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
獻給奶奶,是她讓我認識了那些大漢英雄。我永生難忘我們一起聽評書廣播的午後時光。
也獻給麗莎,她先於我目睹達拉群島。
第一章 刺客
皇帝仍然盯著巨鳥,它緩慢卻明確無誤地飄近了。巨鳥拍打了一次翅膀,皇帝側耳傾聽,他彷彿透過四周鼎沸的人聲聽到一聲厲鳴,竟十分近似人的高喊。
而此時,皇帝本人已躲在持盾護衛的盾牌下,安然無恙。隨著時間推移,皇帝周圍弓箭手越來越多。風箏人也看出,目標已經逃出他的手心。
「拉琶娘娘,卡娜娘娘,求……求……求你們保佑啊!」潤緊閉雙眼嘟噥道,「要是躲過這一劫,我一定聽我娘的話,再也不逃一堂課,我一定聽從古人教誨,不讓巧舌如簧的夥伴帶我學壞……」
潤仔細打量著庫尼,剛才有幾滴燃燒的瀝青落在了他背上。透過袍子上還在冒煙的窟窿,潤看到下面的皮肉燒焦了,還在淌血。
最關鍵的是,他感到十分厭倦。夜復一夜的宴會,皆由地方官員和貴族招待,幾百個夜晚化作混沌一片。無論他巡至何處,效忠歸順之辭都是千篇一律。他時常覺得自己彷彿劇場中的孤家寡人,夜夜觀看同一齣戲,戲子雖每夜不同,布景也時時變化,但台詞卻始終如一。
何必以戰爭之負對抗奇迹公?
西北哈安,高潔之地,哲學之鄉,
那隻飄來飄去的怪風箏眼下只在幾百碼開外了。
他們終於擠過人山人海,站到了緊臨大路的位置,白石灰畫出的線條標明了觀眾應當保持的距離。
大象拉的移動平台上是整片達拉群島上最好的二百名歌者,乍國大征服前是不可能有這等陣容的。他們唱的是偉大的皇家學者呂戈·庫泊為皇帝此次巡遊諸島所作的一首新歌:
庫尼匆匆瞥到一眼皇帝的模樣,隨後便被層層疊疊保護他的盾牌擋住了視線。多年來,皇帝常服丹藥,以期延年益壽,但卻給身體造成巨大損害。儘管他只有五十五歲,相貌卻要再老上三十歲。但最讓庫尼震驚的,是年邁皇帝滿是皺紋的臉上那雙眼皮耷拉的眼睛。那一瞬間,那雙眼睛中滿是驚訝與恐懼。
恰如善人盧飛佐的雙眼,
優雅奪目,兩片碧湖,湖畔諸城星羅棋布。
「咱們還沒死呢。」庫尼衝到路中央,撿起衛兵掉落的一塊盾牌,又跑了回來。
「別亂說!你想坐牢嗎?」潤緊張地環顧四周,以防有人聽到他們的話——庫尼總喜歡說些離經叛道的話,很容易被當成逆反者。
「我說,這不是比坐在屋裡刻蠟字和誦讀空非跡的《綱常經》強多了嗎?」庫尼一把摟住潤的肩膀,「你就承認吧,幸虧和我來了吧!」
皇帝點點頭。
人群中的歡呼聲高漲起來。
「沒事,一點皮肉傷。」庫尼說。
富比四海,雅如學袍。
「天啊,咱們都要沒命了!」又一支箭落下,射入不過一尺開外的地面。又有幾個人中箭,尖叫著倒下了。
「蹲下!」他大喊著,拽住潤一起蹲下,舉起盾牌遮在兩人頭頂。一支箭撞在盾牌上。
「乍國滅亡!瑪碧德雷駕崩!壯哉我大哈安國!」
「多謝,潤。」庫尼說。他坐起身,努力想要露出微笑,但只能擠出個鬼臉。
皇帝已從最初的驚嚇中恢復,正在護衛陪同下走下螺旋台階。但他只走了一半,正在土域和火域之間。
庫尼搖搖頭。風箏從他和潤頭頂經過,暫時擋住了灼目烈日。他看到風箏人很年輕,還不到三十歲,黝黑的皮膚和修長的四肢在北方的哈安國人當中頗為常見。有那麼一瞬,風箏人俯視的目光與庫尼相交,庫尼看到那雙碧綠色的眼睛中充滿狂熱與堅定,自己心情也跟著激動起來。
那或許是在幾里開外的二梅山頂築巢的一隻猛禽,正在尋覓獵物。但今天並非捕獵佳日。坡林平原這塊被烈日炙烤的區域雖然素來是猛禽的地盤,但今天卻擠滿了人。
移動平台四周的士兵將一把把小玩意拋入人群,那是乍國風格的裝飾結,以代表七國的彩色絲線製成,形似「福」「祿」二字。百姓一片騷動,彼此爭搶,都想為這個大日子收個紀念。
他停止轟炸,將風箏轉向南方,遠離巡遊隊伍的方向,用僅剩的力氣大幅擺腿,讓風箏攀升了些許。
拍打翅膀的聲音打斷了這兩個少年的談話。他們抬頭仰望。那架巨型風箏就像是信天翁在海上御風而行,緩慢而優雅地拍動翅膀,攀升,盤旋了一大圈,隨即開始對寶座塔進行第三輪轟炸。風箏人顯然沒了力氣,已經無法飛到先前的高度。風箏這次離地面很近了。
下面的衛兵已經拉開一長條布匹。皇帝落入布匹,上下彈跳了幾次,但似乎並未受傷。
