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弦歌 (二)

弦歌

(二)

我開始明白,為什麼老師選了勃拉姆斯。
從研究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晚,我們在碩大而空寂的園子里走了走。風一起,半黃半綠的枯葉呼啦啦地落下,鋪了一地,頓時寒意十足。梧桐搭成的拱廊原本蔥蘢密實,但此時也稀落得顯得蕭索。我們立起衣領,用相似的姿勢將肘加緊,手插在口袋以避寒。天上雲很多,月亮看不清楚,宏偉的樓宇沉入暗中,只有遠處門衛的小屋還亮著燈,成為整個院子僅有的亮度。我們走了好一陣子,沒有說什麼,在寂靜中感覺腳步,偶爾相互問一下對方的信息,但對馬上要面臨的行動計劃,我們沒有再談,也不想再談。
我沒有說話,但我能感覺他的情緒。這昔日繁榮熱鬧的所在,如今只剩下他孤單一人,而遠方入侵者用優厚待遇吸引了一切同僚,這孤單就越發顯得冷落而毫無意義。
我到林老師家,第一件事自然是詢問計劃的具體步驟,但林老師似乎有更重要的念頭,什麼都沒說就先將我帶到窗邊的寫字檯前。
齊躍沉默了一會兒,微微笑了,對我說:「特斯拉曾經說過一句話:『只要我願意,我能將地球劈成兩半。』」
原來如此。
「會的。只是不會那麼嚴重。起振的局部會劇烈振動,如同一場地震,但地球整體不會有什麼事。」
「沒有,我們沒離婚。」我說,「不過也差不多了。」
「會。」
「因此,我們需要撥弦。」齊躍最後說。
「林老師的月亮計劃,你知道多少?」
我忽然有種感覺,老師的計劃一定和他有很大關係。
「也一樣。共振。」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齊躍點點頭:「是。用天梯。」
我驚訝他初次見面的信任,但沒有拒絕。黝黑陳舊的樓道中,齊躍的面容顯得很生動,鼻子以下在暗影中,但眼睛顯得熠熠發亮。
只有勃拉姆斯適合現在的人類。有的朋友說,聽來聽去聽到最後,就只剩下勃拉姆斯了。他一開始不吸引人,但是到最後大家最沉浸的往往是他。勃拉姆斯的音樂有骨子裡的悲劇感,不用製造什麼悲劇色彩,也不用刻意誇張,本身就帶著。內斂,深沉,表面上不露的悲傷,激|情像看似平靜的海洋。現在想想,當他遠離魏瑪熱鬧的沙龍,獨自守著古典主義的理想,他已是與命運面對面。一個人面對他無法改變的這個世界的命運,煢煢孑立。
「頻率。只要找到共振頻率,振動能擴大很多。」
「真的?」齊躍顯然有一點驚訝,「那你也有小孩啦?」
我想了想,試圖理清其中的邏輯。
天色已晚,我和齊躍一起下樓。老樓沒有電梯,我們從樓梯間一圈圈向下繞。齊躍走在我身前,暮色透過樓道的小窗落在他頭頂,讓他的頭髮明暗跳動。他插著口袋,步伐輕快。
齊躍問起我有沒有女朋友,我如實告訴他,我大學畢業就結婚了,到現在已經六年了。
「可是,如果月球能被振裂,難道地球不會被振壞嗎?」
「那麼……老師就是想用這個原理炸毀月球?」
齊躍說著,又打開一個小的動畫窗口,圖上有一串白色的雲霧狀蝸旋不斷向後流動。從圖上可以看出,白色蝸旋是雲層的一部分,在一個圓形區域后形成,排列齊整,震蕩著飄遠。雲層下是地球藍色的海洋和白色的陸地山巒,白色蝸旋在高空陳列。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覺得很震撼。九九藏書天空中這樣龐大而不為人知的結構,在遼闊得超過國家的尺寸上,壯美而安靜地鋪陳、拱起又飄散。天空下的一切彷彿忽然變得不值一提。
「會?」
齊躍邊說邊打開一段視頻。我盯著屏幕。在視頻播放器小小的窗口中間,出現一座大橋倒塌的畫面。粗糙的畫面,抖動的拍攝,顯而易見是出自古老的手提攝像設備。一座原本架在大江之上的宏偉的大橋,在風的吹拂下,突然之間開始抖動,沒有任何外在情由和破壞,大橋只是越抖越厲害,橋面在震蕩中扭曲成上下起伏的不定的曲面,公路像橡皮泥一般彎曲,振到一定程度在頂點垮塌,橋面碎裂,沒來及撤走的車輛跌入大江。
