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癲狂者

癲狂者

「那倒不是。」
他突然顫抖著,像是發了羊癲瘋,從座上騰起來,轉身就跑,奔到西餐廳外,大口喘氣,只想發泄,完全沒注意到街上聚集的人和車輛。他左右四下看著,不知道該如果發泄到哪裡。他忽然看到自己的車,想到就是它每天出賣他的行蹤,內心一下子悲憤起來,衝上去就砸。他需要一個通道。
他開到海邊,滿心以為這一下就可以自由了,俱樂部老闆卻堵絕了他的期待:地震海嘯之後,所有船隻都不能再出海,警報不知道何時去除。他怔怔發獃,不相信這新聞的真實。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這麼巧?一定是編造,有什麼是導演編不出來呢?他不信老闆的話,抓住他的手臂據理力爭。老闆給他聽電台新聞,他很懷疑。電台里的聲音聽起來幸災樂禍,客觀中帶著恐嚇,冷靜中帶著居高臨下的嘲笑,像在報道外星人入侵地球。他雙手箍住老闆的胳膊,逼他帶自己去找小船,他要出海親自去看看。老闆的眼睛鼓得像崩開的豆子。
那段時間他的課業忙,有一兩個星期沒來及關心市場。他慌忙登錄,發現果然如此。他的十來只股票全線飄紅。他買進的時候大盤只有2700點左右,現在已經遠遠超過3000點。他目瞪口呆,不知道竟會出現這種事。難道為了成就他的好運氣,會有人出大價錢托起整個大盤?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甚至到了接近4000點,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你別想不開啊。」同學漸漸穩定下來,呼吸調整均勻,嚴肅認真地說,「你別想太多了。回家好好睡一覺就好了。我不知道什麼劇本不劇本的,我只知道你現在的生活本來好好的,可別把好日子白白扔了。你看你,學歷高,長得帥,家裡有錢,又在大國企上班,投資眼光還高,將來娶個白富美不成問題啊。你說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我要是你我天天在家裡笑,管他是誰安排的,給我我就要。什麼逃亡啦,劇本啦,你想太多了,真陷進去就是糊塗啦。這世界哪有那麼多劇本?我勸你趁早別胡思亂想。回去好好睡,然後好好上班,上班一忙就啥事都沒有了。聽我的,啊,走吧走吧,咱回去。你爸媽該擔心了。」
「等一下。」他有些警醒,「你們怎麼知道我和他吃過飯?」
又過了幾天,曾經見過的院花也來家裡看望他。她聽同學說了他的事,像很多女孩一樣心下產生了拯救一個人的願望。她帶了一束花,見到他的樣子就哭了。她坐到床頭,還沒問清楚事情,就勸說他要樂觀放鬆,多做運動少想事情。她還委婉表示了來照顧他的心愿。
「先生,您要買房子啊?」小哥笑容可掬地說。
「你別浪費時間了。」他說,「我從來也不喜歡你,更不會因為你來勸阻我就喜歡你。我如果曾有什麼地方讓你誤會,非常抱歉,那不是故意的。」
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也許可以做實驗加以驗證。
人們被他的狼狽和瘋樣子逗笑了,知道他是發了癲狂,嗤笑了一下就紛紛走開。有的人湊過來問他是不是喜歡挨揍,要不要再被揍一頓。有女生喜歡表示善意的,給他遞了紙巾。他沒接,紙巾掉在地上。人群三三兩兩散開。他眼睛里不知為什麼有了眼淚,卻還笑著。
他的人生走到了一個關鍵路口。他覺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活下去了,活著看似幸福實則被幕後力量安排的人生中。他想要開始獨立生活。這是他走出自己世界的第一步,也是他在茫然無措中唯一想到的一步。
為什麼,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從那天起,他就開始了深刻的懷疑人生。
他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跳齣劇本比較好。辭掉工作?賣房子?和父母攤牌?剃了頭出家當和尚?買條船去天邊?在馬路上行為藝術?或者把這些全做了?他不確定。他決定走一步算一步。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不會再按照劇本生活了。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他的公寓價格翻了兩倍,而且還在瘋漲。
他很懷疑。他並不相信真正的運氣。
「為啥?」老同學趕緊問。
他的家境很好。他父親自己做生意,母親也是知識分子。家裡雖然不屬於大富貴,但是兩套房子還是有的。他從沒缺過錢花,因此不知道什麼叫攀比。他只希望和兄弟們關係好,因而常常請客吃飯,去KTV或者和同學旅遊,他也沒計較過價格或者住宿費用。他喜歡和同學拉近關係,因而常參加網吧活動,或課後去喝酒。這種瀟洒的態度讓他一面贏得兄弟,另一面贏得女生的讚許。女生很少去想瀟洒和經濟條件之間的關係,只是都知道他很瀟洒,以為這是氣質使然。
