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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風帆

皇帝的風帆

宇生和外界隔絕了。他聽不到訊息,也看不到變化,聽不到星系深處的激|情噴涌,也看不到地上翻燒餅似的你來我往。他一個人悶在船艙里,悶在星球旁、白雲外、被人遺忘的寂靜的船艙里。他被空曠的黑暗包裹,夾在遠與近之間,遠方聽不見他,近處的人不聽他,遠方光芒萬丈,近處激戰正酣,遠方是無邊無際的星的海洋,近處是安然沉睡的球形的孤島。他看著腳下的大地,一層白雲把他隔開。他什麼都看不清楚,就像國王仰頭看風帆,看到的只是自己的想象。綠色的大地越來越遠,不知不覺中,他成了一個離世之人。
「生哥,你太不夠意思了。不叫我就走,還是兄弟嗎?」
「瞎說。」宇生娘說,「你倆小孩子懂啥。」
宇生娘正收拾碗筷,聽到這話站直了身子。
飛天想了想又說:「皇老師說了,人禍大於天災。他問你小圓片上還說什麼了,能不能再找些證據支持他。這回是取勝的好機會。」
「交了。早交了。轉天一大早我就交了。」
宇生每天面對寂寞,看不到盡頭。光榮船隊只需要一個清潔員,有兩個人就可以娛樂、打架、搞陰謀詭計,起不到寂寞殺人的懲戒作用。只有下一個苦行犯才能換他下去,而他知道這希望純憑運氣。他無聊得很,見不到任何人,也見不到任何怪物,連垃圾都見不到。他翻來覆去地擺弄操縱桿,聽木頭髮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小屏幕上顯示出艙外的紅色防護袋,左一下右一下,在黑暗的背景中,像一隻困頓的水母。他沒什麼要做的,袋子總是空空如也。船艙四壁嵌著三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屏幕,列在舷窗兩側,監測各種輻射和風帆的微小變化。
天文學家們難得遇到此種歷史機遇,覺得使命重大,責任深遠,便連夜查閱天象奇觀,連同各種古今資料,融會貫通,從多層次多角度闡述近來事件所呈現的深遠內涵。學者爭相向國王進獻治國良方,各執一詞,唇槍舌劍。
「重新查!」
「宇生,」飛天也在一旁小聲說,「別怕。想說啥就說吧。」

(上)

宇生娘和飛天娘沒有理解他倆的意思。在宇心國,天文一向是很有用的,自古就很有用。國王是宇宙的國王,命運也是宇宙的命運。糧食歉收了,河流發水了,貨幣貶值了,戰爭失敗了,都可以問星星。天文學家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把天上的觀測對應到地上。宇生他們要學的課程非常多,包括占卜、釋夢、符號闡釋、色彩、命理、幾何構型學等等等等,還有一點點物理和化學,用各種手段和方法理解天象奇觀與國運興隆的關係。這是涉及到千秋萬載國計民生的大事,意義非凡,理論艱深,一般老百姓沒機會聽也聽不懂。宇生娘和飛天娘並不懷疑這些學問,她們想問的只是這些宏偉的理論怎樣操作到實際。但恰好宇生和飛天不是很乖的學生,他們常常覺得很多理論大而穿鑿,牽強附會,聽起來預言所有人的命運,但實際應用卻問題百出。以他倆叛逆的性子,一點點小懷疑就帶來整體的大否定。因此他們常對人說,哄人的,別太認真了。
宇生一下子說不出話了。他明白飛天的心情。學院被砸,在牢獄中感受到種種不公,出來后必定想討回公道。可現在說的是避禍,不是殺人,是用貴金屬就能做到的事情,不需要兵器。
「生哥!等我一下!」
宇生和飛天在國境處來往連連,事業蒸蒸日上。他們不知道老師那邊發生的狀況,只是自信滿滿,低買高賣,意氣風發,得意洋洋。
宇生直到這個時候才明白小圓片的故事。圓片上講述的是一個走向毀滅的星球。他們一點點靠近星系中心,直到離得太近,被引力控制,無法掙脫。他們來不及逃離,因為他們發現得太晚,而他們發現得太晚,是因為他們一直沾沾自喜地使用黑洞能量相互攻擊,離得越近,戰鬥得越猛。他們同樣陷入拉鋸,眼中只有對手。直到一切已註定無法改變,毀滅來臨。他們在臨終前用全部能量發射出記憶碎片,就是希望能被其他星球收到,將記憶永存。
