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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米拉索

6、米拉索

馬特差點被食物嗆到。「我沒有!」馬特反對道。
不像現在這樣,馬特心想,意識到他邀請西恩富戈斯共進晚餐可能是個錯誤。向下屬展示自己,但不能表現出過分友好,這一點似乎很重要。塞麗亞告訴過他,他也要多雇點保鏢,因為一個達夫特·唐納德並不夠。她說,一個毒品大王只有一個保鏢,就像一位將軍只有一個兵一樣,其他毒品大王會笑話他的。
「做了帕特隆好像就意味著要粗魯地對待每個人似的。」馬特說。
阿爾·帕特隆會讓他們幹活,一直到死,馬特想。沒人認為他們值得拯救。
一個想法突然閃進馬特的頭腦里。「保鏢們,他們也被植入晶元了嗎?」她點點頭。「塔姆林呢?」
塞麗亞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他說他們沒救了。」
「恐怕這是一個令人迷惑的理由,我的帕特隆。呆瓜們是沒有感情的。」西恩富戈斯又繼續吃飯,彷彿他只是在談論天氣,「現在我們先忘了漂亮女孩吧,來討論一下邊界該怎麼辦。」
「晶元不止一種類型。這一種不會削弱智商,但還是有某些事情是農場巡邏員不能做的。例如,他不能傷害帕特隆,或越過邊界。他要是這麼做,就會因劇烈的疼痛休克而死。光想想不能做的事都會令他很難受。」
「我是一名保鏢。我們站在牆邊監視客人。」
「你有被邀請嗎?」仆女正要給馬特切肉,馬特朝她搖搖頭。
工廠里的男孩們被穿越邊界的父母們遺棄了。查丘的父親曾是個吉他製造師。想象一下曾創造那種美好東西的人被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查丘的父親可能正跟敦敦的父母以及菲德里托的奶奶一起,彎腰砍切罌粟種殼吧。
在他遇到浮游生物工廠的男孩們之前,他對這些殭屍般的工人也沒考慮太多。當然,他為他們感到難過,但跟其他人一樣,他也相信他們沒有感覺。如果你不會感到疼痛,過怎樣的生活有關係嗎?
或者,更有可能的是,他們跟其他上千個非法移民一起被埋在了罌粟田裡。
馬特試著說點兒別的話:「你認識仆女嗎,那個伺候我吃飯的女孩兒?」
「你基本上做對了,」首領笑著說,「也不要跟我說『請』。」
「牛奶太妃。」
他們倆面對面坐著。水晶枝形吊燈往桌布上灑下片片光斑,由九_九_藏_書於房間又大又暗,他們面前還放著一個沉重的金色枝狀大燭台。仆女伺候他們吃晚飯。她給西恩富戈斯倒龍舌蘭酒,給馬特倒水。
「塔姆林私底下告訴了我這些,」塞麗亞說,「農場巡邏員從不承認這個手術,因為它讓他們感到自己似乎不太像人。這也是他們對呆瓜那麼殘忍的原因,他們為了證明自己跟呆瓜們是不一樣的。」
「這些全都是原作,」西恩富戈斯說,「非常非常的珍貴。」
她打開一個巨大的冰箱,從裏面拉出一桶冰激凌,有一加侖那麼多。霧氣在她周圍打著旋。她用腳後跟踢了一下,把門關上。
西恩富戈斯抬起了眉毛:「這的確是阿爾·帕特隆會提出的計劃。埃斯帕蘭莎總是為可憐的呆瓜們說話,我們可以先順著她,直到我們穩住自己的權力基礎。」
他們默默地吃飯。仆女給他們端來奶油焦糖凍,然後便退後,站在一幅西班牙公主正被一個侏儒逗樂的油畫旁。她看起來像被催了眠。
「我要先跟埃斯帕蘭莎談判,」馬特大聲說,「我要暫時降低安全警戒,允許她女兒瑪利亞來拜訪。」從首領的表情來看,馬特意識到他知道他們之間的友情,「我要告訴埃斯帕蘭莎,在討論任何事情之前,我必須先找到移除呆瓜腦中晶元的辦法。這是個人道主義的問題,應該會吸引她。等他們獲得自由,鴉片的海航貿易和物資供應就會跟上。」
仆女關上了窗戶,但依然站在玻璃面前,凝視著黑暗。她在想什麼呢?馬特心想,她知道自己正在幹什麼嗎?她能聞到焦油的味道嗎?