他決定先辭職。這個無傷大雅,反正有存款,也準備賣房子,生活沒問題。老闆很驚訝,問他要跳槽到哪裡,他說世界上已經沒有他想去的地方了。老闆聽傻了,又問他是不是遇到困境。最後為了挽留,開始強調公司近來諸多不易之處和市場的不景氣。他稍微感到內疚,又不願意退縮,最後折中,答應買一些公司內部股份作為支持,但是不肯回頭。
他趁父母去上班的時候偷偷溜出去,在城市裡逡巡,悄悄觀察,搜索每個角落的隱秘,像一隻眼睛明亮的狐,出沒在城市的每個裂縫,從尋常里挖秘密,從垃圾堆里挖金子。他在牆上貼了《刺客列傳》的插畫,蟄伏于貧寒的仗劍者,像老朋友一樣看著他。
他傻眼了。連這樣都不行嗎。
他驚得打了個激靈,站在路邊死死地盯著雙面廣告牌,眼睛幾乎從眼眶裡掉出來。怎麼可能這樣,才一年怎麼可能漲這麼多。他四下里瞧著,看有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又低下頭,仔細看著小區的名字、戶型圖、總價。完全沒錯,跟他自己的幾乎一樣。他心底一片寒冷。你還懷疑什麼呢,還有什麼好懷疑呢。
驚惶之後,他的心裏無限悲哀,像陷阱中的動物一般悲哀,四下掙扎卻無濟於事。
他坐在路邊,鼻子流著血。最繁華的大馬路中央,周圍早已圍了一圈人,看他的可憐,也看他的瘋。他內心早已說不清是什麼感覺,疼痛、屈辱、快|感和荒唐交纏在一起,又有種特殊的興奮,伴隨著青紫的手臂和紅色的血包裹在他身上,形成一層無比堅實的外殼,隔絕周圍人怪異的目光。他只覺得悲傷,卻不懼怕任何人。
一同面試的男生也被錄取了,分配到技術部門,而他分配到銷售部。銷售部事先向每個面試部門打過招呼,一定要幫他們物色能喝酒的年輕男生,這方面的人才現在甚為稀缺。
「笨哪,死腦筋。」總經理用手指敲著桌子,「工商讓他去那一單不就行了嗎?」
「行啊,改天讓你上我這兒來。」他又對給他打電話的女孩說,「改天吧。改天一定。」
「整個世界都在融化!」他聲嘶力竭,焦急得聲音發顫了。
小哥嚇得目瞪口呆,連忙轉過身,裝作沒看見,趕緊給其他路人遞傳單。
「我真的很急,不如就算了吧?」
醫師和看護都不建議他外出。夜晚的時候,看護睡在他的門外,觀察記錄他的作息。他被囚禁了。這種感覺是夜裡的針,幽閉空間恐懼症從內心的角落裡被勾了出來。黑夜裡,他盯著黑暗的屋頂,窗戶上的樹影緩慢而不懈地張牙舞爪。他偷偷吐掉應該吃的安眠藥,緊張和躲避讓他難以入睡。有時又會在夜裡驚叫起來。他陷入了徹骨孤獨,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偶爾失控地妄言妄語。醫生給他的藥量加大了,他用https://read.99csw.com各種辦法將藥品銷毀掉包。他一個人在屋裡醒著,死死盯著電視,也瞪視著虛空。他被迫吃五六種藥片,每一種補充他的某種微量元素。藥效發作的時候,他變得遲緩而順從。藥效褪去,他就進入更強烈的虛妄和癲狂。
第一次想到這件事是在一次同學聚會。大概零六年底、零七年初的事,大伙兒一起吃完晚飯,多數人散去,少數幾個好朋友找了個茶室,喝茶聊天打牌。有個男生那段時間對人格分析感興趣,雖然只是看了幾本大眾通俗讀物的水平,卻極為熱衷對生活中各種事發表看法。在茶室一邊打牌,那同學一邊問眾人最怕的事是什麼。
他不去上班了,神情抑鬱,精神卻亢奮。頭髮留長了,鬍子也不刮。菜放在桌上冷掉,形成一層油脂,白膩地包裹著蔬菜。與此同時,他變得清醒。既然一切都是戲,不如釋然。他不再為細節掛懷,心只被天邊牽著。有時候覺得天邊什麼也不會有,有時候卻覺得一切都將在那裡彰顯。所有帷幕,所有的答案,所有連成一切的圖景,都會在那裡,掛在天上。
「沒問題。」朋友狠狠地拍了拍他後背,彷彿神秘地笑著,「別人不行,你可沒問題。我要是自己有那個條件我就自己上了,人家看不上我是真的。你可沒問題。」
這是一種幸運嗎?他問自己。他很害怕不是。
當一份五年期的正式合同擺在他面前,他傻了,呆愣著坐著,手被經理抓起來在合同上隨便畫了幾個圈當做簽名。
他太過興奮,以至於一條新聞飄進耳朵卻沒有注意:日本發生了地震與海嘯。
他仔細地審查老同學的眼睛,觀察了好一會兒,略微有點相信了。也許不是每個人都是知情者。他小心翼翼地對同學講了自己的一些疑惑,講自己對於幸運的懷疑,對劇本的推測,對事實的觀察,講他的千般反抗和萬般無法逃離。同學聽得啞然失笑。
他伸著雙手,走向路人。路人繞大圈避開他。他的身上散發臭味,沒有人接近他。他是個瘋子,看到的都是幻象,即使有人聽了,也不會有人信。更何況沒人聽。路人和美安詳,相依相偎走過這繁華街巷。老人領著小孩,新婚夫妻手拉著手,客戶在餐廳門口握手告別,時尚漂亮的女孩子拎著幾個購物袋相互聊天。華燈初上,五彩小燈裝點著超市門口。只有他在路中央癲狂,喊叫著一些無意義的言語。人們都知道他是癲狂者。人們和美安樂地散步,沒有人看他,繞過他倒下的身軀時也沒有低頭。