隔天,報紙上的頭版頭條惹人眼目:「天文高材生退學賣鳥肉」,「皇-宇-飛定律發現者大撈國難財」……
「宇生,宇生,在嗎?」
「天兒,這是咋回事?報告你交了嗎?」
宇生回來后查看了檔案,發現圓片上記載的很多戰爭爆發確實被觀測到了,但因為是奇異亮源,被人們解釋為吉星高照,經濟增長的好兆頭。
黑洞活,亮度增,須防禦。多日後,粒子潮。謹記。
「說起來也好笑,大牢里那兩個看守是牆頭草,前幾天給我餵豬糧,後來看我揚眉吐氣了,倆人自己捧著豬糧大嚼特嚼,求我饒命……」
宇心國的國王是個熱愛星空的人,因而在他的國度里,天文學家比哪國都多。他們考究萬年歷史,證明宇心國自古就掌握宇宙的真理。他們撰寫當下的歷史,歌頌宇心國現在依然掌握宇宙的真理。他們還預言未來的歷史,宣稱宇心國能永遠掌握宇宙的真理。其實他們證明的只是宇心國在某個時間比其它十九個國家掌握更多的宇宙知識,但由於他們不討論真理的絕對性和相對性,便把這相對的超過理解為永恆。國王很高興,他接連下令派發了三十艘飛船到太空里,排成一列,掛起巨幅風帆,繞著星球旋轉,以揚國威。風帆又大又結實,金光燦燦,氣勢恢宏,上面印著一整套國王陛下的寫|真,有在草叢裡打兔子,也有在黃土場上打棒球,雄姿英發,引人景仰。宇心國的詩人和小說家都熱愛天文,他們都說自己從宇宙中領悟了人生的真諦,受星光照耀,如夢如幻,因此能寫洋洋洒洒萬語千言。宇心國的小孩子更是熱愛天文,他們都夢想自己有一天能登上國王的飛船,踏上征服宇宙的旅途。
這顆小星球上有二十個國家,宇心國是最大的一個。它的國土面積達到https://read.99csw•com星球表面土地的十九分之一,比其他任何國度都大了一圈,因此國王很自豪,親自修改了國名,並在每一本小學教科書的扉頁上題寫了輝煌燦爛的一行字:我們是最大的國家,我們是宇宙的中心。宇心國的所有小孩子從小就知道,宇宙變化多端,是為了慶祝我們國家的偉大。
他們不清楚,國王這些天收到了太多次各種各樣的預警。南北兩派都借用災禍來指責對手,天象大凶、星圖不吉的預言不絕於耳,所有人都借星象自辯。再多一份神秘預言也只是多一篇文檔,很快就淹沒在浩瀚的上書的海洋中。人們不知道,危險是不能多喊的,喊多了就沒有人聽了。
宇生和飛天從小機靈跳脫、不服管教、勇敢衝動、嚮往冒險,兩個人都希望發掘被人遺落的寶藏,尋找世人忘卻的路途,想當大起大落的大人物,不想做小本小利的小買賣。他們的爹娘都是小生意人,淳樸老實,與世無爭,默默奮鬥,相互扶持。
「啥時走?」
宇生忽然有些茫然。飛天在屏幕里的樣子還是一如往昔,鼻子扁扁的,笑起來嘴張得很大,十八歲的額頭光光亮亮,一臉單純。他看見自己在屏幕上的倒影,頭髮亂蓬蓬,長長的遮住眼睛,下巴很瘦,活像個八十歲的老爺子。
「一個大危險。你回去一定告訴大家,粒子潮就要來了。粒子射線可能比以前多好多。」
「確實變化不多……」
又過了十多天,當飛天再次出現在畫面里,宇生就像從一場大夢裡轉醒過來。
當晚,宇生和飛天被扔進了大牢。他們只是心底憋氣,抱怨小官員蠻橫,卻不知道這是學派鬥爭漸漸升級的結果。南派和北派近來打得不可開交,北派正愁無處發火,剛好發現他倆所為,便稍加示意,手到擒來,出氣示威,簡單又暢快。
第二天,經過兩個人持之不懈的努力,宇生被判服苦役,飛天被扔進重犯牢房,等待進一步審訊。
宇生笑著,忽然想起來:「怎麼沒人把我放回去?」
他笑了笑,大踏步上前,對國王拱手說:「陛下,我唯一的請求就是免去一切賞賜和職務,早日回家。」
當天晚上,當飛天的笑臉出現在小屏幕里,宇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將一切告訴了飛天。
「宇生,」皇時空老師在一旁小聲催促他,「你說呀,你不是說有一個宇宙大發現嗎,趕快說說啊。你一說,北派的說法就破產了。」
宇生被扔上了太空,一個人駐守在光榮船隊,船隊在宇心國上方華美地漂流。
當宇生走到高高的台階底下,飛天從身後高聲叫著奔來。
「明兒就走。」
光亮殘忍,訊息微薄,記載曾經存在。