皇帝出巡諸島已持續八月有餘。瑪碧德雷皇帝很清楚,他必須親自露面,以此提醒被征服的諸國,乍國擁有何等力量與權威。但他非常疲憊。他渴望返回蟠城,他那號稱完美之城的新都。他渴望在他的奇獸園和水族館中流連,其中滿是達拉群島各地的鳥獸,包括遠航至天際線外的海盜敬獻給皇帝的幾隻異獸。他渴望吃到心愛廚師烹飪的菜肴,而非出巡各地的奇怪供品。儘管這些食物可能是各地貴族極盡所能搜刮而來的珍饈,但每次都得耐心等待試菜師一一驗過,確認無毒,而且菜肴往往不是極度油膩就是過於辛辣,令他腸胃不適。
柯楚百姓中,大概有人在十多年前還曾拿起武器抵抗乍國入侵,可就算這無比順從的歌詞讓他們感到不快,低聲抱怨也被周圍人群的狂熱高歌完全淹沒了。這催眠的歌聲自有一股力量。彷彿在重複吟唱中,這些字句便有了力量,化作真理。
寶座塔的下面四層滿是珠光寶氣的精美髮條模型,其運動展現了寰宇四域:底層是火域——布滿開掘鑽石與金礦的惡魔;其上是水域——水中游弋著魚群、水蛇和律動的水母;再上是土域,即人類所居之域——島嶼在四海中漂浮;最上面是空域——鳥兒和精靈的居所。
群眾似有察覺這並非出巡預先安排的項目。他們伸長脖子,順著弓箭手搭上弦的箭望去。
庫尼大笑起來。「反正先生會因為咱們逃了三天課罰打手板,還不如讓這頓打挨得值一點呢。」
寶座塔四周還有更多燃燒的瀝青爆炸。有些碎片落在盾牌掩體上,瀝青嗞嗞作響,流入盾牌之間的縫隙,下面的士兵雖然大叫,但依然咬牙堅守站位。士兵們在read.99csw.com長官指揮下舉起盾牌,一齊傾斜,讓瀝青掉落,就像是鱷魚收縮鱗片抖掉多餘的水。
「他讓皇帝害怕了,」庫尼彷彿是自言自語地說道,「皇帝和凡人也沒什麼兩樣嘛。」他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微笑。
「羅因先生絕對不會贊成這事。」潤說。可他也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群面紗舞|女。
皇帝躲在盾牌掩體的暗影下,怒火中燒,但還是擺出鎮靜的樣子。這不是第一次有人行刺,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但這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中為里馬,林木環繞,陽光普照,
「要不是你趴在我上面……」潤哽咽了,「庫尼·加魯,你真夠朋友。」
「那就別想那麼多感覺的事。」庫尼說,「你的問題就是思考太多。只要行動就行了。」
他心中暗罵自己平日對紀律要求太高,以致護衛只顧服從命令,不會自行隨機應變。可上次有人意欲行刺早已是陳年舊事,大家都誤以為如今可以高枕無憂。如果這次行刺失敗后他腦袋還在的話,今後定要加強訓練。
祖邸城
既然巨鳥越來越近,他就能看得更清楚了。可它……根本不是鳥。
「你就記得這個?可空非跡從沒說過這句話,你引用的是和空非跡辯論的頑劣之徒的話。」
「有意思。」皇帝開口說道。
巨大的無線風箏變得越來越小。飛船朝逃跑的刺客追去,巨大的羽毛槳拍打著空氣,就像奮力起飛的肥鵝一般笨拙。風箏人早已遠在飛船弓箭手的射程之外,靠線繩拴住的作戰風箏也難以追趕。不等他們抵達祖邸城,靈活的風箏人肯定早已降落,消失在城內街巷中了。
紅為尚武之精神,白乃拉琶之榮耀,黑似卡娜一腔哀愁。
他下令時,聲音無比平靜堅決。
在魯索的黃色背殼上追隨諸神的艱難路途。
諸人都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應對,風箏人已朝寶座塔擲出一團火球。皇帝盯著飛速而來的火球,一時驚呆,動彈不得。
聽到這幾句讚頌家鄉的歌詞,人群中傳來空前響亮的喝彩聲。
「他朝祖邸去了,」潤說,「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咱們認識的人在幫他?」
隊長丟掉寶座,忍住傷痛從寶塔上探出身子,朝著下面驚呆的弓箭手大喊:「快放箭!」
風箏人用力屈腿,風箏翅接連迅速撲扇了幾下。風箏徑直升高。風箏人拉動繩索,一個急轉彎,又朝寶座塔而來。
那是一隻巨大的風箏,由紙、絲綢和竹篾製成,可地面並無絲線與風箏相連。風箏下面竟懸挂著一個人——這怎麼可能?