他啊的一聲狂喊,用手奮力拍打人群,從人群中脫離,殺出一條血路。
「你們一直跟蹤他?」
「你喜歡喝酒?」面試官問他。
諮詢師因此給他的父母出具了初步判斷意見:頭腦出現輕度譫妄;視覺、聽覺、定向力正常,但是不能正確辨認周圍環境和個體;有幻覺現象發生,睡眠不佳,理解對話有困難。心理原因不詳,未發現嚴重心理創傷。病理原因排除結構性病因,比較有可能的是中毒性或感染性病因,感染源可能是工作環境中的污染元素。診療建議:在清潔環境徹底放鬆和休息,服用鎮定類藥物改善睡眠,由於病因未明,先實施一療程抗生素治療,服用小劑量奮乃靜、氟哌啶醇,輔以大劑量維生素B1、B6及煙酸。父母異常嚴肅地記下諮詢師的診斷,當天就派人買了葯,又打電話雇了兩個費用高昂的看護到家。他尖聲驚叫,與人對打。可是醫生見他這樣的患者見多了,完全知道怎樣處理。他被電擊,躺倒。他拒絕服藥,看護就幫他父母將藥物加入飲食,用各種方式哄騙。
他的轉變全都是因為最初的一次恐慌。他害怕他是真人版楚門。
「嘿我說你這小子是怎麼回事?」司機真的下了車,把他拉出車子,狠狠踢了他兩腳,「不給錢還有理了你!」
優秀?優秀算什麼。乞丐的自由好於行屍走肉的優秀。
春天,他終於瞅准了一個空子實行計劃。父母見春光良好就沒有限制他出行。他在海上化凍開封之後第一時間開車去海邊。
他模模糊糊地推辭,只想退步抽身:「沒戲。真的。你甭費勁了。我不想找。」
他帶同學來到一座商場大樓的地下室,從一處敞開的垃圾道進入地底。
女孩被他說哭了,委屈地嚶了一聲跑出門去。
他被同學拖回了家。看上去是他帶路,但實際上是同學穩定的精神力量拖他回了家。
「你說懂什麼。」他的樣子很神秘,嚇得同學直往後縮。
「你難道不懂?」他死死盯住同學的眼睛,想從其中挖出些什麼。
他以邏輯分析自己。不是沒有可能他是被選出來的實驗品。自己的基因不錯,這是出生以前就能測定的。也許是專門挑選的基因好的父母。如果是這種情況,那麼他的成績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懂什麼?」老同學嚇一跳。
他已經什麼都不懷疑了,一切都是假的。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跳齣劇本。他還不清楚周圍人是否全是幫凶,是劇本的一部分還是都被蒙蔽了。只有他一個被騙了,還是所有人都被騙了,這有本質區別。他需要繼續去試探,才能知道這樣做的危險和可能性。在此基礎上,他想去世界盡頭看一眼,如果能親手揭開天邊的帷幕,揭開那道門,那就一切真相大白了。他把這一切想清楚,一條一條寫在紙上。
他盯著諮詢師,好一會兒說:「看來你是入戲太深了。」
心理諮詢師來了,攜帶著電線密密麻麻纏繞的便攜檢測儀。諮詢師面無表情地將儀器在他床邊接好,將探頭在他頭頂探來探去,最後拿出一個大本子。諮詢師不斷詢問他的過往,詢問他受到的傷害和童年的打擊。他不配合,拒絕回答諮詢師的大部分問題,偶爾回答一些,也沒有任何對創痛往事的回憶和受到傷害的痛哭流涕。他不自卑,也沒有戀母情結,諮詢師習慣的分析法大都無法繼續。
「是真的!地下全是計算陣列,無窮無盡。下水道正在融化,從水管網路開始,都已經軟化了。我不騙你。有錢人和老鼠都已經開始逃命了。我是認真的。你們停下來!」
他沒有回答,擺擺手,跨開一大步,站到空地,大聲朝天空喊:「你們到底想怎麼樣?我已經全都知道了,你們還想怎麼樣?」
「那你們難道是跟蹤我?」他激動起來,「你們是劇組的?平時監視我的嗎?」
他卻凄然笑了:「不如你來打我吧。」
「小Case。」他說,「我這人別的都做的爛,就打遊戲和喝酒還行。」
他不知道該向那裡去,去哪裡似乎都是死路一條。他不想回家,也不想被抓走。他看到路邊一座樓的地下通道,飛奔進去,穿過停車場,躲進了倉庫。在蓋滿灰塵堆滿廢棄雜物的紙箱子後面瑟瑟發抖,躲了一夜,睡著了。
他開始晝伏夜出,盡量躲開所有人的目光,住在他四環外的公寓,手機從不帶在身上,切了網路,每天收發一兩次信息,傍晚才出門,買上一籃酒,啤酒紅酒都有,再買點冷切肉之類的下酒菜,回家一個晚上不睡。然後從清晨睡到黃昏。他喜歡這種感覺,酒精讓他迷戀,喝完酒放輕鬆,世界的一切就不那麼逼仄恐怖。他從圖書館借書,查找航海的資料,預備著有一天航海去天邊。生活再沒有其他目標了,這讓他十分輕鬆。他看電視,看一整夜不好笑的喜劇,為了不好笑的台詞哈哈大笑。他快樂極了,笑完九_九_藏_書之後還想再笑一會兒。他在深夜把頭伸出窗外,風吹著暈暈乎乎的腦袋,暈得像某種人生哲理。他不再覺得任何事情耽誤時間。他把酒瓶堆在屋子裡,白天拉緊了窗帘,睡到天昏地暗,夜晚卻把一切窗戶打開,讓風捲起紗簾,穿堂而過。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怎麼不過這樣的生活。他大口喝酒,然後笑。他最喜歡看世界奇聞異事錄,尤其是所有出醜的鏡頭。他在傻笑中消解了現實。