「出門在外,小心點。近來不太平,常有人財迷心竅,趁亂髮財。你倆小孩不懂事,別貪便宜,當心讓人騙了。」
如果宇心國有一個好的史官,他會記下歷史上獨特的一幕:兩個跳跳蹦蹦的少年,在夕陽下追跑著甩動帽子跑出莊嚴宏偉的皇宮。可惜宇心國沒有。這一幕永遠地失落了。
袋子里是許多金屬質地的小圓片,每個有拳頭那麼大,一側標明號碼,另一側密密麻麻地印著繁密的小字和圖畫。
宇生和飛天從襁褓中相識,兩人今年十八,做兄弟已經做了十七年。他倆從小同班,現在都是宇心國第五高等學院天文專業三年級的學生。
宇生和飛天先查找了經濟動蕩的最初事件,又搜索了同時期的宇宙射線觀測,發現在這幾次事件之前,都有特別兇猛的大氣極聯簇射,就像空氣中一場場粒子的雪崩,且每一次簇射的來源都指向星系中心。
宇生一下子愣住了,如一陣小風襲過全身。亮度增,他想,不說我倒忘了。他跑到舷窗旁,打開關閉了五十多天的亮度監測器,船艙里頓時響起一片尖利的嗡鳴。
宇生和飛天沒告訴他們的娘,他們決定偷偷退學。
粒子潮。須防禦。
不過此是后話,暫且不表。
看著看著,宇生的消遣之心蕩然無存。讓他感到寒意的已經不是險境本身,而是人們對險境的無知無覺。就像一個人搖晃著走出一座歌舞昇平的城,突然發現四野排滿軍隊,在無聲中劍拔弩張。
「對,皇老師也是這麼說。他說要是北派……」
宇生一下子跳了起來,又驚又喜地衝到屏幕前。
宇生還想頑抗,但官兵連連捶打他們的胸口。宇生和飛天「啊啊」地叫喊著,小官員大手一揮,「拉上車去!」,官兵便連推帶搡地將他倆塞進車裡。車馬捲起塵囂,喧嘩而去。街上擠滿了好奇的人們,度度鳥們瞪大了眼睛看著。
聽了這話,飛天忽然有點猶豫,態度也沉了下去,默然好一會兒才開口。
「娘,我知道星系深處有另外的種族。」
宇生和飛天的老師,皇時空博士,是南派的主力之一。他精通古人圖騰符號與現代鍊金學,特別擅長將看似無關的圖像聯繫在一起。他分配給班上每組學生一個題目,給宇生和飛天的題目是「尋找星系中心亮度與度度鳥肉價格的相關性」,他說這題目意義重大,要他倆好好做,做好了前途無限。
宇生的預感是對的。此時地上的形勢並不像飛天說的這麼簡單。皇時空博士是在翻來覆去的變化之後才取得了暫時的優勢。他和同伴們小心翼翼地上書,指責北派在暗中耍花樣,是野心想要吞國。好容易才說動國王,罰了北派,賞了南派。
一天後,他聽說,國王大喜,當即批准,即刻實行,朝野上下一致稱頌。
他想回床再睡,可是不知為什麼,心裏有些毛躁的不安。他取出數據記錄看了看,看不出所以然,只得打開外倉清掃器,習慣性地揮動操縱桿。他說不清為什麼這麼做,只是只有這件事做得熟,比較讓他安心。他沒期待什麼,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小綠燈亮了,一行小字提示,防護袋抓滿東西,需要傾倒。他愣了,即使再不敏感,也知道這不尋常。他連忙按動指令,讓收集艙九_九_藏_書把這一袋東西安全篩查,送進屋來。
圓片的破譯艱難卻有趣。宇生沒有搜集到所有圓片,儘管來來回回打撈了好幾次,但最終只撿到一萬多片,還有許多是重複的,不能算數。據編號推測,完整的一套至少應有幾萬。因此,他的閱讀是一種想象,像一幅不齊全的拼圖,需要用零星殘片,在頭腦中搭造完整的地圖。圓片的語言很複雜,破譯機工作得很慢。間歇跳過大量詞語,沒有譯出。修辭完全不經斟酌,只有最粗糙的意思流淌出來。
宇生和飛天笑著點點頭,沒往心裏去。兩個人一夜睡得很美,第二天一早便收拾行囊,揮別家人,搖擺著上路了。
「為啥沒消息呢?……」

(下)

「老師,我真沒什麼想說的了。」宇生說。
「累了吧?坐下坐下。快讓娘看看。洗個澡。我去給你弄吃的。」
「說來話長,生哥,你兄弟我這回可是九死一生,差點見不著你了。你不知道,北派使了陰謀詭計,不但又把我們幾個抓了進去,還指使人把我們學院都砸了呢。你說說,這是不是奇恥大辱?簡直是欺人太甚,無法無天!」
