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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歲 25、農場巡邏隊

十四歲

25、農場巡邏隊

夕陽下,白尾鹿在灌木叢中覓食。馬特看到一頭公鹿在一棵樹上摩擦著自己的角,它可能要把它們磨鋒利或者只是在撓痒痒,馬特無從知曉。他看到一群長鼻浣熊在奔跑,它們的尾巴在空中晃動,長鼻子卻指向地面。
馬特用望遠鏡向邊境線那邊望著。他看到的一切都在發出著可怕的聲響,一排工廠突突地向天空排放著濃煙。在它們的後面,靠近邊境這邊,是一堆被遺棄的機器和坦克,它們往地上滲漏著黑色的液體。一攤攤油乎乎的東西遍及建築物和界線桿之間的狹窄地帶。忽然有個更近的東西躍進馬特的視野。
現在是該出發的時候了,馬特感到四肢發軟。他重新檢查了一遍供給品,他加進了一本書,掂了掂分量,又把它拿了出來。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可是山谷里還是一片陰影。我能在這裏再住一晚,他想。但是綠洲可能不安全,因為阿爾·帕特隆已經死了。
夜幕降臨,東面的天空變成上藍下灰的兩層,分界線上的一片塵霧還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玫瑰色的光芒。突然一陣騷亂髮生了,一群人從舊車堆中衝出來,跑過了邊境線。他們一越過界線桿,警報就立刻響了起來,農場巡邏隊飛馳過來堵截他們。
他在箱子里找到了牛肉乾和蘋果乾,他狼吞虎咽地吃著,自從早上吃了那點甜餅之後他什麼都沒吃。食物使他提起了精神,他開始在閃爍的火光下研究地圖。這真像一本充滿了各種懸念的探險小說。塔姆林用紅鋼筆標註了路線,並且用他那獨創的拼法做了註釋,諸如「響尾蛇在者里」,或「注意樹下的能」。馬特用一把花生和一個巧克力棒結束了自己的晚餐。
界線桿越來越近了,馬特看見前面已經從土地變為了水泥地。他爆發出更快的速度,但是農場巡邏隊隊員抓住了他的背包,勒住了馬頭。馬特鬆開了綁腰帶的搭扣,從束縛中解脫出來。他速度的變化使得他踉踉蹌蹌地跑過了邊界,一個嘴啃泥摔進一個油乎乎的黑水坑裡,在一攤黏糊糊的東西中翻了一個身。
馬特用一瓶水和一袋甜餅給自己慶祝了一下,他向那沒用的禿鷲扔了一塊石頭。地圖上顯示他已走了五英里,還有另外五英里要走。太陽已西斜了,看來天黑前趕不到邊境線了。馬特不是特別急。他有充足的食物,並且他現在還沉浸在征服了這個懸崖后的無比自豪之中。
馬特坐了起來,狂亂地揉著https://read.99csw.com眼睛。他看見農場巡邏隊騎馬離開了,他低頭想著自己是否能讓阿茲特蘭人相信他是個難民。他沒有了背包,沒有了錢,並且他從頭到腳都沾滿了油泥。
馬特用繩子把睡袋拴在了一棵樹上。好了,雖然這樣有些杞人憂天,但是多加小心並沒有害處。塞麗亞曾經跟他說過,她村子里的印第安人帶著符咒,以防自己被帶到天上去。他們可能知道某些有房子的人不知道的事情。
他調整了焦距。那是一個騎著馬的男人,那是一個農場巡邏隊隊員!他用望遠鏡四處張望,又看到了其他的人。
躺在沒有遮掩的平地上會有種奇怪的恐懼感。天空是那麼的黑,星星是那麼的多而明亮,他好像脫離了地面,飄起來了。他要是不抓住一個樹枝的話,可能就會一直不停地飄進那明亮、冰冷的星光里。
馬特背上了背包,把其餘的水瓶綁在腰帶上,從葡萄架下起身了。他要繼續向前了,就像塔姆林說的那樣,頭也不回。
人們怎麼能在這些雜訊下生活?他想,他們怎麼呼吸空氣?他目擊之處一道圍網也沒有看見,但是有一排可以支圍網的柱子。邊境線靠鴉片王國這邊的土地則是一片荒蕪。這好像有人在舉著一個大牌子,上面寫著:危險!有輻射!
