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30、當鯨魚失去了腿的時候
「想想看,」那大男孩說,「如果有人掉了進去,那他永遠也出不來了。」
「我在養蝦箱里小便——別問我是哪一個,我記不住了。還有我讓廚房水槽里的水一直流著。」
「站住!」看守喊道,「我們這裏已經被社會上的歪風邪氣污染了。這個貴族想要把這個孩子變成他的跟班,因此,這個跟班理所當然應該受到懲罰。」
敦敦點了點頭。
「我沒做錯什麼事情。」馬特十分理解這堂課的意思,那就是:奴性十足的服從也不能使你逃脫懲罰。
「菲德里托,你這個白痴!」查丘呻|吟道。
「那些不是牛。」馬特說,那些頭骨十分巨大,下顎的形狀就像是怪鳥的嘴,一根肋骨都比牛身子長。在肋骨中間是那些船槳一樣的骨頭,那塊頭足以做成桌子,或者是床。這麼多骨架混雜在一起,馬特數都數不過來。他猜想大約有好幾百,或者好幾千。
馬特向斜下方陰影處、查丘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鴉片酊。看到瓶子上的標籤,馬特立即意識到。他抵抗著拒絕服用那藥品,他不想和費麗西婭一樣變成殭屍,也不想象可憐的毛球一樣死去,但是他太虛弱了,不久便放棄了抵抗。馬特因藥物反應而變得意識模糊,他感覺自己飄浮著。他迷迷糊糊地想到,在另一個世界里他應該在一個非人類住的地方,那麼他會遇到毛球嗎?那狗會因為他把它從瑪利亞那裡奪走,而把它的牙咬進他的腳後跟嗎?
「這要走一會兒呢,你在這裏等著。」馬特跟菲德里托說,他知道這個小男孩已經沒有力氣再多走一段路了。
現在敦敦只剩下恐懼了,眼淚鼻涕一起流到他那張不可愛的臉上。馬特驚訝自己會為他感到難過。敦敦是個令人膩歪的馬屁精,什麼懲罰對他都不過分。
終於,喬治住了手,氣喘吁吁地指著畏縮在門邊的幾個孩子。「把他帶到醫務室去。」他命令道,他們像拖一塊抹布似的把敦敦從房間里拖走了。
「喬治這下可完了。」一個瘦高的男孩說,他叫法拉考。
「擺好姿勢。」喬治說。
有一件事是千真萬確的:這地方真的有東西能讓你的嗅覺麻痹,因為馬特不再注意到空氣里腐臭的味道了。食物吃起來也好多了,不算是好吃,但是一點都不噁心了。日復一日,他、查丘和菲德里托沿著一長排養蝦箱清除著蟲子。每天晚上他們都長途跋涉回去吃那些浮游生物漢堡,或浮游生物麵條,或浮游生物卷餅。卡洛斯看起來九九藏書對浮游生物有用不完的點子。
「我看我們的貴族需要接受進一步的教育。」看守說。他的眼光掃過集合在一起的孩子,馬上房間里的氣氛就變了。每個人都低頭看著地面,沒有人舉手。馬特從長時間的昏昏沉沉中驚覺過來。「你!」喬治猛然咆哮,嚇得幾個孩子向後退縮著,他在指著敦敦。
「沒有人可以因為小而不去理解教育的價值。」喬治說,「即使是國王小的時候也會被鞭打,直到他們學會不在公共會議上哭鬧——甚至只有六個月那麼大。」
菲德里托承認自己把浮游生物奶昔給吐了,查丘說他曾經在起床鈴響完后罵了髒話。那看守微笑著轉向了馬特,但是馬特保持著沉默,他知道他在犯傻,他所要做的只是檢討一些小事情,但是他不能強迫自己在喬治面前卑躬屈膝。
「總之,你真是一條漢子,能為菲德里托接受鞭打。」法拉考告訴馬特,「我們以為你是個可恥的貴族,可是你其實是我們其中的一員。」
等一下。馬特心想。
「擺好姿勢。」
「可能那只是一個鹽床。」查丘說。
在返回工廠的一路上,菲德里托唧唧喳喳地說著那些腐爛的鯨魚,所有跟他奶奶沾邊的事情都能讓他興奮不已。