但很快,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到一個令他覺得很驚恐的消息:股市全面大漲了。
「誰們?」諮詢師冷漠地搖搖頭,低下頭在記錄卡上速記著,「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高興死了,你們明白嗎?」他向天空喊,眼睛並不看誰,「來吧,你們還有什麼戲,都來吧!」他掃視了一下周圍人,「你們是看戲的嗎?還是你們也是演戲的?」
在高速公路上他打開窗,心臟狂跳,遮掩不住興奮,大聲叫喚,料峭的風蠻橫地灌進他的脖子,讓他打個激靈,耳朵和脖梗迅速凍成鐵塊一般冰冷僵硬。貨車在身邊散發柴油味,發動機隆隆的轟鳴聲嘈雜連綿不休。可他不介意。他快活極了。喲吼,他朝貨車喊。
但他說完之後,就想起了楚門。楚門也是被囚禁在一個相對狹小的封閉空間,他第一次看《楚門的世界》就有些害怕,而且不是因為幽閉才害怕。畫面越陽光燦爛,人物越甜美,他越害怕。當時電影關了他也就忘了,這個時候忽然又想起來。同學在一旁侃侃而談,分析幽閉空間和他性格的關係,可是他完全聽不進去。他問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讓自己心裏隱隱擔憂,不算驚恐,但是非常不安。
這是他心底的存疑之一。
有一天,曾經給他介紹女朋友的同學跑到他家來,見到他的樣子頗為吃驚。
這是他邁出獨立人生的第一步。他小心翼翼,開始在自己的公寓中籌劃下一步計劃。他想著早晚有一天,他將找到幕後操縱者的存在,將他們的真實目的揭示出來,即使要他演戲,他也要內心明白。就算充滿跌倒與不幸,獨立的人生也比虛假強。
他的父親和母親興奮地打來電話,誇他有眼光,父親說已給他的賬戶追加了五十萬元,讓他隨意操作,趁著大盤在漲,不要耽誤了機會。
「那就是你了。」面試官說。
他被高調招進部門。為了歡迎他,經理召集部門所有銷售一起去吃飯K歌。飯桌上就喝,到了KTV,又點了軒尼詩。他沒什麼酒意,只是硬著頭皮喝。經理給他介紹部門情況、日常工作和同事。經理的酒量不算大,卻帶頭喝,本來是問他的情況,說著說著就開始講述自己的事情,從家裡的老婆講到公司政治,又說起業務部門內部的鬥爭,喝得越多越滔滔不絕。昏暗的燈籠罩著經理慘白的臉,幽幽發光。他被這景象嚇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
「都是運氣嗎?」他並不相信,「我查過了,據說開放外貿剛好趕在我出生那年,難道這也是湊巧?」
在父親的首肯下,他用股市的一百萬買了一套房子,面積不大,在東三環邊上。公寓離使館區不遠。他喜歡附近的安靜。這是一個韓國商人以前獨自住的公寓,零八年市場不好,商人停止了在中國的生意,回韓國去了,因為走得急,市場行情又跌,房子沒要高價。
他和任何人都沒有來往,不讓任何人走進他的世界。打電話的時候,他顯出少見的輕浮調侃,這種調侃完全來自於他的與世隔絕。
同學順著他的手指盡量去看,可是怎麼拚命睜大眼睛也看不到他說的掉進來了指什麼。他對黑色空洞比劃著,異常興奮,手指晃動,彷彿那裡有煙花一樣的流火,可是同學什麼也看不到,只能看見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幽幽彷彿顫抖的黑。
於是他在零七年初開市的時候隨便買進了十萬塊的股票。後來又隨便換過幾次股票以便觀察。他看了看,有升有降,似乎很正常。
「我沒帶錢。先走了。」他說。
有一天,他看到地下水管網在融化。起初他以為是自己的幻覺,但是看到不止一處出現同樣的景象,他開始意識到其危險。管道都在融化,金屬逐漸變軟,消融成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落進下水道汩汩的溪流中。有的管道開始斷裂,還沒完全斷開,水已經開始泄露。他看到老鼠成群結隊向一個方向逃竄,也跟著跑去。
後面跟隨著很多年輕男人,也有幾個稍微年長,隨著話語蜂擁而上,一起來砸他的車。他們圍住了他,彷彿帶著快|感想要宣洩,用儘力氣,用鎚子和石頭敲向車窗和車門。他看得完全呆了。他只是用手砸,沒有什麼破壞力。然而他們暴力狂飆,讓他的車子支離破碎。他完全搞不懂情況了,不知道這些人是從哪裡出來的。他只是被簇擁在中間,被內外兩種狂躁擠壓得痛苦萬分。帶頭者把他當做領袖,推他到前面,一邊砸一邊喊,說接下來還要跟著他。「豐田車!就是這個車標!」那人叫著。
他悄悄查詢過父親公司的歷史。父親的公司是在83年,也就是他出生前一年註冊的。從他兩歲那年開始就步入正軌,隨後興旺發達。這似乎更印證了他的猜疑。公司恰到好處是做外貿生意,有大筆收入進賬,卻難以直接調查到付款的單位。
他買的好股壞股,不管那一批,不管哪個版塊,都在漲,大盤比年初點位幾乎高了一倍。父親的六十萬變成了一百萬。他嚇得目瞪口呆。除了被人安排,還有什麼樣的機制能解釋呢。他的心越來越涼。難道外在的觀察者和監控者已經如此無孔不入,不僅知道他的行為,還能知道他的想法,並不惜血本來維持他的幸福人生?
