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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筆錄時我毫無保留地把所知的一切都講了出來,那封郵件也傳給了警察,他們讓我回去等消息。我到家的時候已經臨近午夜,狄兒問我怎麼回事?我把我和老易、和警察說過的那番話又說了一遍。
我和狄兒、老易互相看著,都沒有要說話的意思。老畢重新開口:「哥們兒,這些的確需要稍微消化一下,但對於你們來說絕對算不上難理解吧。我這裏還有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們幫忙。」
「不明,沒有檢查到外力、中毒和疾病。但大腦對外界信息確實沒有任何反應。他們被發現時都處在不同程度的飢餓狀態,同時現場他們的食物卻很充足。不知道和這件事有沒有關係。」
「所以,這套語言是為了給每個獨一無二的生物計算機製造一個建立法則的材料?」
我思忖一下,說:「微型生物計算機應當不僅能夠建造宏觀生物計算機,還可以貯存和運輸信息,按照其特性,它們可以連接起人腦和宏觀生物計算機,那麼把人腦的信息全部複製到宏觀生物計算機里也就不是難事。複製完成之後,再用微型生物計算機把人腦的信息刪除,就可以完成一次完整的轉移。」
關掉老畢的信,我去知乎搜了一下這個問題:「一輩子太短,怎麼變長?」現在這裏只有45個答案了。DCPL,同樣不存在這個用戶。我關掉那個頁面,重新打開他的信,看看有沒有什麼重要信息遺漏。沒有。已經是上午十點,昨晚那些VR系統殘片和愚鈍的代碼竟然把我拖到凌晨兩點……哦該死,真被他說中了……好吧,如果他不是在和我開玩笑,那麼他現在應該已經在那輛不知要去哪裡的車上,甚至可能已經下了車。這頭驢竟然這麼愉快地就把自己交給了……一個或一些來路不明的人。
不過你也猜到了,我立刻改變了想法。我發現自己完全看不出這一行代碼到底是用什麼語言寫的。我憑著本能認定這絕不是彙編語言或某種已知的高級語言。仔細看的話,你也會發現這些字元大部分都不是拉丁字母。直覺告訴我這一行字元絕不是惡作劇,它們似乎在極力掩飾著自身的美,但仍有微妙的香醇從斷續的羅列中隱隱傳來。
「但轉移還沒有結束。」
「還是要先談這門語言。這門語言是為了給宏觀生物計算機編寫程序而設計的。生物計算機比電子計算機在結構上要複雜得多,而且每一台宏觀生物計算機都是獨一無二的,它的構造由人工幾乎不可能複製。在目前的技術水平下,人類其實還無法獨立製造一台宏觀的生物計算機。但是微型生物計算機的製造技術在艾力斯從前的團隊里已經不是什麼難事了。他們已經能夠製造出大約有幾百個細胞這樣體量的微型計算機,可以做一些很基礎的任務。艾力斯的導師認為按照這條道路繼續走下去總有一天能夠做出宏觀的生物計算機。但艾力斯認為,應當給微型生物計算機編寫程序,讓它們去製造,或者說轉變宏觀生物計算機,這會大大推進項目的進程。他設計了一套依據生物內環境信息反饋重新設計新語言的程序,用植物做實驗,以微型生物計算機為信息中轉站和建築工人,改造了植物內部的生物組織,使它成為一台宏觀生物計算機,並且擁有一套可執行的全新語言。生物的內環境是如此複雜,這就是『D - 概念語言』如此複雜的原因。」
「難道到警局后我會看到兩籠金絲雀?」
「不,他是那個仙人球。」
你聽說過生物邏輯門嗎?「簡單地說,我現在在一台生物計算機里,或者說我現在是一台生物計算機。」事情確實有些超乎想象……
「沒敢打擾他老人家的春節。」
「你把我們放到陽台去,就是這兩盆小盆栽。」
沒有任何附件,我在心裏罵了他一聲。他的手機現在也是關機狀態。