於是所有人都爭論起來,有關他們什麼時候發現馬特不是個可恥的貴族,他們又什麼時候發現馬特其實是個好人,等等。他疼得頭昏眼花,但是如果因此而使他贏得了其他人的喜歡,他還是值得的。
「不!」喬治喊。
「我馬上就要夠年齡離開這兒了,」法拉考說,「我會去總部告訴他們。」
當馬特拒絕坦白時,喬治的眼睛眯了起來,嘴巴抿成一條細線,但是他什麼都沒說。查丘和菲德里托馬上就學會了,避免麻煩的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給看守他想要的。他們坦白了各式各樣富有創意的過錯,喬治高興得幾乎忘了懲罰他們。
是什麼引誘了那麼多鯨魚在那裡等死呢?馬特沿著養蝦箱邊走邊想。或許在加利福尼亞灣乾涸時,那個深坑還存滿了水。或許那些鯨魚決定在那裡等待著下雨,期待著海灣再次變滿。只是海灣沒有變滿,而它們又沒有腿,所以它們再也不能回家了。
「打掃看守室是一種特權!」喬治尖叫道,「這需要絕對的服從和良好的表現來爭取,但是你失職了。一個人把其他人沒有的東西竊為己有,咱們應該把他怎麼辦?」
「我明白了。」看守嘆息道,「這對你毫無九九藏書幫助。擺好姿勢。」
「你打他一下,就會要了他的命。」馬特說。
「沒有人會去告訴他們,」查丘不屑地說道,「這個地方跟在月球上一樣。」
「換句話說,你就是想把我變成殭屍。」馬特說。
「沒有。」馬特說道,他把菲德里托輕輕推到一旁,所有人都屏住了氣息。
「也許他能——他能道歉。」另一個結結巴巴地說。
「好蜜蜂會殺了它們。」一個幾乎和菲德里托一樣小的孩子說道。
那看守突然停止了踱步,從房間那邊猛撲過來。在最後一刻,敦敦驚慌失措地逃跑了,喬治馬上趕了上去,把他打翻在地,劈頭蓋臉地抽了起來。他一下又一下地打著,直到藤條都有血滴下來了。菲德里托嚇得把臉埋進馬特的胸膛。
他抓住我的要害了。馬特想。不管他多想反抗喬治的權威,他都不能以那小孩做代價。「非常好,我坦白。」馬特說,「我在浴室里把肥皂丟掉,我把麥片粥倒掉,因為裏面有個臭蟲。」
「我早就跟你這麼說嘛。」菲德里托吹噓道。
喬治來回踱著步,他好像在決定鞭打敦敦的哪個部位。那孩子的手腳在劇烈地顫抖,彷彿在喬治下手之前他就會摔倒在地上似的。馬特簡直不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事,這太殘酷了,太不得要領了。敦敦曾表現得那麼順從,無論何時看守要求什麼他都會俯首帖耳,但是也許這就是原因。阿爾·帕特隆說,如果你還沒準備好如何對付你的敵人,那麼你就找些容易的目標來攻擊,這可是你震懾敵人的好機會。
「記住,如果你要動一下,有你好看的。」
「我替他坦白!我來坦白!」菲德里托叫喊著跑到房間的中央,「他洗澡時肥皂掉了也不撿起來,他把麥片粥倒掉,只是因為裏面有個臭蟲。」
過了好一會兒,查丘和馬特站在邊上什麼都沒說。最終,查丘嘟囔道:「有人把這麼多牛骨架扔在這裏。」
當他們靠近時,馬特看見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凸了出來,有些像船槳,其他的又細又彎,這是馬特見過的最奇怪的東西。他們走上一個升起的坡地,探頭看到一個深洞,洞的四周全是骨頭。
看守打開了一個小儲藏櫃,打算挑出一根藤條。馬特能看見裏面有各種型號的藤條,喬治正在決定選擇哪根藤條,敦敦輕輕地嗚咽著。
馬特長舒了一口氣。在鴉片王國謀殺是很平常的事,他不知道這裏的規矩。
敦敦蹣跚地走到
read•99csw•com牆邊,面對牆站好,伸出雙手貼在牆面上,分開雙腿。
「你們不能扔下我,我們是哥們兒。」菲德里托說。
「我,呃,我,呃——」
