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沙漏中的凸鏡

沙漏中的凸鏡

但是,演這齣戲是要騙誰呢?
「喜悅迎賓士說,他對我們部族的領袖這麼年輕而感到十分驚訝。」
「對,你真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回到光柱的問題上來——我們的科學家們認為,光柱不是由物質構成的,但它卻是兩個世界的能量來源。它的能量供給每天都會有周期性變化,而每一年也會有一個更大範圍的周期性變化。除此而外,我們的科學家還認為,這個光柱的存在,確保了整個世界不會發生物理上的崩潰。顯然,普通的物質不可能具備這樣的功能,至少以生存者的科學技術做不到這一點。」
「光柱是從橢圓體世界的北極發出來的。」
一排直徑大約1厘米的小石塊飄浮在半空,每顆石塊之間大約都有10厘米的距離。當然,這些石塊不可能懸在半空靜止不動,它們都受到重力的影響,正一點點落向地面。不過因為一直有風在吹,重力的影響表現得不太明顯。
還有一件讓人奇怪的事情:在類圓筒世界里,無論哪個方向都沒有地平線。
飛行岩的操縱者們全都叫一樣的名字嗎?女子都叫「飛岩駕駛女」,男子都叫「飛岩駕駛男」?族長正要提出自己疑問的時候,突然在視野的最遠處發現了一點紅色。
「我明白了。我決定接受他們——無恙迎送民的幫助。稍後我會在部族會議中宣布這件事,到時候還要請你和喜悅迎賓士說明一下整個計劃的詳細情況。」族長字斟句酌地說。
人群一下子嘈雜起來,大家紛紛發表自己的意見。這時候,少年突然喊道:「等一下,科學主任!」聽到族長的聲音,人群又開始安靜下來。
「照你這麼說,逃脫計劃的意義何在呢?」
「你注意到北方有山出現了嗎?」祖父突然轉移了話題。
應該接受異族的幫助嗎?這項交易的內容看起來對自己這一邊比較有利。不過,對方部族的規模比自己這邊大出百十倍,這種程度的交易對他們來說應該也不是什麼大事。而且,如果他們的使命本來就是為遊牧民服務的話,那麼交易的不平衡也就是當然的事情了。我們的部族不也是為了自己的使命去做一些毫無益處的事情嗎?
族長回過頭,眼前正是披著殷紅長袍的外交主任。讓少年驚訝的是,外交主任身邊還站著一個衣著異樣、手腳頎長的男子。這個男子的皮膚發青,和少年暗紅的膚色截然不同。他的衣服只遮住身子,手臂和腿都裸|露在外面,手臂上戴著許多金屬質地的圓環。
「這個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不過,就算大家真選我,我也會拒絕的。」
唔……不是要騙我們,就是要騙無恙迎送民吧。
「唔……」科學主任對少年的反擊無可奈何,只得恨恨地說,「確實,把這次事件的責任全算在你身上,道理上說不過去,所以這一次就算了。但是,現在部族面臨很嚴重的問題。怎麼擺脫眼前的困境,我就等著見識你的本事了。」科學主任說完,迅速轉過身,用腳尖輕輕地在地上一點,噌地向觀眾圍成的圈子外面跳去。
無論上下左右,所有的方向都飄浮著無數的岩石。所有的岩石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所以各自之間的相對速度為0。只有在風向突然變化的時候,岩石的運動才會變得混亂。那種情景就像是從混沌谷的外側一點開始、逐漸波及全谷的波浪一樣。不過,用不了多久,當岩石的運動再次穩定之後,混沌谷里便又會重新恢復整齊的秩序。
「什麼意思?」
「全體族人絕不可能同意這個計劃。從我們部族誕生之日開始,穿越混沌谷、進入橢圓體世界,就已經成為不可違抗的律令了。」
科學主任慢慢走出了帳篷,臉上又一次浮現出嘲諷的笑容。圍觀群眾看見一場好戲居然就這樣落幕了,不禁大失所望,於是陸續散開了。
為什麼呢?
所有人都迅速行動起來,但是還未湊攏成密集隊形,龍捲風已席捲而來。剎那之間,耳邊響起震耳欲聾的聲音,就像是有什麼東西爆炸了一樣。每秒鐘都有數以百計的石塊撞在人們的盾牌上。剎那間,人群的尖叫和羊群的悲鳴在昆崙山上響起。
「昆崙山和須彌山分別是類圓筒世界和橢圓體世界的最高點。不管從哪一邊開始攀登,只要離頂點越來越近,原先的力就會越來越弱,而另一方的力則會越來越強。所以,在位於兩個世界的交界處的混沌谷,兩種力量相互抵消,天地也隨之逆轉了。你能想象出那是什麼景象嗎?」
外交主任又開始和喜悅迎賓士說了起來。看見兩個人邊笑邊說的樣子,族長不禁有點焦躁不安。
在正北方向上,大地幾乎一直都是水平的。但是隨著大地的延伸,地面會變得越來越模糊,直到抵達極遠處。在那裡,有一個極大的黑色圓盤佔據了整個北方的天空,大地就消失在那個黑色的圓盤裡。不知道為什麼,僅僅是盯著那個黑色圓盤,就讓人禁不住毛骨悚然。祖父說,那個黑色圓盤是「終點」,然後又解釋說,所謂「終點」並不是說那裡有一個叫「終點」的東西,而是說那裡什麼都沒有。對於少年來說,這種解釋非但沒有讓他明白,反而把他搞得更糊塗了。
在昆崙山和須彌山的山頂,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可以容納空氣通過,所以混沌谷里常有極猛烈的狂風。也因為這個原因,混沌谷里的小砂石都被吹散了,空氣中基本上沒有砂石殘留,取而代之的則是無數直徑從一米到幾十米不等的巨大岩石。岩石一旦被風吹出混沌谷,就會在昆崙山或者須彌山的斜面上慢慢落下;等到反方向的風吹起來,又會被吹回到混沌谷里。岩石之間的間隔從幾十米到幾百米不等,風一吹,全都一起搖搖晃晃地飄起來。
你很喜歡的故事。
結婚對象未必要自己中意的人,而族長盼望她的決定是排除了感情因素、出於犧牲精神考慮的結果。
「唔……那麼,現在可以看見那道閃光嗎?」
