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的看法，學者！在幾千臂展深的井下，你可以用任何辦法處理屍體，把它放進密封袋裡，然後把袋子扔進一條裂縫或者埋進岩石鬆動的地方，或者乾脆扔進碎石機。這是個很大的礦，有好幾萬步縱橫交錯的隧道和巷道。你肯定不會找不到辦法。」

露易絲爭辯道，其他星球的生命不可能跟地球生物進化得這麼像。但是她也承認，對很多人來說，外星人似乎比平行宇宙這個概念更容易接受——對此，雷本評論道，《星際迷航》里的基拉·內莉絲穿皮衣更好看。

「但是，你的項目卻正好只有兩個人。」

終於，瑪麗完成了排序工作，辨認完了龐特控制區域特定部分的379個基因信息。瑪麗的筆記本電腦上有個分析DNA的小程序。她首先把寫在膠片上的379個字母輸入電腦，為了檢驗自己輸入是否正確，又讓雷本再輸入了一遍。

「嗯？」雷本問，「結果如何？」

「當然。」

馬教授來到龐特身邊，握住龐特的大手：「難以置信！歡迎光臨我們的地球！」

昨天晚上，露易絲和龐特設計了一種實驗方案，向大家證明龐特說的是實話——他的確是從另一個平行世界來的人。

「而有的項目需要十幾個，甚至幾十個研究人員，對嗎？」

「那麼，你們在地下，不是也屏蔽了一些別的東西？」

「我是說，你們——你和布迪特學者——的機侶信號都不能從地下傳到地面上來了？」

「很好，那麼告訴我們，為什麼選擇這個地方？」

波爾貝今天穿著一套深橘色的褲子和上衣。按慣例，原告應該穿橘色，而阿迪克的衣服則是藍色的——被告應該穿藍色。幾百名旁聽者，一半男性，一半女性，分坐大廳兩邊。很多人覺得，審判謀殺案的達絲蘭巴莎德蘭是很值得一看的。傑斯梅爾·凱特和她的小妹妹梅加麥格都在場。阿迪克的女伴魯爾特也來了——她剛到就給阿迪克一個熱烈的擁抱。坐在魯爾特旁邊的是阿迪克的兒子達布，年齡和小梅加麥格一樣大。

「多謝，英明的法官大人！」波爾貝說，「現在，學者胡德，請告訴大家，一個科研項目一般會有多少人共同參与？」

第二天清早，做好防止龐特在路上被人認出的措施之後，龐特、蒙特戈跟瑪麗約好在勞倫森大學的實驗室見面。這時候該分析龐特的DNA了，只有那樣才能解開他的身世之謎。

「在這裏？」瑪麗問道，「是的，至少有27000年了——你的種族已經在我們這個世界滅絕了。」

龐特的毛髮很發達，但是因為顏色淺，看上去並沒有那麼多。他的小臂被體毛覆蓋，瑪麗推測，他的後背和前胸應該也長滿了毛。龐特還留著鬍子，滿頭頭髮從中間分開。

「是嗎？這個礦井是在機侶時代很久之前挖的。當然，我們用機器人採礦已經很長時間了，但是沒有聽說有人類下去過。因此，我們沒有討論過遠程信息檔案中心和個人機侶失去聯繫的問九-九-藏-書題。而你精心設置了這個地點，好讓你和布迪特可以在地下很長時間不受監控。」

「你是這麼說的。」

「正如你所說，」阿迪克尖銳地回答道，「這是幾個月前的事了。我的機侶雖然話是多了一點，但現在我已經很習慣了。不管怎樣，庫巴斯特·岡特肯定也會這麼說。雖然我們的機侶安裝的只是他智能軟體的早期版本，但是岡特的意圖是讓每個想用這種軟體的人都能用到它。他希望人們會覺得這種軟體很有用——即使他們沒有跟網路中斷聯繫——還希望人們會很快適應並喜歡上它們，對於這些會說話的機侶和不會說話的機侶一樣自然。」

瑪麗緩緩地、略帶悲傷地點點頭。「你要找的詞，」她輕聲說，「是『孤獨』。」

「的確！」

阿迪克坐在一張凳子上，四周留著很大空間，可以讓波爾貝一邊控告他，一邊圍著他轉圈。波爾貝圍著阿迪克走來走去，自得其樂，場面似乎很有戲劇性。「請告訴我們大家，胡德學者，你們的實驗成功沒有？你們是否得出了想要的數字？」

「是的，是的，但是這個想法是誰首先提出的？是你？還是布迪特學者？」

「太荒唐了！」阿迪克說。

最後，就在哈克說的確切深度，他們發現了——

龐特用自己的語言嘟噥了幾句，他的植入機侶用男聲替龐特翻譯道：「我的同類滅絕了？」

「你們根本沒有發現屍體，」阿迪克反駁道，「沒有發現屍體就等於根本沒有屍體！」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

