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然而,龐特的剖析卻讓瑪麗更為震撼。「我們那裡認為道德源於宗教,源於對至善的信仰,以及對懲罰的恐懼——害怕因為做壞事而被罰下地獄。」
「這個嘛,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們,呃,我們認為通姦是一種罪惡。」嗶。
龐特眨著眼睛,疑惑地問道:「懸而未決的案子?」
瑪麗早就知道哈克會發出這聲。有些事情對別人危害不大,但是仍會受到社會道德的譴責。比如吸毒、手|淫、通姦、看色|情|電|影等。如果沒有宗教,如果沒有對這類不道德行為的禁止,那麼,所謂的「隱私」自然也無關緊要了。人們堅持保護隱私,至少部分原因是出於他們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丟人的事。但是,在一個寬容、開放的社會,只有對他人造成傷害的行為才會被視為犯罪,「隱私」也許沒那麼要緊吧。因此,龐特理所當然地對裸體毫不忌諱——羞於裸體其實也是宗教帶來的觀念——在使用衛生間的時候也沒有隱蔽的意識。
而那個渾蛋,那個襲擊她的渾蛋,將會在地獄里受烈火煎熬。
「也許你可以舉個例子說明你的意思。」龐特說。
「你還沒回答,」龐特說,「那是什麼?」
「因基因紊亂而犯罪的人基本上絕跡了。當然,生化功能紊亂也可能引發反社會行為,但是眾所周知,這是藥物可以治療的。因此,需要執行絕育的案子很少了。」
「可是,我們的隱私得到了保護,沒有人總在背後盯著我們。」
瑪麗皺著眉,感到很困惑。「那這些數據是用來幹什麼的?」
「因為那樣你就要忍受失去他們的巨大痛苦。」
瑪麗歪頭想想,承認龐特說得有道理。「這就是著名的帕斯卡爾賭注說。」她說,「你看,如果你相信上帝存在,而並沒有上帝,你的損失也不大。但是如果你不信,而上帝又真的存在,那你就要受到永恆的折磨。為了謹慎起見,做個信徒總是沒錯的。」
哪一部分男人才是社會的毒瘤呢?哪些人腦子裡滿是暴力和狂躁、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和衝動呢?難道這類人實在太多,以至於好幾代以後都無法把他們從人類基因庫中清洗掉嗎?是的,龐特用的詞是「清洗」,多麼文雅、多麼樂觀的詞啊!
「對與錯是按什麼標準來區分?」
哈克又是嗶的一聲。
一開始,龐特的表情還是平靜的。過了一會兒,大概是聽完了哈克的翻譯,他那金色的眼睛忽然睜大了。他用自己的語言說起來,哈克從旁用男聲翻譯道:「宇宙不是被誰創造出來的,而是亘古永存的。」
瑪麗想,不知多少男性有暴力傾向,可是數目實在不小。這樣的畜生就算只有一隻也是太多,而且……
「我們認為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他或者她就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了。他們的一切都將永遠消失。」
「這個……應該是吧,我猜的。」
「按照我們大眾的標準。」
「那你為什麼不吭聲?」
「我是指,在我們這個世界里,一個人在被證明有罪之前都是無辜的。」話一出口,瑪麗就意識到,實際上很多地方並不是這樣的,但是她決定不去更正剛才的話。
「為什麼?」龐特問,「第二部分書怎麼了?」
會的,瑪麗堅定地對自己說。會的。她沒有做錯什麼,沒什麼值得羞愧的,她是無辜的受害者。這些都是強|奸受害者援助中心的凱莎給她的小冊子上說的,她真的真的真的很想相信這些話。
甚至用不著扯上這些重大事件。上帝是偉大的補償者,你活著的時候受到不公的待遇,死後就會得到補償——這就是為什麼父母會把自己的孩子送進一場場殘