「不!」幾個聲音驚叫道。
那就是我了,馬特想,我就是喬治想震懾的敵人。
「我——我?」敦敦嘰咕著好像不太相信。
喬治把藤條靠在一張床邊,用一塊毛巾擦了擦臉。沒有人敢動或是說話,每個人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過了一會兒,喬治抬起頭,臉上浮現出親切的表情,像是一個受人愛戴的老師。剛才的狂怒從他臉上完全消失了,就像從湯姆臉上消失一樣,這種變化比剛才的暴怒還要恐怖。「我想我們年輕的貴族已經理解了這堂課。」他溫和地說,「好吧,馬特,你有沒有個人缺點要跟我們說的?」
「他做了這些事,真的!」小男孩哭喊著。
「那是什麼?」查丘指著北方問道。
馬特考慮著。他本打算探究一下這個深坑,這需要像爬一棵巨樹一樣,踩著一根一根的骨頭向下爬。然而他發現整個深坑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如果一步踏錯地方的話,整個深坑裡的骨頭就會塌陷。他倒吸一口冷氣,為自己幾乎要乾的事後怕不已。
「他應該更加努力工作。」一個孩子猜測道。
「完了?」馬特虛弱地說,「我才完了。」
「我們需要你看好我們的東西。」查丘說,「如果有人想要偷它,照我教你的踢他們那個地方。」
「還有?」那看守愉快地說。
喬治饒有興趣地來回在菲德里托和馬特身上打量著。
馬特和查丘穿過一片比鹽場還要荒涼的場地。在那裡,如果下雨的話,一些矮小的雜草會掙扎出地面。所有的地方除了白色的鹽塊什麼都沒有,貝殼不時在地面上出現,以前這裏曾經是一望無際的大海,這些就是證據。
「你竟敢這樣指責我!」喬治走到藤條邊上。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區別。」馬特說,「敦敦都躺在地上了,你還是一樣打他。」
「坐回去。」馬特低聲說。
看守有其他人沒有的東西。馬特想,他沒說出聲來。
馬特照著做了,他恨他自己,更恨這個看守。喬治趾高氣揚地在周圍走著,試圖刺|激馬特的神經,馬特毫無表情地保持著沉默。那男人從房間那頭猛抽過來,狠狠地打在他身上,疼得他幾乎昏過去,但是他沒有叫,雖然他非常想叫。
「你們都學了什麼了?」看守吼叫道,「工蜂必須為整個蜂巢著想。如果它們把蜂蜜自己藏起read.99csw.com來,什麼都不往家帶,天變冷的時候,蜂巢里所有蜜蜂就會被餓死。工蜂是不會這麼乾的,這是雄蜂的表現。但是當冬天來臨的時候,雄蜂會怎麼樣?」
終於,那看守拿出一根拇指粗細的藤條,他把藤條啪地抽在床上,試著它的強度。房間里出奇的寂靜,除了敦敦的抽泣聲。
「你從看守室里偷了一個全息遊戲!我們在廚房裡的一堆抹布里找到的。」
「不可能!」法拉考說,「喬治今天晚上越線了。如果這個消息傳到看守總部,他就死定了。」
菲德里托咧著嘴敬了個禮,像個侏儒指揮官。
「對不起,你能再講一遍嗎?」
每天晚上喬治都會講一個睡前故事,然後讓孩子們來坦白過錯,之後,他們又被敦敦帶領著,對馬特橫挑鼻子豎挑眼。在以前馬特覺得這是羞辱,但是奇怪的是,他們繼續的時間越長,對馬特的傷害變得越小。馬特覺得這好像是在聽一院子的火雞在叫,阿爾·帕特隆在舉辦派對時,有時會訂購上十幾隻這些可笑的鳥兒,馬特喜歡靠在圍欄上觀察它們。塔姆林說火雞是世界上最傻的鳥兒,如果它們在雨中抬頭,就會被嗆死。
「說吧,這樣能好過些。」有人斗膽低語道。喬治向四處看去,沒找到是誰說的。
