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雷本說。
過了好一會，雷本才適應這個突如其來的場面。他認出其中一個男人，是加拿大廣播公司駐當地的通訊員，另外一個是《薩德伯里之星》報社的礦務記者。周圍另外十多個人他雖然不認識，卻見他們分別拿著帶有加拿大環球電視台、加拿大電視台和新聞世界標誌的麥克風，還有當地電台的介紹信。雷本看看辛格，嘆了一口氣，知道這也是不可避免的。
龐特肯定沒聽懂雷本的話，但是他似乎意識到眼前局勢的含義了。雷本突然想到：如果龐特想逃走的話，他很可能成功。龐特雖然不高，但是絕對比這裏任何一個警察都要強壯。龐特似乎在盯著辛格醫生，雷本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發現他在看辛格醫生手裡緊緊握著的牛皮紙信封。
「天哪！」龐特看著那些奇怪的顱骨影像說，「他們的確是格里克辛人，難道不是嗎？」
「他的顱骨特徵經過診斷檢測，完全符合。」辛格醫生說，「相信我，我在顱骨學上拿過一個學位。」
「我不知道，」哈克說道，「我沒有收到任何來自定位塔的信號。此外，我跟地球信息網的聯繫被完全切斷了，也沒有收到無線網路存儲伺服器的認證。」
「格里克辛人？但是他們已經滅絕了——滅絕多久了？」
「我看過他顱骨的X光片，這位辛格醫生對他的身份也很肯定。」
辛格醫生清了清嗓子，環顧大廳里的所有人，然後微微聳聳肩說：「呃，看來我的病人已經允許我來談談他的X光片了。」他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圖上指點起來，「你們看到腦後的這個突起了嗎？古人類學家把它稱為『枕骨突起』。」
「但是這不可能是那麼久以前的地球，」龐特說，「我的意思是，我們見到的文明不可能在考古學記錄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迹。根據我們的考古學考證，格里克辛人最多只會把粗糙的石頭削成石斧。」
儘管這些的確是真的X光片，而且是一個活人的腦袋，不是化石；鼻腔軟骨和肌肉的輪廓還清晰可見。但是，下顎骨的確有些很奇怪的地方，下顎有的地方在X光片上的陰影要淺得多，似乎是由密度比較小的東西組成的。這些部分很平滑，沒有稜角，好像這種東西是由另一種物質組成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辛格對著X光片擺擺手，「但是整個一系列可見特徵都準確ｈtｔps://ｒeａｄ•9９ｃｓｗ.ｃｏｍ無誤，現代智人顱骨可能有一個或兩個尼安德特人特徵，但是從來不會具有所有這些特徵。」
「你能把他的名字拼出來嗎？」一個記者說。
「是的。」
「鎮定！」龐特大叫道，哈克提出的建議似乎很荒謬，那根本不可能，「我到底在哪？」
「他受傷了嗎？」一個男聲。
雷本看看那個受傷的人，他還在一邊看著X光片，一邊嘟嘟囔囔著。這位醫生試圖想象出那個陌生人皮膚之下顱骨的形狀，它真的如辛格醫生給自己看的那樣嗎？
「看看牆上的那些顱骨X光片。」哈克通過一副植入耳蝸的耳機跟龐特進行對話。通過改變左右聲道的平衡，他還可以給龐特表明方向，就像真實的指路一樣。龐特搖搖晃晃站起來，穿過房間，走近一個開著的X光片照明板，那些奇怪的生物正在看這個板子，上面夾著幾張顱骨的透視片子。