他有點慌了。進了父親公司,就徹底被困住了。
「你跟我來就是了。」他站起身,換上出門穿的髒兮兮的運動衣,用一隻手招呼同學。出門時他又補了一句:「不問緣由的日子都是不值得過的。」那神態看上去頗為滑稽。
「我來找你,是想諮詢一下,給個建議唄。」老同學用胳膊肘捅捅他,顯出一種調侃的親昵,「別人我不信,你的投資眼光絕對是一流的。我這現在有點閑錢,想投資。你說哪個地段的房子會升值快?」
他研究生畢業,找了份一般的工作,在一家私企做技術工作。每天早出晚歸,上班辛勤,周末去圖書館。他一個人思考戰略,制定方案,有時候還把楚門的電影重新拿出來溫習。有一段時間他的生活正常,白天吃外賣,晚上坐地鐵回家。那段時間,他覺得他的監控者似乎減弱了一些。在工作中,他像其他人一樣,並沒有受到太強的照顧。他的工作做得不錯,但沒有超于常人的好運氣,也沒有破格提升。他幾乎以為劇目的生活結束了。
「啊?這是什麼意思?」
他開始秘密實施他的計劃,這一次的目標是天邊外。他將四環外的小公寓又賣掉了。這已經是一零年六月了,幾乎翻了一倍,七十多平的房子,又是將近兩百萬賣了出去。他買了一艘遊艇國產的五六十萬,買了一輛不錯的車三四十萬,還剩下一些錢他準備留在路上用。遊艇要等貨到港,一切辦好的時候已是一零年十月。他略感失望。時值冬日,北方海面結冰,無法出航,出海定在次年開春。他去海邊看過兩次自己的小遊艇,在碼頭附近試駕。他撫摸著遊艇如女人肌膚一般光滑的雪色表面,手下有種戰慄的溫柔,抬頭面對濃霧籠罩的https://read.99csw.com灰黑色的動蕩海面,呼吸沁涼。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和幽暗渺遠的天,他相信那才是他的歸宿。
司機師傅被他氣得語塞:「靠,你以為你誰呀?」
「去……去看什麼?」同學發覺他是認真的,有點被嚇到了。
「哎呀,這個小夥子好,一定要留下。」 總經理指著球場,大腿興奮地抖。
他已經進入了自己的痴狂狀態,一意孤行,就像彈弓上彈出的石子,誰也拉不回來了。
司機踢他打他,他卻笑得大聲。他也覺得疼,腳尖踢中腰眼的時候他也疼得扭曲了面孔,呲牙咧嘴,可是他還是想笑。司機本來想認個晦氣就完了,看他這樣發瘋,也打起了勁頭,劈里啪啦只是低頭揍。他到最後還是倔強,一邊氣喘吁吁地叫著疼,一邊仍然想擠出笑容。司機實在惱了,打了他鼻子一拳,上車揚長而去。
「操!什麼話?!」
他跑了好久,漸漸甩開了所有跟著他的人,轉過一個彎,跳上了一輛計程車,卻不知道要去哪兒。他家在北面,他就指揮著車子一路向南。堵車的時候他非常緊張,似乎周圍隨時會竄出追他的可怕的臉,將他抓回家,將他關起來。好容易跑到了城市裡最繁華的市中心,他叫車子停下,推門下車,下車之後才發現身上沒帶錢。
「這是黑洞。」他說,「你看到嗎?掉進來了。掉進來了。」
他首先央求父親借了他一筆錢,大約十萬,開了一個股票賬戶。股票是一個最講究運氣的領域,他想在這裏試試,自己的運氣是不是天然就好。這個實驗在他熟悉的世界沒法做,認識人都會幫他,對他好。但在股票的世界,沒人知道你是誰,也沒人會關心你的長相身材家世,絕不會因為是他就有所成就。他也不懂股票,財經不是他的專業。他就打算純粹探測一下自己的運氣。他相信這個世界是很難被|操縱的。
「喜歡啊。每天早上起來就是一罐啤酒,無酒不歡。」他笑著將凳子向後仰,晃著腳。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有餘。
他雙手捂著頭,開始奔跑。他從沒這樣奔跑過。他要逃離所有追蹤者,也要逃離自己。他飛奔著,像是有一隻猛獸背在身上,怎麼都甩不開。身後好像有許多人跟著他,有黑衣人,也有砸車的人。他拚命跑。許多日蟄伏的焦慮在飛快地膨脹,像大病初愈一般重新獲得生機,充斥他的四肢,他必須拚命奔跑,才不會被它們撐破。他要跑,要逃。他仰著頭,挺著胸口沒命地向前沖。他們在追,在喊。他害怕極了,覺得自己無處可逃卻又不得不逃。
女孩被他說得完全愣住了。他的態度拒人於千里之外,像是變了一個人。
悲哀之後,進入另一種驚惶。
「啥?耍我啊?」計程車師傅拍了一下方向盤。
他不要當戲子。
他屬於天生基因很好的那一型,相貌好,智商也好。1米8的身高,均衡偏瘦的體型,各種運動都做得不錯,中學還做過體育委員。因為長年運動,他肩膀和上臂的肌肉線條非常流暢,腿也鍛煉得跟腱修長。他學習成績也過得去,沒有衝到過第一名,但也沒出過前十。有時候和同桌在課上扎金花,同桌被老師請了家長,他的成績卻被表揚。這種運動力和聰明讓他在女孩子中間建立了非常高的形象地位。從初中開始,就有女孩子向他表白。
他抬頭看了諮詢師一眼:「他們讓你這麼問的?」
「沒事。沒事。」他擺擺手。
「因為我把房子賣了。」
要不要去旅遊呢?有一天他心裏想。真正的off-track應該去流浪啊。不過,到底是出去拾荒比較好,還是直接準備裝備出海去天邊比較好呢?
「我要逃離這一切。」
「不會升值啦。」他說。
「難道我也需要付錢嗎?」他自嘲又悲涼地說,「錢不都是送到我手上的嗎?」
他坐在床上,盤著腿,鄭重其事地搖頭,像是對同學的短視充滿同情。他身體變瘦了,精神矍鑠,頭髮長而凌亂,穿著鬆鬆垮垮的T恤,講話的樣子就像古代荒野里唱歌的狂士。他一隻手搖著,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態度嚴肅,沒一點玩笑的意思。「你真的不明白?你以為幸運的人就可以不問緣由?你以為我活到現在、活成現在這個樣子都是無緣無故的?是誰安排了世界,你難道不想知道?一切都是有緣由的。你不信,我可以帶你去看。」