馬特看著清澈耀眼的藍天,聽見鳥兒扑打著翅膀飛向了空中。我贏了,你這丑東西,你這一無是處的禿鷲。馬特想著,他笑了,他的笑聲真像阿爾·帕特隆。
所有的東西看上去都充滿了活力。所有的動物都在奔忙、飛翔、挖掘、啃咬或交談。青蛙在一個看不見的水洞里呱呱叫著,一隻紅尾鳶掠過來,岩松鼠發出了吱吱的叫聲,一隻南美大八哥蹲在豆灌木的枝頭,模仿著所有馬特聽過的鳥叫聲,再加上一些它自己創造的作品。
被發生的所有事耗盡了精力的馬特,逐漸進入了無夢的酣睡。就在黎明之前,空氣在顫動著,好像是什麼東西——有點像——一種聲音。馬特坐了起來,抓住繩子。地面顫抖了幾下,又平靜了下來。一對大烏鴉從樹枝上掠起,在綠洲上空怪叫著盤旋,一隻正在水塘里喝水的郊狼也停住了嘴。
馬特最後看了一眼地圖,就沿著小徑出發了。小徑時上時下,漸漸地把他帶到一條夾在兩山之間的小路上。他聽見一個聲音從高處草地上傳來,那聲音像是有人在打棒球,聲音出現了一https://read.99csw.com次又一次。他知道那上面不可能有人在玩棒球,那上面只能看見老鷹和禿鷲。
馬特沿原路回到了山頂公羊互相撞頭的那塊草地,他吃了點牛肉乾和乾酪當午飯。他不能長久待在這兒,阿約山的雨季很短暫,馬特非常清楚那些有著青蛙的小池塘和隱蔽的洞穴不久就會幹涸。
馬特走回綠洲時感到頭暈目眩。這麼短時間里發生了這麼多的事,變化太大了,令他一時有些茫茫然地無所適從。微弱的篝火顯得無助而孤單,於是他把火生大了一些。可他馬上又擔心會被農場巡邏隊發現,所以趕緊把一些枝幹踢到了一邊。然後馬特又想到夜裡那些野獸可能會來到水邊。郊狼是肯定的,山貓也沒準,要是美洲豹那可太過分了,但是塔姆林從沒有見過它們。想到這裏,馬特把火又生大了些。
馬特順著岩縫一寸一寸地移動著,他的腿已經因疲勞開始打戰了。在爬到一半時,他覺得他一步也爬不動了。他吊在花崗岩壁上,擔心自己力氣在用完之前還能堅持多長時間。他會摔在那犬牙交錯的岩石上,他會死在那兒,他的心臟也可能會被醫生割去。一個影子掠過他頭頂,過一會兒又飛了回來。
馬特睡得很好,早晨起來后他感到強壯而又自信。鴉片王國被秋天的濃霧籠罩著,除了一片白霧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他什麼都看不見。

當馬特到達山谷盡頭時,他被一座花崗岩峭壁擋住了去路。馬特在地圖上尋找著,在這兒呢,紅箭頭直指著頂部。這比他爬過的所有的峭壁都高。馬特看看有沒有其他的路,可是地圖上寫得很明確:只有這一條路。你能做到。塔姆林在註釋中寫道。馬特向上仰望著,在遙不可及的懸崖頂端有灌木探出來,他感到頭暈目眩。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沒帶著塞麗亞,要不還得先把她推上去。
馬特順著又陡又滑的山坡滑了下來。他滿身塵土地滑到了山腳,感到全身又疼又癢,因為他在滑下來的途中刮到一株仙人掌,身上扎了很多刺。他蹲在一個岩石的陰影里,喝完了最後一瓶水。

吃了簡便的早餐后,他把能帶上的水瓶都灌滿了水,每個瓶子放進了一粒碘片。上次他喝了綠洲里的水,病得死去活來,但那是因為砒霜,他意識到。塞麗亞怎麼樣了?他想知道,她在馬廄里能吃飽嗎?她要裝好幾年殭屍,萬一露餡了怎麼read•99csw.com辦?