這條答案的贊同數為零。你知道最開始我有多掃興:我的大腦在跟我開玩笑嗎,十個小時前我才剛把我負責的那部分代碼打完(你們那時應該正卡在某個循環,或者在和一兩個「微小」的漏洞較真。老闆的宏大野心呢?我已經要受夠這些未成年人的小把戲了),剛休息了一晚上卻又看到這些東西(這裏怎麼可能有值得一看的代碼呢)。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老畢夜裡發來的簡訊。倦怠地,我問他在搞什麼飛機。
「事到如今你還說什麼風涼話!非要辯論的話,我們『遺漏』的東西也和康德的學說無關!但現在要緊的是快想想辦法!」
「是的,全稱是Double Conceptual Programming Language。艾力斯在全球範圍內尋找合作夥伴,來協助他完成他的實驗。他要求的不僅是優秀的編程能力,還要求對『程序』本身有深刻的理解。本來他已經要放棄中國,像之前他離開歐洲各國和美國一樣去往下一個國家,他的希望已經越來越渺茫。但我及時在知乎上回復了他。」
我已經沒有功夫再罵他,掛掉電話以後,我問狄兒生物計算機是什麼意思。
「所以這就是D - 概念語言了。」
「這事你一定要幫我保密,特別是對警察。我想等見到你我們再好好解釋吧,我現在在警局,昨天他們把我們一起帶走了,作為『我們』遺留在酒店的物品之一。他們不可能發現我們,所以https://read•99csw•com你得再跑一趟把我們領回去,他們會樂意的。你得說要把用不上的東西拿回去,否則他們會起疑心。現在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只有去療養院探望那兩個「大孩子」時,這段往事才會重新被我們三個人提起。他們被認為是完全失憶,但成長的速度卻很快。那次案件警方也完全無從下手,最後不了了之。我和狄兒搬了一次家,蘆薈和仙人球被放到了新家的陽台,只是我們再也沒有接到過奇怪的電話了。在公司的聚會上,每當大家互相舉杯慶祝,只有我和老易能看到對方眼底的陰影。我常去知乎的那個問題下看答案,但始終沒有什麼新發現。我期待郵箱里多出一封來歷不明的郵件,但自己也知道那只是空曠的念想罷了。
「在複製的同時進行刪除。直接把人腦的信息一點一點搬運到宏觀生物計算機中,這就不存在兩個你的問題了……」我沒有說下去,因為我又發現了自己的謬誤。沒等我重新開口,老畢就得意地笑起來。
「沒關係。」
看到狄兒愣在那裡,我大概明白事情確實有些超乎想象。
我接了電話,老易告訴我,醫生說,很遺憾,昏迷的那兩位都已成了植物人。
「老司你別急。我確實是老畢,你幼兒園時喜歡校花王小紅,小學一年級喜歡班長張小芳,三年級喜歡同桌李苗苗……」
「你也發現了問題。」
前天晚上,我改完上周的代碼,像往常一樣坐在電腦前體會著工作的乏味。雖然已經很疲憊,但大腦出於慣性還沒產生任何想睡覺的意思。我打開知乎,指望能碰到一個安眠的問題。不出五分鐘,這樣一個問題就出現了:
「好餓……」
「專用通信衛星?」
「這事真蹊蹺。」
「你們自己沒法回去嗎?」
「嗯……」一種莫名其妙的預感告訴我,老畢不會醒了。我沒敢把這個想法說出來。
「你這是醒了?今天就能出院了?」
「我相信你們之前所說的一切,但現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我們已經很好地解決了轉移的第一個階段。第二個階段更加困難。河流是一個很好的比喻,水往低處流是容易的,只需要打開一個缺口就足夠了,這是第一個階段之所以比較容易的原因。但在第二個階段,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兩盆水位相同的水自動向其中一盆內運動。假如信息的運動也像人在地球的引力場中、電子在磁場、電場中那樣,那麼可以說現在兩個區域的信息勢相同了,信息勢差為零。」