我知道他是指老師。
我對物理概念只有片段耳聞。
我搖搖頭:「沒有。她去英國了,走了五年半了。」
「對。准周期震蕩。」林老師繼續往下說道,「黑洞周圍的准周期震蕩。常常是兩個峰,你看這常見共振頻率,2:3,哆索五度,然後是3:4,這是哆發四度。完全是最好最天然的和弦。我現在想做的事是把這些絕對頻率轉換為相對音高,就像這樣,」他手裡拿著我剛剛看到的那張有數字和音符的表,「然後用這些和弦做主調和弦,譜成曲子。曲子就叫《黑洞》,名字也是天然的。」他看著我的時候眼睛深邃而有話,迥然含著期待的光,那光的專註超越年齡,低沉的聲音有隱隱的激動,「我以前真的沒了解過這部分,這實在太可惜了。共振的影響力。諧波。你知道嗎?原來我們的宇宙也是在共振中創生的,就像大三和弦的天然共鳴,宇宙最初也是諧波振動加強,創造出萬物。這多好。如果能追溯這一切該有多好,追溯宇宙誕生的那一剎那,將那時震蕩的頻率化成音符,翻譯成曲子,最和諧明亮的和弦,那該多美。《宇宙》安魂曲,誕生和永恆。可惜我太老了,學不會了。要不然可以讓齊躍……」
「你問哪方面?」
齊躍回過身,看著我,表情微妙,像是知道我要說什麼。
鋼鐵人不屠殺,只是精確。他們飛在幾萬米以上的平流層,導彈射不到,他們卻能準確炸毀地球的控制中心。他們只銷毀軍事指揮和武裝戰士,不涉及平民。指揮官不知死了多少,千萬高精尖的頭腦如流沙煙消雲散。換了控制基地也沒用,只要使用電磁波的操控,就如同聚光燈亮在夜晚,他們總能輕而易舉發現控制者隱藏的位置。東躲西藏,也免不了地下室的轟炸。指揮部接連被毀,軍隊和武器還在,但是能夠指揮和操控的人越來越少。潰散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偶爾的激|情誓師像孩子對著空氣打拳。
我很想問齊躍,你覺得這樣值得嗎。
他低頭瞥了一眼屏幕,抬頭凝視我,目光帶著一絲笑意,一絲諷刺和微微一絲悲愴,說:「我喜歡特斯拉,不只是因為他牛,還因為他單打獨鬥。你知道嗎,他被愛迪生排擠得厲害極了,被馬可尼搶了專利,還被投資人摩根拋棄了。可是他一直奇思妙想到八十六歲。他是純粹的孤膽英雄,沒結婚,也沒有那些有權有勢的前呼後擁。他不像愛迪生那麼會利用團隊,也遠沒有那麼功利。他就一個人和那些大團體對抗。你知道無線電輸電技術嗎?把地球作為內導體,地球電離層作為外導體,用放大發射機在地球read•99csw•com和電離層中建立8赫茲共振,天地就成了諧振腔,可以傳輸能量。這是什麼氣度!用天地做諧振腔。當時的人們哪有這等見識。那時人們還把地方政治當回事,誰也不願做。還有一些公司攻擊他,會算計的人搶他的專利。結果他到最後也沒能實現計劃,就這麼一個人死了。現在,他的計劃當然全都實現了,可是那時他就這麼一個人死了。」
一句話,我突然被點醒了。
林老師繼續說下去,說他想研究的理論,說宇宙與音樂的關係,說他完不成的宏大計劃。他說得嚴肅而有熱情,說了很久,說到關鍵處還在紙上寫寫畫畫,找到樂譜寫下一串音符,作為對他想法的說明。說著說著就投入了,他開始伏案塗改,偶爾掀開鋼琴的蓋子彈上幾個小節,眉頭舒展又皺起,到了最後已經完全又投入到日常的工作狀態,幾乎忘了我們還在,我們能看見他穿著灰黑色高領毛衣的後背伏在書桌前,但無法接近。他始終沒提月球計劃,儘管這是他找我來的本來目的。我想他是忘了。
「先別說這事,」林老師帶我來到窗口,「你來看這個。」
「你知道嗎,」調好后,齊躍並沒有直接給我講解,而是把電腦屏幕扔在一邊,側坐在寫字檯上,對我說,「我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特斯拉。太牛了。實在太牛了。發明的東西你一聽就傻了,交流電,高壓電傳輸,無線電通訊,x射線成像,激光效應,電子顯微鏡效應,雷達原理,計算機與門邏輯,還接收天外射電脈衝,造球狀閃電。他一輩子700多項發明,說哪個都嚇死人。實際上,整個現代世界全建在他的這些發明上面,這世界缺了誰的發明都缺不了他的。就這麼一個人。」