馬特聽著。這聲音——如果算是聲音的話——從四面八方傳過來。馬特從沒有聽見過這種聲音。烏鴉落了下來,聚在一起咕咕地叫著。郊狼逃進了岩石叢中。
馬特聽到馬蹄在敲打著地面。他不想回頭看有多少人轉而撲向他。他唯一的機會就是跑到邊界那邊,他敏捷地跳躍著,這可能是受了大角羊的啟發。他看到一匹馬靠近了,他揮起望遠鏡向馬頭砸去,使得馬改變方向向另一邊跑去,騎手拉起了馬頭迫使它轉了回來。
馬特用在背包里找到的打火機點燃了篝火。他看見金屬箱子周圍滿是郊狼的爪印,並且有什麼東西曾試圖把箱子上的鎖咬開。
馬特立刻向另一個方向跑去,他一秒鐘也沒遲疑,這是他的機會。他在地面上飛奔著,他聽到了左面的喊叫聲和伴隨著火光的爆裂聲,馬特在阿爾·帕特隆的生日上見過這種武器。這是一種超級電擊槍,能夠燒焦非法移民的頭髮,令他們的心臟停止跳動。大多數情況下,那些非法移民的心臟能恢復跳動,然而他們以後可能只能變成呆瓜了。
馬特在山脊頂上宿營了。近期的降雨使得岩洞中灌滿了水,山脈的小褶皺被冬青草的綠色渲染。沙漠葵在小撮的土壤里綻放著桃色的花朵,到處都是含苞待放的懸崖玫瑰,蜜蜂在上面簇擁著。馬特不害怕,他看到的動物比和塔姆林一起旅行時觀察到的還要多。
他把背包放進金屬箱子里,在一塊裸|露平坦的岩石上鋪開睡袋。他覺得這裏比較安全,不會遇到樹下的熊。他躺了下來仰望著星空。
馬特走得更近了,這聲音變得像是一個人在把兩個熟透的西瓜往一起撞。馬特小心地在灌木叢後面張望,他看見一對大角公羊在互相攻擊,就像兩輛農用卡車。它們把頭撞到一起,又搖晃著跑開了。過了一會兒類似的一幕又開始重演。一群母羊在岩石間吃草,它們好像對此毫不關心。馬特被逗樂了,他大笑出來。當然,母羊會跳到比較安全的地方,它們在岩石間大幅度地跳躍著。
他沿著山脊行進,道路變得好走多了,四周的風景也格外引人入勝。塔姆林的供給品中包括一架小望遠鏡,馬特不時地停下來回頭向鴉片王國瞭望,阿茲特蘭方向的地面依舊被山峰遮擋著。
馬特縮回到岩石中間。農場巡邏隊肯定在守靈結束后回來工作了,他們會看見他在山上爬上爬下嗎?他嚇得不敢動彈,什麼都https://read.99csw.com不敢做。幸運的是,馬特藏身的凹地還比較深。緊張地過了一個小時左右,馬特猜測農場巡邏隊什麼也沒看見。也許,他們僅是守株待兔罷了,等著他渴了后不得不自己走出來。隨著時間的流逝,馬特越來越感到焦渴難耐,這樣真可怕。
他順著小路向山的另一面走去。在他下面的是同樣寂靜的山丘,老鷹在林木蔥鬱的山谷間盤旋,兩側是高聳的岩石。但是再向遠看去,則是一片沸騰的工廠和摩天大樓。他看見公路不僅在地面延伸,而且還在高大的建築之間盤旋,一大片飛船在天空中無休止地盤旋。那些建築一直延伸到馬特的視線盡頭,但是並不太遠,因為一片模糊的褐色雲霧把一切都遮蓋了。那些叮噹不息、隆隆作響的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這讓馬特很驚訝,他坐在地上尋思起來。
當馬特抵達山頂的缺口時,他開始聽見另一種奇怪的聲響——就像是塞麗亞爐火的呼嘯聲,而且這聲音變得越來越大。終於,馬特可以分辨出個別聲音了,有機械的摩擦聲音,有號角的聲音,甚至——讓人不可思議——還有音樂聲。
我要讓埃斯帕蘭莎幫她逃出來。他想。