read.99csw.com酷的戰爭。是啊,就算你摧毀了別人的生命也沒什麼,因為那人可以因此上天堂。哦,你自己可能會受罰下地獄,但是從長遠來看,你對他人造成的傷害都不算什麼,因為現世的生活不過是序幕,永恆的來世還在後頭。
「真令人難過。」瑪麗說。
「或者,」瑪麗補充道,「因為他們當時正在做不雅的事?」嗶——「不雅的事,你知道,就是讓人覺得難堪的事——」嗶。
「我們這兒有人把攻破別人的安防措施當成一種有趣的挑戰,尤其是電腦安全問題。」
「啊!」龐特叫道,瑪麗可以理解他表示吃驚的叫聲,哈克用不著翻譯。
瑪麗皺著眉頭,考慮了一會兒說:「是的,我覺得我信。」
「非農耕社會的人怎麼會發現遺傳學原理?我是說,我們是在種植植物和馴養動物的過程中發現遺傳學奧秘的。」
「你們的制度不見得比我們的好。」龐特緩緩地說。
「那對社會可沒什麼貢獻。」
「從……」龐特的眼睛瞪得很大,突出的眉脊下兩個大眼球鼓著,好像突然頓悟到什麼,「從我們對『死後無知』的信仰而來!」他高興地嚷嚷道,「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我對你們的信仰感到困惑了。我們對死亡的看法很直接,而且符合實際觀察結果。我們認為人的生命在死亡時就完全終結了。人一旦死了,一切都無法改變,也無法彌補了。也不可能有人因為生前品行端正,死後就進入無憂無慮的天堂。」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瑪麗臉上左右掃視,看看瑪麗是否聽懂了。
「你在那兒站多久了?」瑪麗不由分說地問道。
「那就對了,」哈克繼續說,「如果有人控告龐特,他的遠程信息檔案就能提供確鑿的證據表明他的清白。」
「在我們那裡,犯重罪的人過去都要被判絕育,與他們有50%以上相同遺傳物質的人,比如他們的兄弟姐妹、父母及其後代也要受到同樣的懲罰。這樣做一舉兩得,一方面可以把不良基因從我們社會中清除出去;另一方面……」
龐特搖搖頭,顯然不想再追問下去。但是,他還是指著電視說:「那個男人說什麼『永生』,難道你們找到了長生不老的秘訣嗎?我們的專家長期以來一直在探尋延續生命的方法,但是——」
「哦,是的。除了直接將出錯的基因剔除以外,也可以讓每個家庭竭盡全力保證自家的每一個成員不與社會發生嚴重衝突。」
「沒有,哦,不過我們這裡有的地方安了攝像頭,但不是所有地方都有,而且基本上沒有誰在家裡裝這玩意兒。」
「你們這裏的人能和死去的人聯繫嗎?」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些數據都儲存在我的遠程信息檔案里。」
「我想,你們這兒沒有類似遠程信息檔案這樣的東西吧?」龐特問。
「這種說法自相矛盾!」一時間,瑪麗對哈克熟練的英文感到驚訝。事實上,龐特用自己的語言說了好幾個詞,可能是說「這些概念相互衝突」,但是哈克卻能在英文中找到更簡潔的表達方式,儘管在尼安德特語里沒有。
龐特滿臉疑惑。
「你們的社會已經成功消滅了犯罪?沒人再犯重罪了?」
此時,哈克用女聲插話道:「很抱歉,瑪爾。這些詞的意思我一個也不懂。」
「我猜應該是這樣。」瑪麗說。
可是,龐特那裡聽起來似乎比彼拉多的法庭還要黑暗,他們不僅野蠻強迫別人進行絕育,而且相信絕對不會出現冤假錯案。瑪麗忍不住一陣戰慄,問道:「你們怎麼能保證被懲罰的人一定是罪有應得呢?更直接地說,你們怎麼九*九*藏*書知道沒有冤枉好人呢?」
「所以我剛才就提到了懸案,」瑪麗說,「如果我們無法確定某個嫌疑人到底是不是罪犯——我們還經常根本找不到有嫌疑的人——那麼這個人就洗脫了罪名。」
之前,她的生活中到處都是高尚的好男人:她的父親、兩個兄弟、支持她的同事、考爾迪科特神父,還有在他之前的貝爾方丹神父、一大堆好朋友,還有好幾個戀人。