就是這樣。計劃是否仍舊像預定那樣正常進行,遊牧民的族長和科學主任無從知曉。但是,使命不可放棄。如果主動放棄了使命,那麼整個計劃只會失敗。
「哈哈哈,想不出也沒關係。其實我也想象不出。」少年族長的祖父和藹地笑起來,「你說說看,光柱是從哪裡產生的?又是在哪裡消失的?」
少年的父母在他幼年時就過世了,所以按順序來排,少年就應該是下一任的族長。但是,祖父的去世有點太早了。那一年,少年才剛滿11歲。通常來說,如果繼承者過於年幼,族長都會事先指定其他人作為下任族長,所以這回非常特殊。
「這世界無論哪裡都可以看見。」
「別在我面前提那個傢伙。」族長有些不高興。
「但是,這個解釋沒有說服力啊。山谷應該是山腳與山腳之間的部分,可現在是山頂上。不管怎麼說,這山谷的兩邊,一邊是我們腳下的昆崙山,另一邊是在我們頭頂上倒懸的須彌山啊。」族長反駁道。
苦悶的族長抱起了胳膊。
「明白了。但是我恐怕只能等你三個月時間,再長就很困難了。科學主任一直盼著我犯錯,他不會老老實實地等。如果我拿不出什麼有說服力的理由,恐怕大家都會被他煽動。」
但是,少年微弱的盼望剎那間被打碎了。那是怎麼回事啊?她捧起異族人的臉頰,和他接吻。不管在誰看來,他們都是一對情侶……不,絕對不是,她一定是在演戲。
至於第二項提案,現在的族長制度本來就是全體族員合議之後形成的制度,其目的是為了在遇到緊急情況的時候能迅速做出決定;如果改作主任合議制,那麼「迅速做出決定」事實上也不可能做到。所以,第二項提案也沒有被接受。
全體族人都集中在巨大的帳篷里。帳篷中央,一個男子和一個少年在對峙。男子挺胸站立,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少年抱著膝蓋垂頭看著地面。部族裡的其他人都站在周圍,把兩個人圍在了中間。帳篷用木頭和皮革做過強化,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帳篷內部一根支柱都沒有。
伸展出的斷面上也有平原、海洋、山巒和沙漠。顯然,橢圓體世界和類圓筒世界的地形地貌應該沒有多大差別。不過從目前的地方看,類圓筒世界全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畢竟已經離開2萬多公里了,而且那裡的天與地都與身邊百十公里範圍內的世界完全相反,所以看上去所有的東西就像是垂在天上、隨時都要掉下來似的。
「風力再小也能飛起來。」族長儘力保持鎮靜的樣子,「我九_九_藏_書們太死板了,居然想不到製作自主飛行器。」
連這一剎那都是如此,更不用說歷史長河中發生的事情。
「不是由物質構成,那是由什麼構成的呢?」
「所以去聯繫他們,說不定就能知道一些穿越混沌谷的方法。所以,無論如何請等我半年吧。」
「那不是真的山,而是我們曾經走過的平原。」祖父這麼說著,開始顛覆少年心中的世界觀。「平原也好,山地也好,只要觀察者所處的位置變了,它們之間也就隨之發生了轉換。世界的每一個地方都有自己獨立的水平基準。即使是在平坦的平原上,如果把水平基準傾斜過來,平原也就變成了斜面;反過來說,山地也是一樣的情況。從生活在平原上的人看來,我們在攀登約有12度傾斜的昆崙山。但是在我們自己看來,幾千公里高的昆崙山,從山腳到山頂,都是平坦的道路。」
在這樣的環境里,差不多大部分哺乳動物都進化出了翼,也有一些種群進化出尖銳的爪子,行走的時候可以牢牢抓住地面,不過那些算是例外中的例外。
「在混沌谷里,保持不動是非常危險的。憑我們現有的技術,不可能承受直徑幾十米的岩石以每秒好幾米速度產生的撞擊。為了防止這一點,只能讓物體本身也跟著一起飄浮。飛行岩就是根據這一概念而設計的移動裝置。不過由於飛行岩的密度比天然岩石低,所以對風速和風向的變化更加敏感。當風力突然變化的時候,還是有可能和其他的岩石發生碰撞,而且如果遇到風速特別快的情況就會非常危險。當然,只要足夠小心,基本上還是沒有問題的。」
少年的視線又轉向了南面。昆崙山的地面從自己的腳下開始,逐漸和須彌山的斷面交匯到一起。但是兩者的交匯部分籠罩在一層朦朦朧朧的煙霧當中——那裡,就是部族將要面對的混沌谷。少年知道,混沌谷應該在水平面上延伸,不過站在目前的位置上,剛好被須彌山擋住,看不見混沌谷的兩邊。
「科學主任,展開風船的帆需要好幾分鐘,沒辦法應對這種突發事件。」被喊作族長的少年慢慢抬起頭,小聲辯解說,「如果我們為了防備突發事件,始終保持船帆展開,風船就會因為空氣阻力過大而不能移動。退一萬步說,就算能動,遇到這麼大的風,風裡夾帶的石塊也會在帆上穿出洞……不管怎麼說,這場災難無法避免……當然,我也知道,如果能夠預先掌握昆崙山的氣象變化,也不是不能避開龍捲風的襲擊。但你如果想以這個理由趕我下台,自己來做族長,那你首先要證明你比我更善於處理這種事態。換句話說,你必須證明你能在災難發生之前預測到龍捲風的襲擊。你能證明嗎?」
被無恙迎送民稱作「飛行岩」的飛行器是一個直徑3米的半球,外殼由幾十厘米厚的石頭用強力膠粘在一起製成。族長、科學主任和無恙迎送民的技|師「飛岩駕駛女」一共三個人坐在這台機器裏面。巨大的蒸汽裝置佔據了內部空間的大半,三個人擠在裏面幾乎動都動不了。而且飛岩駕駛女的身高比科學主任還要高出一頭,這更增強了閉塞感。說起來,她們部族裡的人好像全是這種極高的身材。
人與人之間基本都以笑臉作為表示友好的信號——不過這首先也得假定對方是人類。
「那傢伙當然不會說自己要中止整個計劃。他只會這麼說:『穿越混沌谷確實非常重要,但是,有必要馬上穿越嗎?如果用一兩代人的時間做準備,成功的可能性是不是會更大呢?』」
「大家不會被這種花言巧語欺騙的。」