「忒修斯之船?」老易插了一句話。
這個念頭停留得越久,那個問題的印象復現得就越多。我感覺似乎確實有一些字句不該出現在這麼一個問題的回答里,好像你從一鍋雞湯里撈出了一小塊鮮亮而平靜的鈉塊,或者一隻冒著泡的深黑色對講機,那樣不合時宜。我躺了一會兒,仍然不確定這是不是處|女座的早期癥狀,只好拿起手機回到那個問題,往下翻去。快翻到最底下的時候,有一個回答引起了我的注意。是的,是一行代碼,和幾個字:
「讓我們回到那個問題,老司,『一輩子太短,怎麼變長?』這就是艾力斯的答案。那行代碼的意思是,我們要永生。」
回來的路上我打算忘掉那個盛氣凌人的警察。我打電話給老易讓他來我家。到家以後,我把東西都拿出來放好。行李箱、裏面的衣服、書、精緻的護眼檯燈、帳篷、玻璃珠、煙斗、打火機、小盆栽、剃鬚刀、台曆、時鐘、動漫海報……看來那位艾力斯很喜歡把自己習慣的生活用品隨身帶著。剛拿起手機,老易就到了。我打給老畢,開免提,我們三個人都開始認真聽。
「電腦還在警察那裡。」
「看來我們的考慮還是出現了紕漏。我們低估了人類。不那麼嚴格地講,我們也低估了康德的學說。」
「您好。」我向蘆薈說。
「聽上去也不完全和印度教無關。」我嘲諷他。
說到這裏我立刻反應過來,我的想法出現了很大的問題。「等等……」
「沒關係,我們現在可不只是人,用我們自己來對微型生物計算機發號施令要比電腦方便得多。當然,由於重新適應也仍然需要時間,返回的過程一整天也仍然不夠。說到警察,這也是我們沒考慮到的情況,其實我給你發簡訊只是想讓你過來罷了,沒有考慮到你會報警。這讓艾力斯陷入了危險。」
直接去警局拿東西顯然是不可能的。我又在家裡待了一天,才等到警察的傳喚。
「在這個過程里始終都只有你一個人。」
「謝謝。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經過這次轉移,我更確信沒有什麼『先天綜合判斷』,或什麼『純粹知性概念』。」
「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沒錯。那麼應該怎麼辦呢?」
這時艾力斯冰冷的語調又出現了。
掛了電話,我簡訊問手機里的人,老畢已經是植物人了,你是誰?他打了過來,聲音稍微有一點點奇怪。
一輩子太短,怎麼變長?
「理論上講,運算速度要比目前的電子計算機高出五六個數量級,同時耗能低得可怕。另外,生物計算機不只是計算機,也是生物,具有生物的特性。也可以是有血有肉的那種。」
生物邏輯門。狄兒碰了碰我,意思是她知道。她是做生物工程的。
再看到老https://read.99csw.com畢的臉時他躺在擔架上,面色有些紅,但整體看不出什麼異常,也沒有傷痕和血跡。躺在另一個擔架上的外國人想必就是那個「DCPL」了吧。酒店房間里還有幾個警察,進去是不可能的,我站在門口掃了一眼,似乎沒有什麼異常,屋裡似乎十分乾淨。我接著跟去醫院辦手續,等老畢的情況。老易緊接著也趕到了醫院。醫生告訴我們他們兩人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再觀察一下才能確定情況。警察急著讓我去筆錄。
「我沒有什麼新線索。」
幾秒鐘后,老畢大叫了一聲:「不行!艾力斯!不!」接著手機里傳來艾力斯痛苦的聲音,這聲音逐漸變得失真和扭曲,最後消失了。
艾力斯突然說:「謝謝你畢先生。現在我們是更親密的戰友了。抱歉我要插一句話,我覺得中國人對洛克的翻譯做得還遠遠不夠,他是我們民族的驕傲。」