哈克發出嗶的一聲。
哦,瑪麗突然意識到,其實是她霸佔了龐特的地方,她現在坐著的沙發就是龐特晚上睡的地方。龐特走進書房,向沙發走來,好像要坐在她身邊。瑪麗挪到沙發一頭,靠在一側軟扶手上。
「但是,」瑪麗說,「你還沒有回答我關於你們道德標準的問題。沒有上帝,沒有關於人死後會被獎賞或懲罰的信仰,是什麼驅使你們維護道德呢?我和你相處的時間也不短了,龐特,我知道你是個好人。那麼你們善的一面是從何而來呢?」
「啊,」龐特說,「對這個問題,我們已經不再頭疼了。好幾代以前,我們就已經把大部分不良基因從我們的基因庫里清除掉了。」
是啊,一個人無論今生受到什麼傷害,上帝都將在永恆的來世彌補……彌補她。
瑪麗不由得想到龐特的社會。是的,我們的基因庫也可以進行一次這樣的大清洗和大凈化。
「沒有犯罪的社會?」瑪麗一時難以置信地緩緩搖頭,「那實在……」她頓住了,考慮怎麼說才比較合適,「實在是太奇妙了!但是,你們那裡肯定有很多懸而未決的疑案吧?我是說,如果找不出是誰乾的,作惡之人豈不是可以逍遙法外?又或者說如果某人生化功能紊亂,卻沒有得到應有的治療,那怎麼辦呢?」
「我從沒見過你生活的平行世界,」瑪麗說,「但是我相信它的存在。今後也許你再也看不見它,但是你仍然相信你的世界還在。」
「但是,這個標準又從哪裡來?」
「哦,不,至少我不能。有些人說他們聯繫過,但是他們的說法從來沒有得到過證實。」
「不對?」龐特說,顯然哈克猜到了這個沒譯出來的詞的意思,「有什麼不對的呢?除了有可能會把孩子的父親弄錯,還有誰會因為這個受害呢?」
瑪麗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你是說,你生活在一個極權社會?隨時處在別人的監控之下?」
是啊,她不去報案又怎樣?那個渾蛋無法逃脫最後的審判。
瑪麗認真地思考著龐特的話。是的,在奴隸社會,大部分奴隸主對買賣人類不以為然,但是總有一些良心未泯的人難免內心愧疚……那麼,他們是否自我安慰道:這些受他們虐待的人死後會因為生前的痛苦而得到補償?的確,納粹頭目都是不折不扣的惡魔,但是有多少普通士兵,執行完屠殺猶太人的命令後會告訴自己:那些剛死的人已經去了天堂,因此得到安慰,然後安然入睡?
龐特茫然地眨眨眼,哈克用男聲翻譯出他的話:「除了自己,還能靠誰?」
在約克大學的那個晚上……
「我想你們的社會體制可能真的有效。」瑪麗懷疑地說。
「就是我的『不在場證明』,一種存在電腦里的記憶儲存檔案。它把我們每個人的生活記錄在立方格狀的記憶方塊里,並且不可更改。」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龐特說,「作為遺傳學家,你應該知道,世界上只有基因是永存的。基因驅動生命進行繁衍,或者去保護現有基因片斷。因此,我們司法懲戒的對象是基因,而不是人。現在,我們社會已經基本消除犯罪問題,這是因為我們的司法系統直接將目
九_九_藏_書標對準了所有生命的原動力——基因,而不是個體或環境。我們這麼做的結果就是,對任何基因而言,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遵紀守法。」
瑪麗點點頭,龐特的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你剛才說,在你們的社會,施行絕育的懲罰一舉兩得?」
「教堂,」瑪麗只好解釋道,「就是一個,呃,做禮拜的大廳。」
瑪麗胃裡一陣翻湧。「天哪!——龐特,你們那裡的人有義務證明自己無罪嗎?」
「為什麼有人要這麼做呢?」龐特問。
就算事情經過全被記錄下來了,她也會把這個過程展示給其他人看嗎?
