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吉他工廠
馬特感到焦躁不安,在床上待不住,便起來找仆女,卻到處都找不到。百無聊賴之下,他來到車庫,發現達夫特·唐納德正跟奧迭戈先生下象棋。「我要出去,哪裡都行。」他說。
馬特想象那幅畫面,頓時感到一陣噁心。
「對神的敬畏才是智慧的開端,」塞麗亞糾正道,「還有,我可不是你的情人。」
「當然有呆瓜的食物球,就在最後五十節車廂里。」西恩富戈斯說。
馬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還以為奧迭戈先生就跟保鏢一樣,是請來的。每當阿爾·帕特隆需要什麼東西時,他那些外界的交易者就會給他找來,無論是醫生、牙醫、修理工,還是園丁。那時,這位老人找來的鋼琴老師竟然是個聾子,這件事雖然很奇怪,但馬特年紀太小,又很害怕,不敢問為什麼。
「你真該看看他,塞麗亞!」西恩富戈斯午飯時大呼小叫,他們正在廚房裡享受她做的美味紅辣椒,「就像那個老傢伙回來了一樣。」
但夢境還是被打碎了。什麼也沒有——沒有!——馬特最討厭聽音樂時被打擾。他真想報復!他想鞭打那個巡邏員,或者,更好的是,像蟑螂一樣——
馬特在自己的房間里休息了一會兒。他拉好窗帘后躺下,在半明半暗中享受著獨處的時光。他聽見外面的園丁正在剪樹籬。阿爾·帕特隆要讓他的世界保持年輕時的模樣,這就意味著幾乎與世隔絕。這位老人很執拗,他只接受小部分便利設施,例如冰箱。而鴉片王國的大部分地方,則保留著過去的樣子。
「你還好吧?」奧迭戈先生問。
工廠里擺著各種琴架,有豎琴、雙簧管、齊特琴、西塔爾琴、鼓,以及老人喜愛的其他樂器。有個房間擺著一架鋼琴。一群呆瓜男孩正在一名年長的領唱帶領下,唱著德國民歌。他們年紀跟菲德里托相仿,發出又高亢又純潔的甜蜜童聲。
「還有一件事你得看看。」首領說。他重新調整焦距,把屏幕定在火車那裡,它現在停在了鐵軌上。另一聲警報響起,工人往後退得更遠。不久,便出現了一大片光掃過車廂。即使在沙漠猛烈的陽光下,那片光還是那麼亮,亮到足以灼傷人的眼睛。掃完以後,那片光便消失了,警報聲再次響起,工人便蜂擁而上,開始把read.99csw•com箱子卸下來。
「你是怎麼發現不妙的?」馬特想起當時他跟埃斯帕蘭莎聯繫時,首領有多緊張。
「也許吧,」奧迭戈先生說,「毫無疑問,應該有一種心理學的解釋,但我總是發現,聽塞麗亞的准沒錯。準確來說,應該是讀她的唇語,」他苦笑著修正道,「你剛才聽到的音樂是歐賽維奧寫的。我發現,當我演奏時,他會稍微清醒過來。我想,你應該會感興趣,如同你喜歡跟仆女講話一樣。」
馬特正安靜地吃東西,試圖無視他們的對話。他不太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然而他很肯定,自己不喜歡這樣。兩次了,一個聲音在他的耳際低語,並驅使他做事。能勇敢地面對埃斯帕蘭莎,這當然很好,可是,這股勇氣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歐賽維奧朝聲音這邊轉過頭。他張開嘴,彷彿正在啜飲音樂,雙眼清澈明亮,砂紙掉在了地上他也不覺得。奧迭戈先生不停地演奏,直到一個負責管理呆瓜工匠的農場巡邏員進來命令他停止。
「不管有沒有幫助,反正我覺得那個呆瓜並不介意,」西恩富戈斯說,「他有點吃驚,緊接著就在地板上變成了一攤血漿,清理起來真是費勁。」
「我去給你拿杯水。」奧迭戈先生說。歐賽維奧又繼續打磨。奧迭戈接著說:「塞麗亞告訴我你有麻煩。西恩富戈斯認為當你聽起來很像那位老人時很好,可她卻說這很危險。你知道,她是一名巫醫,一名傳統醫者。她認為你正被另一個人附身了。」
「農場巡邏隊用電槍擊中了我,這裏。」奧迭戈先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在那一瞬間,世界消失了,我是指,成為一名音樂家的世界。它把我變得跟石頭一樣聾。」
「看見了吧?他們都在等你的信號,」首領說,「他們從火車上卸貨用不了太長時間。」