「噢!當然!」塞麗亞猛然醒過來,女神特利庫埃不見了,「你想要哪種口味,開心果、杧果還是牛奶太妃?」
馬特拿起漢堡包肉餅的盤子,塞麗亞卻嚴厲地從他手上奪走了,說他不能給自己盛食物,然後便開始給漢堡包塞酸黃瓜、洋蔥和墨西哥辣醬。
等她吃完,馬特從房間一角的送餐桌上給她拿了個奶油凍。它裏面是奶油,外面是一層褐色的焦糖。令他吃驚的是,她吃了一口便停下來,驚愕地坐在那兒,勺子含在嘴巴里。他還在擔心是不是把她弄生病了。可是緊接著,她又開始吃,慢慢地,把奶油凍放在舌頭上,停留了很久。她肯定是在品嘗它!九-九-藏-書她肯定是!
一股強烈的怒火差點讓馬特窒息。西恩富戈斯逮捕了仆女,還把她變成了呆瓜,而他本可以救她的!
「那他打算怎麼處理呆瓜?」馬特問。
塞麗亞哀傷地笑了笑:「他也是。」
「我覺得他是認真的。西恩富戈斯跟阿爾·帕特隆雇傭的其他暴徒不一樣。他在查普特佩克大學學農業。他告訴過我,阿茲特蘭的土壤被工業廢料糟蹋了,他從美國出發去找解決辦法,卻被農場巡邏隊追了三天,在山巒里打著游擊戰。西恩富戈斯殺了五個人,最後被圍住了。阿爾·帕特隆十分欣賞他的勇氣,便雇傭了他。但西恩富戈斯從來不想成為一名雇傭槍手。他從沒忘記拯救阿茲特蘭的使命。」
她的眼睛頓時變得跟神明一樣冰冷,馬特在電視上看過阿茲特克女神特利庫埃,她的脖子上戴著一條用切斷的手編成的項鏈。他想起來了,導致阿爾·帕特隆死亡的人正是塞麗亞,而不是阿茲特蘭或美國的敵人,那些人根本沒法接近他。「我不需要擔心,」塞麗亞說,「我只是一個女人。」
那天下午,馬特把阿爾·帕特隆床上的舊床單燒了。他下令早餐改為油炸玉米粉餅、咖啡和水果,還把浴室的呆瓜送去重新訓練。
西恩富戈斯笑了:「你居然對一個呆瓜說『請』。那你應該也對鴨子說『謝謝』。」
「笑話!我才不信呢,如果那樣,豬都能飛了!」馬特說。
馬特感到很震驚:「要是外科醫生想辦法把它們取出來……」
「西恩富戈斯為了活命付出了代價,」塞麗亞的話打斷了馬特的思緒,「他被植入了一塊晶元。」
「到這邊來。」他命令道。他盛了一盤羔羊肉以及薄荷醬、蘆筍和半個烤土豆,以他認為的營養需求量拿了足夠的分量。「現在,吃吧。」他說。
「千萬別說漏嘴你知道這件事,」塞麗亞警告道,還壓低了聲音,「那會激怒他的。所有的農場巡邏員都植入了晶元,使他們變得更聽話。你不可能讓自己身邊全是殺人犯和恐怖主義者,卻沒有任何控制方法吧。」
塞麗亞挖出幾勺冰激凌,淋上棉花糖糖漿:「就像我說的,不是所有的植入品都一樣。大部分植入品會讓腦袋變遲鈍,這樣的人就會連續幾個小時重複做一件簡單的家務活。少部分人則九_九_藏_書原封不動地保留基本技能。我有一個幫手十分擅長做調味料,他以前是個法餐主廚。」
「憤怒,」首領平靜地說,拿起他的叉子指著馬特,「也可能是嫉妒。你喜歡這個女孩,認為我是競爭對手。」
「你整個晚上一直害羞地偷瞄她,」西恩富戈斯說,「她是個漂亮尤|物,對吧?很高興我沒有把她訓練成農場工人。她在這裏更有觀賞性。」
「噢,她絞著自己的手,說沒人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埃斯帕蘭莎喜歡把自己弄得跟聖人一樣。」