「監控?」龐特的眉毛又挑到眉脊上,「不、不、不,沒人監視哈克傳輸的數據。」
她覺得胃裡一陣難受。她想,也許這才是問題的真正所在:整個社會充斥著太多的嫌疑犯、太擠的人群、太多的無名氏,以及太多兇殘的、有攻擊性的……男人。是的。男人。暴力犯罪絕大部分都是男性。
「我這樣行事,是因為這樣做是對的。」
「那,另外一個教派——你剛才說,叫猶太教?——不相信這個說法?」
「沒有這類情況發生。」
「那他怎麼……」
「這個嘛,人們說……」瑪麗聲音拖下去。她為什麼會相信這種說法?她可是個理性的科學家,一個擅長邏輯思維的人。然而,在接受生物科學教育之前,宗教熏陶已經在她身上留下深深的烙印。最後,她只好聳聳肩,知道自己的回答不能讓龐特滿意:「《聖經》上寫著。」
瑪麗抿嘴思考著。「有了,嗯,比如說——比如說我正在,你知道,那個,嗯,和別人的丈夫做|愛。這個也許可以證明我不在案發現場,但是我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
「是啊,你知道,有些犯罪,警察——」嗶,「或者說是你們那兒執行法律的什麼人,查不出到底是誰乾的。」
「你說什麼?」瑪麗驚訝地叫了起來。
「不,只是現在不太需要這麼做了。」
龐特的機侶發出嗶的一聲。
的確如此,毫無疑問。
「是的,聖處|女生下了耶穌。」瑪麗說。
「不,不,上帝是無形無質的,沒有肉體。」
「有一會兒了。」
「上帝,」瑪麗再次解釋道,「就是全宇宙的造物主。」
瑪麗挺直了背。和大多數加拿大人一樣,瑪麗也反對死刑,因為有可能殺錯人。全體加拿大人都以下面幾樁冤案為恥:蓋·保爾·莫林,因為一樁錯判的謀殺案在監獄蹉跎10年;小唐納德·馬歇爾,被誤判謀殺罪,入獄11年;還有戴維·米爾加德,無辜背上強|奸殺人的罪名,坐了23年大牢。瑪麗恨不得把侵犯她的人閹了,可要是因為復讎冤枉了無辜的人,她的良心怎麼過得去呢?還有馬歇爾的案子,這個案子並沒有讓所有加拿大人蒙羞——確切地說,只有加拿大白人應該感到可恥。馬歇爾是米克馬克族印第安人,而審判他的是白人法庭,法庭不採納他的無罪辯護似乎僅僅因為他是印第安人。
龐特和瑪麗都坐在雷本書房的沙發上。這時,龐特舉起左臂,轉動手腕,把手臂內側對著瑪麗。機侶屏幕上那些奇怪的數字對著瑪麗不停閃爍。「遠程信息檔案,」他說道,「哈克不停地傳輸著我的定位信息,我的一舉一動都會以三維圖像的形式傳送出去。當然,在這個世界,它和接收器失去了聯繫。」
「耶穌的孕育沒有經過性|交,上帝奇妙地把耶穌種在馬利亞的子宮裡。」
「我們並不馴養動物或種植植物作為食物,但是卻馴養狼來幫我們打獵。我自己就有一隻很喜歡的狗,叫帕勃。控制狼的交配和繁殖很容易,效果也九九藏書很明顯。」
「哦?不知道,可能只是一般原因。」
「不過,從理論上來講,不僅那些展示人,其他任何人的信號都有可能被人非法截獲吧?」
「你信嗎?」
「第二部分講述了上帝的兒子,耶穌的故事。」
瑪麗感到既著迷又不快。不過……
「不,」瑪麗說,「我們沒有找到什麼秘訣。他說的是天堂。」然後,瑪麗伸出手掌,及時制止了哈克的嗶嘩聲,「我們死後可以在天堂繼續生活。」