「我要給你看點東西。」奧迭戈先生說。他從牆上拿下一把吉他,撥動琴弦。他把臉靠在木頭上,馬特明白他正用自己的骨頭聆聽音樂。他教鋼琴時也是這樣。奧迭戈先生滿意地彈起弗拉門戈曲,那是馬特聽過的最美妙的音樂。音符穿梭在空氣里,就像清水流進乾涸的池塘。它使其他人的吉他演奏黯然失色、微不足道。
馬特九-九-藏-書眨了眨眼。不,他一點兒也不好。那一刻他完全消失在怒火里。他完全不記得自己對巡邏員說了什麼。
「筋疲力盡了,是吧?」西恩富戈斯說,「我看過那位老人調整邊界,做完以後他總得躺下來。跟掃描儀有關。」
「我可不喜歡老傢伙回來這種主意。」塞麗亞說著,向馬特投去一個不安的表情。
「一整支該死的軍隊!」西恩富戈斯咒罵道,「讓埃斯帕蘭莎去喂蟑螂!」馬特對這些污言穢語心生畏怯,西恩富戈斯繼續說,「現在把邊界關上吧,我的帕特隆。我不相信他們會保持距離。」
阿爾·帕特隆渴望土地,因為他喜歡擁有東西,但他選擇了忽視大片區域。僅僅由於自私,這位老人卻保存了原本會被世界糟蹋的土地。
「後來發生了什麼?」馬特問。他從沒跟自己的音樂老師進行這麼久的私人對話。事實上,這個男人似乎並不太喜歡他。
西恩富戈斯伸手拿起一個玉米粉餅,熟練地往上面加生菜、豆子和洋蔥辣醬。「你說呢,我的阿爾·雷拉姆帕戈?我們今天要打開邊界嗎?」
「你看,你不能允許任何東西穿過邊界,」西恩富戈斯解釋道,「火車上也許會有象鼻蟲或米蟲,但都會被這束光殺死。」
「是一個呆瓜,我的帕特隆。沒人知道你要回來,而我們的食物很快就要吃完了。」
歐賽維奧用砂紙摩擦著木頭,發出嘶嘶的聲音。
火車穿行花了不到十五分鐘,馬特對此很滿意。他看見一群穿綠色制服的士兵在阿茲特蘭盯著整個過程,其中夾雜著穿黑衣的聯合國維和隊。他們全副武裝,身後還有冷酷的軍車和飛船。
首領聳聳肩:「恐懼就是智慧的開端呀,我親愛的。」
「掃描儀會讓人土崩瓦解,」首領厭惡地說,「我不太明白它怎麼運作,但它會除掉把你的細胞結合在一起的黏劑,然後,你就融化了。」
馬特看見一列火車停在阿茲特蘭,那火車至少由兩百節車廂組成。他看到它緩緩地加速,穿越邊界,進入鴉片王國。工人在距離鐵軌一百碼遠的地方排成一列。
「也會被它消滅,」西恩富戈斯說,「要是埃斯帕蘭莎藏著一支維和軍隊,我一點兒也不會吃驚。不過,我們很幸運。」他指著屏幕,一個https://read.99csw.com工人正揮著一面綠旗。「火車上一個人也沒有。沒有別的,只有上好的乳酪、牛奶和蔬菜。」
馬特被水嗆了一下:「太荒唐了!」
「別再給我起綽號了,」馬特說,「把物資弄進來需要多久?我不想打開太長時間,幾分鐘就好。」
「你犧牲了一個人?」
「歐賽維奧,願上帝嘉獎他,他用一把吉他保衛我們,他在演奏。當時我們彷彿正在一個音樂大廳里,而不是被敵人包圍。我雖然聽不見,但我看到他的手指在弦上滑動。再沒有比他更好的音樂家了。那是一種多麼奇特的保衛方式,農場巡邏隊便把我們帶去見阿爾·帕特隆。後來,我聽說我的朋友把我描繪成一位著名的音樂家,而他自己是世界上最棒的吉他製作者。當然,他確實是。不幸的是,這並不能把他從植入晶元的厄運中拯救出來。要不是你需要一位音樂老師,我也不會站在這裏。」
馬特難堪極了。在這個地方做的每一件事是不是都會被別人知道?肯定是西恩富戈斯到處散播這件事。「我只是對她很好奇而已,」他說,「我現在要走了。」
「人呢?」馬特明白了這個東西是怎麼回事。
「那他發生了什麼事?」馬特問。
「你認識他?」馬特問。他已經見過這個吉他製作者好多年了,但沒人叫過他的名字。就像大部分呆瓜一樣,他只有職業。
「他們是呆瓜,」音樂老師說,「他們被石頭砸中也渾然不覺。」
「這種威脅實在太可怕了。」塞麗亞說。
「那對工人可不好。」馬特說。
「只有這樣而已的話,那你真是幸運。一開始你用全景埠的時候,我還很擔心。要是機器辨認不出你的話——噢,那可不妙。」
馬特最喜歡的房間里擺滿了吉他,這也是阿爾·帕特隆最喜歡的。工匠領班在一張大桌子旁獨自工作,因為這項工作很考究,不需要那麼多人手。此刻他正在磨一塊非洲紅木,把它變得跟皮膚一樣柔滑。這個男人跟森林里的樹樁沒有兩樣。他身材厚實,有一個壯實的胸膛和一雙結實的腿。他躬身匍匐在桌上的表情就像樹榦節瘤一樣專註,而他那又大又斜的鼻子,完全是阿茲特克人的模樣。