我想我碰到了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時間還算足夠,我就從前天晚上說起吧。
我掛掉電話,重新打過去,沒有人接聽。我們三個人互相看著,都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2016.11.1
「謝謝你的支持,艾力斯。老司,我想我們可以休戰了,在我看來我們剛才的爭論事實上沒什麼意義,因為說到底哲學對認識論的討論都不過是隱喻罷了。你明白嗎?」
你能想象嗎?這部教材在講述一種我們都沒聽說過的語言,它的設計是這麼複雜,有時幾乎讓人覺得簡直是臃腫(是的,一點也不簡潔),但有一種我能感受到的美使那個形容詞被替換成了豐|滿。同時,令人費解的是,她的運行過程也是這麼煩亂,許多過程甚至不是穩定的過程——我的意思是,過程的定義、輸入、運算和輸出都可能因其他過程的狀態而變化,更難以想象的是,存在著大量逆向的過程與正向過程交織在一起,其出現頻率之高,幾乎可以認為在運行時二者將一刻不停地同時進行和交互,這都讓我不明所以。有一瞬間我幾乎要以為這程序並不是為電子計算機設計的。我的電腦也根本沒有可以運行它的平台。今早剛過八點鐘的時候我明白我已經到達自己理解的極限了,如果沒有新的信息,我將不可能有任何新的頭緒。
「我想我也是,至少是一部分。」
「這不是很美嗎。好了,我來詳細地跟你說明一下情況吧。這位艾力斯,曾是理查德·基特尼的學生,就是幾年前做出生物邏輯門的那伙人中的一個。」
我彷彿遭受了一次電擊。醫生走後,我又給老畢打電話。
「正是如此,我當時真應該問問你的,」老畢打趣道,「確實,也許如果當時你們也在,我後來就不會犯這麼嚴重的錯誤。」
「但他發給我的郵件是確確實實的。」
「是的,連續性。你的兩種思路本質上都是一種電子計算機式的『剪切』,這是最根本的錯誤。」老畢頓了頓,繼續說:「『人』的存在的確是經驗,但必須是連續的經驗,在共時性和歷時性的層面上都必須連續。你不能把一個人先拆開挪到另一個地方再拼起來,並指望他還活著。經驗的集合必須連續,經驗的運動也必須連續。人確實是一堆經驗,但這是一堆粘連著、運動著的經驗。人是不能剪切的,在你剪切的時候,已經無數次地殺死了他。」
「這值得高興,我們給所有研究者指出一個了重大問題。希望通過『轉移』實現永生,這條路最大的困難不是技術困難。這是一個幾乎無解的困難。」艾力斯頓了頓,又說:「不過,如果真的是小學生,那還是有一個解決辦法的。」
「本來是可以的……只要那時我們的大腦還健在。一開始的計劃是只有艾力斯進行轉移,而我在旁邊搭手,等他轉移之後照顧他的身體,幫他補充能量。在他快要度過轉移的第一階段的時候,我已經忍耐了接近一整天的無聊和睏乏,鬼使神差地把下一個轉移目標設定為我的大腦。生物信息橋一旦建立,就不能中斷,因為我們沒有事先開發好信息迴流的功能,再設置已經來不及了。即使一天之後艾力斯完成了轉移,再回來仍然需要很長時間,脆弱的人體和大腦是承受不起這麼久的乾渴的,這樣下去我們倆的身體都會死。我們也不能直接叫你過來,那樣對我們來說太危險了,你知道即使是簡單的說話需要調用多少信息。我只能給你發了一條定時簡訊,然後盡量讓自己減少意識活動。」
「等等,有電話。」
「老畢現在情況怎麼樣?」
「你認為『人』是指他的意識。」
「甚至?」
「畢哥?艾力斯?」隔了一會兒,老易也跟著急切地問。
「蛤蛤,成功了一半。」
艾力斯又「開口」了:「在美國的時候我也曾找到過一位有能力和興趣的夥伴。但由於我們的失誤,他的意識在轉移的過程中斷裂了。」