「是的,這律令非常非常重要……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據說這是為了從『造物者』和『守護者』手裡解放所有『生存者』——也包括我們人類——而必須去做的事。這是至善之舉,既然是為了拯救全人類,所以由一小部分人冒一點風險也是可以理解的。只要自己不是這一小部分就行了。」
「『喜悅迎賓士』是這個人唯一的稱呼。職務也好,人名也好,在無恙迎送民看來,這些都沒有區別。」就這樣,女子開始依次回答少年的問題,「無恙迎送民的人口分布在昆崙山和須彌山兩側,合計約有一萬人。許多部族都背負著各自的使命,為了實現這些使命,他們必須穿越混沌谷——從類圓筒世界進入橢圓體世界,或者是從同一個世界的北側前往南側等等,而無恙迎送民的使命就是幫助這些部族安然無恙地穿越混沌谷。也是這個原因,無恙迎送民都精通許多部族的語言。相比之下,我們部族只通曉兩三種異族語言,數量上要比他們少很多。不過根據比較的結果,許多部族的語法和詞彙比較相似,所以交流起來也不算太困難。無恙迎送民可以幫助我們部族安全到達須彌山,作為交換,他們需要我們部族提供新的文化和遺傳基因。另外,那些受傷的羊,也可以交換他們的羊。不能動的羊他們當然只能吃掉,而那些只能在低重力區域活動的羊,對於定居在昆崙山和須彌山的他們來說完全不是問題,而且這麼一來還能為他們的羊群引入新的遺傳基因,這也恰好是他們所盼望的。至於交換比例,商定是1:5。」
「為什麼會把這裏叫作『谷』呢?」
所有人都緊張地跑動起來。
「在想什麼呢?」一個聲音在少年身後響起。聽到這聲音,少年忽然變得很開心。
「可是這也很奇怪呀,道路根本不像向上攀登的樣子。」少年仍舊滿腦袋的疑問。
「你是讓我把族長的位置讓給那個傢伙?」少年氣鼓鼓地說。他倒立著,腦袋頂著地面。反正這裡是昆崙山的低重力區域,這種古怪的姿勢也不太難受。
那麼我就講幾個故事吧,
被稱作橢圓體世界的部分,嚴格來說並不是真正的橢圓體,它的邊緣是不可微分的稜線,所以還是說成凸鏡比較恰當。凸鏡的邊緣接觸著沙漏的內側表面。凸鏡的直徑大約是其厚度的1.5倍。沙漏狹窄部分的直徑當然和凸鏡的直徑相等。沙漏內側表面離凸鏡越遠,沙漏的形狀就越接近於圓筒。這個圓筒的直徑是沙漏狹窄部分直徑的1.7倍。凸透鏡的外側表面與沙漏的內側表面構成了一組連續的重力位勢面。儘管從位置上看有高低的差異,但是,兩個世界不管哪個地點的重力位勢都是相同的。
「光柱是在橢圓體世界上的一點產生的,消失的地方應該是『終點』吧。」
當然,即使在混沌谷,其實也和世界的其他地方一樣,只能看見整個世界的一部分。但是,因為人們從重力的束縛下解放了出來,類圓筒世界也好,橢圓體世界也好,昆崙山也好,須彌山也好,不需要利用其中的任何一個作為立足點,所以可以看到兩個世界的真實景象。
「當然不會。離中心越遠,向外的力就越大;離中心越近,向內的力就越大。類圓筒世界距離中心遠,所以受向外的力支配;而橢圓體世界距離中心近,所以受向內的力支配。」
「嘿,你連這都不明白嗎?山與山之間的地方不就是叫作『谷』么?」科學主任故意用鼻子哼了一聲。
「當然,人類也會適應的。但是,未必會反映到遺傳基因的層面……」整整用了4秒鐘的時間,紅衣女子才落回到地上,然後又被彈了起來。
「也許吧。但是我想很可能永遠都不會有機會了。不管怎麼說,現在把族長的位置讓給他肯定是下下策。因為從他剛剛講的話看,那傢伙根本不打算穿越混沌谷,也就是說,他可能就打算停在類圓筒世界里了。果真這樣的話,就沒有讓他下台的理由了。」
「你想得太多了。」外交主任嘆了一口氣。
「為什麼再過幾十年就會知道呢?」
少年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抬頭望向類圓筒世界的平原。現在的平原已經變成了30度高的山脈。而即使不回頭,少年也知道,在目前自己所站的地方,已經看不見橢圓體世界的全貌了。這裏只能看到橢圓體世界的一部分——也就是須彌山的斷面。那斷面從南面的天空伸展出來,越過少年的頭頂,一直延伸到北面的天空。
按照經驗來說,假如不需要保護羊群,只要保證人身安全,那隻需要背對風往回跑,石塊的撞擊顯然可以減弱許多。但是一開始人們都想連羊群一起保護,只是後來風力越來越強,人們越來越受不住石塊的撞擊,到最後只能逃跑。read•99csw.com跑不快的小孩都由大人背著。回想起來,當時其實也可以背著羊跑,但是事發突然,根本沒人能想到這個辦法。而且這裏的重力雖然很小,但是一個人最多也只能背一頭羊。就算有人想到背羊的辦法,大家都照著做了,也只不過是杯水車薪而已。
「也許它們的宇宙對我們來說太過狂暴了。」
一般情況下,族長的職務都是世襲的,只有在沒有繼承者或者全體族員認為繼承者不合格的時候,才會從與老族長有血緣關係的其他人當中選擇新一任族長。當然,族長自己也可以事先指定非親屬作為繼承人。採用這種制度的目的,是為了儘可能排除無意義的權力鬥爭,免得大家把精力耗費在爭奪族長的地位上。
「大家小心!風力變強了!」少年大聲呼喊。
「據說至今都沒有發現兩邊雜交的現象。」
「多想總比少想好。」族長沉默了。
自己原來一直討厭這個傢伙,現在發現在這件事上竟然相互也有共同點,少年心中頓時湧出了對他的親近感。
「好吧……那麼,『無恙迎送民』大概是他們部族的名稱吧。可是所謂的『喜悅迎賓士』又是什麼?是相當於外交主任的一種職務,還是一種稱號?或者是這個人的名字?」
此外,還有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對於整個宇宙而言,生存者的存在有什麼意義呢?如此辛苦地想要逃出去的意義又在哪裡呢?為什麼不能在這個世界里安定快樂地生活下去呢?整個部族為什麼不能就在這裏中止一直以來的旅程呢?真的不能中止嗎?