辛格走上前去，加入他們的交流。「瑙尼哈爾，」他說道——向他表明自己身份標牌上的「N」代表什麼，「我叫瑙尼哈爾。」
「我猜猜，」哈克說，「他們是格里克辛人。」
「我很肯定，這裡是地球，」哈克說，「當他們把你塞進那個白色車子的時候，你注意到太陽了嗎？」
「他有前科嗎？」
「最明顯的是眉脊，」辛格醫生說，「注意，那不像任何靈長目動物：它非常突出，後面還有一道槽。還有臉向前突出的樣子，下顎突出！沒有下巴，還有后臼齒的洞！」他指向圖像上最後一顆牙齒後面的空間，「看見鼻腔裏面那些三角形的突起了嗎？其他哺乳動物都沒有這些，更別說靈長目動物了。」然後，他又敲了敲X光片上顱骨的後面，「看見腦後那個圓形的突起了嗎？這個叫做枕骨突起，都是尼安德特人的特徵。」
「太陽怎麼了？」
「觀測站的確受到了損失，」雷本說道，「當時他也的確在場，但是我並不認為他是有意這樣做的。畢竟，他差點把自己也淹死。」
雷本又做了一個手勢，讓龐特跟著，那人就步行跟著雷本。辛格從投影儀上取下那人的X光片，裝進一個大信封里，和他們一起走出去，又回到了急救室的入口。
辛格斜眼看看X光片。「這裏的確有骨骼修復，是的——但是只是在顎骨上，他的顱骨特徵都是天生的。」
「什麼特徵？」雷本問。
雷本九九藏書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對龐特說：「還是由你自己決定吧。」
要是他把話說完，那將引起多大的轟動啊——
雷本向後看看那個陌生人，那人已經從輪椅上站起來，驚奇地看著屋子那頭牆上貼著的幾張顱骨X光片。雷本又看了看他面前那個陌生人的X光片。醫院技|師拍片的時候，雷本和辛格都不在屋子裡面，有可能在那個時候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有人換了鏡頭，儘管——
那人可能不理解雷本的話，但是這個姿勢的意圖卻很明顯。那人把頭伸向前面，表示願意被醫生撫摸。雷本的手指撫摸著那人的眉骨，掠過他的前額，順著他的頭從前摸到後面，感受著——辛格怎麼叫它的？——後面的枕骨突起，皮膚下面一個堅硬的圓形突出部分。毫無疑問，X光片上的顱骨影像就是這個人的。
「格里克辛人？」龐特驚呼，聲音很大，使得他面前的兩個「奇怪生物」都回過頭來看他。他只好放低聲音，又說：「格里克辛人？哦，算了吧……」
「它的色溫有5200度，視直徑是全天360度的百分之七——和我們在地球上觀察到的太陽一樣。而且我還認識我看到的大多數樹木和植被。這裏肯定是地球表面。」
「這就是那個攪亂了中微子觀測站的人嗎？」一個男聲說。
那人就向輪椅走去。
「你是礦井駐場醫生，對吧？」一個警察說道。
「什麼？」一個記者叫了起來。
雷本閉上眼睛，鼓起勇氣說：「僅僅從發音上看，應該是P—O—N—T—E—R。不過，如果你們誰能先把它記下來，誰就是全世界第一個用英語拼出他名字的人。」雷本又停了一下，看了辛格醫生一眼，想從他那裡尋求鼓勵，然後繼續說道，「我們懷疑站在這裏的這位先生不是智人，而很可能是——我知道古人類學家還在爭論著這個人種到底該叫什麼，也有些人認為應該叫『人屬尼安德特人種』，有些人把它叫做『人屬現代人種尼安德特亞種』——但是不管怎麼樣，他都是一個尼安德特人！」
「那不太可能。」機侶說，「但是如果今晚我能看到星空，我就能判斷我們是否真的前進或倒退了多少時間，要是我能看到月相或者其他行星，我就能判斷出準確的日期。」「但是我們怎麼才能回去？怎麼——」