要不要報警呢?如果是在偵探小說里,所有主人公都會安慰自己這是神經過敏,太陽升得老高,能發生什麼呢?不過就是一群技術宅的線下切磋罷了。然而讀者其實都心知肚明的。又然而,我感覺即將發生的故事大概不會是一部偵探小說的素材。於是我就想,確實,兩個碼農之間能發生什麼https://read.99csw.com兇險的事呢。我又罵了他一句,就去廚房做早飯,待會兒還要叫狄兒起來吃東西。
「你們老闆人呢?」
「剩菜熱一熱。」
「當然不是,這項實驗之前艾力斯已經獨立完成了,我們現在就在用生物計算機與他的專用通信衛星建立連接和你們通電話。這幾天我們在想辦法把人轉移到生物計算機上。」
「如果你認真讀過《純批》就不會這麼說了,老畢。知識的來源在康德看來不是唯一的。」
「顯然,我也猜到了。」
「但即便是微型生物機器人也應該不足以存儲整個人腦的信息量啊?」
我沒有什麼具體的猜想,卻總覺得他們都沒有死。我仍然偶爾給陽台上的兩株植物澆水,看著他們的鮮綠出神,並暗自認定,生命的奧秘與人類的探索同樣值得尊敬。狄兒常問我,如果可以永生,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我就說會的。但這其實是個直覺,我相信自己的直覺。當人類對生命的秘密有了充分的理解時,他們的高超智慧或許真的能夠觸及到愛。

2

「當然,你可以回去了。」
「沒錯。信息以生物自己天然的方式,緩慢而不可阻擋地,維持著粘連和運動。」
「他的郵箱里沒有你說的那個郵件。我們在郵箱伺服器里也沒有找到相關的記錄。」

1

「什麼情況?」
「現在。」
「確實,即使是小學生面對這種情況,也知道沒有什麼解決辦法了。已經是兩個不同的人,這是已經發生了的事實,怎麼回到一個人去呢?」
「看起來的確如此。我認輸,但我想不到其他辦法了。」我說。
「我剛才說『幾乎全新』。」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和狄兒、老易都有過不同的猜測。狄兒覺得是艾力斯圖謀不軌,想用微型生物計算機建造信息橋,把自己轉移到從前的身體里,把那個「嬰兒」的意識永遠壓制起來;甚至是試圖直接摧毀兩個「嬰兒」的意識,方便自己轉移。而老畢發覺了艾力斯的意圖,破壞了艾力斯的程序,然後老畢自殺,或者永遠自我封閉起來。老易則覺得,也許是艾力斯也發現了這一點,他明白了他們的存在將始終是兩個新生意識的威脅,為了避免給嬰兒造成傷害,或者乾脆是因為衝動和懊悔,他毀滅了自己的科研成果。
「是的,」我說,「我的想法明顯把轉移分為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完成後,假如真如你所說,經驗就是『人』的全部,那麼這時這個世界上會同時存在著兩個不同的你,你們在複製完成的那一刻有著完全相同的經驗,但在這一刻過後就開始各自接納不同的經驗,這一刻以後你們又彼此不同了。不管怎樣,接下來對人腦信息的刪除,等同於謀殺。」
「在轉移結束后,人體大腦的分區應該是被重新定義過的。但我們沒有考慮到,當系統一旦發生變化,人腦和生物計算機脫離聯繫,人腦就又重新變成一個自足的系統了。現在的情況,顯然是人腦對自身進行了又一次重定義,基因發現大腦分區不符合它的規定,催促自身重新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分區,那塊被我們擦乾淨的『白板』上有了新的塗鴉,拿著筆的人卻不是我們自己。」
接下來幾天都沒有老畢的消息。那封信里的內容大部分我已經記不得,只是仍然有幾個細節在來迴旋繞:DCPL、D - 概念語言、異常複雜的設計和運算、逆向與正向過程交織、用以設計程序語言的程序語言……我就是念叨著這些話收到老畢的簡訊的,我把鍵盤一扔,拿起手機看到他寫的:「救命!」