齊躍怔住了:「那你們……?」
失敗幾乎是註定的,但人們的問題是要不要投降。如果投降,並順應他們的心意,人類能活下來。沒有跡象表明他們想要毀滅人類。他們對抵抗軍和平民的態度有天壤之別。目的似乎只是地球的臣服,如果不抵抗,他們並不會殺戮。甚至原有的土地佔有和產權支配也不受影響。他們贏在精確,贏在區分。一切都表明,投降是最好的選擇。
我很驚訝這裏的空曠,但沒有發問,一路跟著齊躍,穿過無人的大堂、樓梯和休息區,來到位於西側頂層的一間小辦公室。這是一個很大的控制區域中的一間,控制區一塵不染,在整片荒廢的樓宇中乾淨得醒目,看得出每天有人打掃。小辦公室里有黑色木質書桌書櫃,窗戶很大,從窗口能看見視野寬廣的草坪和遠山。書桌上有一台老式音響。
齊躍說得聲情並茂,語調中充滿嚮往。這情緒我能理解。就像我們有時侯說起貝多芬,口中的讚歎不僅出自佩服,更是發自心底的感情希望說給所有人聽。
只有寥寥無幾的人會想要破釜沉舟,尋求最後的抗拒。一如巴黎面對納粹時的抵抗運動,一如清兵入關后僅有的造反團體。
這一下,我明白了。用儘力量讓天梯振動,為此不怕引發局部地震,讓自身毀滅。這是用自身的生命換月球的生命。原來老師是想用這樣的辦法做抵抗。用孤注一擲的琴弦撥動讓天地的哀歌響起。用同歸於盡的辦法換一點自由。這是反抗到絕望的最後反抗。我從不知道老師竟然如此決絕。當正面進攻已沒有機會九-九-藏-書,只有用輓歌才能掙一曲剛烈。這一下清楚了。我們的行動是演奏,而行動本身就是最孤絕的演奏。
出門的時候,我回頭望了一眼,老師正在紙張中尋找,動作迅捷而嚴謹。
「你是說……共振嗎?」
樓道空空如也,大理石地面映出人模糊的灰色影子,一眼望得到盡頭。餐廳大門緊鎖,辦公室的小門卻時不時敞開著,隨風開合,露出裏面寬大而空無一物的電腦桌和書櫃。樓道兩側的宣傳欄也都空著,沙漠般的展板上只按著細小的釘子,沒有一字一畫。腳步有回聲,偶爾路過一兩間排列著巨型計算機設備的房間,只看到屏幕上落滿均勻的灰塵。
「超過固體強度限度就會。」
齊躍沒有繼續問下去。我也不想再說。我們又沉默地走了一會兒,齊躍帶我離開了園子。出門的時候,我回頭又遠眺了一下園子里巍峨的大樓。這曾經是這個國度最頂尖的研究機構,薈萃了全國精英的頭腦,但現在也寂寞荒棄著如同最一般的人走茶涼的村莊。
「你好。」他先笑著伸出手。
林老師說到這裏,忽然想起了什麼,輕輕拉住我的手臂,說:「還忘了介紹。這是齊躍,跟我學琴兩年了,研究天體物理的。」
晚上一個人步行回家,在頭腦中回想整個計劃的細節。漫長的步行街冷冷清清,偶爾有一兩個人步履匆匆地經過我身旁。商店都關著,顯得蕭條。我還是無法估量這個計劃的意義,會帶來什麼,帶走什麼,值不值得,該不該做。不是想不清楚,而是無法抉擇。夜晚的涼意讓我頭腦清明,可這不是頭腦清明的問題。這是內心的問題。我越是客觀地將局勢看清楚,越不能確定這行動是不是該做。
齊躍忽然轉過頭,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頭向窗外開闊的草坪歪了歪,看著我問道:「你知道我們研究所為什麼這麼空蕩蕩嗎?」
「咱們說正題。」齊躍接著說道,「特斯拉這個人很有意思。昨天不是說過他的一句話嗎。據說那是在這麼個情況下說出來的,不知道是真是假,據說他曾經爬上過一座正在建的摩天大樓頂部,把一個小激振器放在剛樑上,激起剛梁共振抖動,嚇得工人們完全不知所措。他於是說,給我一個激振器,我能把地球劈開。像極了『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撬起地球』。只不過他更牛,因為阿基米德只是比喻,但他說的是可能的。」