我是英雄,我一定會在部族歷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13歲時便帶領一族人跨入橢圓體世界——這難道不是很偉大嗎?人生若此,夫復何求?
但是,我現在想聽故事,
「當然,當然。」科學主任回答說,「族員本來就有義務向族長發表自己的看法。對於目前的局面,如果是我的話,我會立刻帶領全族人員返回到平原去。把所有無法活動的羊都殺掉,用羊肉去和其他的遊牧民交換完好的活羊。這樣做雖然會有損失,但沒有更好的辦法。無論如何,只要忍耐兩三年,羊的數目就會恢復到原來的水平。」
「真的?公的蝙蝠羊好像是不挑剔,你們昆崙山的生存者也都是那樣的嗎?」少年的話有點不客氣。
有人認為,這一次應該視為一個特例,從有資格的人里選舉出一個新的族長;也有人認為,應該趁這個機會廢除族長制,轉而實行由全體主任投票表決的合議制。
但是,萬一他們是在欺騙我們呢?如果鼴羊適應不了高重力地域,或者被蝙蝠羊的遺傳基因污染了呢?不過,即使這樣,情況也不會比現在更糟糕。假如不接受他們的幫助,返回到平原去,羊群的大半都損失了,而且今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都有出生的小羊可能帶有蝙蝠羊血統的風險。顯然,這種羊也沒辦法拿去交換。到那時連一族的人口都沒有辦法維持,作為族長的自己當然也就徹底失敗了。說不定以後再也不能重新回到這裏,那麼整個部族前往橢圓體世界的使命都不得不放棄了。
「不知道。」
而在須彌山的兩端可以看到像橢圓一樣的輪廓線,那就是地平線。橢圓體世界是具有正曲率的世界,所以有地平線;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橢圓體世界的大部分都被須彌山遮住了,看不見整體的模樣。
「為什麼呢?要知道,如果你在位的時候事情搞砸了,那你就會被剝奪參政權,再也不可能重新當上族長了。反過來說,如果你現在把族長的位置讓出來,說不定以後還有機會重新當上族長。」
「因為他是無恙迎送民的正式使節,說話不能太隨便。你是我們部族的代表,不威嚴一點可不行。」外交主任淘氣地向少年眨了眨眼。
站在昆崙山頂看類圓筒世界,可以發現那裡是具有負曲率的世界,所以沒有地平線。唯一的例外是昆崙山的稜線。
獨自躲在帳篷的一角、沉浸在幼年時光回憶里的少年一瞬間被拉回到現實當中。
是因為她愛上了喜悅迎賓士,才會決定留在這裏嗎?或者是因為她身為外交主任,有責任保證與對方交涉成功,所以不得不接受結婚作為交換條件?
「我有滿肚子的問題要問。」族長滿心疑惑地打量著喜悅迎賓士,小聲地問外交主任,「首先,你為什麼對我用敬語?」好不容易再次見面,說起話來卻變得這麼陌生,好像以前認識的那個女子已經一去不返似的。
「難道不能再和普通的羊交配了嗎?」族長焦急地問。這又是個未曾想到的問題。說不定正像外交主任說的,把族長的位置讓出去是個明智的選擇。
「最近這些日子特別不習慣,雖然動植物什麼的和平原地區是相似的種類,但是一陣微風就能把石頭吹起來這種事情,直到半年前還沒見過。」
原來如此!
以史為鑒,思考將來該做的事。
「看看吧,這裏就是把世界分為南北兩個部分的疆界。」科學主任突然說起了一個不相干的話題,打斷了少年的思緒。
從部族最初降臨的米尤伊大陸開始,到北極圈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至於路線——可以渡過東北方向的海洋,沿著亞歐大陸的海岸線北上;也可以渡過西北面的海洋,進入日本列島然後繼續向北。
「北極?類圓筒世界里沒有北極啊。」
「我們已經集中過了,但是一集中就又散開了。」
不可思議的故事。
「怎麼回事?」年輕族長的臉色都變了,「不是說低重力對羊的生產不會有很大影響的嗎?」
「那樣行不通。」飛岩駕駛女直截了當地說,「如果做得比目前這個更大,就需要更多的材料,整體質量就會變得過大。雖然這在混沌谷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在實際使用的時候,由於慣性的作用,質量過大的物體很難控制,容易和其他岩石發生碰撞。」
科學主任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心思被13歲的小孩發現了,禁不住雙頰通紅。
「但是,昆崙山的高度只比我們目前的高度高出8度而已啊。」
一股青黑色的龍捲風出現在眼前,背後是須彌山聳立的綠色斷崖。目測龍捲風的風速約為每秒10米。放在平原上,這點風當然算不了什麼,但在昆崙山頂,這種風可不是小事。因為在這兒,它能捲起來的可不僅僅是塵土。
「你到底想說什麼?難道想說全體族員……」
族長眺望的時候,也觀察到好幾塊岩石搖搖晃晃地飄到混沌谷的外側,然後被山體吸了過去。像鳥的羽毛一樣輕輕飄落的岩石,比它們飄浮在空中的情景看起來更加奇異。
長談一定是他們的習慣吧。要不就是一些冗長的外交辭令。
「當然不是。我只是想問問,對於目前的局面,你有什麼好的對策嗎?如果有的話,我倒確實想聽一聽。」
「這麼說的話,人類會不會也慢慢適應這邊的環境?」少年情不自禁地注視著女子緩緩飄落的身影。火一樣殷紅的袍子在空中飛舞。
整個世界是戴森天體的一種變體結構。
但即使如此,歷史還是可以學習的。
所有事件全都有機地結合在一起,相互作用著。
「可以了,請打開艙門看吧。這兒就是混沌谷。」飛岩駕駛女切斷了推進力,一股不舒服的下落感向兩個人襲來。這就是所謂的微重力吧。
那裡距離大概有100多米。裹在紅色長袍里的美麗女子好像也看見了,正在朝這裏招手。可是,她的肩膀正被喜悅迎賓士長長的胳膊環繞著。
昆崙山與須彌山相對的頂點間大約有600米的空間,那就是混沌谷。它沿著兩個世界共同的赤道延伸開來。因為谷外都是砂石,風吹起來的時候就像籠罩著一層煙霧似的,但是進入混沌谷之後就安靜了。
「好吧,我明白了。」紅衣女子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這是我最後一次試圖勸你了。唔,反正我的本意也不是真的希望你放棄族長的位置。不過,九九藏書在你帶領族人繼續前進之前,請無論如何等我半年……我剛剛從保安主任那裡得到消息,據說負責監視西面狀況的偵察員發現了其他部族,而且好像不是遊牧民——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