「我可不是這方面的專家，」阿迪克有點違心地說，「我真的不太了解機侶信號傳輸的原理。」

「但是，另外四個人卻沒有必要到礦井以下工作吧？下井的只有你們兩個，龐特·布迪特和阿迪克·胡德，難道不是嗎？」

「怎麼回事？」波爾貝問道。

「算了吧，胡德學者，剛才你還在對我們侃侃而談，講什麼π介子和μ介子，現在卻告訴我們你不懂最簡單的無線電發射原理？」

阿迪克搖搖頭。「沒有。」

波爾貝又站在阿迪克的身後。「難道你從來沒有想過，在深深的地下，你的所作所為生平第一次沒有被記錄？」

「那麼，即使在地下做實驗也沒有成功了？」波爾貝說，「是誰提出要在地下做實驗的？」她的聲音低沉、沙啞、有力。

「我想，可能還有其他合適的地方。但德伯拉鎳礦是獨一無二的，不僅因為它很深——它是世界上最深的礦井——而且它的岩層放射性很小。別的礦井裡的鈾和其他放射性物質會放出帶電粒子，損害我們的儀器。」

一群人把岩芯包裹起來，帶回停車場。岩芯很長，每人都要用手握住一段。到了停車場，有了足夠空間，地質學家去掉了岩芯外面的不透明膜。岩芯開始是腐殖質，然後是黏土、沙子、碎石、鵝卵石，再下面是寒武紀的輝長岩。

阿迪克皺了皺眉，思考著應該告訴他們多少細節才合適。「地球表面總是受到宇宙射線的騷擾。」

「不過，沒有任何記錄顯示他的失蹤過程！」

阿迪克見過很多次克拉斯特，以前跟她相處得也不錯。克拉斯https://read.99csw.com特生前的男伴侶是龐特，女伴侶是波爾貝。但是波爾貝卻一點不像克拉斯特那樣熱情、幽默與隨和。

波爾貝走到阿迪克的面前，阿迪克故意把視線移開，裝作視而不見。「胡德學者，現在請你告訴我們，你為什麼選擇在那個地方做實驗？」

可以讓牙醫檢測龐特的牙齒，證明他從未接觸過含氟的水，甚至可以證明他的世界根本沒有核物質、二噁英，或者內燃機。

瑪麗突然感到自己似乎曾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中分髮型」。倭黑猩猩，就是那種身體柔軟、有時被稱為「小型類人猿」的動物，也都是這樣的「髮型」。真是太奇妙了！瑪麗真想知道龐特的同類們是否都是這樣的髮型，還是龐特自己喜歡這樣。

「地下深處就能屏蔽這些輻射？」

「那麼，也沒有任何射線可以從地面到達你工作的地方了？」

阿迪克聳聳肩。「有可能是。」

「不錯，他能證明，7個月之前，他對你和布迪特的機侶進行了升級，加進了複雜的人工智慧組件。」

「是的。」

阿迪克的心一震，嘴唇發乾：「他是一個人工智慧專家。」

「哇！」雷本驚呼，又看看龐特，好像第一次看見龐特一樣，「哇！活著的尼安德特人！」

「可是——」

在轉圈的波爾貝擋住阿迪克的視線之前，阿迪克直接對著法官說：「您看，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去看我自己的遠程信息檔案了。當然，我知道我的行為通常都會被記錄下來，但是我不是每天都會想到這個。」

但是，就像雷本說的，這些都只能證明他不是地球的居民，卻不能證明他來自另外一個地球。畢竟，他還可能是外星人。

「為什麼？」

「是的，」阿迪克說，「的確如此。」

「是的，」他說，「但是我已經解釋過了，學者布迪特失蹤了！」

「因為，嗯……」

就在龐特所說的位置，發現了天然銅。

「告訴我們為什麼！」

「是你！對不對？」

阿迪克看著坐在大廳對面的薩德法官說：「我的機侶會告訴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起訴阿迪克的人，達克拉·波爾貝，此刻正站在寬敞的方形大廳里。大廳的風扇正把風從北向南吹。薩德法官坐在南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訴訟的進程，滿是皺紋的臉上透著睿智。原告和被告的位置在北面。風扇吹起的氣流有雙重作用：既可以把被告的生物激素氣息吹向法官——生物激素可以像話語一樣向法官傳達信息；又可以避免法官的氣息被原告和被告察覺，免得他們知道法官傾向哪一邊。