他想象那種場景,攝像頭像被斗篷籠罩的充滿好奇窺探的眼睛,密布在城市每個角落,隨時記錄下他的行蹤,然後輸入到一間陰暗的大屋子,形成一片綠瑩瑩的光,有人守在背後觀察記錄他的每一個動作。他之前的每一次探查、每一次出行、每一次逃跑和每一次尋找都被記了下來。他以為躲開父母就是逃脫了監視。還有哪兒不是劇本範圍。他突然狂躁起來,情緒波動中上升,竄至頂峰,一分鐘也不能安坐,雙手抖動,不能夠控制,只想大喊並狂奔,把身體里的鬱結噴發出來。
「你和他在零九年吃過兩次飯,就在你辭職前後。」他們說,「在那之後你就認購了股份。你們吃飯的時候說過什麼嗎?為什麼當時你會認購?」
他在懷疑和澄清兩個極端搖擺,有時候確信自己想對了,有時候又覺得全是庸人自擾,是他自己想太多了。這讓他非常痛苦。人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懷疑自己。不抱定一種態度,人甚至寸步難行,甚至沒辦法和朋友一起吃飯談天。
過了幾天,女孩被朋友帶來見面了。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身材非常好,穿一條白色緊身連衣裙,V領開得很低。女孩對他印象很好,主動找話說。他瞪著女孩,想透過她的眼睛和皮膚看透她的目的,看透她為什麼會對他有興趣。女孩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以為他是喜歡她,更加賣力地使出撒嬌的本事,飯後還主動留了手機號和qq。
接著他又帶同學去看光。穿過另一條彎彎曲曲狹窄的水泥走廊,到了另一個巨大空間。空間不再是黑暗的,而是充滿了光。起初是模模糊糊瀰漫的一片,漸漸盛大而洶湧了,這時突然一道領頭的光穿透空間,所有其餘的光就像瘋了一樣,迅速跟隨領頭光芒的顏色方向,萬千光點匯成盲目奔涌的光潮,向一個方向席捲而去。光潮澎湃浩大,帶著冷靜尖銳的決絕,撲向空間的一邊,又在無聲無息中歸於湮滅,消弭于無形。
「信不過我?」朋友做出豪氣的樣子,「不是哥們嗎,客氣什麼。以後你倆要是成了,有什麼事多想著我點就成。見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行就算。我跟你說,保你不會失望。下周哪天有空?我叫她一塊兒出來吃個飯?」
「得了。」他心裏覺得不對勁,只想推辭,「院花哪看得上我。」
「……那又怎樣?」
他許久以來第一次獨自面對陌生人。陽光打在臉上,顯出皮膚的虛弱冰冷。餐桌對面,兩個黑衣人出示了證件,封皮上有厚重的銀徽。一個人中年,略微矮胖,另一個年輕瘦高。他們點了咖啡,並不多話,繞了幾個圈就達到主題:他最早工作的公司上市了。
「是啊。我逍遙快活呢。」他對哥們說,「倆姑娘?小看我。四個!」
母親首先看到房間里的昏暗,把窗帘全都拉開之後,又看到靠牆擺放的幾排酒瓶,心中的怒氣和疑慮如同雨中溢出警戒線的洪水,汩汩流瀉而出。他還沒睡醒,答話又心不在焉。又因為始終存在的疑慮而不願對母親交心。母親更生氣了,不由分說把他拉起來,劈頭蓋https://read.99csw.com臉罵過去,淹沒一切辯解。
「這……這是什麼?」同學從未想過地下還有這樣的空洞。
他於是飛奔著跑回到地面上,大呼小叫著,說災難降臨了,城市在融化,快逃。
他又看見了吸人的黑洞,又看到了盲目的光潮,還看到一片綠瑩瑩的無窮無盡的屏幕,計算機陣列排成的海洋。他被那景象震撼了,想告訴世人。可是地下水管的網路深奧複雜,他跑來跑去,卻在原地繞圈,像是進入了一座出不去的迷宮,也失去了年月。
原來這一切都只是一場戲,我只是個被觀賞的戲子,他終於確定。
他被錄取了,連第二輪都沒有參加。
可是他蓬頭垢面,一身污泥。沒有人理他。
總之,說來說去一句話:他被自己的好運嚇住了。小時候沒有意識,長大之後身邊的人開始各種抱怨和自卑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幸運地擁有一切。
還差一個禮拜試用期就要結束了。按照規定,銷售完不成任務,無論如何不能留下來。他覺得這下總沒問題了,空白業績總留不下來。到後來他上班就下樓去打球,惹經理生氣。
「哎喲,你這是怎麼了?怎麼瘦了這麼多?」
聽了同學的話,他不以為然。此時他已經有了一點瘋癲的跡象,眼睛發著光,陷入自我,完全聽不進去同學的勸誡:「你還不明白嗎,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趨之若鶩啊。」
他用酒醉掩飾觀察。
於是帶回家,由父母照看。一頓責難,循循善誘,又每天督促著轉變生活模式。他心裏不悅,卻無計可施,便以消極來抵抗。他的銀行卡被母親收走了,理由是防止他和不三不四的人來往(實際上,母親認為他的轉變都來自不三不四的女人的誘惑)。於是除了打電腦、去球場打球、躺在床上邊喝酒邊看小說,他什麼也不做,也什麼都沒的做。線上遊戲打到了神級,註銷了又玩別的。父母責罵,他敷衍了事。父母叫他找工作,他隨口答應卻不行動。他暗中觀察父母的行動,想知道父母暗中是否接受誰的指揮。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怕被透露出去,被他的「導演」獲悉,那就什麼都探測不到了。他內心懷著隱隱的興奮與刺|激感,像突然知曉銀行金庫的進入密碼,開始籌劃並悄悄行動。