「那皇老師說啥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抬起頭,凝視著舷窗外,心裏有了主意。窗外是滄海般的群星閃爍,光榮船隊擺成一隻巨大的扇面,一邊是光芒四射的星系中心,一邊是白茫茫氣體環繞的藍綠色的星球。
皇時空博士的學說發表后,激起了千般反應。南派以為自己勝券在握,卻沒想到北派看到皇-宇-飛定律之後,不但沒有屈服,反而理直氣壯地說,這宇宙射線既然是神跡,就是暗示了人間德行的方向,因此不但不應減少管理教化,還應當加強國王領導,主動引領世間貼近宇宙結構。
這一下,爭吵變成一團雜亂。兩派都相信自己述說的才是真理,因而便覺得對方是另有目的。學理之辯上升為道德之疑,北派說南派為一己私利,南派說北派為一己榮譽。雙方越鬧越厲害,矛盾漸漸升級。
粒子潮真正降臨的那天,宇生一個人站在光榮三十號的船艙里,就像一個臨戰的將軍,指揮著孤身一人的軍隊。在他身前,船隊排得整齊,二十九艘揚帆的大船組成向前的先鋒。宇生覺得很開心,因為他終於成了傳奇的主角。雖然遺憾這傳奇沒有觀眾,但他一時也顧不得那許多。他終於發現了被人遺落的寶藏,找到了世人忘卻的路途,當上大起大落的大人物,已經足夠在心裏滿足了。他想象自己揚帆起航,駕著神的車馬,迎向星海中心的太陽。巨大的風帆如風如翼,列成金光閃耀的一排,像沉默赴死的盾手,用身體擋住來自遠方的箭。
宇心國的學者自古分為南北兩派,北派主張管制,南派主張減少管制,北派稱自己明理,南派稱自己逍遙。這兩派學術傳統均已悠久,著述均已豐富,人才代代相傳,優勢時常逆轉。面對這場難得的歷史考驗,兩派自然均不示弱,各種天象都被拿來分析,闡釋常常分成截然相反的兩種。
宇生和飛天大聲喊叫起來,拳打腳踢,試圖掙脫官兵束縛,但官兵的數量有他們十倍,蜂擁著抱緊他倆手腳,用繩子將他們捆了個結實。
「那你怎麼脫險的?」
宇生後來悄悄寫了書,將圓片上所有讀到的故事寫了下來,期待在一個沒那麼多偏狹、少一些急躁、學理之爭只是學理之爭的時間拿出來給大家看。可是他一直沒等到。宇心國換了許多朝代、許多治國之君,可是南北兩派卻一直留了下來。宇生的書被子孫傳了很多代,始終無人能解。
「有啊。他們一打仗,我們經濟就增長。」
第二天,宇生讓飛天遞交了一份報告,在報告中對國王說,他發現星系中心近來光芒閃耀,他用占卜破譯,發現這是千載難逢的吉兆,是宇宙智慧對宇心國的傾臨,是國王陛下的神恩浩蕩,如果能藉此機會將船隊排列起來,用風帆迎向光芒所在,讓國王神像沐浴宇宙神光照耀,則定然能仙福永享,壽與天齊,吉祥如意,國威大振,內無裂隙,外無侵擾。此乃天之神器是也。
在光榮船隊住了整整兩百三十二天之後,宇生光榮地卸任了。他被當作小英雄一樣接回了地面。他的獻計大獲成功,自從船隊排好,國王受神光沐浴,便感覺神清氣爽,精神大振,之後親自參与朝野辯論,宣講和睦,穩定了鬥爭。就像伸出一隻大手,將懸崖上的繩子拉了回來。這一下治理穩定了。國王高興極了,恩慈大發,決定封宇生為宇宙小俠士。
「那跟咱們有啥聯繫?」
正當宇生坐立不安焦急等待的時候,飛天卻突然失去了蹤影。
親愛的老師,他心裏想,如果我說了,您的說法也破產了。
「別急。看意思局勢還不穩,先照顧自己。我沒事。」
可是沒想到,他們真的找到了。
博士說做就做,將災變與粒子射線的相關性總結成圖表,命名為皇-宇-飛定律,裝進口袋,整裝待發,匆匆動身,前往皇宮大舞台。他不準備研究粒子射線的來源,也不準備調查粒子的分佈與影響。他說那些太花時間,他可沒那麼悠閑,他需要趕緊為人間除去禍患。
「飛天?!」
飛天娘一邊幫宇生娘擦桌子,一邊絮絮叨叨地說:「對,選個吉祥時辰。出遠門,多看看星圖沒壞處。多和別人照應著點,遇著什麼事慢慢來,別跟別人搶。老話說,星挪一分,人挪一寸。」
飛天,他在心裏說,你小子死了沒,怎麼還不趕緊顯靈來陪陪你兄弟呢。
於是,他們決定去鄰國進口度度鳥肉回國倒賣。
宇生估計過,以他們的速度,幾十萬年也許能飛過去。
在七十天之後,宇生將知道這些小圓片的來歷和目的。但在當時他想不了那麼多,只是一陣興奮,知道自己終於有事做了。
「啊?快給我看看!」
宇生暗自笑了,回過身來。