最後，龐特自己擬定了一個方案。他說，在他的世界，也有薩德伯里鎳礦井，而他的機侶中保存著那個礦井的詳細地圖。雖然加拿大鎳礦公司已經發現ｈttｐs://ｒeaｄ•99ｃｓw.cｏm了該礦的大部分儲量，但是龐特的機侶指出，他們漏掉了一處儲量豐富的銅礦。如果這是真的，只有來自同一顆星球的人才有可能知道此類信息。

「就是從外太空來的電離輻射，由質子、氦核以及其他原子核組成的高能粒子流。當它們進入大氣層，與大氣中的原子碰撞，就產生了次級輻射，主要是π介子、μ介子、電子以及δ射線。」

「基本無害，至少宇宙射線產生的少量輻射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但是它會幹擾精密儀器。因此，我們要把實驗設備放在可以屏蔽射線輻射的地方。德伯拉鎳礦正好就在我市附近。」

瑪麗驚訝得靠在椅背上。「我從龐特身上提取的DNA跟古尼安德特人化石的基因相比，有七個不同的地方。」她抬起一隻手，止住想發話的雷本，「當然，個體差別也是意料中的事，而且隨著時間的變化也會發生遺傳漂變，但是……」

現代人與龐特的體貌差別都源於這1%的基因差異。如果龐特是一個典型的尼安德特人，那麼他的腦容量應該比正常現代人大。龐特的肌肉比瑪麗見過的所有人都發達，胳膊像人的腿一樣粗。還有，他的眼睛是金棕色的，真是不可思議！瑪麗很想知道，龐特同類眼睛的顏色是否不同。

「憑空消失了？」

「因為龐特不想中斷與全球信息網的聯繫。既然我們的機侶在地下無法聯網，龐特覺得增強它們的處理能力會更加方便，這樣會對我們的工作有很大幫助。」

龐特又用自己的語言說話了，聲音很低，似乎真的是在自言自語，但是他的植入機侶還是把他的話翻譯了出來：「我的種族滅絕了。」

瑪麗也在思考這個問題。龐特出現之前，現存生物中與現代人基因關係最近的是黑猩猩屬的兩種動物：黑猩猩和倭黑猩猩。這兩種動物跟人類的親緣都很近，人類基因有95%與之相同，瑪麗還遠遠沒有完成對龐特DNA的全部研究，但是她猜想，龐特的DNA可能有99%與現代人相同。

露易絲笑著想起昨晚龐特向她描繪的那個沒有污染的綠色世界，溫柔地說：「天堂贈禮。」

露易絲興奮地鼓掌叫好，雷本笑得合不攏嘴。先前懷疑龐特的地質學家不停地自言自語。馬教授一直驚訝地搖著頭。沃恩則瞪大眼睛看著龐特。

「這些輻射有害嗎？」

「你們當時能否採用另外一個地方？」

「我？我是搞物理的。」

龐特低頭陷入了沉思。

「同時也是計算機編程專家，是嗎？」薩德法官說，「其實，你和布迪特學者在研究一種非常複雜的高級計算機。」

瑪麗聳聳肩。「他是個尼安德特人，這沒有錯！」

「我不是說https://read.99csw.com我不懂，」阿迪克說，「我只是說我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你提出的這個問題。」

「的確，但是——」

薩德法官用深沉的眼光看著阿迪克：「學者胡德，你對社會的貢獻是什麼？」

審議阿迪克·胡德案件的達絲蘭巴莎德蘭在位於中心區邊緣的長老院舉行。居住在外圍的男性公民不用深入女性居住的中心區就可以旁聽，而女性也不需要離開自己的地盤。阿迪克不知道，在月底臨朔節期間進行初審會有什麼影響。但是，主審法官是一位名叫科梅爾·薩德的女性，看起來似乎是142代的，應該早就過了更年期。

「龐特和我都同意這麼做。」

「不對，」阿迪克說，「我的項目共需六個人，還有其他四個科學家會在不同階段參与進來。」

「宇宙射線是什麼？」

「現在不能確定，我記不清了。」

「沒有想過？」波爾貝問，「你認得庫巴斯特·岡特嗎？」

當然，薩爾達克的展示人幾乎都來了。最近沒有什麼事件比這個謀殺案更聳人聽聞的了。雖然阿迪克現在被控謀殺，但是他卻很高興可以親眼看見豪斯特本人。阿迪克過去在展示器上看過很多他的生活節目。阿迪克還認出了龐特喜歡的露拉絲姆，還有高爾特、塔洛克、瑞普斯以及其他一些人。展示人很容易辨認，因為他們必須穿銀色的衣服，向周圍人表示自己的植入式機器輸出的信號是可以被公眾接收到的。