被冷落在一旁的少年族長心裏嘀咕著。
「這是當然的,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們能在這裏生活,那他們肯定已經適應了這種低重力狀態。」
「唔,注意到了,看起來是比昆崙山還要高的山。」
「造物者和守護者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的形狀?」
少年一下子不知道應該做出什麼反應。他看到外交主任滿臉是笑,於是也向異族人露出了笑臉。
奇妙世界的居民的故事,
少年的眼睛一亮。
「無恙迎送民一共有三十台飛行岩,聽說可以給我們用其中的二十台。」科學主任的口氣像在教導族長,「按照每台一頭羊、一天一來回計算,大約需要兩個月才能運完。」
在人類被賦予的有限的智慧範圍內,理解歷史有兩種方法:
「不是低重力的問題,而是我們的羊和這裏的野生種群|交配了。很多野生羊趁看守不注意,偷偷和我們的羊交配。」
少年移開了視線。
族長不知所措的時候,外交主任和喜悅迎賓士用異族的語言說了些什麼。
「情況肯定會變成那樣。」少年的旋轉慢慢停了下來,又回到頭下腳上的狀態,「只要他這麼說,大家都會同意。」
無數大小不一的石塊都在隨風運動——如果只有一兩顆石塊也就罷了,至少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害,可如果成千上萬的石塊都隨風砸過來,那後果無疑將是致命的。
昆崙山和須彌山的頂上覆著一層飄浮的岩石。
我啊,不太喜歡歷史。
「計劃至今都在正常進行嗎?」
深夜裡,少年一個人偷偷從帳篷里溜了出來。
族長在下落的途中慌亂想要站起來,結果使自己的身體朝相反的方向射出去了。
「嘴上說說倒是很簡單,可大家會同意嗎?」
「只要各個單位都能嚴守自己的使命,就可以齊心協力去完成這個目標。至少現在,我們和無恙迎送民都在堅守著自己的使命。」
低重力環境下,步行變得很困難,尤其是跑起來的時候,一下子就會飛到半空。然後必須等待好幾十秒,讓身體從幾百米高的地方慢慢落回到地面,否則什麼都做不了。人類相對還比較容易適應,而羊群永遠都只會焦慮地掙扎,所以族員大半的工作就是忙著每天把飄散在空中的羊想辦法抓回來。由於這兩個原因,部族在低重力地區的前進速度只有平原地區的1/10左右。
「科學主任,我想請教一個問題。」族長說。
「這條路其實不錯。」
拗不過你。
女子不久前辭去了外交主任的職務,為了遺傳基因和文化交流,留在了無恙迎送民當中。
「唔……你的想法真夠浪漫的。不過,要是你不感興趣,我就更不能放棄族長的位置了。」少年試圖直立起來的努力失敗了,身子又開始倒轉回去。
「那閃光是不是核爆呢?」
「這就是說,在類圓筒世界中,無論哪裡都有人類居住——即使是在昆崙山頂。」
「族長,請容許我為您介紹,」年輕的外交主任輕笑著說,「這一位是『無恙迎送民』的『喜悅迎賓士』。」
「那麼就趕到帳篷里來。」
「呃?趕到這裏來?那草料怎麼辦?」
「等一下,他們的羊是不是蝙蝠羊?」
昆崙山一側的斜面迅速緩和下來,同類圓筒世界的平原連在一起,而類圓筒世界的平原則由南向北延伸,直到「終點」。
「這樣好嗎?」女子像是從空中飄來似的,靠近族長身邊。
「他當然不會這麼直接了當地說。但是,如果用詞巧妙一點, 再挑選最恰當的時間、地點,把這種想法一點一點地灌輸給大家呢?說不定人們就會以為這個想法是從自己頭腦里產生的,根本意識不到是他的詭計。」
雖然科學主任一副居高臨下的臭臉讓人看著就生氣,但是他說的都是實情,沒辦法反駁他。族長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是的。類圓筒世界里沒有北極,但卻有赤道。混沌谷所在的地方就是赤道。」
歷史當中全都是奇妙的故事,不是嗎?
「那麼,責任都在我們母羊身上——因為她們沒能保住貞操?」
「那些都是為了適應環境變化而產生的變異。我想昆崙山的生物本質上應該還是平原生物的分支吧。」年輕女子在半空中擺出盤腿而坐的造型。
「不過運載量太小也是個問題啊。」族長苦著臉說,「要是能做個更大的,一次能裝下一百多人就好了。」
「不能不提哦。我剛剛就想說了,在這種時候還要抱著族長的位置不放,不見得是上策。」
類圓筒世界就是一個環繞著光柱的圓筒,生存者們都居住在它的內側表面上。因此,每當抬頭去看天空的時候,不管朝哪個方向看,差不多都能看到類圓筒世界的一部分。白天,透過藍色的天空,隱約可以看見對面像是矇著一層白霧般的大地。不過在少年的眼裡,那湛藍的天空就彷彿是一塊巨大的屏幕,對面的大地就像是一些參差錯落的圖案,直接印在這塊巨大的屏幕上。
但是呢,我想,再有趣點是不是更好呀。
像是要驗證飛岩駕駛女的話一樣,周圍的岩石當中有了奇妙的動靜。這次的飛行表演一共出動了十台飛行岩,每台飛行岩都比一般岩石的速度快,裡頭都搭乘著部族的主任,每一台的艙蓋依次打開,出現了五顏六色的長袍,人們也亂鬨哄地把頭探了出來。
一種是作為有趣的故事去理解,
「你的『越靠近物體,物體看上去就應該越大』的推測很正確。」祖父回答說,「現在我們看到的橢圓體世界就是這樣。它已經變得非常非常高了,還差20度就到天頂了。」
少年不再思考。他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世界是廣闊而又永恆的,人生則是渺小而又短暫的。儘管如此——啊,不,應該是正因為如此,才不能不去考慮自己的行動對於全世界乃至全宇宙的意義。他們馬上就要穿越混沌谷,進入橢圓體世界了。但這並不是最終目的地,甚至連旅途的終點在哪裡都看不到。但是,他們終究是在一步步腳踏實地地接近最終目標。
須彌山——也就是橢圓體世界的一個片斷,從類圓筒世界背後浮上來。它的輪廓線放出模模糊糊的青色光芒,就像是類圓筒世界里沒有的地平線。
「可能是為了把我們保護起來?」
「是的。」外交主任輕輕點頭,「從這裏繼續南下,重力還會越來越小,飄浮的石頭也會越來越大。如果前面得到的消息正確,混沌谷里飄的就都是直徑幾十米的岩石。如果還像現在這樣去穿越,恐怕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來。」
糟糕,太糟糕了。生下的小羊應該會繼承父母雙方的特性,可是繼承了蝙蝠羊特性的羊只能生存在低重力環境,在通常的重力環境下怎麼可能生存下去呢?