「艾力斯,一個英國佬。是他發了郵件給我。我們確實都是『植物人』了,需要你幫我們回去。別急,別急,我這不正要說嘛。你聽說過生物邏輯門嗎?」
「我也沒有多少了解,因為這應當還只是一個概念而已,你可以理解為,用有機分子代替單晶硅,製作成一個類似計算機的生物體。生物邏輯門已是學界幾年前的新聞了,是英國人做出來的。高中生物還沒忘吧,有機分子比如DNA本身就攜帶有大量信息。生物體內信息的傳遞本質上是依靠電荷,神經纖維也可以說是一種特殊的電路。」
「那麼,哪一個是你?」
「連續性。」狄兒輕輕說。我點點頭。
兩株鮮綠的植物安安靜靜,手機里傳來忙音。
「原因呢?」
「先驗論是多麼荒謬。」
不要點贊。
「這樣做的確不存在兩個『我』了。這樣做甚至連一個『我』都沒有。」
「這是醫學的奇迹,」醫生見到我們說,「這兩個人重新恢復了意識,對外界的刺|激有了很明顯的反應,只是從反應模式上看,還處在嬰兒狀態。但他們的確『醒』了。」
「儂好。」
沒有人說話。
「警察知道這件事使艾力斯的風險大大提升了。他不知道美國人什麼時候會找到他,把他帶走。」
「是的,這是很基礎的一步。但距離生物計算機還太遠,那基本是人們的想象而已。除非短短几年裡這項技術已經發生了不只一兩次的重大突破。」
「也許你們應該查一查窗戶的情況?」
「『像兩個相鄰的湖泊』……好吧。不過據我所知,如果真的存在所謂的『信息場』,它的勢差不應當是由read.99csw.com信息量差異決定的,因為即使是在人腦內,不同區域的信息量和類型也都不同。」狄兒這樣說道。
又一次沒有人說話。過了一會兒,老畢苦笑了一下:
「通過有機分子來傳播信息,那麼從名稱上看,生物邏輯門的重要性相當於邏輯門在集成電路中的位置了?」
「你犯了什麼錯誤?和人腦的分區有關嗎?」
我照做了。「多好的障眼法。所以,你們真的是植物人了,而且還是高貴的蘆薈人和仙人球人。」
「……有一點點類似吧,不過拜託你不要再進行這樣的類比。」
老畢停頓了一下,我以為他發現自己出了紕漏。但他緊接著說:「我確定。我無比確定,老司,我比任何人都確定,經歷過轉移與沒經歷過的人,對『自我』的體認有著質的差別。讓我們先來仔細想一想,如果讓你來設計轉移的方式,你會怎麼做?」
「生物計算機很厲害?」
王鳧
想了一下,我說:「明白。」
「謝謝你聰明的建議,」他說,「我們叫你來是問問你有沒有新線索,另外還要請你把他們那些已經確定沒有問題的東西帶走,警局不是垃圾場。」
「現在連文青都會讀《純批》。但文青卻不會去讀《人類理解論》。如果你知道洛克是如何對知識做出區分的,你就不會再以為洛克比康德更極端。恰恰相反。」
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得也很突然。我似乎是被自己的念頭驚醒的,那個念頭告訴我,昨晚的疲憊可能讓我忽略掉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畢竟即使是這種看起來不值得討論或者根本沒法認真討論的問題,偶爾也會有一些乾貨埋在零贊同區甚至摺疊區里。
「老畢?你們還好嗎?」我問。
「啊,原來嫂子也在,那就好說多了。對。不過那是幾年前的事了。簡單地說,我現在在一台生物計算機里,或者說我現在是一台生物計算機。」
「也可能是微型的生物機器人,如果是這樣,它們就可以在人體內靠細胞的營養永遠工作下去,而且不會有任何排異反應。它們可以自我修復、自我複製,可以和人體組織有機結合,甚至——」
「一直醒著,也可以說沒醒。這裏我待了一會兒才適應,就立刻聯繫你了。」
「你們的目的就是建造一個可以運行的宏觀生物計算機嗎?」
「什麼印度教?不管怎麼樣,你們必須幫我們一把,把我們帶到身體那裡去。」
「那就好,等他醒來我們就明白了。」