「我是否用錯了『不在場證明』這個詞?」哈克用女聲代表自己說話了,「我以為『不在場證明』這個詞的意思是在案件發生時,可以表明某人不在案發現場的證據。」
「大部分人信嗎?」
「也許沒有。」瑪麗說,「要是有人被別人指控,卻不願意公開自己的——叫什麼來著?遠程信息檔案?這時候應該怎麼辦?」
「嗯,因為我們認為通姦,」嗶——「是不對的。」
哈克的英文水平再次表現得很完美。「說得好!」它用簡單的幾個字總結了龐特說的一大串話。
「展示人?」瑪麗驚訝地挑起了眉毛。
「是的,他們對社會的貢獻就是讓別人接收他們的機侶傳出的信息。他們機侶的功能比一般人的強大,圖像解析度更高,信號傳輸範圍也更廣。他們專門到各種有趣的地方遊覽,好讓其他人可以看到那裡發生的事。」
「為什麼他會不願意呢?」
「有證據嗎?」龐特問,他在用尼安德特語說這句話時很平靜,沒有嘲弄的意思。
「耶穌的母親是人類,聖處|女馬利亞。」她頓了一下,「我的名字跟她一樣。」
「這一丁點兒都不稀奇。」龐特說,瑪麗不知道哈克從哪兒學的這話,「可是,既然你們沒有辦法和死者的世界溝通,為什麼還要把它說得像真的一樣?」
「嗯,我們基督徒相信人的本質是靈魂,」嗶——「就是人非肉體形式的存在。人的肉體死後,靈魂有兩個去處——好人的靈魂會上天堂——也就是一個樂園,和上帝在一起。壞人的靈魂會下地獄,」嗶——「受到折磨,」嗶——「永遠生活在痛苦中。」
「事實上,我們的社會體制的確很不錯。」龐特回答道,「回到剛才談論的重大犯罪問題——就是傷害他人的罪行——通常都可以通過至少兩份遠程信息檔案來證明:一是受害者的,二是作案者的。一般說來,受害者會提供案發時自己的檔案作為證據,這些記錄大多數情況下都能清晰地顯示出誰是作案人。」
「我是基督徒。」瑪麗說,既強調給龐特聽,也強調給自己聽,「就是追隨耶穌的人。」
「難道你不明白嗎?」龐特繼續說道,「如果我做了對不起別人的事——比如說了他們的壞話,或拿了他們的東西——按你們的世界觀,我可以安慰自己說反正他們死後還可以溝通,也可以給他們補償。但是按照我們的世界觀,一旦人死了——由於意外事故或心臟病突發等原因,任何人都可能隨時死亡——做了錯事的人的良心將會永遠不安。那個人死了,你再也沒機會與他或她和好如初了。」
瑪麗此時的想法似乎更像個無神論者,而不是基督教徒。一個忠實的信徒應當堅信天堂和上帝最終會對米爾加德、莫林和馬歇爾做出公正的判決,並且補償他們在現世遭受的苦難。說到底,連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都是被冤枉死的,即使按羅馬人的標準來看,他也是無辜的——當時羅馬派駐的總督本丟·彼拉多自己也不認為基督犯下了所控罪行。
「換句話說,」龐特繼續道,「你們這裏的人之所以行事規矩,不過是害怕做了壞事會受
九-九-藏-書到懲罰罷了。」「啊,對了,電視里那個男人提到過他。那麼——這位,這位……宇宙創造者的兒子怎麼會是人類?難道你們的上帝是人?」
「是嗎?」龐特問,「為什麼?」
「我不想打擾你,」龐特說,「你看來……很專註于屏幕里的東西。」