辛格猶豫了一會兒，把信封遞了過去。這個房間沒有讀片機read.99csw.com，而且天色也很暗，但是房間有個大窗戶。外面停車場的燈光正好從窗口|射進來。龐特朝窗戶走去，舉起一張自己的側面透視圖，壓在玻璃上，讓大家都能看見。現場的攝影機立刻對準他，快門聲此起彼伏。龐特示意辛格醫生過來，雷本也跟了過去。龐特點點透視圖，然後指指辛格醫生。他這麼做了兩三次，然後伸直左手手指，顯然這是在表示：「請說吧。」
另外一個記者嗤之以鼻。
雷本點點頭。「我是雷本·蒙特戈，但是我不認為這個人是個恐怖分子。」
「嫌疑人叫什麼名字？」一個記者大聲問道。
「但是卻有一股臭味，空氣很噁心！」
無數閃光燈在他們面前閃爍。
「但是那怎麼可能？辛格醫生？尼安德特人已經滅絕幾百萬年了。」
當然，那個陌生人可能把「雷本」這個詞當做雷本那種人類的代稱，而「龐特」也可能是陌生人所說的尼安德特人。
雷本看看那個陌生人，他到底是誰？他嘟囔著一些奇怪的話，進行過大範圍的整形手術，難道他是那些稀奇古怪的邪教徒？那麼他為什麼要闖入中微子觀測站？這樣似乎有點什麼含義，但是——
辛格緩緩點頭說：「可以想象得到。」
「大概有400000個月了。」哈克說。
第三個記者——《薩德伯里之星》的礦務記者——噘起嘴唇。雷本知道，他獲得過地質學學士學位，也許他在大學期間選修過一兩門古人類學課程。他懷疑地問道：「你憑什麼這麼說？」
龐特控制住自己的聲音，不再那麼歇斯底里：「那麼，我們在哪？」
但是辛格的確是對的，除了下顎骨進行過整形之外，他們在X光片上看到的全是一個自然形成的頭骨。雷本·蒙特戈慢慢地穿過屋子，十分警惕，好像——雷本過了一會才注意到自己的舉動：他靠近那個陌生人，不像一個人走向另一個人，而像一個人靠近一隻野獸，而那個陌生人的舉止迄今為止一直十分禮貌。
磨砂玻璃門擋著前面的路，當辛格踏上門前的橡膠墊子時，門向兩側滑開了，然後——
「但是，那怎麼——」
雷本盯著那人，他早先已經意識到那人的臉有些奇怪。高高地架在眼睛上的眉骨很突出，頭髮正好在頭頂正中分開，而且看起來不像是人為形成的，而是自然的。還有鼻子：鼻子很大——卻一點也不像是鷹鉤鼻。實際上，根本不像自己見過ｒｅａｄ•99csw•ｃom的任何人的鼻子；那人的鼻子根本沒有鼻樑。
「那些生物是什麼？」龐特問道，用一隻手指著一個有著深褐色皮膚的瘦骨嶙峋的禿頭，另一隻手指著一個膚色稍淺的頭上纏著頭巾的瘦子。
「辛格醫生，」一個記者問道：「這個——這個人是穴居人嗎？」
那人顯然聽到雷本正在朝他走去，他的注意力從吸引他的X光片上離開，轉向雷本醫生。
雷本又回去看看X光片，心不在焉地說道：「那裡沒有腔。」
「正常！」
「尼安德特人為什麼要破壞中微子觀測站？」一個記者問道。
「龐特。」那陌生人又重複道。雷本想，這個詞可能還有其他意義，但是現在看來，似乎很可能是這個人的名字。
「鎳業公司準備以什麼罪名控告他？」一個女聲問道。
雷本看看龐特，又看看那些記者。最後又看看辛格醫生，小聲對辛格說：「你知道這種情況下通常會怎樣，如果官方把龐特帶走了，就沒人能再見到他了。」
雷本聳聳肩，承認這個問題問得很好：「我也不知道。」
「不管他是怎麼回事兒，」那個警察說，並不標準的口語立刻讓蒙特戈對他產生了一點點輕視，「他必須跟我們走。」
「這是假的，」雷本說，用手點著額骨異常的部分，「我的意思是——他是假的，他做過塑料整形外科手術，使得他看起來像尼安德特人而已。」