同樣地,他也不能回莊園。他只有一條路,那就是穿過邊境到阿茲特蘭去。你能做到。他想象塔姆林說這話時的樣子。我想我只能如此了。馬特最後一次看了看這寂靜的草地,冬青草長著白色的茸毛,黑頸麻雀在樹間飛來飛去。
馬特發現那些刺根本取不出來。在他企圖把它們捏出來的時候,它們反而扎得更深了。並且半路上他的褲子和一根背包帶也撕裂了。
他數了數,那些人一共有六個,他們騎著馬來回慢慢地走著。要是邊境線這邊永遠都這麼沒有人跡,他就永遠不會有機會跑過這最後的幾百碼奔向自由了。太陽西斜了,陰影蔓延了,馬特吮吸著一塊石頭,以抵擋焦渴的感覺。
馬特在背包里摸索著,在裏面的一個口袋裡找到了哮喘噴劑。吸了幾下后,才使他飽受摧殘的肺平息下來。他還在一個皮套里發現了一把嚇人的彎刀。如果早點發現它的話,就會搞定很多麻煩了。他想。
他能看見長而平坦的罌粟田,甚至有一攤棕色的東西,那肯定是一群呆瓜。他看見了淡水凈化站,以及存放食品和肥料的倉庫。紅瓦頂的房子從一片繁茂的綠色中探出頭來,馬特心底升起一種莫名的感覺。就是它,他明白,那是他心中永遠抹不去的一道read.99csw.com創傷。
他望著遠處鴉片王國的燈火,久久不能入睡。燈光不多,莊園隱藏在黑暗的海洋中。工廠、倉庫,還有呆瓜窩棚全都看不見了。沒有一絲風,那些呆瓜可能被趕到田裡睡覺了。馬特聽不見遠處平原傳來的聲音,那好像是一幅油畫擺在他的面前。在近處,他聽見了大角貓頭鷹的叫聲,還有蟋蟀此起彼伏的唧唧聲。大山比平原更加黑暗,但是它是鮮活而又真實的。
在阿約山高高的山脊上,馬特陷入了深深的哀傷。他為塞麗亞身陷馬廄而垂淚,也為塔姆林,他可能被以另一種方式關起來了。他沒把眼淚浪費在阿拉克蘭們以及費麗西婭、梵妮、艾米麗等人身上,但是他為阿爾·帕特隆哭了。雖然他對他的同情比對其他人都要少,可是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他跟馬特更親近了。
休息了一會兒后,馬特繼續在灌木叢里穿行。一上午他的胳膊和臉都在被枝葉剮擦著,然而他感到一股說不出的強烈的愉悅感。
開始的一段路還比較好走,馬特已經走過好幾次了。可是接下來,他來到一個滿是灌木的山谷。他不得不在灌木中辟開一條路,葉子上的灰塵撲頭蓋臉地落在身上,嗆進他的肺里。他不得不在一條幹涸的小溪旁休息一下,調整一下呼吸,這就過去了一個小時。如果餘下的旅程都像這樣的話,那他一個月也到不了阿茲特蘭。
太陽已經照在頭頂上了,馬特找出塔姆林給他準備的帽子。這就是阿茲特蘭了,它和馬特的想象完全不一樣。他對阿茲特蘭的印象是在塞麗亞那些關於地獄的傳說中形成的,再有就是阿爾·帕特隆那些關於多倫哥的故事,以及混雜于其中的黑俠阿爾·拉提哥的劇情。這讓馬特想象到雜亂無章的工廠、粗糙的棚屋,還有那些擁有無數牧場的大亨們。
所有這些組成了一部野外交響曲,馬特被深深地感染了。當他感到害怕和孤獨的時候會去彈鋼琴,眼前的這一切和彈鋼琴起的作用是一樣的。它把他帶進了另一個美麗的世界,在那裡他可以遠離仇恨、失望和死亡。
在這光禿禿的懸崖上只有一個東西能投下影子——禿鷲。馬特瞬時因恐懼而爆發出力量,這就像火山熔岩從深處噴發出來。他不再感到力竭或氣餒或其他的什麼,只有一種強烈的求生慾望。他拉著自己向上,一個立足點接著另一個立足點,一個岩面接著另一個岩面,蜿蜒向上直到懸崖頂端。他氣喘吁吁地躺在那裡,為自己的壯舉所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