他被母親帶回了家。又一次回家,他心灰意冷,將自己關在房間里,不與任何人交流。父母每天敲門,將飯擺在他門口,他偶爾吃一點,但吃得很少。母親反覆與他溝通無結果,開始給諮詢中心的心理醫師打電話,幫他約診。他在房間里躺著,在飢餓與困頓中清醒思索。他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追索有什麼意義,欺哄又有什麼意義。進而,他不明白這不斷奔跑的時間有什麼意義,它推著他,向某種他無法預料的未來狂奔。他的日子變得晨昏顛倒,茶飯不思,只想把自己灌醉,在混沌狀態中感受一種無理的愉悅。
此後人們開始看到一個乞討的瘋子。他不要錢,只要吃的。他充滿恐懼,和誰都不交談,討到吃的之後也不點頭稱謝。他每次只出來一陣子,然後就像躲什麼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倉庫也漸漸容不得他。管倉庫的人每天不得不像抓老鼠一樣抓他,用掃帚把他掃到門外。他在一個晚上躲進了下水道。下水道空洞,放大了細微聲音,他總覺得有腳步的聲音,這感覺像羽毛抓撓著他的後背,讓他不得不逃。他在複雜的管路間穿梭,在老鼠腳邊跑。
然後他賣房子。這時已是零九年二月,房子地點好,漲了兩倍有餘。他賣了兩百萬,拿其中一百萬在四環外買了一個小公寓,又拿另一百萬如約買了公司的一些內部股份。以前的工資還有些剩下,算了算儉省一些應該能撐上一年。
他不知該怎麼辦,便買了幾支與之前幾支極為不同的股票,甚至是極度不被看好的股票。按照常識,這一批和前一批幾乎不可能同時漲,賠錢的風險極大。他心裏覺得對不住父親的錢,但他想咬牙測試一回。這決定了他人生的真偽。
「這個你不用管。」
高樓的外表堅固剛硬,沒有一點融化的跡象,人們彷彿永遠和美安樂。
這不是下水道,也不是停車場。同學心裏膽怯,不知道要跟他去向哪裡。他只是向前走,從一條狹窄的水泥鋪成的通道一路向前,最後突然到達一個出口,走出出口是一個大空洞,只有牆壁邊緣的一條窄邊能夠站人,其餘部分是完全的空和黑。同學向下張望,腳下是深不可測的黑色世界。空間的面積也不可知,一眼望去同樣黑入骨髓。
老鼠跑的方向是出口。光亮刺痛了他習慣黑暗的眼睛。那是一個停車庫,一些衣著華貴的人扶老攜幼,裝載上大包小包的行李,帶著緊迫感像是難民一樣正在快速離開。
周圍卻擁上來一群人跟著他一起砸。他嚇了一跳,領頭的一個卻似乎很冷靜,招呼後面的人:「對,對,豐田車!」
他邏輯分析的第二點與此相關,那就是他的家世是不是被人安排的。這個家庭富有程度剛剛好,不算是風口浪尖的巨富,但又比日常一般人家有錢,讓他在周圍同學中顯得很不同尋常。等他畢業,若找不到好的工作,可以被安排進入父親的公司。如果是真人秀,這樣的安排真的是再好不過了。
他從小到大,經歷了太多次這種時刻,好東西、好運氣總是天然就有或者送到他面前,他從來沒像周圍的其他人或者書里電影里看到的一般人一樣,為了生存和想要的事物奮鬥,他生來就有很多東西,因為有這些東西,又有很多其他東西送上門來。有些他想要,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有些東西他不想要,卻推也推不開,運氣好得過分。
他忽然想到自己害怕什麼了。他害怕一切都是假的。
這個念頭在他心裏剛過了一瞬,母親就找上門來。
「能喝多少?半斤?」
就像楚門一樣。
整個冬天他的心無法囚禁。他回到家,時時刻刻想出走,在家裡團團轉,像猛虎一次次撞著籠子。他閱讀,大量閱讀。他仔細查找有關出海的一切資料,從航海地理到古代歷史。窗外的藍天凍結枯枝,是他每天凝望最多的事物,次數遠超過一切女人。
和他一同面試的是一個應屆碩士畢業生:參加機器人大賽拿過名次,懂Java、PHP、C++、和一點Perl,編網站沒有問題,還會用Matlab和SAS做數據處理。那個男孩很靦腆,說話的時候看人一眼就把眼睛轉開。輪到他時,他往椅子背上一靠,說他也不會編什麼東西,就是喜歡打打遊戲,喜歡上網,做事有拖延症,學習能力差,業餘時間酗酒,作息不規律。
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睡著時嘴邊不斷流出口水。清醒的時候他就一小時一小時地、死死地看著窗外。父母有時候心疼地坐在他的床邊,他看他們的目光充滿離愁。
很快,他發現他帶回來的是工商銀行的開卡合同。他們每個人又多了一張信用卡。
當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門關上,把窗帘拉得死死的,不露一絲縫隙,又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看房間的角落裡有沒有被人安上隱秘的攝像頭。都確定無虞了,他才在沙發里坐下,倒了一杯酒,拿了一張紙一支筆,開始籌劃接下來的步驟。吊燈晃在他臉上。他不信任電腦,電腦隨時可能被侵入。
最後有一天,父親終於忍不下去了:「你再不找工作,就來我公司上班吧。」
因為如上種種,他越來越懷疑,自己的人生處在被監視和安排的幸福九-九-藏-書中。他擁有幸福,他莫名其妙幸福,他被安排幸福,他必須感覺幸福。
他張大了嘴。他顫抖起來。難道還沒有結束?