「所有人都去割草餵羊。反正都是浮遊草,也不費什麼工夫。」
大部分母羊都已經懷孕,可是生下來的到底是什麼,平原羊還是蝙蝠羊?沒有人知道。
這兩個世界的真實景象,就像是沙漏和鑲嵌在沙漏正中狹窄部分的凸鏡。
她把瞭望窗的裝甲板打開向外看了一下,立刻又關上了。如果一直開著,弄不好會有石塊從外面飛進來。
「為什麼?哈哈哈,你問為什麼啊……因為我們的部族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為了找出光柱的秘密,才會一直不停地旅行啊。」
「唔……」
這時候,族長忽然注意到,自己身邊裹著黑袍的科學主任也和自己一樣緊盯著前外交主任與喜悅迎賓士的親昵動作。
「所有人集合!把兒童和羊圍在中間!準備盾牌抵擋石塊!」少年一邊喊,一邊舉起自己的盾牌奔跑。
「唔,實在不習慣這樣的低重力啊……」族長難為情地揉著腦袋撞到的地方。
「竟然可以利用蒸汽裝置飛行。」科學主任禁不住讚歎。
「什麼意思?」
在最久遠的記憶里,少年記得自己曾經趴在祖父的背上眺望天空。在他頭頂的正上方,有一條南北方向的光柱筆直貫穿了整個天空。光柱熠熠生輝的時候就是白天,光柱暗淡無光的時候就是夜晚。九九藏書除了光柱之外,其他可以看見的天體,就只有橢圓體世界和他們行走其上的類圓筒世界了。
「那麼,昆崙山和須彌山呢?」
在少年出生之前,旅行就已經開始了。少年所在的部族本來就是遊牧民。傳說中,在很久很久以前,當他們還在作為生存者故鄉的行星上時就已經開始遊牧生活了,只不過那時他們都在一定的區域里放牧,以維持全體族人的生計。而在這裏,他們的目的則是沿南北方向中線穿越類圓筒世界抵達昆崙山,然後從昆崙山穿越混沌谷,再翻過須彌山,接著前往橢圓體世界的北極。
「逃脫計劃真的能發揮作用嗎?」
「他不做的話,下一個人選就是你了。」族長伸手抓住地面,試著慢慢地把腳放下來。他發現一直倒立著和紅衣女子說話有點不夠嚴肅,想把身子正過來。
「按照科學主任的看法,恐怕不可能。」
部族裡的頭面人物聚在一起召開緊急會議。
兩年半前,少年還不是族長。非但如此,他連成人的準備都還沒做好。那時候的他只不過是個喜歡看著天空發出驚嘆的小孩子罷了。
「昆崙山這裏的『生存者』也和平原上一樣呀。」
「族長,現在你打算怎麼辦?」一個高個男子朝少年怒吼。和少年的白袍不同,他全身裹在黑色的長袍里。「眼下的局面顯然是由於你的判斷失誤造成的。你也太小看昆崙山上的大風了吧?」
而在遙遠的南方,可以看見5000千米高的昆崙山。祖父說,昆崙山是一條巨大的山脈。在昆崙山頂看到的景象,應該比在山腳下透過厚厚的大氣層看到的更加清楚,因為在那裡看到的光線都是穿過了近乎真空的空間而來的,不會由於空氣折射而產生偏差。在昆崙山頂,只有正南方向的地面比人的眼睛高出約6度,而其他方向的地面都比山頂的高度低。昆崙山的稜線從正南方向左右兩邊展開,起初是一條平緩的曲線,然後隨著上升高度的增加,曲率也逐漸變大,最後在偏出正南方大約15度的地方几乎變成兩條垂直線。在那之後,稜線從垂直的地方開始向內翻轉,重新變成曲線。隨著左右兩邊稜線的再次上升,它們逐漸向正南方延伸,並最終在比出發點高出約15度的地方再度匯合到一起——也就是說,昆崙山的稜線在南邊的天空中劃出了一個橫30度、縱15度的巨大橢圓。
有一百多人裹著各種顏色的袍子,和羊群混雜在一起,組成了一支長長的隊伍。隊伍最前面是一個稚氣未脫的13歲少年。少年的任務是觀測前方道路上的風力變化——也就是說,他的任務就是要時刻監視前方石塊群的動靜。
少年把情況告訴了外交主任。部族具有的母羊有很多都和野生的蝙蝠羊交配了,生下的小羊都帶著不少蝙蝠羊的特徵,很難帶著它們前往高重力地域;而且即使外觀沒有什麼變化,可能到了高重力地域就會表現出不適應。
另一種是作為引導自己的科學去理解。
她回來了!
啊,這裏確實就是分割世界的疆界。無論向北、向南,天空中都可以看見「終點」。在疆界的外側,就是少年剛剛攀登過的昆崙山;而內側則是他們將要攀登的須彌山。兩邊山脈的稜線在南北方向上以大約120度的角度交匯在一起。
「什麼事?」科學主任的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到底還是覺得擔子太重了吧?」
「我們本來應該建造風船把羊全都裝進去,那樣的話,損失就不會像現在這麼大了。」高個男子與其說是在對少年說話,不如說是在對周圍的聽眾說話。
「那麼,赤道是兩個世界共有的?」
少年瞥了一眼觀眾。圍觀的人密密麻麻,後排的人完全被前面擋住,必須跳到半空才能看到中間的兩個人。好在昆崙山頂的重力很小,即使足尖輕輕一點也能跳上好幾米高,倒不是什麼大問題。飛起來的人身上的袍子在空中飄揚,慢慢向地面落回去。大家臉上並沒有憤怒或是絕望的表情,多數都顯得很好奇。兩個人的爭論結果已經成為眾人興趣的焦點了。年輕的族長究竟能不能守住自己的地位,會不會科學主任那個老奸巨猾的野心家奪走?
