他過去的事。他和你一模一樣。」扎克看了一眼吉普漂浮的枯瘦身軀,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我對此視而不見,繼續說道:「現在我明白了,在被關進水缸之前,他恨她,正如你恨我一樣。他費盡心機讓她曝光,將她放逐,然後過了一段時間又追蹤到她,想將她關起來。」
我忽然感到十分厭倦,不想再聽他說下去。
「因為我想和家人待在一起,」我直視著他說道,「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我用手掂量了一下燈籠的重量,低頭看著扎克。
我轉過臉靠在他胸膛上。我並未假裝自己是在安撫他,因為我心中明白,他的靈魂早已不在。如果這最後的擁抱有任何安慰意味的話,那也都是為了我自己。
「我們會找到的,」他說,「而且我們會在抵抗組織之前找到他們。我們知道他們在海外某處,我們知道他們的能力,已經幹了些什麼。」
「你寧願讓人們繼續被致命的關聯所困擾?」派珀問道。
「然後把所有人都變成像你們兩個一樣的怪物?你知道解除孿生現象就會有這種結局。這確實能讓我們擺脫歐米茄,因為到時我們都變成了歐米茄。」
我轉過身面對著吉普的水缸。「這跟希望或者放棄他無關,」我對扎克說道,聲音如此之輕,幾乎只是嘴唇對著玻璃所做的口形,「這關乎選擇,以及他想要些什麼。他不會願意自己是現在的樣子,永遠不會。」我再次想起上面A區水缸里懸浮的那些奇形怪狀的人體,「甚至,神甫都不會選擇如此下場。」
扎克掙扎著站起身來,碎玻璃在他太陽穴上割出一道小口子,他的臉色蒼白,上面沾滿塵土。「僅此而已?」我的耳朵里仍回蕩著爆炸聲,幾乎聽不到他說話。「你打碎了三個水缸,這就是你的大動作嗎?」
傷疤並非唯一的區別,這次他的雙眼緊閉,而且一動不動。我俯身過去,臉頰卻撞在玻璃上。我知道吉普已經死了。除了他殘缺的身體read.99csw.com,其他一切都不復存在。這就像是一艘船被從海底撈了出來,但所有的船員都不見了。
我走向鐵制的梯子,爬上與水缸蓋子平齊的舷梯。
熱浪過後,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離爆炸最近的兩個空水缸碎成片片。第三個水缸仍然直立未倒,但玻璃已經有了裂紋,不再是透明的。我抬頭看著中間的水管,被爆炸波及的較細的管子已經斷裂,大號水管也出現了裂紋,水從裏面滲了出來,水滴越流越快,正如我的心跳一般。

我繼續往上爬,直到站在吉普上方。
「我知道你要幹些什麼,」我說,「我知道爆炸機器,還有方外之地。」
與我們的世界所賴以存在的命運相比,這實在微不足道,但我能感覺到這是他一切行為的根源。如果將所有水缸,議會,方舟和爆炸機器都除去,就會看到他真實的樣子:我的哥哥,一個小男孩,憤怒而又恐懼。
「我必須得保存好她,」扎克朝我走來,派珀手持匕首緊跟在後,「這裡有太多寶貴的東西了,」扎克說著指了指神甫的水缸,「資料庫依賴於機器,但她的思想也同等重要。而且,是她破解了爆炸機器,想出辦法來將它轉移出去。她就是我的王牌,沒有她,將軍就會立刻接管一切。」他的嗓門越來越高,「奪走我打造的一切。」
我沿著梯子爬下舷梯,置身於水缸中間。弧形的玻璃和昏暗的燈光讓空間感變得扭曲,好像空氣本身也變成了圓筒形,壓抑厚重。
扎克沖向梯子,但派珀攔住了他,將他按倒在地。如果扎克說了些什麼,我也沒有聽見。我轉身面向吉普,彎下身去看著他的臉。
然而這並不是。多年以前,他們砍掉吉普的一條手臂,將他偽裝成歐米茄。傷口縫得如此細緻,我從未見過疤痕。而這次就沒有那麼精細了。他的整個軀幹到處都是傷疤,像是一堆肉被麻繩緊緊綁在一起。一條很寬的疤痕從他背後彎曲直到腹部,另一條從胸部中間徑直往下。在他頭部一側,傷口被線草草縫上,皮膚被扯得很緊,左耳朵都被拉得變了形。我不自覺地伸出手去,想將它撫平,結果手指卻撞在玻璃上。
「天哪,你在幹什麼?」扎克看我點著了燈籠,吃驚地問道。「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這不安全。」
大號水管爆裂開來,河水淹沒了他的笑聲。大河來要我們的命了。
我把蓋子扔到一旁,水缸里的氣息撲面而來,令人作嘔。我在溫德姆城下第一次發現吉普時,沒有足夠的力氣將他舉起來。但那時我剛剛在保管室里關了四年,如今我強壯了許多,而他則比那時候輕了不少。我用雙臂抱住他的軀幹使勁往上拉,感受到他身上的累累傷痕。
他仔細地看著我。扎克竭盡所能做的每一件事都教會我,希望是給另一個時代的其他人九*九*藏*書的。
「當我們被分開時,我接受了烙印,被從家裡驅逐出去,這都是為了你,」我說道,「你知道我會這麼做來保護你。而且自那以後,我一直在想方設法保護你。現在,這一切都到頭了。」我將燈籠高高舉起,「這裏將不會再有水缸,而你也無法得到爆炸機器最後的部分。」
我抱著他已無知覺的身體,看著他緊閉的雙眼,還有纖長的手指。我將手掌放到他脖子後面,托起他的頭部,這一切似乎如此熟悉。他不再有氣息。自從發射井事件之後,我第一次哭了。