宇生百思不得其解。飛天也說不清所以然。他倆都是一腔熱血的好少年,以為皇宮就和read.99csw.com小時候小夥伴的土戰場一樣,一個人喊一聲危險,所有人就都趴下。
自從上了第五高等學院,宇生和飛天就難得回家。偶爾回來,家裡便像過節一樣,喜氣洋洋,給他們做各種好吃的,接風洗塵。宇生娘和飛天娘總是樂得合不攏嘴,忙前忙后,拉著他倆問長問短。他們去的是國家最光榮的學校最神秘的專業,鄰里街坊早就投來欽羡的眼光。
宇生和飛天面面相覷,幾乎是笑著接下了這個題目。微言大義一向不是他們所長,他們心裏覺得這相關性如果能找到那就是見鬼了。
大殿里響起竊竊私語,因為所有人都以為宇生會藉此機會發言議論一番。
舷窗外總是星光燦爛,宇生常常趴在窗口,俯瞰地面。
「親愛的小俠士,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國王問。
「什麼話!哪那麼容易就死?」
宇生不知道,此時的地面形勢發生了又一次逆轉。正當飛天洋洋得意地寫下「今日天俠去又來」之類的歪詩時,大殿里卻是煞有介事、嚴肅認真,北派舉出一張大大的星圖,說南派的理論讓天下更亂了,有宇宙為證。星圖從大廳一直鋪到台階下面。然後飛天就又被捕了。
當宇生最終回到家,他離開家已經兩百六十五天了。他風塵僕僕地出現在家門口,頭髮蓬亂,滿臉土灰,笑起來牙齒潔白。宇生娘從屋裡奔出來,眼淚奪眶而出。
一天下午,當他倆剛做了一筆大生意,正蹲在街角數錢,忽然衝上來一群官兵,粗暴蠻橫,不由分說,將他們三下五除二扭了起來。
「黑洞。你別問我這是啥。我也不知道是啥。哎,跟你解釋不清……你就答應我,一刻都別耽擱,趕緊回去報告,就說危險了危險了。」
皇時空博士博學多聞,有勇有謀,眉頭一皺略經沉吟,便道出了合理的斷言。他說這是宇宙對我們的警告,之前有太多人自以為是,對世間指手畫腳,破壞了人世與上天的自然對應,因此星空顯靈,向我們昭示自大的後果。他說他要向國王陛下慷慨陳詞,發揚自由逍遙,以讓人世重獲宇宙的安寧。
「行。不過你咋知道?」
宇生笑了,也附和著點點頭。
宇生簡明扼要地把一切講給飛天聽,飛天都拿筆記下了。宇生再三叮嚀,飛天連連說沒問題。宇生的心這才算落回到肚子里。當天晚上,他還睡了個好覺。
這一下,宇生終於不寂寞了。他一天天閱讀,沉浸在故事中,被破碎而遙遠的歷史打動,心潮澎湃,悠然入迷。他態度直爽,性子單純,沒把他讀到的故事當作寓言。他並不知道,一切文字都是交流,一切交流都有意圖的傳導。
宇生現在什麼也不怕了,憑著少年一股固執的韌勁,誰也不理,沉默著昂著頭告別所有人而去。他只覺得自己還沒有從天上下來,眼前的一切都十分遙遠,宏偉的柱子、花紋地面、幔帳帷幕都十分遙遠。他想不到太多大道理,只是憑直覺認定,現在還不是把故事講出來的時候。他在天上最大的發現就是:所有句子都能變模樣,所有星象都能被當作打鬥的籌碼,所有爭辯都能在走失之後攪動起他們所經歷的、牢里牢外的仇。他雖然目光還不遠,但他覺得此刻他應當沉默。
「天兒,你倒是說說,你們學的在生活里到底有啥用?平時說的怪神秘的。」
這一年宇心國經濟大為動蕩。先是糧食產量大跌,再是度度鳥肉價格大漲。度度鳥是這顆星球上人們的主要食物,人們的生活頓時變得困難起來,民間怨聲四起,不安潛伏。面對此種憂患,國王寢食難安,連稱天象不祥,召集數百天文學家,重金懸賞良方對策。
宇生仍然每天刷新通訊器。飛天,他在心裏說,你小子哪兒去了,咋還不來信呢。
他不知道,天上一日,人間幾重。
「生哥!是我。」
當天晚上,宇生陷入艱苦的猶疑。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份陳述該怎麼寫。如果還只是刻板地說危險危險,那麼可能永遠無人重視。可若照飛天暗示的,寫一些理念鬥爭的話,不僅於事無助,而且會讓他覺得無比彆扭。他想過什麼都不說不寫了,但又覺得不妥,好像欠了所有人的帳似的。他第一次發覺如此難辦,比所有考試所有論文都難辦。
「實話說,我也不知道。」飛天嘿嘿地笑著,「關了不到一個月就放出來了。據說是皇老師英明,在大殿上據理力爭。聽人說……」
