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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保羅看起來有點難堪。露易絲知道,保羅最不願意做的就是在她面前出醜,但是……「我游得不太好。」他說,低著頭,眼睛不敢仰視。
他就在那裡。
「我們不知道。您趕快來吧!」
保羅·桐山,一個瘦骨嶙峋的研究生,從這個巨大地下建築的某個地方鑽了出來,衝進了控制室。露易絲知道,保羅在她身邊總是有點不知所措,神魂顛倒,但是這回他卻很快找到了合適的話說。他問道:「見鬼,到底怎麼回事?」中微子監測器的控制面板上有98行98列發光二極體指示燈,代表了監測室內9600個光電增倍管。現在,每個指示燈都亮了。
露易絲眼前突然出現一片深色的東西,似乎有一片陰影漂浮在水中。
電話響了兩聲。「是蒙特戈醫生嗎?」露易絲問。那位礦井駐場醫生略帶牙買加口音的聲音出現在電話里。「我是薩德伯里中微子觀測站的露易絲·貝努瓦。請您馬上趕到觀測站,有個人好像快要淹死在裝滿水的監測室里了。」
啊,在這兒呢!在他寬闊的肩膀上暗藏著一排紐扣。露易絲試圖解開紐扣,卻沒有成功。露易絲看看他的褲子,似乎是深橄欖綠色的,要是沒有浸水的話,也許是淺色的。沒有腰帶,腰間是一系列按扣和褶皺。
控制室旁邊是個平台,平台之下是一個巨大的、沒有燈光的洞穴。洞里是薩德伯里中微子觀測站。懸挂在洞中央的是世界上最大的丙烯酸樹脂球,直徑12米,或「幾乎40英尺」。球體內部裝了1100噸從加拿大原子能有限公司借來的重水。
過了一會,保羅返回了平台,露易絲看看他,又看看腳下打開的活蓋門,仍然看不見那個男人的蹤影。「我們應該派一個人下去。」露易絲說。
但是,警報又接連響起,然後又一直持續下去。連續不斷的電子警報聲就像一個垂死者的心電圖發出的聲音。
「沒有別的辦法了。」露易絲說,「你游泳水平怎麼樣?」
這時,那人卻慢慢漂走了,露易絲很快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活蓋門下面。保羅和露易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拉上來。那人還在流血,傷口在頭的一側。
有可能他是個恐怖分子,或者是反對核能的抗議者。但是,雖然這裡有加拿大原子能公司提供的重水,天文台本身的工作卻與核能無關。
她剛好能看見樹脂球巨大的曲線部分。透明的丙烯酸樹脂對光線的折射率幾乎和水的一樣,這就讓人很難看清它。原來樹脂球的各個部分,現在已經破裂分開了,但還是被合成纖維製成的纜繩固定在天花板上;否則,它們早就沉到中微子監測室的底部了。活蓋門的開口很小,只能看到一些有限的視角,露易絲仍然看不見那個溺水的男人。
「但是,要是它的確是一顆超新星怎麼辦?」保羅說,「要是把燈打開了,監測器就沒有用了,而且——」
「等一會兒。」露九-九-藏-書易絲說。她衝到控制室的另一頭,抓起電話聽筒,從牆上貼的電話號碼表上選了一個分機號,熟練地撥打起來。
「我的天!」露易絲叫道。
露易絲不由得搖搖頭,這個人到底是誰?也許是個狂熱的加拿大土著印第安人?認為礦井褻瀆了他們神聖的土地?但是那人的頭髮是金色的,而且幾乎沒有金髮的印第安人。也不像是愛搞惡作劇的小流氓,他看起來已經有35歲左右了。
他們可以在監視器上看到,也可以聽見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
保羅點點頭,趴在一個網路瀏覽器前,點擊了中心局網站的圖標。露易絲知道,即使他們不能肯定,這種事情也值得報告一下。
切記關門