「是的，但是我一直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直到昨天一名執法人員提醒我。」

「除非……」波爾貝說，「除非罪犯找到一個地方，讓他和被害人的行為不被記錄下來。」

他們按照哈克的說法，往地下鑽探了9.3米，然後把取樣管收回。當鑽頭停止轉動時，露易絲感到鬆了一口氣，鑽頭的雜訊讓她很頭疼。

「而你卻忘了這一點？」

「是的，」阿迪克強作鎮定地說，「我是這麼說的。」

「是的，除了中微子之外，其他粒子都可以屏蔽掉。」阿迪克看到法官臉上疑惑的神情，於是接著說，「中微子是一種極其微小的粒子，甚至可以穿過固體。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阻擋它們。」

「難道不是嗎？學者胡德，只有你自己回到了地面！龐特呢？」

「可是我沒有。」

瑪麗盡量用溫柔的聲音回答道：「是的，很遺憾。」

「我們當時甚至都沒有想過這個。」

阿迪克點點頭。

「我沒有說過那個地方一定是我選的，只是說有可能是我。」

「所以，」法官說，「我認為法庭不會相信你的機侶提供的證據，你很容易就能利用自己的特長更改其程序，讓它說出你想讓它說的話。」

「有時候，有的項目的確如此。」

「你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波爾貝懷疑地問，「這座議會大廈旁邊就是遠程信息檔案中心。從你出生那天起，那裡就會有一個你的個人信息記錄器。它會記下你的一切行為和你生活中的九*九*藏*書每一刻，可是你在地下的所作所為卻無法被監視到。」

「什麼意思？」

「你們在1000臂展深的岩層下，不受任何輻射的影響——甚至連穿越遙遠空間的宇宙射線都被屏蔽了。」

「什麼？」雷本問道。

「這個問題難道有什麼意義嗎？」阿迪克說，「有些項目只需要一個人就可以完成，而其他的項目——」

「但是，」波爾貝說，「你每天都在享受寧靜和平的生活，這都是記錄帶來的。」她又看著法官說，「你知道，在夜裡行走的時候，你遭遇搶劫、謀殺或者拉薩克拉特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因為無論誰犯了罪，都不可能逃避懲罰。比如說，如果你控告我在佩斯拉廣場攻擊你，而且想讓法官相信你的指控有理有據，法官可以提取事發當時你或我的遠程信息檔案，這樣就會證明我的無辜。只要犯罪，就會被記錄下來，這樣就讓我們感到很輕鬆了。」

阿迪克什麼也沒說。

龐特嘴裏又蹦出幾個音節，他的機侶說：「我……沒有其他人了……我……全部……」他搖搖頭，又說了一遍。機侶換成女聲，代表它自己說話：「我的詞彙不足，翻譯不了龐特的話。」

阿迪克無動於衷。

所以，龐特·布迪特——他們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全名——還有露易絲·貝努瓦、邦妮·簡·馬、雷本·蒙特戈和遺傳學家瑪麗·沃恩——露易絲第一次見她——一起來到距離薩德伯里中微子觀測站地面建築372米遠的叢林中，另外還有兩個操作岩芯取樣機的鎳業公司地質學家。其中一個地質學家認為龐特搞錯了，這裏不可能有鎳礦。

阿迪克點點頭。為什麼波爾貝要對他這麼窮追猛打？他從來沒有得罪過她呀。龐特也不可能在波爾貝面前說阿迪克的壞話，她到底想幹什麼？

為379個核苷酸排序需要做認真仔細的工作。瑪麗俯身坐在一張乳白色的透明塑料工作台前，檯面被台下安裝的日光燈管照得通明。她把一張自動射線顯影膠片放在桌上，用一支記號筆寫下一些字母，代表那段待測序列的遺傳編碼：G—G—C代表甘氨酸，T—A—T代表酪氨酸，與細胞核DNA不同的是，A—T—A代表線粒體DNA，而A—A—A代表賴氨酸。

「可是上來的只有你一個！」

首先，可以對龐特的隨身衣物進行化驗。龐特說他的衣服是人造纖維的，和這個世界已知的所有聚合物都不同。同樣，也可以檢驗龐特身上那個奇怪的植入機侶，證明它不是這個世界的科技產物。

「失蹤了？」波爾貝裝出一副好像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詞的樣子，似乎想要努力弄明白什麼是「失蹤」了，「你是說他消失了？」

電腦立即顯示：瑪麗和雷本的輸入有三個地方不同——真是個聰明的小程序！——不過問題不大，只是瑪麗不小心漏掉一個T，使後面的字母發生了移位；另外還有兩個地方是雷本的打字錯誤。當他們確定379個字母全部輸入正確之後，瑪麗讓程序將龐特的DNA序列與從萊茵博物館尼安德特人標本上提取的DNA序列進行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