「恐怖分子？」雷本說，「沒有證據表明他是恐怖分子啊！」
「我從來不開玩笑。」
「抱歉，」辛格醫生說，「除了相關醫生以外，我不能向其他人泄漏病人的信息。」
記者們一直在給龐特拍照，龐特卻沒有遮擋自己的臉。這時，加拿大皇家騎警隊的兩位警官從外面進來了，穿著深藍色的警服，他們問道：「這就是那個恐怖分子嗎？」
「不，」雷本說，「不用了，你現在很健康。」
雷本對錫克醫生辛格說：「多謝相助！」然後轉向龐特，做手勢讓他跟著，「來吧。」
「我在哪？」龐特知道自己的聲音充滿了恐懼，但是不管他如何控制，還是難以壓抑自己的恐懼。他還坐在那個帶著滾動輪子的奇怪椅子上，這也是一件好事，因為他現在還站得不太穩。
雷本看著辛格醫生，懇求道：「醫生，求你了……」
「那麼——這裏不可能是地球，要是地球的話，你不會收不到信號的——」
「但是他把中微子觀測站給reａｄ•９9csw.cｏm炸毀了！」一個記者說道。
「你說的這句話倒是真的不假！」哈克說。
雷本緩緩地抬起右手，慢慢伸開手指，好讓自己的姿勢看起來像是試探，而不是威脅。他說：「可以嗎？」慢慢把手伸向陌生人的臉龐。
龐特向辛格醫生大步走去。雷本看見一個警察把手伸到腰間的槍套上——他肯定以為龐特要襲擊辛格醫生。但是龐特卻在辛格醫生面前停了下來，伸出手，手掌向上。這種姿勢的含義超越了文化的界限，顯然，龐特是想要那個信封里的X光片。
雷本咬著下嘴唇，想著辦法。他深吸一口氣，大聲宣布：「我不知道他從哪兒來，」雷本說著用胳膊挽著龐特寬闊的肩膀，「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進去的，但是我知道他叫龐特——」
「鎮定，龐特，」他的機侶哈克說，「你的脈搏已經到了——」
「龐特。」那人用一種深沉卻又響亮的聲音說道。
雷本·蒙特戈目瞪口呆地看著辛格醫生，就是那位急救大夫。「他像個尼安德特人？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還運轉正常嗎？」
「雷本，」雷本醫生說，指著自己的胸口，「雷——本。」然後，醫生手面向上，對著那人伸出手。
「龐特，我再次勸你鎮靜下來，你呼吸過快了。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地把它吐出來。好的，放鬆，再吸氣——」
「這肯定是個騙局，」那位礦務記者說道，「完全是騙局！」
雷本停了一下，辛格醫生看了他一眼。雷本知道，說到這裏就可以打住了——那人的名字已經公布出來了。要是他就此打住，沒有人會認為他瘋了，不過，要是他把話說完——
「難道，難道我們進行了時空穿梭？」
「如果是的話，我也是受騙的人，包括辛格醫生。」
「那就對了。」辛格說，他又揣摩了一會X光片，「不管怎麼說，他似乎沒有腦硬膜下血腫，也沒有顱骨骨折。那就沒有必要讓他待在醫院了。」
「不行，」辛格醫生堅定地說道，「規定就是規定……」
「事實上，如果你認為最新的研究成果可信，那麼他們滅絕只有大約270000年，」辛格說，「如果這些發現是假的，他們大概是在35000年前滅絕的。」
「他裝了義齒，」辛格說，一邊還在研究著那張X光片，「但是那些假牙都附著在整形過的那部分顎骨上，牙齒的其他部分是自然生長的，雖然齒根有點牛齒型，這也是尼安德特人的一個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