飛天想了想:「估計是還沒找到替死鬼。沒事,生哥,你放心,過幾天保證接你下來。我爭取把抓咱倆那小官送上去,看他還敢不敢作威作福!」
朝堂上一片驚愕。宇生的封賞全國難得,誰都以為宇生會藉此步步高升。
他絞盡腦汁,把從小到大在課堂上學到的詞彙全都用上了。
宇生娘想了想又說:「帶本星圖,選吉祥時辰走,別忘了。」
郝景芳
「不是叫你們重新查嗎?」
飛天娘好奇又虔誠地問。宇生和飛天在熱騰騰的香氣中狼吞虎咽,飛天娘顧不上給自己夾菜,只是愛憐地看著他倆。
他的工作是保持清潔,保持三十面巨大風帆的燦爛清潔。風帆印著國王的肖像,展開在漆黑的夜幕,擁抱著無盡的太空。他能做的只有三件事:翻動小屏幕,打開外倉清掃器,在睡房裡上下蹬跳。星海茫茫,船艙寂靜。離群索居,百無聊賴。
「我回來了,娘,我哪兒也不去了。」
圓片上的小字像洪鐘一樣敲擊他的太陽穴,他只覺得血管突突地跳。
沒人關心宇宙射線的來源。
「去南邊做個考察。」
宇生看著娘,心裏有一種微妙的激動。廚房的煙塵環繞在他頭頂,飯菜香鑽入心裏。他仰起頭,天空一片白茫茫,望不到天外。他知道這個星球上所有人都不了解真相,從娘到國王沒有分別。但只有娘不狂妄、不攻擊。他從前常笑娘無知,卻沒注意娘是用僅有的所知去關照。他忽然感到一種堅實的暖意。廚房繚繞的煙和頭頂蒼茫的雲融合在一起。他知道他做對了。他保護了娘,read•99csw.com還有和娘一樣的人們。
「去哪兒呀?」
「遠處,很遠,比京城遠多了。」
就在宇生讀到第二十二片的時候,通訊器突然響了起來,飛天的笑臉出現在角落的小屏幕里。
「胡說!」宇生急了,「圓片上說得清楚,對粒子潮必須用貴重金屬打造防護房,殺人管什麼用?」
他沒說話,直直地看著飛天。
宇生和飛天看著老師的背影,心思百轉。他們此時有很多選擇。他們可以跟著老師為學派奮鬥,也可以埋頭坐下來把這定律的深層原因找出來,還可以什麼都不做等著迎取大獎。但他們哪一條都沒選。他們想,既然鳥肉緊缺是受了宇宙射線攻擊,那麼在事故發生時,星球的側面和背面理應免遭影響。
國王覺得天文好,因為天文有用;宇生和飛天覺得天文不好,因為他們發現,以為有用的東西其實沒用;宇生和飛天的娘覺得天文好,因為她們相信,即使現在沒用,將來准有用。
他第一次由衷地感謝地面上的天文學:他們國家最傑出的學問就是符號破譯,每艘船上都有一台強大的符號分析機,平時用來分析星象與國王健康的關係,附加功能為語言破譯。宇生將拾到的圓片依次塞入破譯機,一天又一天,從光榮三號,到光榮四號,再到光榮五號。
困頓中,宇生只得埋頭看資料。從小到大,他還從來沒像這兩天這樣耐心學習。他把所有相關圓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看得懂的看不懂的都裝進心裏,邊猜邊領會。宇心國的天文還不知道黑洞存在,對星系中心的理解也有誤會,粒子知識更是浮於表面,但宇生卻在這匱乏之下,頑強地將圓片所講理出了大概,藉助圓片清晰的示意圖,將大潮洶湧的過程看了個八九不離十。圓片說,黑洞猛烈拋射之前可能有一系列小型預射,因此某星球一旦探測到過量粒子射線,便應及時全面防護。對粒子潮的危險,圓片說得不清楚,只是給出了一系列判斷標準和計算公式。宇生不會算,但他猜想,若之前的粒子射線能讓鳥變成病鳥,那麼威力更大的定可以讓人變成病人。按照時間推算,從發現亮度激增開始,大致會有百余天延遲,現在七八十天已過,整顆星球還毫無防備。
「可北派那幫人就是該殺!」飛天脫口而出。
「生哥,生哥!你在嗎?」
「天兒,你聽著,我有件大事要跟你說。」
「生哥,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天兒,」宇生打斷他,「別的我都不想管,你沒事就好。你知不知道之前預警的事怎麼樣了?」
「啥事?」
「喲。真的假的?」娘站直了身子,在圍裙上擦擦手,「我得趕緊告訴飛天娘一聲。這些天買賣不好做,飛天娘急得直掉眼淚。我給了她三盆高高蘭都不管用,原來是這麼回事。得趕緊告訴她一聲,叫她買一本星表來。」
「爽啊!」宇生覺得全身上下毛孔都張開了,「這回可爽了。」