林老師說著,回身望向身後,發出探詢。我跟著他回頭,這才發現屋中背對門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一個比我年輕些許的男生。窗口的光剛好直射到他臉上,他的頭髮短而直立,面孔微微笑著,顯得異常乾淨。面對林老師的詢問,他先是看了看我,帶一絲歉意地笑笑,然後很自然地回答:「准周期震蕩。」
齊躍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其他人都被接到香格里拉和月亮上了。」
我搖搖頭。
「你沒走?」我問齊躍。
這就是林老師的計劃。我總算有一點明白了。明白之後更為心驚。如此匪夷所思的設想,撥動天地之弦,震碎月亮。即使有齊躍的講解,我也心存疑惑。齊躍能接近天梯的控制,他告訴我,他們以前的實驗室是地月聯合實驗室,能遠程控制月球上的實驗中心進行核聚變、黑洞實驗、宇宙射線探測,儘管這種控制現在被鋼鐵人切斷了,但是他們中心在地面上還是對天梯有接https://read•99csw.com近的權利。
耳機中播放著勃拉姆斯大提琴協奏曲沉靜而凄愴的旋律。只有在這樣的夜晚,走在這樣無人的街上,看著掃街者的掃帚刷刷地掃過厚實的落葉,才能感覺出勃拉姆斯音樂的力量。總有一些境況是你無能為力的。命運就是你看得清楚局面也沒辦法的局面。這樣的時候只能走向孤獨。能守候自己已是一種勇敢,何況與舊日的理想一同沉落。
「激發就會振裂?」
我琢磨了一下:「那你覺得……是可行的了?」
「那怎麼才能讓天梯振動起來呢?」
別的我不懂,天梯還是知道的。天梯是一座納米長梯,從地表延伸到月球表面。一般人把它叫做傑克的豆莢,因為順著它可以一直爬到雲層外面。所有人都知道天梯。早在它上天前幾年,媒體就已經大肆炒作跟蹤,上天的過程更是幾個月全球直播。多個國家合作投資,多個機構共同研製,多國宇航員參与護送。僅這些就已經夠吸引關注,更不用說由它帶來的未來連通地球和月球的可能性。月球的礦物輸送地球,地球給養傳給月球的科研探索人員。未來將建立月球實驗站、發射站、居住點。可惜2022年上天,只上天兩年,鋼鐵人就來了。自那之後,一切活動都停止了,天梯空自懸垂。如果不是齊躍提醒,我幾乎已經把它忘了,就像所有為生存擔憂的人一樣把它忘了。五年過得太快。尤其是這五年。五年前的發射還歷歷在目,五年後的地球已物是人非。這一點讓人心涼,繁華與瘡痍觸目驚心。
我怎麼也沒想到,林老師會提出炸毀月球。
「其實大家想跟誰就跟誰,也沒什麼好說的。」齊躍又說,「但總還是會有些人不一樣,我就喜歡這些人。」
「這是空氣繞過柱形之後的旋渦串,震蕩著前後衝擊,塔科馬橋就是因為這個才塌掉。馮·卡門發現的。這是第二個我佩服的人。」
「我最近才知道,宇宙原來有這麼多音符。」林老師的聲音透出洋溢卻暗含傷感的讚歎,「宇宙的每個角落,每一個角落。都是自然的音樂。如果我早一點知道就好了。」他又拿起一張圖片給我看。圖片我認識,是彩色的太陽繫結構。「你看這個,太陽系行星的軌道就是一串同一的音,每兩個軌道之差都是前一差值的二倍,如果當做弦,那就是八度八度向上翻。還有這個,這個是黑洞周圍發現的信號,周期信號,叫做……叫做什麼來著?」
在計劃中最後一場演奏會上,老師選了兩首曲子。柴可夫斯基的第六和勃拉姆斯第四。《悲愴》容易理解,激|情而悲觀的動人旋律。但勃拉姆斯第四就不容易理解了。勃拉姆斯常給人溫暖保守的印象,不溫不火,沒有貝多芬的憤怒和瓦格納的狂放,也不打破常規,乍看起來似乎很不適宜做英勇誓師,我曾經疑惑老師為什麼不選擇《命運》或理查·施特勞斯,又或者馬勒的《復活》也更恰切一點。勃拉姆斯很少被人在這種激|情的時刻想起。
「這也就是說……?」