「你信任他嗎?」
馬特心想,凡事不能親力親為會容易變老的。
餐廳的窗戶都打開了,一股清涼的微風帶來了遠處石炭酸灌木的氣味。馬特想,外面的沙漠肯定有個地方在下雨。「請關上窗戶,仆女。」他說。
馬特謹慎地調整呼吸,冷靜下來。他不能冒險跟西恩富戈斯爭吵,他的盟友還太少了。他說:「有沒有辦法跟外面的世界聯繫?」
「全景埠跟其他東西一起鎖住了。你可以使用它。」
馬特沒有擺脫西恩富戈斯剛才所說的,「我們」要穩住「我們的權力基礎」。無論如何,他必須讓這個男人明白,他們並不是要彰顯權力。「我是真的打算把呆瓜們治好。」他說。
房間里陷入沉默。他們並非單獨在一起,儘管也可以這麼說。幾個呆瓜正在乾著程序指定的工作。一個人在洗盤子,每個盤子都用海綿準確地擦上五遍。他把盤子交給下一個人,那個人將盤子放進清洗水裡泡五次。一個女人正在揉麵糰:推、合攏、翻轉……推、合攏、翻轉。一個少年正在切洋蔥,他讓馬特不快地聯想到浮游生物工廠的男孩們。準備一頓飯需要用到很多僕人,因為他們每個人只會幹一件事情。
馬特慢慢地吐出了憋住的一口氣。阿爾·帕特隆是一個維持秩序的天才,他的秘密比郊狼身上的跳蚤還多。地下藏著金庫,秘密通道貫穿著整個大莊園,老人可以在裏面監視任何人。這裡有緊急逃跑路線,而現在,看不見的鎖鏈正套在他那些訓練有素的狗——農場巡邏隊的脖子上。這個漂亮的建設體系使權力湧進了一個人的手裡——阿爾·帕特隆的手;而現在,是湧進馬特的手裡。
「我知道了,」馬特緩緩地說,心裏納悶全景埠是什麼。使他憂心的是https://read•99csw•com西恩富戈斯知道的東西比他還多。這一點給了這個男人權力。阿爾·帕特隆會把西恩富戈斯派去圍住間諜,並回來報告誰不忠。假如報告情況不佳,他便會安排一場便捷的意外。不過,要是塞麗亞說的對,那麼如果這個男人試圖謀反,就會被致命的疼痛擊倒。
「差不多。」西恩富戈斯承認道。
「沒什麼。只是她看起來比別的呆瓜更機靈。」
於是米拉索便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她表現得好像餓極了似的。呆瓜們的食物球已經快用完了,所以她可能因此挨餓了吧。
「那就相當於在沙灘上尋找一粒特定的沙子。」
「我才不管它們多有價值,我覺得它們很嚇人。」馬特說。
「我倒無所謂,可你不能在重要人物面前這麼做。我跟你說這些是為了你好。」
馬特也堅持說,毒品大王愛做什麼就做什麼,那就是擁有權力的重點。於是這兩個人就坐在老舊的農舍桌子旁,一邊吃漢堡包,一邊試著讓自己看起來很滿意。
「當然。我明天就給她一個再訓練課程。」首領起身向馬特鞠了個躬便離開了,留下他繼續看著窗旁的米拉索。