「因為我們有遠程信息檔案。」龐特輕描淡寫地說道,好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似的。
「這麼說吧,」瑪麗答道,「並不是地球上所有人——我是說,我們這個世界里所有人——都相信人會有來世。」
「哦,是的,」瑪麗說,「就是這個意思。」
瑪麗搖搖頭。生活中總是有些讓她覺得尷尬、羞恥的事。有時這些事情沒有被人發現,她就會感到萬分慶幸。難道是教堂灌輸給她的觀念讓她對這些事感到不自在?離開科爾姆時,她感到羞恥;因為覺得羞恥,她不敢主動提出離婚;雖然生活中缺乏男性的撫慰,她羞於自我解決;她也對自己靈魂上的罪孽深感恥辱……而龐特卻似乎對這些毫不介意。在不傷害他人的前提下,對任何能給他帶來愉悅的行為,龐特從不感到羞愧。
但是……但是……「你們的世界呢?你們那裡的罪犯會受到什麼懲罰?」嗶——「罪犯,就是犯法的人,」瑪麗說,「就是故意傷害他人的人。」
「也沒有人總在背後盯著我們啊!當然,除非你是一個……我不知道這個詞怎麼說,就是把自己的一切都展示給別人看的人。」
「《聖經》,」瑪麗重複道,「宗教經典,」嗶——「就是神聖的文字,」嗶——「這是一本神聖的道德教化之書。對於書的第一部分,我們這些人——基督教徒——和另外一個大教派猶太教徒都信,而第二部分只有基督教徒信。」
瑪麗微微聳聳肩:「那是教堂的儀式。」
「他們是不是……不太輕信盲從?」他看著瑪麗,「你自己相信耶穌的故事嗎?」
龐特不解地微微搖頭。「抱歉打斷一下,哈克剛才翻譯得很好,但這裏肯定搞錯了,它翻譯說從未有過性行為的女人生了兒子。」
「是的。」
「可以想象,理查德·道金斯一定會舉雙手贊成。」瑪麗說,「但是,你剛才說到……說到絕育,用了『過去』這兩個字,難道現在這種懲罰已經不用了?」
「有什麼?」瑪麗追問。
但是——就算當時有記錄,也能逮住那個畜生嗎?他戴著套頭帽兜,她沒看見他的臉,儘管自那以後她曾夢見過成百上千種不同樣子的臉。她該指控誰?她該要求法院查看誰的「不在場證明」?瑪麗覺得毫無頭緒,不知道該懷疑誰。
「那是什麼?」龐特問。
「那你們認為人死後會怎麼樣?」瑪麗問。
「那你們怎麼確定誰是罪犯呢?如果沒有影像記錄,怎麼確定沒有抓錯人?」
「宗教。崇拜上帝。」
「但是如果沒人監控,錄下來又有什麼用呢?」
「這個嘛——嗯,我不知道。僅僅因為他們能做得到?」
「我明白了。」龐特說,「那,你也相信死後的存在嘍?」
瑪麗皺起了眉頭。她想,要是露易絲正好從地下室鑽出來,也許她會很樂意向龐特解釋「宇宙大爆炸」理論。但是瑪麗只是淡淡地說:「我們這裏一些人不這樣認為。」
「我可以喝尿,」龐特說,「但我從來不想這麼做。」
「但是處|女怎麼可能做母親呢?」龐特問,「這又是另外一個——」瑪麗聽到他冒出一串詞語,哈克把這翻成「自相矛盾」。
「為什麼不?」
龐特沉默良久。瑪麗想通過他的表情了解他在想什麼。最後,龐特終於說道:「我們——我們那個世界的人——不相信人死後有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