我心下恍然。應該能想到的。齊躍的研究所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研究所之一,天梯項目的主要參与者,月球先鋒實驗室的帶頭成員。鋼鐵人保護各種藝術和科學界人士,招募他們為他們服務,地球上最好的樂團也被接走了大半,絲毫不奇怪這些領先的科學家也早早被接走,成為鋼鐵人倚重的九_九_藏_書新貴族。鋼鐵人是懂科學的,他們知道地球上哪些人的頭腦值得珍惜,也值得利用。
「陳君。」齊躍忽然念起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很好。古人說君子比德如玉,其實我覺得不是說什麼溫吞圓滑,而是為了這一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齊躍打開電腦,並排放置的六個屏幕開始同時啟動。他熟練地打開一系列窗口,有黑色背景的頻率譜圖,有藍色背景的數值坐標,還有彩色背景的衛星雲圖。最後一個窗口是提琴和鋼琴的特寫照片。
「原理。原理你肯定知道對吧?你能不能告訴我,究竟有沒有成功的可能性?」
林老師是抵抗者。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是他。在入侵前如果讓我假想這麼一天的到來,讓我猜想誰會是抵抗者,我會猜到一百個人,但不會猜到林老師。他只是音樂教師,快要退休的普通的指揮系教師,性格內斂,從來不曾參加任何政治運動和示威遊行,讓我猜多少次,我也不會想到他。林老師學提琴出身,從我十歲就教我拉琴,這許多年間一直是我古典理想的榜樣。他沉浸在音樂中,在一個比人世更廣闊的世界生存,專註而沉默,思維深入而持久,他也許也有憂慮,但永遠不在臉上。他六十歲仍在學習。
「天梯?」
「是。頻率相當或成倍數,振動就能相互激發。」
齊躍的研究所在城市邊緣,很大,院子里有很多粗壯的梧桐。只是我沒料到會這樣清靜,清靜得人影全無,安寧中透著深入石縫的寂寥,樹枝沙沙響起的時候,那種寂寥擴大數倍,從四面八方侵入人的身體。
「天梯這麼細,可能讓月球振動起來嗎?」
齊躍慢慢收住了笑容:「只有撥動琴弦的人自己會被地震裹挾。」
「你好。」我說,「我叫陳君。」
「這是1940年代的塔科馬橋,800米,就因為風而起振。你看這裏。」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用拇指指了指身後,說:「如果你明天沒事,到我研究所來吧,我想給你看點東西。」
林老師指向沙發,我這才和齊躍第一次正式面對面站在一起。
我心裏的疑惑只好暫時放下,跟著林老師來到他攤開在桌上的紙張和樂譜邊上,循著他的指點將目光投在一串密密麻麻、如詩歌排列的數字上,數字全是分數,一行行從上到下,有的一行兩三個,有的一行只有一個,雜亂卻錯落有致。在紙張的另一側邊,有零散的音符按著相同的行列排列一一對應。中間有英文字母和符號,整張紙像密碼編寫的天書。我掃視了一下,這樣的紙張桌上還有五六張。
可是,用天梯怎麼能把月球炸毀呢?難道用天梯當激振器,讓月球共振?這聽起來也太過不可思議了。天梯再怎麼結實,也只是細細的納米線纜啊。
這個問題我問過老師,他沒有回答,只說是個人喜好。但在這個晚上,我忽然有些明白了。這件事從始至終就不是一場激動人心的戰鬥,而是悲涼到最後的無可奈何。炸毀月亮,即使齊躍說了它的原理和可行性,我也還是深深懷疑最後的結果。怎麼聽都不像是能成功。而即便老師自己是相信的,他也一定知道這不是英雄的抵抗,而是向悲劇結局邁進的毀滅的抵抗。月亮能否炸毀沒有定論,但如果共振引起演出之處的地震,十有八九我們自身難保。這或許是一種殉難吧,為僅有的自由殉難。
「齊躍,」我在身後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