「蝙蝠羊?是說那種前肢完全變成翼、後肢完全退化的種類嗎?不是那個。無恙迎送民養的羊和平原上的品種差不多,不過它們的前肢和後肢之間都長著皮膜,無恙迎送民把那些叫作『鼴羊』。皮膜可以用來在低重力區域滑翔,如果到了高重力區域,就可以把皮膜直接切除掉。另外,鼴羊也可以和平原羊交配。當然,為了讓這些鼴羊適應高重力區域,有必要慢慢前進,不能一下就進入高重力區域……對了,你為什麼這麼關心蝙蝠羊的問題?」
族長和科學主任爭著從艙門望出去。艙門本來是為單人出入設計的,兩個人一起顯得很擠。不過,能夠看到混沌谷不同尋常的景色,也可以彌補擠在一起的痛苦。
既然如此,只有一條路可走。
「混沌谷的邊界非常模糊。」飛岩駕駛女說,「現在因為有一些微風,岩石都飄著;如果沒有風,大部分岩石都會落下來,山也會因此變得稍高一點,混沌谷的地域也就相應地縮小了。相反,如果風力很強,現在落在山頂上的石頭也會被吹起來,混沌谷的範圍就跟著變大。」
「但這很奇怪啊。住在外側表面的話,不是會掉出去嗎?」
「到時候就要看情況而定了。就目前來說,保安主任最合適。」
「我聽說要交換的羊都留在昆崙山這一側,只有你們沒受傷的羊才需要運輸。這樣的話只要半個月就行了。」飛岩駕駛女插|進來說。
是啊,為什麼呢?
「不知道。」
你看,以前人做過什麼,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情況不妙。」穿著綠袍的產業主任苦著臉報告說,「就是因為我們一直待在這裏,結果今年一頭正常的小羊都沒有生下來。」
不對,不應該說「上」與「下」。族長突然意識到,在微重力環境下,上與下的概念已經沒有意義了。不過,由於蒸汽飛行裝置的慣性,倒是產生了一點像是重力的感覺。
聽眾們紛紛扭過頭去,看著圈外的高個男子。
少年十分清楚,站在她的角度來看,自己的盼望根本是在胡鬧。但是,自己的心是真的。對自己無法撒謊。而且她不是也說過嗎,母羊對於生下什麼樣的小羊是沒有選擇權的。
要將它們一個不漏地考慮在內,根本做不到。
少年的腦海中想象著這樣一幅場景:一群怪異的羊拚命拍動著皮膜,在草地上匍匐前進,皮膜和身子總是被草地上隨處可見的石頭劃破,弄得渾身血跡斑斑。而且最糟糕的是科學主任在全體族員面前說過要返回平原。如果不能把羊群一起帶入橢圓體世界,可以說遠征計劃就此失敗了。科學主任很可能會說,要是按照他當初的提議馬上返回平原,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如果大家認同這種說法,那少年的族長身份就會被剝奪,科學主任就會成為新一任族長了。
「但是,那裡卻有其他的部族生活,他們已經適應了那裡的環境……」
「不同意也得同意。受了傷的羊反正帶不出低重力區域了,也就不用趕到帳篷里來;還有公羊也不用趕,所以實際上要趕進來的數量不會很多。無論如何,在羊的發|情期結束之前,大家都辛苦一下吧。」
「科學主任,你的意見我知道了。謝謝。」裹在白色長袍里的少年族長再一次把頭埋在了兩膝之間。
可是,我卻再也握不到她的手了。
「在低重力區域已經旅行了一年多,還沒習慣?」
「這是個很好的問題。類圓筒世界是圓筒內側的世界,橢圓體世界則是橢圓體外側的世界。在橢圓體世界,生存者都在外側表面生活。」
「不明白?科學主任一下就能理解吧。」
最後,帳篷里只剩下少年和一個全身裹著殷紅色長袍的年輕女子。
「嗯,公羊大概是那樣。」外交主任還是用一如既往的語氣回答,「但是,母羊一次只能生育一頭小羊,所以會盡量避免同其他的亞種混血;但是呢,因為公羊還是要儘可能散播自己的精|子,這樣在戰略上會比較有利。有時候雜交的結果會產生出意想不到的優秀後代……您認為呢?」外交主任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加上了敬語的結尾。
「真的是為了把我們關在這裏嗎?」
萬幸的是,沒有人員在龍捲風的襲擊中死亡。但是,近千隻羊死了約有一半,https://read.99csw.com剩下的羊當中也有一百頭左右失去了活動能力,還有大約一百五十頭雖然可以行走,但是受傷比較嚴重,估計不可能走出低重力區域了——也就是說,整個部族的財產一下子只剩了1/4。
人類無法正確、完整地理解歷史。
「那就對不起了,我怎麼都不會這麼做的。」
「野心當然人人都有,但是我的野心不在這兒。我想要的不是當上族長,而是更加美妙的命運。」
不。現在就決定前進路線未免太早了。沒有可供判斷的資料。無論如何,橢圓體世界還是個完全未知的世界。在決定路線之前,必須多了解一些這個世界的情況。
那天晚上,祖父過世了。
族長的反應看來是正確的,對方也回以笑臉。不過下一個問題接踵而來:雙方的笑臉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難道就一直面對面這麼傻笑著?
「哈哈哈,當然是這樣啊。不管多高的山,攀登的時候都會變低的——你明白嗎,我們已經開始攀登昆崙山了啊。」
顯然這是證明不了的。即使科學主任能夠證明自己事先預測到了,那麼緊接著的問題就是:為什麼不把這一點告知族長?