保羅一直圍著露易絲轉,這已經讓她覺得很彆扭了,但是她又不能穿著觀測站發的藍色尼龍連身制服游泳。同在這裏工作的其他人一樣,她的制服下只穿了內衣;而地底深處,溫度高達40.6℃,像熱帶一樣炎熱。露易絲脫了鞋,然後拉下了工作服前面的拉鏈;謝天謝地,她今天還穿了個胸罩,雖然她現在十分希望這個胸罩不是蕾絲的。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籠罩了一切。
包裹在這個透明球體之外的是一個由不鏽鋼架構成的穹頂,支撐著9600個光電增倍管,每個光電增倍管都製成反射拋物線的形狀,向內對準這個球體。所有這些裝置——重水、裝重水的丙烯酸樹脂球,以及包在球外面的穹頂外殼——都安裝在一個十層樓高的桶狀洞中。這個巨大的洞穴是從周圍地下的蘇長岩中挖掘出來的,其中裝滿了超高純度的常規水,水位幾乎達到洞頂。
露易絲覺得應該把那人的濕衣服解開,於是就把手伸到他炭灰色的襯衣前面,但是——但是他的衣服既沒有紐扣,也沒有拉鏈,雖然沒有領子,卻也不像是套頭衫。

從控制室旁邊,巨大的中微子監測室上面的平台那裡,傳來一陣尖銳卻又像低吼般的聲音,似乎把空氣都撕裂了。「也許我們應該打開中微子監測室里的燈。」露易絲說。低沉的響聲仍在繼續,好像有隻地下怪獸在黑暗中潛行。
雖然那人還是昏迷不醒,露易絲卻微微鬆了口氣。她這時才覺得有點冷,發現自己渾身濕透,幾乎赤|裸,感到有些尷尬。露易絲儘力穿上衣服,拉好拉鏈。她知道保羅一定在偷看,雖然他假裝沒有在看。
「可能設備出故障了。」保羅說,明確地得出同樣的結論,「或者哪個光電增倍管的連線短路和其他的連電了。」
第1天
露易絲把那人拽著,向活蓋門游去。這可十分費力:那是個結實魁梧的男人,穿得嚴嚴實實,衣服還浸透了水。露易絲沒時間仔細查看他穿的是什麼衣服,不過可以看出並不是連體工作服和安全靴,所以他不太九-九-藏-書可能是礦上的工人。除此之外,露易絲只模模糊糊地看出是個留著褐色鬍鬚的白種人,但是她肯定他不是觀測站的工作人員。
「我馬上就到。」醫生說。露易絲把電話聽筒放回原處,向剛才保羅出去的門跑去。保羅出去之後,這扇門又自動關上了。露易絲記得門上的標牌寫著:
保羅立刻蹲下來,給那人進行人工呼吸。他不時扭頭看那人胸部是否開始起伏,臉上沾上了那人頭部的血。
這時,金屬活蓋門發出呻|吟般刺耳的聲音。露易絲朝著活蓋門跑去,但她兩手空空,根本打不開密封的門。她的心怦怦直跳。緊繃的門閂突然射向空中,發出機槍開火似的聲音。活蓋門一下子被裡面的壓力沖開了,反撞在金屬平台上,鏗鏘作響,久久回蕩。露易絲在門被沖開之前就已經跳開了,但是還是有一股水噴出來,把她淋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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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易絲點點頭。「即使他能下去,他又怎麼能進到密封的監測室里呢?」她停下來,把頭髮從眼前撩開,這才發現剛才在水下時把髮網弄掉了,「你知道,現在這些重水全毀了。即使他大難不死,也要面對一大堆指控。」
那個巨大的丙烯酸樹脂球沿著各個部分縫合的地方裂開了。「老天啊!」露易絲叫道,意識到原來球體里的重水肯定和桶狀室內的常規水混合到一起了。她的心裏百感交集,一時間竟不知是該去關心被破壞的中微子監測器,還是該擔心那個顯然馬上要淹死在裏面的人。
露易絲突然感到一陣恐懼,感到自己高高在上,下面卻沒有任何東西支撐;監測室的底部還在深深的水下。她踏著水,頭和肩膀伸出打開的活蓋門,呼吸空氣,等待恐懼感消失。這種情緒過去了,她深吸了三口氣,緊緊閉上嘴,潛入了水下。
露易絲放開那人的胳膊,把頭伸出水面,保羅後退幾步,給露易絲騰出地方。露易絲現在已經筋疲力盡了。她喘了幾口氣,用手抓住金屬地板,準備上來。保羅蹲下,把她從活蓋門拉了上來,然後一起去拉水裡的人。
是血!