我直視著扎克的雙眼說道:「你以為自己了解我?不,你一點都不了解我。」
「你迫不及待將我攆出你的生活,」我說,「結果呢?看看你給自己找了個什麼人親近吧。」
我站起身來,回頭看著下面神甫的水缸。她已沉到缸底,脖子仰向後方。她的雙眼是睜開的,但臉上毫無表情。如今她已死了,不再像在世時那麼神秘莫測。扎克背靠著她的水缸坐在地上,仰著頭,眼中滿是淚水。
我看到他脖子上的肌肉忽然緊繃起來。「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他回復道。
「你要幹什麼?」扎克看我舉起燃亮的燈籠,又問了一遍。管道里河水的轟鳴聲,在我聽來似乎更響了。派珀站在扎克身後,匕首一直指著他。
「你可以隨便用匕首指著我,」扎克對派珀喊道,「但你永遠也別想逃出方舟去。」
「你在指望我相信某種希望?」我問。
他嘲笑我道:「不能?我們已經在做了。我們快把爆炸機器搬完了。多年以來我在這裏發現的每一樣東西,我都得一點點拼起來。沒有什麼是完整的,全都無法運轉,而我們一直缺少燃料。不過,我們在這裏找到的一切都保存得很好,文件說明也很詳細。我們用水缸做到的事你已經見識過了。我們會用爆炸機器再來一次。或許不會那麼完美,沒有神甫幫忙,事情難了不少。」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口水。提起神甫,似乎比派珀仍指著他的匕首更讓他煩惱。「她對機器有一種天分,」他終於繼續說道,「這看起來很不可思議,她對機器的理解讓人望塵莫及,教我的東西你都無法想象。不過就算沒有她,你也不能阻止我們。在她死之前,已經監督完成了大部分工作,現在我最好的人手正在完成它。我們已經把大部分必需的東西從這裏搬了出去。或許你能一路找來這裏,我曾懷疑過你是否有這個本事。我們知道那些文件流傳在外,而你就像個甩不掉的虱子。不過,你也就僅此而已。你是沒辦法阻止我們的。」他轉向派珀道,「你現在可以殺了我,賠上她的性命,然而這仍然無法阻止大爆炸或是水缸計劃。你以為如果我不在了,將軍就會收手嗎?是她下令要在這裏建設更多水缸,單獨這一層就能裝下五千歐https://read.99csw.com米茄人。」他說著笑了笑,「如今爆炸機器已被移走,這對他們來說真是絕佳的所在,反正他們在水缸里也不需要看什麼風景。」
在房間中央附近,有兩個填滿的水缸,被四周一排排空空如也的水缸包圍。我將臉貼在離我最近的水缸玻璃上。
「他們不是在活著。」我說。吉普的屍體可能不像A區水缸里的方舟居民那樣浮腫褪色,但它們都同樣沒有靈魂。「或許你能將他和神甫從死亡的半路上拽回來,但也僅此而已。你很清楚他們無法再活過來,你再也不能利用她了。你將他們如此保存起來,因為你沒有勇氣放手讓她離開。」
扎克說的話我完全不懂,但他從燈籠望向我們上方的管子,雙眼中的恐懼卻是實實在在的。我掀開燈籠罩,將火苗吹熄,片刻間我們又被籠罩在機器的指示燈發出的黯淡綠色光線里。
「你不能這麼做。」我說。
「快跑。」我喊道。
「不許這麼說。」扎克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手更加用力地按在神甫的水缸玻璃上。神甫漂浮在裏面,無動於衷。「這一切都能改變,如果你幫助我的話,」他說,「如果你跟我一起努力幫助醫生,我們能找到新的方法來救活他們。你不能就這樣放棄他們。」
「帶我去看吉普。」我說。
這感覺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景。
扎克深吸一口氣。「他們正在找我們。就算你和抵抗組織永遠也找不到他們,他們還是在尋找我們。他們發了訊息,我們在這兒發現了這條消息,只有來自數百年前的短短几句話。對建造方舟的人來說,這消息來得太晚了,當時正是方舟末期,這下面一切都開始分崩離析。他們都沒辦法回復,更別說去尋找方外之地了。不過他們留下了這則消息。我們知道方外之地確實存在,而且他們仍保有機器。那麼多年以前,他們就有能力發送這條訊息,甚至在當時就解除了孿生現象。」
我將燈籠扔了出去,不是向著扎克或者水缸,而是扔向屋頂,那裡較細的管子匯聚到中間大號水管的底部。
「那就讓他們保持原樣吧,」我說,「他們既然在大洋之外,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在說些什麼?」他都沒有抬頭看我一眼,仍然緊緊盯著神甫。
扎克不耐煩地搖搖頭。「他們離得很遠很遠。」
「你什麼都不知道。」他說。
「並非如此,」他說道,「你想冒充阿爾法,剝奪屬於我的生活。」
「你確定要這麼做嗎?」派珀問道。
「好多年前在保管室里,你曾對我說過,你想用一生時間來做一件事,你說你想改變這個世界。你本可以用在這裏找到的東西做到這一點,我說的不是爆炸機器,而是其他的。你本可以結束孿生現象。你很清楚那是可行的,方外之地已經做到了。」
「你還沒有找到他們。」我說。這既是祈禱,也是陳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