我感到很震驚,旋即問他:「老畢,從什麼時候起我們之間的分歧已經這麼大了?想想從前我們並肩和民哲民科鬥爭的日子。我從來不知道你一直奉承經驗論。但你知道,我向來不是一個喜歡走極端的人,在認識論上,或者說知識論上,我相信康德的學說更加中肯。」
「甚至可以和大腦結合……我想我大概猜到現在是什麼情況了。」
「啊,抱歉,您好。」
「斷裂?」
「是的。然後這個斷裂引發了系統崩潰。」艾力斯的語調變得低沉。「我不是沒有勇氣承擔責任,但我必須先完成我的研究。這次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了畢先生,本打算在自己身上做實驗,即使出了問題,我的研究還可以由畢先生繼續下去。」
是的,我又整整一天沒離開電腦。你當然記得六歲那年夏天的那個晚上,我們倆比賽誰先搞定你爸的《C語言入門》,我想你也當然不會忘記當時我們的興奮。那是無與倫比的,我們得到了一個從不會發給孩子的精巧玩具,也第一次感受到這個世界存在著不能言說的美,彷彿那就是《大西庇阿斯篇》沒能捕捉到的東西。而這次通宵閱讀帶給我的興奮,比那一次要強烈一百倍。
狄兒看了我一眼,我聳聳肩,想換個話題。
「成功的實驗永遠不是學術課題的終點,能夠重複驗證的實驗設計和一篇傲慢的論文才是,」艾力斯說,「況且,必須要成功回去我們的實驗才算真正完成。」
「打住,」我沒敢看旁邊的狄兒,「那醫院里躺著的是誰?你們……那個外國人是誰?」
「你是說用細菌和DNA分子構建類似電路元件結構的實驗?」
當我打過去時,他的手機是開著的,不過沒有接聽。多麼戲劇性的劇情,簡直讓人懷念起煙霧繚繞的19世紀。緊接著我打給老易,簡單說明情況讓他查老畢的位置。出門之前我接到老易的回復。在和平飯店。我立刻打了報警電話。
我開始滑動滾輪,彷彿那是伙夫要漸漸掀開的鍋蓋,房間立刻湧入濃濃的雞湯味兒。46個回答並不算多,只消一會兒你就能看出來,時光、生命、智慧、意義,這些輕浮(而油膩)的詞彙出現的頻率有多高;此外不出意料的,段子手調料般恰到好處地點綴其中,使這個問題變得更加香甜可口。看了一大半以後,我覺得自己的目的已經差不多要達到了,就匆匆把剩下的回答劃了一遍,洗澡睡覺。
「也許吧。或者壓根就沒有那封郵件。」那個瘦小的警察眯著眼看了我一下。
事情就這樣戲劇性地結束了。老畢和艾力斯,彷彿真的消失了一般。
「為什麼?」
「當時急救的人說是昏迷,想必還活著。」
半小時后,我們五個人,或者說我們三個人,加上兩盆綠色植物,到達了醫院。在病床前,我們看到主治醫生在忙前忙后。九_九_藏_書
我一陣竊喜,開始感謝自己的運氣——經歷兩天不眠不休的枯燥,文青們的扯淡能帶來多少輕易的愉悅和昏沉吶。
「這就是你的錯誤?既然你們的目的是永生,你們不是已經實現它了嗎?」
「真蹊蹺。」
「其實你還有一個錯誤。宏觀生物計算機一旦設計完成,它本身也就有了自我意識,就像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你的『複製』事實上是在融合兩個人。我們在轉移之前,並沒有事先建造好一個宏觀生物計算機。我們用大量微型生物計算機在人腦和植物之間構造了一個『生物信息橋』,類似中樞神經,把二者聯繫起來,再通過電腦控制微型生物計算機,把信息的終端、植物的細胞結構,依據人腦信息的特性等環境反饋,進行改造,可以說改造的過程既延伸著河道,也涌動著河水。這時你會感受到一種奇妙的感覺,好像大腦和身體都發生了擴充,你的意識彷彿一條決堤的河流,從大腦『流』向了不斷建造著的宏觀生物計算機中,最終兩個部分連成了一體。從開始連接到完成並適應,整個過程大概需要一整天。」