長長的嘀嘀聲終於停止了。保羅按了兩個按鈕,啟動了監測室內安裝的5個水下攝像機,控制室內的5個監視器也隨之打開。可是,它們的方形屏幕卻都是一片漆黑。「哦,要是剛才指示燈的確亮過,」他說,「那麼現在它們也滅了。不知道什麼——」
露易絲看見保羅把頭伸進來,焦急地看著。保羅現在肯定蹲在平台上看著下面的情況。一般情況下,露易絲會把那人首先弄出水面,自己再上去。可是,那個金屬活蓋門實在太小,一次只能通過一個人,而露易絲和保羅兩個人才能把那個魁梧的傷者拉到上面去。
那人的頭部被一團血籠罩著,看不清楚他的相貌。他靜靜地浮在水面,即使沒死,也肯定失去了知覺。
一開始九九藏書,當露易絲聽到中微子監測報警器嘀嘀響起來時,她並沒有揚起她那濃濃的柳葉眉;報警器每天都要短暫地響個十一二次,儘管這種聲音通常算是地下觀測站里能發出的最令人興奮的事,但這似乎並不值得讓露易絲從她看的《時尚》雜誌上抬起頭來。
不管他是什麼人,露易絲想道,如果他因傷而死的話,他倒絕對可以獲得「達爾文獎」:該獎項由斯坦福大學的溫蒂·諾斯克教授於1994年設立,專門獎勵那些在「物競天擇」的進化過程中,以蠢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方式送命的人。
「你看見沒?」露易絲說,「它在動,上帝啊,那是一個人!」
露易絲知道,頭頂2000米厚的加拿大地殼保護著重水不受宇宙射線的影響。常規水組成的外層吸收了周圍岩石中少量的鈾和釷元素在自然環境下形成的輻射,阻止其到達重水。的確,除了中微子之外,沒有什麼能穿透進重水之中,而中微子這種最為微小的亞原子微粒正是露易絲的研究課題。每秒鐘都有數萬億個中微子正好穿過地球;但事實上,即使一個中微子通過一光年厚的鉛,它和其他微粒相撞的概率也只有50%。

在水裡,露易絲看得很清楚,眼睛沒有感到刺|激。她環顧四周,試圖找到那人,但是周圍卻有那麼多的丙烯酸樹脂碎片,而且——
露易絲突然想到那人也許正在受到減壓反應的折磨。監測室的水有30米深,誰知道他下到多深的地方了?誰知道他浮上來的速度有多快呢?這裏的氣壓是地面的130%。一時間,露易絲也算不清楚這麼高的氣壓會對他造成什麼影響,但是可以肯定,那人在這裏吸進的氧氣濃度肯定比地面上的氧氣濃度高,這個對他來說無疑是件好事。

空氣質量經過檢測——可以進入
「把下面的燈再打開。」露易絲說。保羅這次幹得很好,一點沒有拖泥帶水就把燈打開了。他從控制室回來之前,露易絲已經從活蓋門滑進了下面的冷水之中;那裡面的水被冷卻到10℃,以阻止微生物的生長,還可以減少光電增倍管的自發雜訊。
他已經漂浮在水面上了。水面和上面的平台之間大概有15厘米的空隙。以前,這裏填充的是氮氣。那個可憐的人肯定活不了了——人吸入三口氮氣就足以致命。這真是太有諷刺意味了:那人肯定拚命游到水面尋找空氣,想不到卻被氮氣嗆死了。活蓋門被炸開之後,外面的空氣會流進去,但是恐怕已經太遲了。
「快來!」保羅一邊說,一邊奔向通往監測室上面平台的門。那些攝像頭都由錄像機控制,一切都會錄下來。
「有東西在重水罐里。」保羅說,「但是,怎麼可能——」
危險:內有高壓電纜
露易絲再次把頭伸出活蓋門外,看了看保羅,保羅正https://read.99csw.com焦急地等著她說話——隨便說什麼都行。露易絲卻深吸幾口氣,盡量把肺部充滿,再次潛入水中。水面和頂部平台的距離不是很大,如果她要把頭露出水面,頭就會不時地撞到上面的金屬板。那人大概在15米外,露易絲奮力向他游去。
平台地板上有個活蓋門,可以通向下面的中微子監測室。當年建設觀測站時,最後一個建築工人就是從這個門離開,然後把它從身後封死的。令露易絲感到驚奇的是,這個活蓋門仍然由40個門閂封著呢——當然,應該是被封住的,但是如果不是通過這個活蓋門,沒有人能進入裏面……
露易絲點點頭。那人能看到的應該只是一個明亮的、邊長一米的正方形區域,映襯在巨大而黑暗的天花板上。
這個平台周圍的岩石牆面都用深綠色的塑料護牆板遮蓋著,防止岩石里的灰塵進入。幾十個導線管和聚丙烯管道從天花板上伸下來。鋼架梁勾勒出房間的輪廓。一些牆邊擺著計算設備,另外一些牆邊放了一些架子。保羅正在一個架子邊,拚命地到處翻騰著什麼,可能是想找個足夠大的鉗子把門閂弄開。
露易絲抓住門把手,把門拉開,匆匆奔向寬闊的金屬平台。
「倒霉!」監測室里的燈突然滅了。「保羅!」露易絲大叫道,「你在幹什麼?」
保羅揭開了監測室照明燈開關上的保護罩,按下了開關。電視監視器的屏幕閃了一下就平靜了,顯示出——
天哪!
