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方舟
39、羅薩林德號
她轉身面對著我說道:「神甫並不了解他,這是她犯下的致命錯誤。那天晚上在發射井裡她讓你和吉普找到她,是因為她覺得,憑藉自己與吉普的孿生關係,你將孤立無援。她以為將你引進了陷阱之中。跟她一起長大的那個吉普不會做出那樣的事,他不會為了你而跳下去自殺。」
派珀看到我雙唇緊閉,於是說道:「一切並非毫無希望,卡絲。我們有主事人和他的軍隊做盟友,我們解放了新霍巴特。關於避難所和水缸計劃的消息在迅速擴散。我們發現了議會企圖製造另一場大爆炸的陰謀。你摧毀了方舟和裏面的水缸,還有他們沒來得及搬走的爆炸機器碎片。而且我們找到了方外之地。」
「這是托馬斯,」派珀轉向我說道,「羅薩林德號的船長。」
幾個月以前,當我們從麥卡錫通道俯瞰下面遙遠的大海時,派珀告訴我,這個世界上留下的並非只有醜惡。相信這一點,往往和相信方外之地一樣荒謬可笑。但是在方舟的洪流中,我為了生存而抗爭,對此我很欣慰,正因著當時沒有放棄,此刻我才能雙手握著船欄,和佐伊及派珀站在一起,眺望海天交接的水平線。
「發現羅薩林德號后,我的船員航回破碎港報告這個消息,」她說道,「不過我們中兩個人登上你們的船,作為第一批使者。後來凱樂布在風暴中身亡了,」她低下了頭,「現在只剩我一個了。」
向遠處望去,在翻滾的波浪盡頭,大海映出天上的雲彩,像是有兩個天空。
我點點頭,想起贊德,還有他凌亂的思緒。贊德,露西婭還有我,生來就是為了目睹將要發生的悲劇。
一隻海鷗俯衝而下,落在海面上。
「我們直到天亮之前才看到火光信號,」他說,「我還以為無法及時趕到來見你們了。」
船員們從小艇上跳下來,其中三個開始把船往沙灘上拖,第四個水手蹚著海水一瘸一拐走向派珀。他用雙手抓住派珀的手,兩個人緊緊握手。
「以前曾經有發送和接收訊息的機器,在大爆炸后仍然存在,」她說道,「但沒有任何消息傳來,我們也從不知道,是否有人聽到了我們的消息。後來,通訊機器全都無法運轉了,因此,聯盟幾乎每年都派出搜尋船,至少人們記得的歲月里都是如此。」
不過,我並非因為這神奇的假足才盯著她,也不是因為其他水手都穿著自由島軍隊的藍色制服,而她沒有。我能感覺到,她在別的地方與我們不同,但過於縹緲,我無法把握。就好像她沒有影子一樣。
「派珀也告訴了我吉普的事,」佐伊說道,「你找到了他。」
我們已找到方外之地,但議會和他們的爆炸機器也在搜尋之中。方外之地的人們要麼成為我們的救世主,要麼我們將成為read.99csw.com他們的噩夢。
我點點頭,仍然盯著海面。
他點點頭。「我不清楚她是否正確理解了這件事,不過她說她會留下來,她說她想要幫忙。」
「當我們終於返回時,沒能回到自由島,一艘議會的戰船在暗礁區外遇上我們,當時離得很近,破壞了我們的桅杆,不過我們最終在暗礁區西邊甩掉了他們,成功逃脫。那時我們意識到,自由島肯定已經陷落了。我們支撐著回到大陸,先按照計劃來到這裏,但沒有看到信號,也沒有抵抗組織的任何跡象。之後我們去了所有慣常的海上接頭地點,卻沒有看到火光信號,只有越來越多的議會戰船。在錢德勒灣停泊著三艘船,幸好天色很黑,我們才沒被發現,悄悄溜走了。冬季風暴就是在那時開始的,我們變得絕望起來,甚至停泊在阿特金角,派了四個偵察兵登陸去那裡的安全屋,卻發現已被焚毀了。議會對海岸線的巡邏越來越嚴密,我們只能繼續航行。一個月以前我們又被發現了,當時大風暴正從北方刮來,海浪滔天,我以前從未見過。議會的一艘雙桅船盯上了我們,我們擺脫了它,但損失了兩個人。我們在錢德勒灣外撞到了礁石,船開始進水,就是在那時船首飾像不見了,半個船頭也沒了。追我們的那艘雙桅船肯定撿到了它。誰知道他們是真的以為我們沉沒了,還是他們想讓你們這麼認為?