好亮啊,太亮啦,我們的眼睛被晃啦,探測器們像撒嬌的孩子一樣此起彼伏地叫喚。宇生採取了最簡單粗暴的家長態度,啪啪幾下將監視屏都關上,艙內瞬間靜了。
「我也不知道。我猜的。」
「生哥,這事可能有點複雜……我聽皇老師說,他把危險又彙報上去了,不過他說,這是北派胡作非為,惹惱上蒼,才降災禍於人間。圓片就是星空給我派的天啟,若想避禍,必須去除惡霸,斬殺賊黨,還人間清靜。」
「前幾天,我不是跟你說我撿到一袋子小圓片嗎?……」
天兒,他心裏想,我賭一賭,我猜你能明白我。

(中)

飛天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歡快明朗。
「娘,我和飛天可能要出一趟遠門。」
宇生說不用,但娘不聽他的,奔到廚房裡,忙活起來。宇生看著小小的水池,看著生了青苔的水缸,看著娘切肉洗菜忙碌的身影,整個人踏實下來。所有人都盼他說話做事,只有娘只盼他回來。
只有宇心國的普通百姓不熱愛天文,他們時常納悶,天文和日常生活有啥關係?將來有啥用?他們覺得自己才疏學淺,不懂這麼宏偉的事情,因此雖納悶卻不問,只說自己也熱愛天文,國王英明神武,國運蒸蒸日上。
一個帶頭的小官員飛揚跋扈地大聲喊著。
在外人看起來,宇心國實在有趣得緊。它一方面最飄渺,一方面又最實際。什麼是實際沒有人定義,但宇心國的人們自動將它作為事情的標準。
「你小子還活著!」
「飛天!」宇生百感交集地叫起來,「你小子可來啦!這些天跑哪兒去啦?」
那張小圓片上畫著一幅星系的全景。這幅畫宇生是認得的,儘管宇心國天文繁亂,但觀測卻並無偏差。小圓片上的圖景比他平時所見更複雜,中心是一個大黑點,向外有有螺旋狀曲線,盡頭是兩道絢爛的弧形,如同兩彎巨大的浪潮,邊緣處光華翻湧。畫旁有一行小字,簡潔,卻清楚:
宇生不答,和飛天相互看了一眼,閉著嘴笑了。
勳章授予在皇宮舉行,由國王親自頒發。大殿里鋪著繪有星系全景的華麗絲絨地毯,金星閃爍,學者臣僚站成密密麻麻的兩大方陣。宇生走上朝堂,四面均是艷羡的眼光。
「咋逃出來的?」
這就是這顆小星球的故事。它處在星系的邊緣,附近的區域很空曠,半徑不大,重力不強,是個平靜安詳的小地方。它一直平靜安詳,而且還將繼續平靜安詳下去。
這時候的民眾並不知曉這些。他們接觸不到這些高級的宮廷學者。只有一些大眾學者向百姓發表演說,告訴百姓經濟變化與宇宙射線相關,並且大胆推出風雲預測。當是時,星圖的價格連番上漲,許多人搬動屋裡的傢具,按照最新的版本碼放。另一些人像賭馬一樣買斷某種貨品,期待下一次宇宙線降臨后該物短缺,可以哄抬物價,大撈一筆。
女人生壞掉的孩。男人死掉。更熱。人不懂。秘密遺忘。人減少。
圓片講述了整一個行星系統十萬多年的歷九九藏書史,從繁衍生息到種族遷徙,大起落,無悲喜。那顆星距離星系中心比較近,好像是跟著自己的太陽慢慢向星系中心運行。過程中不停有災禍發生,氣溫越來越熱,但不知為何,星球上的氣候研究卻被廢棄,似乎有一道跨越星空的壁壘被熱風燃燒。
「在哪兒呀?」娘一邊切菜一邊問。
「沒啥用。」飛天說。「真的。」
「親愛的陛下,沒有了。」宇生說。
「啥?」娘抬起頭,「啥種族?」
「生兒啊,你可回來啦。你不知道,這些日子娘有多擔心。」
審判前一晚,宇生和飛天在牢房裡擲硬幣。他們覺得兩個人都犧牲太憋屈了,決定將主要罪責推到一個人身上,另一個人爭取混到出去,十年報仇。兩個人捶著胸脯,說來生還做兄弟,將硬幣拋到半空,像一顆星星飛快旋轉。反面。飛天頂罪。
「咋這麼急呢?」宇生娘憂心忡忡地捋了捋頭髮。
這些細節宇生可不知道。他聽飛天講地上的新聞,只有結果,沒有緣由。天上靜如止水,他感覺不到地面的紛繁,每天躺在小屋裡,一個人讀傳奇。時間彷彿不流動,窗外是恆久的寧靜星河。
「啥?」
整整十天,飛天再也沒有訊號傳來。對宇生來說,這無異於雪上加霜。他本就對險情惶惶不安,現在則更是全無頭緒。他嘗試向地面發送消息,可光榮船隊沒有通訊站,不能發送,只能接收。他一遍遍刷新通訊器,可是所有屏幕都保持寂靜,就像是惱人的姑娘,你越守候,她越不理你。