「沒問題。火車已經在聖路易斯那兒停了好幾個星期了。」西恩https://read.99csw•com富戈斯說。
「我想,我需要單獨待一會兒。」馬特說。
這兩個男人基於各自的殘疾,已經形成了一種很奇特的關係。達夫特·唐納德不能說,而奧迭戈先生不能聽,所以他們組團行動。達夫特·唐納德在隨身攜帶的黃色便簽紙上胡亂寫些符號,然後由奧迭戈先生翻譯成語言。這位音樂老師也很擅長讀唇語,你簡直可以跟他進行正常的對話。現在,他建議馬特去參觀吉他工廠。
「你應該去參觀一下毒品工廠,」奧迭戈先生說,「要跟上家族的生意。現在他們已經不堪重負了,因為沒法輸出鴉片。那個地方光灰塵都足以把你撂倒。」
「上帝保佑,歐賽維奧,」奧迭戈先生說,「願你和上帝同在。」吉他製作者繼續打磨。
「他是我的朋友。我們是一起穿越邊界的,傻瓜一樣,我想去好萊塢成為巨星,而他……」奧迭戈先生頓了頓,「歐賽維奧總是心滿意足地做自己的事,就像現在這樣。他是出於友情才跟我一起走的,而看看他現在的下場。」
「感覺就像螞蟻爬滿了我的皮膚一樣。」馬特說。
初次見到這個男人時,人們會覺得他的手指似乎很笨拙,不可能做這種藝術活,然而他的勞動成果就掛在牆上。那裡陳列著一排又一排世界上最美的吉他。各地的音樂家都垂涎它們,阿爾·帕特隆有時會把它們送給自己喜歡的人。
「一點兒也不介意。」
「我試過讓一個呆瓜進入控制裝置,」西恩富戈斯說,「別擔心,他已經快到終結日了,所以沒有太大的損失。」
「以及呆瓜的食物球。」馬特說。
這是一個多麼不可思議的玩笑!阿爾·帕特隆把成千上萬人囚禁在這裏,用污水種植他的農作物。毫無疑問,他把這些污染物傳給了全世界的癮君子。污穢的化合物凹坑在呆瓜的窩棚旁邊瀰漫著死亡,可是,這個國家的大部分地方卻不受影響。野鹿和野豬依然漫步在森林里。雨水過後,野花便開滿了沙漠。每一道荒地的裂縫都充滿了生機。
「你介意我留下來嗎?」音樂老師拿起吉他。
「我覺得我們應該稱他為阿爾·雷拉姆帕戈,一個閃電球,」西恩富戈斯說,「他讓埃斯帕蘭莎震驚了——砰!——『按我說的去做,否則,我就油煎了整個國家。』太精彩了read.99csw.com!」
馬特照做了。他從首領口中得知,任何人都能在緊急情況下啟動一級戒備,但是只有阿爾·帕特隆的手才能解除。這又是老人家對所有事物都要極度控制的例子。打開和關閉一小片區域的邊界本來應該是很簡單的事,可馬特做完以後,卻感到疲憊不堪。
現在,馬特知道這些工匠呆瓜被植入了比較溫和的晶元,以保留他們的手藝。他們吃得好、住得好,因為他們不能被隨意丟棄,不像田地里的那些呆瓜。奧迭戈先生說,他們有些人已經在這裏很多年了。他們進去裏面時,達夫特·唐納德就在車上邊等邊看連環畫。
吃完午飯,他們回到控制室。馬特發現自己能隨意中止某個區域的戒備,而保持其他地方的邊界安全系統繼續運行。西恩富戈斯專註地在一個屏幕上給他展示邊防哨所。根據首領的指示,馬特按下一個按鈕。他聽見遠處傳來一聲警報,接著便看見一夥工人從倉庫里跑了出去。
馬特覺得有點道理。他們在浮游生物工廠必須背誦的五條好公民準則之一就是,離開集體的個人沒有價值。為了集體的利益,公民有責任犧牲自己。然而……
吉他工廠這棟漂亮的房子是阿爾·帕特隆從一部英國老電影里複製過來的。它有意打造那種充滿魅力的鄉村家庭,當紳士們在喝茶時,女士們則在彈奏古鋼琴。但阿爾·帕特隆對這裏完全不適應。英式花園在乾燥的沙漠空氣里苟延殘喘,吃花的蜥蜴和臭蟲也在這裏泛濫成災。
馬特以前常去車間,但不是跟奧迭戈先生一起去。有一棟樓是留著做陶器的。很久以前,在當時的墨西哥,阿爾·帕特隆的媽媽從河床里收集黏土做成罐子。她還在一個自製織布機上編織圍巾,所以,這裏也有一個織布小屋。有時候,馬特會遙想這個虛無縹緲的人物。某種程度上,她也是馬特的母親,在濕黏土的氣味和梭子的聲響中,他試著想象這個女人。
音樂戛然而止,馬特頓時清醒過來。和歐賽維奧一樣,他也張著嘴,而現在,他好像從一個美夢裡被搖醒了。「你好大的膽子!」他以十足的阿爾·帕特隆的架勢朝那個巡邏員吼道,「出去,不許再打擾我們!」農場巡邏員忍不住多看幾眼,開始忙不迭地道歉。「滾出去!」馬特尖叫道。那個人趕緊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