晚上,他和西恩富戈斯一起坐在阿爾·帕特隆巨大的餐廳里吃飯。馬特花時間好好打量了一下這個地方,才發現這裏真是非比尋常。牆上掛滿了無價的西班牙國王和女皇們的油畫。皇室的孩子們穿著僵硬的服裝,從黑暗的育嬰室里寂寞地往外看。他們看起來好像不懂玩耍,唯一感興趣的似乎是侏儒。西班牙國王搜羅了很多侏儒,數量就跟別人搜集郵票一樣多。所見之處全都籠罩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慘淡感。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甚至掛著一幅異教徒的畫,他正在柱子上被火燒著。
「塔姆林總是在場,」首領回憶道,「每當阿爾·帕特隆想知道有沒有人撒謊時,我就會過來。我很擅長讀臉。例如,我知道你此時此刻正在想仆女的事。」
馬特一邊吃著十分喜愛的甜膩膩的甜點,一邊想著仆女:「我想給她改名字,能辦到嗎?」
「請你明天早上到塞麗亞的廚房見我,」他回過頭來對西恩富戈斯說,「八點。向我展示一下全景埠。」
「我並不想叫西恩富戈斯進來的,」塞麗亞這時說,「可是真正的人類所剩不多了,倒是有成千上萬的呆瓜可以使喚。」
九-九-藏-書我會讓你好起來的,」馬特看著她,溫柔地說,「肯定有辦法把沙灘上所有的沙粒全找出來。」
「我還能向誰展示這種名聲呀?」馬特問。隨著邊界的關閉,再也沒有人來參觀大莊園。這裏的房間和大廳全都空蕩無人,除了偶爾出現一個僕人擦拭雕像。
「問西恩富戈斯吧,」塞麗亞不耐煩地說,「他是負責訓練的。」她走過去吩咐那名少年別再切了,因為洋蔥已經切完了。

「這沒有壞處。」馬特不喜歡這個男人的態度。
「在冷火雞行動中,她對他們毫無作為。」馬特評論道。
「他們的言行舉止不像呆瓜啊。」
「不全信。至少他不像其他的農場巡邏員。他想中止鴉片交易。」
「它們是名聲的標記。一個買得起這些東西的人,就是一個王者。」
「你需要西恩富戈斯的幫助。」塞麗亞說。她和馬特正在廚房吃著一頓心神不寧的午餐。塞麗亞堅持要馬特保持自己的形象。他不能再到僕人的地方閑逛,也不能聽從達夫特·唐納德或奧迭戈先生的話。他必須表現得像一位像樣的毒品大王。
「我討厭農場巡邏隊,我看不起他們。但是,我又能怎樣呢?」塞麗亞邊說邊把漢堡包放在馬特的盤子里,「塔姆林常說,西恩富戈斯是最好的一個,而我們確實需要幫助。」
「我能來點兒冰激凌嗎?」馬特打破了僵局。
「還有一件事。我想把仆女的名字改成米拉索,辦得到嗎?」
「這裡是阿爾·帕特隆招待他最重要的客人的地方,」首領說,「政府代表、獨裁者,還有毒品大王們。啊,那些美好的日子呀!」
「她?你為什麼問起她呢?」
「我對她沒有那方面的興趣,」馬特試圖控制怒火,不讓它表現在臉上。
首領抬起手,模仿投降的動作:「你可以打算做任何事,我的帕特隆。而現實,唉,是很不同的。以前毒品大王們用的晶元是米粒大小的,幾個月就會壞掉,得重新植入。而現在,他們給呆瓜們注射了上千個比細菌還小的晶元。這些晶元在大腦擴散開來,形成一個網路。如果其中一個壞掉,就有其他晶元取代它的功能。效果是永久的。」
馬特很難讓自己開口問接下來的問題,但他必須知道:「那你呢,塞麗亞?」
馬特抬起頭來,震驚極了:「他是……他是個呆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