宇生和飛天更笑了。自從他們外出上學,家裡就慢慢形成了這樣一種氣氛:他們的娘覺得他們還是小孩子,閱歷淺,不懂就亂說,而他們覺得他們的娘太迷信權威,聽不懂的東西也瞎信。
在宇生經歷的這場論戰中,南北兩派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南派說北派的管理教化不是射線的理由,北派說南派的自由逍遙也不是。他們的相互指責都是對的,但他們都忘了,真理除了可以在南或在北,還可以在另一個方向,在頭頂上方。
當被看到,已過萬年,一切皆為廢墟。
宇生小時候名叫土生,在三歲那年,國王修改國名,於是父親便響應國家宏旨,給他改名叫作宇生。這個名字給他帶來很多困擾,無論走到哪裡,重名都是無限,和飛天一起並列全國十大常見姓名之首。宇生的班上就有三個宇生,四個飛天。
「抓起來抓起來!就是這兩個!抓起來!」
這是宇生最後的主意了。他知道,國王的風帆是金箔所做,每一張有堅實的厚度。只要算好方位,儘可能讓風帆覆蓋整顆星球的立體角度,就能阻止許多粒子。更多的努力他已經做不到了。如果這依然不能阻擋,那就任誰也無能為力了。
宇生俯瞰著腳下的大陸、山河、雲彩,俯瞰綠地上覆蓋著流動的白。他知道沒有人看得到他,也沒有人了解他做的事,但他不在乎。他在心裏相信,在此刻,他才是這些風帆的主人。儘管風帆上畫著國王的肖像,但他才是這些風帆真正的皇帝。
請想象一下它的樣子:無邊的漆黑中,一顆綠色的小球,裹在一層白白的雲霧裡。
聽到這話,不知為什麼,宇生忽然覺得有點擔心。
飛天打了個響指,笑著說放心吧,就迅速從屏幕里消失了,像一顆彗星劃過天空。宇生沒來得及問他娘的情況,也沒來得及告訴他小圓片的事情。他看著重歸平靜的小屏幕,興奮之餘,略有一絲茫然。
「風水輪流轉!你不知道,皇老師可厲害呢。他找出北派的暗中陰謀,上報國王,國王大怒,下令查案,不但把我們都放了,還給我封了個星空小劍客呢!」
「學校的任務。」宇生囫圇著撒謊。
宇生躺在床上,雙腳翹到桌子上,一邊看,一邊遐想,時而拍擊床板拍得手掌生疼,時而雙腳一跺磕得腳趾刺痛。他從小喜歡看傳奇,而這是第一次接觸到真正的傳奇。遠在萬萬萬萬里之外的歷史激動了他的情懷。他彷彿也跑到了星系中心,大展拳腳,與星海為鄰,看皇宮灰飛煙滅。他身在船艙,生活在別處。
就這樣,天文被塞到各個角落,在有用與無用之間,變幻了身影。很少有人真的關心星空實際的模樣。一層白白的雲霧就像虛空里的搖籃,讓綠色的小球安睡其中,悠然自得。
一天夜裡,宇生正沉沉地睡著,一陣嘀嘀的叫嚷突然把他鬧醒了。恍惚中他以為是鬧鐘,伸手胡亂拍打,好一會兒才發覺,發聲的是牆上的小屏幕。他翻身爬下床,手忙腳亂地奔到舷窗前。五個波段的電磁信號同時超出探測上限,探測器發出尖細的聲聲預警。
這顆小星球處在星系的邊緣,距星系中心很遠,緯度大約45º,不高也不低,附近的區域很空曠。它半徑不大,重力不強,氣體不少,太陽不暴躁,是個平靜安詳的小地方。它距離其他星球都很遠,所以一直安全、孤立、原生態、信息閉塞。
宇生知道他賭贏了。他捶捶飛天胸脯,就像小時候,就像當初在大牢里。
「還敢抵抗!罪加一等!」小官員搖頭晃腦地戳著他們腦袋,「禍亂鄉野,擾亂民生,影響經濟,發布歪理邪說!」
「老師,這段時間星系中心亮度變化不多……」
突然有一天,一張小圓片將他拉回了現實。
「他說他給國王遞上去了,還沒消息呢。」
「但我們發現奇異事件和從星系中心來的宇宙線有相關……」
「不是,不是什麼南派北派,是因為黑洞。」
接下來幾天,事情的發展讓宇生大為焦躁。他沒想到的是,他的警告遞交上去便如石沉大海,久久無人理會。
他靠在床板上,手撐著下巴久久思量,不餓不渴也睡不著覺。
宇生確實不知道,他只看見了他們消亡前的餘光。
這一次,飛天沒弄清楚地上的情形。實際情況是,南派並不容易取勝。兩派正是斗到平衡,打到不可開交,都說要為了真理,兵戈相見。國王不知怎生是好,左支右絀、兩面為難。兩派都不肯先說和解,就像懸崖上的拔河,誰也不敢大度地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