「如果你認為吉普的過去決定了他的人生,你將犯下跟神甫一樣的錯誤。」她說道,「如此一來,你將再次讓她將吉普從你身邊奪走。」
派珀在欄杆旁找到我們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他在我另一側,雙腳叉開穩穩站在搖晃的甲板上。
「我不斷想起,他一直在告訴我們,羅薩林德號要回來了,而我們總是忽略他。」她輕聲說道,「我想我至少應該試一試。我們當中總有一個得相信他。」
此時微笑似乎不合時宜。這小小的「想要更多時間」的宣告,在方舟的秘密面前,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大胆。
「我知道你關注吉普的過去是為了什麼,」她繼續說道,「因為我也這麼做過。我聚焦在那些不好的事情上,如此一來就不用哀悼露西婭了。」
「我是帕洛瑪。」她說著放開我去跟派珀握手,但我仍禁不住盯著她看。派珀看起來毫無察覺,他為何不像我一樣對她有所畏懼呢?
他點點頭,轉向我說道:「她確認了我們在方舟里聽到的消息。他們找到了一種治愈孿生現象的方法,就像方舟里的人一樣,只不過在分散群島,人們真正實施了治療。治療過程並不簡單,也並非神奇的萬能魔法。這跟喬的文件里說的一樣,不再有致命的關聯,但每個人都將攜帶變異。或許會一直持續下去。還有,他們無法九*九*藏*書解除已出生雙胞胎的關聯,只能作用在下一代身上,不過這些我們已經知道了。」
「她沒有孿生兄弟。」我聽到了自己聲音中的恐懼。我不想如此直白,但就好像我能看到她的傷口,而其他人完全看不見一樣。她並不完整,只是半個人。
「儘管他看起來和以前大不一樣,」我繼續說道,「這仍是在神甫告訴我他的過往後,第一次我能恰當地記起他。」
「那你的船首飾像呢?」派珀轉頭看著羅薩林德號破破爛爛的船頭問道,「我親眼見到了它,他們究竟是怎麼得到的?」
然而她又如此實在,我跟她握手時,她的手掌很有力。
她並未說些什麼來安慰我,對此我很感激。她自己也經歷過足夠多的生離死別,很清楚這種事的痛苦無法緩和。她只是和我站在一起,看著波瀾起伏的大海。
托馬斯正在給派珀看一張地圖,他和帕洛瑪一起俯身指點著方外之地的位置,就在地圖邊緣之外某個地方。佐伊站在旁邊安靜地觀看。
我沖佐伊和派珀大聲說出了我自己都還沒準備好接受的話:「以前我不想自殺,是因為我要保護扎克。現在,我要挽救的不再是他。」我抬起頭看著他們。「我要挽救自己。我想要更多的時間,我想看到更多這樣的景色。」我指著大海。海風吹過懸崖,海鷗在風中飛舞。「我想再次聽吟遊詩人歌唱,我想慢慢變老,像莎莉那麼老,到時滿腦袋都是回憶,而不是幻象。」
「派珀告訴了我們你們在方舟里的發現,關於另一次大爆炸的事。」她說。
看到她盯著海中的波浪,此時我明白了,她相信的不只是贊德,還有可憐的露西婭,到了最後根本沒有人聽從她的意見。
我低頭盯著自己的雙手,正握在羅薩林德號船尾的木欄杆上。自從發射井事件之後,有時我會看著自己的身體,充滿了懷疑。扎克才是我的孿生哥哥,但感覺上是吉普的死讓我幾乎無法獨活。然而,我已走到今天這一步。同樣的雙手,同樣的心臟,仍在湧出血液。自從吉普跳下之後,我每天都在懲罰自己背信棄義的身體,持續不斷如此。我一直在擁抱寒冷,擁抱飢餓和疲憊,似乎這些都是我應得的,直到方舟河水泛濫時,我才發現自己在為了生存而奮戰。在管道里那些呼吸困難的時刻,我腦海中並沒有什麼挽救抵抗組織的高尚想法,只有掙扎求存的慾望。希望並非我作的決定,它只是一種難以擺脫的本能反應。身體不斷向前扭動,只為了呼吸下一口空氣,還有下下一口空氣。
「她跟你說的那個人不是吉普,」佐伊不耐煩地說道,「正如你在方舟里找到的那個人也不是吉普一樣。你為什麼就不能明白呢?不管他在被關進水缸前是什麼樣的人,他被你救出來時已經不再是那https://read.99csw.com個人了,絕對不是。」