他站直了身子,醞釀著滾燙的主意。他攥住了拳頭,強壓著被欺騙的怒火,盡量讓自己一切冷靜。旁邊一個房產中介的小哥湊上前來,遞給他一張傳單。
「所以說嘛,」父親說,「你趕上好時候啦。」他的神情像是在回憶,有點感慨,又有點漫不經心,「你們這些小孩都夠幸運的。比比我們當年吃什麼穿什麼!」
他問過父親為什麼公司剛好在他出生前後成立併發達,他的父親似乎早已準備好答案,很嫻熟地回答他說:「那當然啦,都是你這個小福星帶來的好運氣。」
整個大盤都在瘋漲。
「拜託,你能不能正常點?」同學打趣他道,「幸運還不好嗎?我倒是想跟你一樣呢,要是能有錢有姑娘,劇本我也樂意。」
他們想調查他原來的老闆,涉嫌賬目造假和經濟行賄,需要搜集證據。
第二天,手機一直響,聽筒里傳出發瘋般焦急的聲音。母親說發生了核泄漏,海上布滿核輻射,一年都不會散去,叫他立刻回家。母親一接到老闆的通知立馬心急火燎地趕過來,路上一直不停地打電話。他心裏升起無名的絕望,溺水,孤立無援,喘不上氣。整個世界用最驚悚的消息阻止他。天邊原本只是一個縹緲的想象,此時卻成了最急切的慾望。
「我不管你是不是受了導演的指令才接近我,」他自顧自地說,「我都不想去探究了。我不願意做你想象中的那個人了。你也早點死心吧,找個愛你的人比較好。」
他覺得很恐慌。所有的消息他都聽不進去,什麼印花稅和漲停團,他覺得都是拉來遮掩的騙局。他一直等著股市跌,一直沒有等到。整整一年,大盤都保持在高位,讓他沒有一絲一毫失敗的可能性。他沒有耐心了,在零八年新年開市第一天,他心灰意冷,將所有股票拋出去,變現,撤場,註銷了賬戶。
郝景芳
「你不知道?」黑衣人說,「是的。你的一百萬股變成了六百萬流通股。你有錢了。」
「照顧不進去。」父親一臉嚴肅,「就是個面試。我也沒跟人家說你是我兒子。」
他想方設法逃離。從上班的第一天起,他就不好好工作。銷售任務從來都不主動完成,定額一片空白。上班時間聊QQ還看視頻,違規被批評了也不悔改。到後來乾脆去打籃球。需要跟著經理參加宴請時,他就只管喝酒,宴會上的嘉賓是市長、老總還是明星他都不看。他不想喝,有時候甚至希望自己酒量小一點,可是沒辦法,他不醉就是不醉。
逃離,必須逃離了。他就是那個最不幸的幸運兒。所有的事情都是這樣嗎?像設計好的只為了讓他鑽進圈套。這溫柔鄉已經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他運氣也好得不可思議,高考分數高於自己的一模二模,甚至比他的估分還高。
「別誤會,別誤會。」黑衣人感到莫名其妙,「沒有監視你,跟你沒關係。我們只是調取了那段時間的公路攝像頭視頻。你別激動。這很正常的,公路攝像頭哪兒都有。雖然看不到吃飯的鏡頭,但是能看到他約的人開的車。從車牌看出是你。」
「你看到了嗎?」他指著那光芒對同學說,「這就是我為什麼幸運啊。我之所以幸運,就是因為被這浪頭衝著走啊。」
一個上午,他一個人玩的時候被公司籃球領隊看到了,領隊觀察了一會兒,興奮極了,叫他加入籃球隊去參加比賽。他覺得這總不妨事,就去了。集團的籃球賽,十多個分公司,分公司下面又有子公司。比賽中什麼人都有,有三十齣頭肚子剛剛發起來的,有將近四十歲除了遠投什麼都不行的。他一時興起,投籃上籃都好,大殺四方,也忘了收斂。學校操場上的日子靈魂附體,汗水甩在空氣里飛奔。公司的總經理正巧坐在看台上。
他的笑更把司機激怒了,以為是在嘲笑他。
「你願意告訴我最近發生了什麼事嗎?任何事情都可以。工作中的壓力、感情的問題。你能想到的都說一說。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保密。」
茶室的空間狹小,煙味瀰漫,大家慢慢有點high,聊天中也帶上了各種段子。忽而一個同學湊到他身邊,說要給他介紹一個姑娘,說他肯定喜歡。
他執拗不過,跟朋友碰了兩杯茶,在熱烈的煙霧繚繞中變得頭暈眼花。
「真的,我說真的。是他們學院的院花。」朋友說。
他於是觀察他的父母。越觀察,他越覺得自己與父母長得並不像。不是沒有相像的地方,但是都很模糊。他和父母的相似多半來自於賓客的恭維,哎呀,這孩子的額頭好像你。但他知道這種恭維往往是說說就忘的。他回家的日子常常在鏡子後面扶著母親的肩膀,觀察自己的面孔和母親的面孔是否一致。這種觀察沒有結果。就像人看一個字看久了就不認識一樣,人看一張面孔看久了,面孔就變得扭曲、碎片化,什麼也看不出來。
他於是被派去工商銀行。他不明就裡,一言不發,冷著臉坐在桌子後面,什麼也不說,只死死瞪著眼睛,想靠冷漠與無知把對方洽談人員嚇跑。這樣總賣不出去了吧,他想,還能連產品都不介紹就賣出東西的道理?可對方的銷售經理一出來就像見到親戚一樣和他握手,什麼話都不用他說,就連聲感謝,說謝謝他們幫忙解決了一大難題。然後就是兩份合同要他簽字。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被人把筆塞到手裡,簽得一片恍惚,不明白這是發生了什麼。他帶著銷售合同回到公司,任務圓滿完成,銷售記錄一躍成為部門第一。
「別,」他趕快制止,「我自己找吧。我可不想被照顧。」
「那就去找個工作。我跟一個客戶打了個招呼,推薦你去他們那兒面試。」
零六年到零七年,正是他上研究生的年份。這次偶然的同學聚會讓他想到這件事,清醒地回顧這一切,以往壓在心底里潛意識的恐慌被移到意識層面。他開始自問,有沒有可能,這一切都是假的。
他略微思量了一下,就說是狹小空間。他小時候被一部講電梯的恐怖小說嚇著過,一直挺害怕電梯和類似電梯一樣密閉的小房間。他聽說過一個詞叫「幽閉恐懼症」。
他終於有機會出門了。第一次機會是受邀參加婚禮,他的老同學和追了很久的院花結婚,邀請他去,他第一次離開家,父親卻全程開車接送,婚禮現場也陪著他。第二次是一樁公事,真正的機會。某個核心調查部門的兩個人打了他的電話,希望約他出門,配合一樁案件調查。他們的身份讓父母不能拒絕,又不好陪同。
他開始觀察,觀察周圍人對他的態度,觀察他們是不是有一絲一毫騙他的意味。每次當有人向他介紹什麼好東西,他都恨不得盤根究底地問一番,想找出其中隱秘的陰謀和邏輯的漏洞。他只想證明一件事,這全部的幸福,是不是一場秀。
「可是,」經理陪個笑臉說,「這小夥子到現在還沒有一點銷售業績,按規定……」
難道只是為了滿足操縱一個人的樂趣。
他拗不過,父親不給他商量的機會。他躺在床上思索計策,最後決定想辦法把事情搞砸。面試那天,他帶了件T恤。早上母親幫他熨好襯衫,給他繫上領帶,他在面試公司的洗手間里全都脫下來,換上了T恤。T恤上有「生活是屎」的標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