「不,不是。我也想到了這一點,不過確實花了些時間,是在艾力斯考我的時候。如果是你就會更快一些回答出來。至於那個錯誤,待會兒再說吧,我們還是繼續談轉移。人腦的分區不是一直絲毫不變的,它總是在微調,不同類型的信息則會得到不同區域的處理。簡單地講,我們在一開始就用程序模擬並重新定義了分區,微型生物計算機所連接的區域,被我們重定義為與經驗有關的區域,包含語言、記憶等等,當第一階段結束后,我們再把人腦原先與這些信息有關的區域,重定義為感覺區域、運動區域等等。這樣與經驗有關的信息就會自動湧向橋的另一端——它們所屬的區域。最後讓生物信息橋脫落,轉移就圓滿完成了。全程大概需要兩天時間。」
「老畢?」狄兒也問。
「沒錯。現有的高級語言雖然可以通過翻譯適用於微型生物計算機,但要想用在宏觀生物計算機上就太困難了。就像給人安裝鳥的翅膀沒有任何意義,想要讓人飛起來,必須得製造飛機才行。微型生物計算機是連接電子計算機語言與生物計算機語言的橋樑,通過它生成的生物計算機語言的複雜程度,是人類難以理解的。」
「電腦怎麼樣?」
「你確定自己已經完全『轉移』而沒有遺漏下什麼——在醫院里?」
老畢
我空白了十幾秒鐘,發現作者沒有關閉評論。幾乎是在我把詢問代碼意義的疑問回復到答案下的同時,那位匿名作者給我發來了一封私信,而緊接著我的評論就被刪除了。對方的用戶名是「DCPL」,你也應當猜到了,他的一切資料和記錄都是空白。我聽從他私信里所說的,把我的郵箱地址發給了他。不到一分鐘,我收到了一封郵件,標題是「D - 概念語言程序設計教程」。
「看來你們的轉移真的遺漏了一些東西,在醫院里。老畢,我說的對嗎?」
「不管怎樣,先讓你們回到身體里去是最重要的。」我說。
「更準確地講,是指他的記憶,他的經驗,老司。『人的心靈是一塊白板』,我正是洛克的追隨者。」
「那麼我猜事實可能要更驚人。」
於是我趁時間還來得及給你寫了這封信,老司,也許我就要開始從未經歷過的驚險旅途了,這次恐怕就連你也不可能和我同行。不過一想到你只能眼巴巴等著我回來告訴你這些即將發生的奇妙故事我就覺得無比愉快。祝我好運吧。
「艾力斯和他的導師鬧翻了,因為艾力斯找到了能夠製造宏觀生物計算機的方法。他不僅是一位天才的生物學者,也精通計算機語言。他的導師卻認為艾力斯的理論是無稽之談。」
這個極限是,我認為,這種語言所要被使用的目的,並不是普通的運算,而是生成新的程序語言。至於那些可能被生成的新語言會是什麼形態,為什麼要通過這麼複雜的語言去生成新的語言,新的語言又會被怎樣運用,我一無所知。接下來我寫了郵件回復給那個郵箱,簡單講了講了我對這門語言的理解和疑問,希望能了解更多關於它的信息。對方回復我說,半小時後會有車在我的小區門口等我。
「Anyway,那四天里酒店公共場所的錄像都沒有捕捉到過他們,2月1日到4日那個房間一直沒有任何人出入,也就是說他們一直在房間里。他們旁邊的一堆再普通不過的東西中間,只有兩台幾乎全新的電腦是可疑的。現場和他們體內沒有任何藥劑殘留,沒有傷痕或任何搏鬥痕迹,廢餐盒和泡麵桶都沒有問題。而且,在事發前他還可以給你發求救簡訊,說明他意識到了危險。兩個人為什麼突然變成植物人,那四天房間里究竟發生了什麼,這些我們都不知道,而且沒有任何線索。唯一的解釋是他們信仰印度教,想通過苦行擺脫輪迴。如果是這樣,那位給你發簡訊的朋友一定是失敗了。」
「什麼?」
片刻安靜之後是老畢的吼叫:「我他X怎麼知道!」
「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裏,一開始我們只是打算體驗一下,但是我一衝動就不小心破壞了計劃……所以希望你們能幫我們回到原來的身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