派珀要告訴佐伊和帕洛瑪關於方舟的事,以及我們在那裡的驚人發現,我無法面對這個場面。或許我太怯懦了。帕洛瑪沒有孿生兄弟這種狀態,就像尖銳的高音,只有我能聽到,我站在她附近時,不由得牙關緊咬,呼吸不暢。我轉身離開走向船尾,留他們在那裡交談。只有永不平息的大海,才能分享我的不安。
「差點就被抓了,」托馬斯說,「離開自由島大概一個月之後,我們在西部海峽遇到一場糟糕的夏季風暴。我們輕鬆避過了,但伊芙琳號不幸撞上了暗礁,嚴重損毀,一半的儲水槽也都撞壞了,所以霍布只能調頭回去。」他的臉色很凝重。「佐伊告訴了我們自由島發生的事,還有船首飾像,將軍說霍布及其船員被抓了,他們肯定是在議會剛剛控制自由島的時候回去的,很可能直接駛進了議會的艦隊里。」
「我找到的不是吉普,」我糾正道,「只是他的屍體。」
「我還以為你會去東部,」我說,「遠遠離開這一切。」其實我的意思是,遠遠離開我。
「你也告訴了她議會和大爆炸的事?」我問。
「還有一件事,」派珀說道,「是托馬斯告訴我的,與倫納德創作的歌有關。托馬斯說過他曾派幾個水手登岸去安全屋偵察,他們在途經的一個定居地聽到了一首歌,那是他們第一次聽說新霍巴特之戰,有一段是描寫議會是如何被擊敗的。」
我所有的回憶都與死亡糾纏不清。儘管如此,我仍然接受了它們,將它們積聚起來,就像收集倫納德的吉他碎片。此刻,面對著無邊無際的大海,我閉上雙眼,讓自己盡情回憶。
「在分散群島,我們都沒有。」那個女人說道,「我猜你們叫它『方外之地』。」
她閉上雙眼沉思片刻,然後睜開眼睛平靜地說道:「雖然我每晚都夢到大海,但我希望我能夢到她。不是她的死亡,也不是她的瘋癲,而是她本來的樣子。她微笑時鼻子會輕輕皺起來。她隨時隨地都能睡著。她出汗時,脖子後面聞起來像松木屑的味道。」她幾乎要微笑起來。「精神失常將她從我身邊奪走,後來大海又一次將她奪走。然而我也背叛了她,因為我只記住了不好的部分。我應該恰當地記住她,儘管這樣做要困難得多。」
「那是一艘船嗎?」我問。
帕洛瑪正在船頭等待我們,還有信息需要分享,還有計劃需要制定。衝突在以某種方式擴散到整個世界。所有的幻象都沒能告訴我,應該如何應對這一切。但在那片刻之間,我不再嘗試。我允許自己的身體適可而止。記得小時候,當我試圖說服自己接受剛被烙印的臉時,曾對自己說過:「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此刻在羅薩林德號上,我讓這些話語再次在腦海中浮現:「九九藏書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然而,強調的重點已經發生改變。
派珀微笑道:「它在不斷演繹,正如倫納德說過的,不斷自我充實。越來越多的人聽到它,然後往裡面加入新的元素。」
他說的不無道理。但這些日子以來,所有事情都具有兩面性。新霍巴特如今免遭議會的魔爪,但我無法肯定我們能信任主事人多久。他會支持我們摧毀方舟,但對於帕洛瑪,還有方外之地已經治愈孿生現象的消息,他的反應還很難說。
「我很高興。」她說著邁步走到欄杆旁,站在我身邊。我皺了皺眉頭。「顯然不是關於大爆炸,」她繼續說道,「不過我很高興現在我知道了。我覺得,這讓我更加理解露西婭了。」她頓了一下。「為什麼大爆炸的幻象給她造成這麼大的打擊?在某種程度上,她肯定明白另一次大爆炸要來了。」
我的人生就像一張地圖,畫滿了其他人的犧牲奉獻,屍體就像路標一樣到處都是。如今,方外之地的所有人都處於危險之中。
「風暴結束以後,我們甚至都找不到安全的地方靠岸把船修好,只能讓船員日夜不停往外抽水。」
派珀也在傾聽,但佐伊並沒看著我們倆。她正盯著羅薩林德號在波浪中起伏。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佐伊的腳步聲在甲板上響起。
「但已不再是倫納德的了。」我說著想起倫納德的屍體掛在樹上的情景。