橢圓體世界,正如這個名字所表現的那樣,是鑲嵌在昆崙山所構成的橢圓里的橢圓體。雖然橢圓體世界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橢圓,不過人人都這麼稱呼。橢圓體世界與昆崙山相接的部分被稱作「須彌山」——為什麼稱之為「山」,少年因為年紀太小,理解起來很困難。昆崙山也好,橢圓體世界也好,它們都和類圓筒世界的平原部分一樣,有著各種各樣的地形。然而奇異的是,昆崙山的中心有一大片海洋,海面居然和山的斜面保持著同樣的斜度——水平面怎麼會和斜面保持一致?少年曾經問過祖父,祖父笑著說:這是因為世界上的力不止一種。
「無論如何,先把羊群集中到一個地方!」
我當然知道科學的重要。
「不知道,大概是某種力場之類的東西吧。不過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再過幾十年就知道了。」
被迫流浪的人們的故事。
「責怪母羊也太過分了。她們就算拚命想要從公蝙蝠羊身邊逃開,能做的也只有在空中亂蹬腿而已。」
外交主任秀麗的雙眉皺了起來。不過,在和異族人說過幾句話之後,她又展開了美麗的笑容。「喜悅迎賓士說,如果可以在昆崙山住上一段時間等小羊生下來,那麼這些小羊不管有沒有蝙蝠羊的特徵,都可以和他們交換鼴羊。其實只要連續幾代都和正常的羊交配,就會重新恢復到純粹的平原羊狀態了。」
祖父看著少年,眯起眼睛笑了起來。
那時候,隨著部族不斷往南方前進,橢圓體世界也逐漸變大。少年一直覺得昆崙山也應該變高才對,可是昆崙山的高度沒有一點變化。於是有一天傍晚,少年氣餒地向祖父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紅色的長袍在空中飛舞。少年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盯著空中的女子,兩頰不禁變得通紅。
「好吧,我儘力。」女子縱身跳起,向直徑30米的半球狀帳篷的天窗飄去。只要習慣了,就會覺得天窗比地上的出入口方便。
「像保護珍稀物種一樣?」
「可是,照目前的情況看,我們正面臨著部族建立以來前所未有的嚴峻局面。在這樣的形勢下,不管誰做族長,最終都有可能失敗,所以我很不理解你和科學主任為什麼要爭這樣的燙手山芋。反過來說,如果現在把族長的位置讓給科學主任,你就可以把所有的麻煩一股腦兒都推給他。就算他能帶領族人順利通過昆崙山,可後面還有混沌谷和須彌山,肯定會遇上難以預料的事情。到那個時候,責任肯定是由他來承擔,他的參政權就會被徹底剝奪,下半輩子都只能從事第三等級的工作。」
風力變強了,飛行岩在龍捲風中滴溜溜地旋轉起來。遊牧民都露出畏懼的神色,而無恙迎送民則顯得很平靜。這種事情對他們來說大概就是喝茶吃飯一樣的日常小事吧。紅袍女子和她的戀人一直都在凝望著彼此,即使風力變強了也毫不在意。
「這可太好了!不過,我還有一個擔心的問題,鼴羊的遺傳基因里會不會也混入蝙蝠羊的特徵了呢?」
但是科學主任什麼都沒有說。難道是對現在的狀況太興奮了嗎?
在試圖理解的時候,世界的每個角落都在上演新的事件。
第一項提案,是以族長的孫子年齡過小為理由,認為少年沒有資格繼承族長,所以需要另選人選。但這種理由顯然是不公平的,而且這樣的先例很容易成為滋生權力鬥爭的溫床,所以,第一項提案不被接受。
那時候的少年理解不了祖父的意思,臉上的表情更顯迷惑。
哎呀、哎呀,
「再過一會兒就會進入微重力區域,那時候就可以打開艙口讓你們看了。」
那邊同樣也有海洋、大陸、河流、山巒、沙漠,到處都能看見人、動物,以及其他各種各樣的東西。部族裡的人們按照各自的形狀給它們起了不同的名字,諸如「大熊大陸」「蝎海」「海蛇河」「哥斯拉山」「伊塔卡雪原」等等,都是用神話傳說中的生物命名的,而且也常常會用這些地方的氣象狀況來占卜自己的行動。少年在懂事以前,一直都以為那些地形是畫在天上的。後來當他聽大人說那些地方都實際存在的時候,心中確實感到無比驚訝。
「什麼問題,說說看。」科學主任還是一副臭臉。
巨大的岩石塊貼著地面搖搖晃晃飛行。
最終結果,由於沒有替代方案,只有由少年接任族長職位。
他們一行人穿越草原、沙漠和海洋的時候,常常會和其他的游牧民族、定居民族——讓人吃驚的是居然還有建造了都市的民族——進行交流。但是那一路上都是很平穩的。少年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走過陡峭的山路。
從那時開始到現在過了兩年,少年終於要開始擔任實質性的族長工作,也要開始承擔作為族長的責任。
所謂「蝙蝠羊」就是適應了昆崙山頂的低重力環境的一種羊。這種羊的後肢退化,前肢演變成蝙蝠一樣的翼,可以展開成皮膜,在空中飛行。
「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背叛最初的計劃。畢竟到今天已經有幾十代人為此努力了。」
科學適合現在的你,
一開始,少年看到前方大約1公里的石塊群有點奇怪的動靜,他還以為是眼睛的錯覺。在那麼遠的地方,石塊群看上去就像淡淡的煙霧一樣,被風力攪得左右晃動。但是,緊接著幾秒鐘過後,少年便清楚意識到那絕不是錯覺。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說不定這是它們為了把我們關在一個封閉的世界里精心設計的一種結構。反正如果真要做到這一點的話,目前的形狀就是半徑最小的解。」
「可是,事情和我們想的完全不一樣。和我們的羊進行交配的都是被稱作『蝙蝠羊』的野生種群。」
「為什麼?難道你沒有野心?」
但是,外交主任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努力,一聽到族長的決定,就露出滿臉笑容,和異族人互相凝視,用族長聽不懂的語言開始了長談。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少年試著像前些時候看到的外交主任那樣在空中盤腿坐下來,「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吧。本來不就是盼望能和野生種群|交配嗎?正好由此引入新的遺傳基因,產下的後代對環境的適應力也會增強啊。」
「你是說那種四肢退化、長出蝙蝠一樣翼手的狼嗎?還有那種飄浮在半空中的植物?分不出它們哪兒是樹根、哪兒是樹枝,還會捕食動物……」
在東西方向上,隨著大地的延伸,大地本身的高度會逐漸增加,最後同天空交匯在一起。
「真要發展成那樣,他肯定會下台。可是,他下台之後呢?誰來做新的族長?」
「你想說什麼,外交主任?」族長猛地站起身,但是起來的勢頭太猛,身體一下子脫離了地面。族長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狀況而慌了手腳,身體在空中翻轉,頭朝下撞上了地面。
少年大聲叫喊,試圖讓大家俯下身子把盾牌蓋在身上,但是那點微弱的聲音被巨大的風聲徹底掩蓋,連少年自己都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