8月2日,星期五
保羅反覆不斷地把氣吹進那人嘴裏,直到那人可以自主呼吸為止。接著,水和嘔吐物從他的嘴裏湧出,保羅讓他的頭歪向一邊,他吐出的東西和地板上的血混合在一起,沖淡了一些血跡。
「可能有人不小心把洞里的燈打開了。」露易絲說,可是她似乎自己都不相信。
監測室的頂部充滿了氮氣,露易絲知道,這些氣體肯定正在向外泄漏。湧上來的水很快退了。她走到平台上活蓋門的開口處,向下望去,盡量屏住呼吸。洞里的景象被保羅剛才打開的強光燈照亮了,水非常清澈,露易絲可以一直看到30米深的洞底。
蒙特戈醫生還要一會兒才到。中微子觀測站不僅在地下2000米深處,而且距離最近的九號豎井升降機也有1250米那麼遠的水平距離。就算醫生到達井口時升降機正好停在地面——何況這還不一定能保證——他也至少需要20多分鐘才能趕到。
未經允許不得擅自攜帶電子設備進入此地
除了等待,現在似乎無事可做。那人已經開始呼吸,脈搏也更加有力。露易絲終於有時間好好看看那人的臉了。他的臉很寬闊,但不扁平。顴骨突出,下巴彎曲,鼻子大得就像一隻握緊的拳頭。那人的下巴上面覆蓋著濃密的深黃色鬍鬚,直直的金髮貼在前額上。他的面部特徵有點像東歐人,九-九-藏-書但是更像是斯堪的納維亞人,皮膚不是東歐人的橄欖色。眼睛很大,現在緊閉著。
「他是從哪兒來的?」盤腿坐在那人旁邊的保羅問道,「沒人能下到那裡去,而且——」
「有個人快淹死了?」蒙特戈說,「但是,他怎麼可能進到裏面去呢?」
監視著這片黑暗的人是露易絲·貝努瓦,一個從蒙特利爾來的28歲的博士后,她的輪廓像雕像一樣精緻,濃密的褐發按這裏的規定束在髮網里。現在,她正在一間狹窄的控制室里值班。這個控制室在地下2000米處,正如她有時向來這裏的美國參觀者解釋的那樣:距離地面「一又四分之一英里」。她的加拿大口音總是讓這些參觀者著迷。
「一顆超新星!」露易絲拍著纖纖玉手叫道,「我們應該聯繫天文電信中心局,聲明這是我們首先發現的。」儘管薩德伯里中微子觀測站是為了研究太陽中微子而設立的,但也可以監測到來自宇宙各個地方的中微子。
保羅雙目圓瞪。「但是……重水——」
保羅的聲音——現在是從後面的控制室傳來了——夾雜在空調聲和露易絲腳下大洞里沙沙的水聲之中,只能依稀聽見一點。「要是那人還活著的話,」他叫道,「他應該可以透過活蓋門看見平台上的燈光。」
啪啪聲和低沉的聲音仍在繼續,然後——
然而,因為從太陽中噴發出的中微子數量極其巨大,它們的確會偶然與其他微粒發生碰撞——重水就是這類碰撞的理想靶子。重水中的每個氫原子核都包含一個質子——這是氫原子核的正常成分——另外還有一個中子。當一個中微子偶然與中子碰撞時,中子就會發生衰變,釋放出它自己產生的一個質子、一個電子和一束閃光,這種光可以被光電增倍管監測到。
露易絲把嘴和鼻子伸出水面,小心地吸了一點點氣——空氣似乎沒有問題,可以呼吸。那人臉朝下漂浮著,露易絲只好拉著他的手臂,把他翻過來,讓他的鼻子朝向水上。不過好像這麼做沒有什麼效果,那人並沒有吐出水來,似乎他沒有在呼吸。
同時,露易絲也抓住那人的右手腕,摸摸他是否還有脈搏。沒——不,不,等等!有脈搏了!有了!
就在此時,一連串嘀嘀聲又在中微子監測器的控制面板上響起。露易絲看到,控制板上各個方位的幾百個指示燈都亮了。奇怪,她想,一顆超新星顯示在指示燈上應該只有一個方向啊。
這時,又傳來了「啪」的一聲,聲音非常響亮,就像一個曲棍球手猛擊了一球。「打開燈!」
露易絲從桌邊站起來,走到中微子監測器的控制台前。控制台的上方是一幅帶框的斯蒂芬·霍金的肖像——當然,上面沒有他本人的簽名。幾年前,確切地說是在1998年,在薩德伯里天文觀測站舉行盛大開幕儀式時,斯蒂芬·霍金曾來過這裏。露易絲敲了敲警報器的喇叭,看看它是否出了故障,但是可怖的警報聲卻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