他挺直了身子準備承受下一次鞭打,再下一次。打了六下之後,喬治覺得已經夠了。或者——更像是——那看守在打敦敦的時候已經用完了力氣。馬特認為自己還算有運氣,但是他毫不懷疑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苦難,喬治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們最好回去。」查丘說,「我們可不能讓菲德里托獨自一個人在那裡晃悠。」
菲德里托正把腳放在水箱里打著水花自得其樂,他頭上頂著一張網遮擋陽光。「那是什麼呀?」他問馬特和查丘。
馬特抱著胳膊站在那裡,恐懼在他內心翻騰著,但是他的外表顯得冷漠而又專橫,就像阿爾·帕特隆召集下屬時表現的那樣。
「不像是樹。」查丘說,「想去看看嗎?」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但是新事物的誘惑太難抵擋了。
那天從鯨魚坑走回來后,馬特特別的疲憊。他喃喃地嘟囔著「五條好公民準則和四種正確思想的表現」。他幾乎沒聽清喬治的故事。那故事好像在說為什麼你要用十根手指頭彈鋼琴,手指要互相配合,不能像個人主義者那樣自己顧自己。
「有些孩子,」喬治說,他那細微的嗓音讓馬特脊背發涼,「有些孩子必須要吃點苦頭。他們
https://read•99csw.com不得不被折斷,接好,然後又折斷,又接好,直到他們學會如何按吩咐去做。可能是些簡單的事情,比如擦地板,但是為了不被再次折斷,他們就不得不努力地去做,然後他們就會永遠地幹下去,一直到死。」
「對呀!好蜜蜂就把這些邪惡的雄蜂蜇死,但是我們不想做得這麼過分。」喬治說。
在蝦場的最西頭,孩子們能夠透過圍網看見那條曾經和海一樣寬的河道。它是深藍色的,有一群群的海鷗。查丘踩著養蝦箱的邊緣,保持著平衡,以便看得更全面些。
馬特步履蹣跚地走到一張鋪前,一下子癱倒了。他幾乎沒有察覺喬治的離開,但是門剛一關上,孩子們馬上從床上爬了下來,圍繞在馬特周圍。「你可真棒!」他們嚷嚷道。
「嘿,應該把他抬出去治療。」法拉考說。孩子們看走廊里沒有人,便把馬特抬到了醫務室,在那裡,敦敦已經呼呼大睡了。一個穿綠制服、臉上有麻子的男孩給馬特包紮了傷口,又在勺子里倒出三滴液體。
「那是一個人的頭骨嗎?」查丘說。
至少,在一隻紅尾老鷹飛過來的時候,它們還會驚恐地圓睜著眼睛四處亂撞。咯咯——咕咕——咯咯——咕咕,它們驚慌失措地叫著,雖然它們的塊頭是老鷹的五倍,完全可以把它踩在地上。這就是那些孩子們在給馬特指出罪行時他聽到的:咯咯——咕咕——咯咯——咕咕。
馬特手搭涼棚望去,他看見一個白色的東西從地面的隆起部分伸出頭來。
「我不用憋著氣在這裏等吧?」查丘說。
馬特向他描述了那些骨頭,令他驚訝的是,這小孩子認識它們。「它們是鯨魚。」菲德里托說,「在我住在尤卡坦半島時,有八條鯨魚衝上了岸邊。它們直接游上了沙灘,再也回不去了。我奶奶說那是因為它們以前是走上岸的,它們忘了它們再也沒有腳了。討厭!它們聞起來就像喬治的球鞋一樣臭!村民們只好在沙灘上就把它們掩埋了。」
圍網的頂部因高壓電在噼啪地冒著火花,但是底部還是可以安全地觸摸的。菲德里托從網眼中伸出胳膊,好像他再一用力就能觸摸到那迷人的藍色似的。馬特在尋找著網眼薄弱的部分,他腦子裡從沒放棄逃跑的念頭。
當一個生長周期完成的時候,敦敦就開著一輛慢騰騰的收割機過來了。它一路呻|吟著,像只得了關節炎的恐龍,把養蝦箱里的東西倒進它那巨大的肚子里。馬特用加利福尼亞灣那邊鋪設過來的管子把這些養蝦箱又注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