「我們還以為你們被抓了。」我說。
她說話的韻律我之前從未聽過。我本不應感到奇怪,就算在大陸上,也有很多種口音。當我遇到從東方死亡之地附近來的人時,通常能從口音將他們分辨出來。他們說起話來慢吞吞的,有些詞像譜了曲一樣拖得很長,和他們襤褸的衣衫、消瘦的臉孔般同樣具有標誌性。北方人說的母音很短,我父親就有一點輕微的北方口音,他是在那裡長大的。帕洛瑪的口音比我以往聽過的都要明顯,熟悉的詞在她嘴裏說出來變得很怪,拖長了腔調讓人摸不著方向。
「就在我拋下你們之後,我先是來了這裏,等了幾個晚上。」佐伊接過話頭,開始繼續講述,「後來又去了錢德勒灣,但一無所獲。不過在那兒的酒館里,一個打魚的女人說她見過一艘船,傾斜得很厲害,向南方去了。她說那不是議會的戰船,但也不可能是當地的捕魚船,因為太大了。於是我去了西德爾角,在古老的瞭望台上點燃火光信號,一連等了三個晚上。第二天有一支巡邏隊經過,離我藏身的地方不足一百碼。我幾乎都要放棄了。在第三晚,當我看到海上有燈光閃爍回應時,我幾乎不敢相信。」
「帕洛瑪告訴你了嗎?」佐伊問他。
佐伊搖了搖頭。
等我們向下爬到礁石遍布的海灣時,一艘小艇已經從船上放了下來,快要靠岸了。派珀蹚著深至大九九藏書腿的海水前去迎接。我看著他擁住佐伊,獨臂緊緊抱著她的腰,有那麼一刻都將她抱了起來,其他水手不得不迅速變換位置,才能穩住小船。隨後,他將佐伊放在旁邊的海水中,她微笑著向沙灘走來,我正等在那裡。我希望時間能在那一瞬間停止:佐伊正在微笑,而派珀在她身後的海水中滿面笑容。我不想說話,在這個晴朗的清晨,她剛剛找到我們,相比之下,現在告訴她我們帶來的消息實在太殘忍了。
他們划著小艇,把我們載到羅薩林德號上。兩個水手扔下繩梯,當他們看到派珀時,馬上立正向他敬禮。托馬斯領著我們向船頭走去,水手們沉默地站著,看著我們經過。他們的衣服因風吹日晒,鹽漬雨淋而褪色,他們看起來就像羅薩林德號一樣磨損嚴重,很多人都瘦骨嶙峋,還有一些人的胳膊和手上有壞血病的藍紅色斑點。
她離開那隊船員,向我們走來,腳下略微有些一瘸一拐。一開始我以為她光著一隻腳,雖然在冰冷的甲板上這說不通。等她走近了些,我才看到那隻腳是假的。這跟我經常見到的木頭假肢不一樣,是用一種光滑堅硬的材料精心做成的,上面還有類似肌肉的紋理,看起來就像真的腳一樣,雖然在她走路的時候踝關節沒辦法彎曲。
「我上船之後,我們就駛回了這裏。」我想起佐伊每晚的夢境,心中清楚她再次回到海上航行,肯定並不好受。「巡邏船很少到這麼北的地方來,」她繼續說道,「所以我們把羅薩林德號停在冷港灣,花了將近一個星期才把船修好。」她看了我和派珀一眼。「要是你們晚幾天來,就見不到我們了。我正要回新霍巴特去見西蒙,準備把船員留在這裏保護帕洛瑪。」
在船頭,船首飾像剩餘的部分突出指向天空,一隊船員就坐在那裡。我們走近時,只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我們陷入了沉默。應該從哪說起?遇到一個全新的世界時,要先問什麼問題?就算夢到方外之地,感覺都已經太大胆了,我從未夢到過細節,更別說想象方外之地來的人是什麼樣子了。這個沒有孿生兄弟的女人臉色蒼白,孤身一人,比我想象中更像我們,但又如此陌生,讓我無法把握。
「這並不在那首歌里,」我困惑地說,「倫納德是在我們解放新霍巴特一個月之前寫的那首歌。」
托馬斯和帕洛瑪先告訴了我們他們相遇的故事。儘管在北方冰凍的海峽里蜿蜒穿行了很久,去到其他抵抗組織的船都未到過的地方,羅薩林德號還是沒能找到方外之地。相反的,帕洛瑪的船找到了他們。
她搖了搖頭。「我本來要去的,」她毫不掩飾地說,「第一天我確實朝東部走了。」她停了一下。太陽照在海水上反射出亮光,她不得不眯上了眼睛。「不過,那之後我一直在想著贊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