莫不在塔祖庇佑下繁茂昌盛,
西探阿慕,風光無限,圖圖笛卡所佩的一顆明珠,
潤被庫尼壓在身下,努力趴平。「真希望地上能裂開一條縫,讓我躲進去。」
「借過!借過!」
但人群中有名皇家密探看到巨鳥,皺起了眉。他轉身擠過人群,朝地方官員所在的臨時觀景台而去。
掛在風箏上的人拉起身旁懸垂的幾根繩索。鳥形風箏突然收起九*九*藏*書翅膀,朝寶座塔俯衝而來,不過幾秒便到了近前。風箏人一聲凄厲長嘯,下面圍觀的諸多百姓竟在炎炎暑氣中也不禁打了個寒戰。
不過表演還沒能讓百姓滿意。他們還沒看到出巡的亮點呢,那便是皇帝本人。
六艘外形優雅的飛船自空中飄來。每艘飛船都約有三百尺長,這是皇家空軍的驕傲。飛船原是為皇家巡遊隊伍打頭陣,既可開路,又能震懾圍觀百姓。飛船槳手花了一陣工夫才讓飛船掉過頭來支援。
「天啊!疼嗎?」
「陛下,恕臣無禮!」皇家衛隊隊長彎下腰,一把抱起皇帝,把他從寶塔邊拋了下去。
經過一剎那寂靜,人群轉瞬又高聲歡呼起來。雖然,就是這一支軍隊屠殺了柯楚國的士兵,讓昔日貴族受辱,可圍觀的百姓只想看熱鬧,他們就是喜歡閃閃發亮的盔甲和展示雄厚軍力的遊行。
東有甘國,金碧輝煌,商賈博戲,
數以千計的觀眾擠在祖邸城外的大道兩旁。誰也沒有注意那隻鳥。他們是為了帝王出巡而來。
數以千計的舞者和觀眾尖叫著四下逃竄,陷入一片混亂。
弓箭手還在朝他放箭,但他對箭雨毫無顧忌,並未改變方向。火球在絲竹寶塔身上炸開,不過幾秒鐘的工夫,寶塔便化作一座火塔。
寶座塔是一座絲綢與竹子製成的五層建築,聳立在二十根粗竹竿交錯搭建的平台上,由百名上身赤|裸油亮的挑夫扛著。
庫尼身後傳來風箏俯衝的聲音,像是粗布撕裂一般。「趴下!」他一把推倒潤,自己趴在他身上,把盾牌擋在兩人頭頂,「裝烏龜。」
潤還沒來得及叫他的朋友閉嘴,巨大的黑影就籠罩在他們頭上。二人一抬頭,頓時更加理解風箏人為何撤退。
「沒人知道諸神到底希望什麼。」庫尼還在往前擠,根本沒有回頭,「羅因先生也不知道。」
幾個弓箭手成功射穿無線風箏的翅膀,有幾支箭甚至射中了風箏人,但他穿著厚厚的皮甲,似乎經過了某種加固措施,箭射到皮甲上便隨即落下,並沒造成什麼傷害。
一隊巨大的皇家飛船飄過頭頂,輕盈優雅,不斷變換隊形,眾人又驚又畏,倒抽一口氣。在默不作聲的民眾充滿敬意的注視下,重型戰車隆隆駛過,車上的投石臂布滿結實的牛腱。大家齊聲讚美皇帝的遠見卓識與慷慨大方,皇帝手下的工匠從冰車上將添加香料的水灑向眾人,在柯楚國北部的炎炎烈日與滾滾塵土中帶來一絲清涼。百姓一陣陣鼓掌歡呼,原來是被征服的六諸侯國的絕頂舞者來了:五百名法沙國少女以紗遮面,旋轉得令人春心蕩漾,這曾是伯阿瑪宮廷才有幸得見的美景。四百名柯楚國舞劍者手中的寶劍舞成朵朵明晃晃的菊花,冷光閃耀,上乘劍術與優美詩意融為一體。隨後是來自荒蠻的客非島的數十頭大象,步履優雅,體態莊嚴,周身塗以七國之色——不出所料,最大的一頭雄象身披乍國的白色旗幟,其餘諸象則披掛被征服諸國的斑斕色彩。
「呃,沒什麼。」庫尼說,「智者空非跡說過:人應常——哎喲!——為友人兩肋插刀。」他本想誇耀誇耀,可疼得話音直顫。「看,羅因先生也沒白教我。」
西邊的天上,一隻白鳥靜靜懸九九藏書在碧空中,偶爾拍打一下翅膀。
皇帝身子向前傾了傾。這隻怪鳥是多日以來最令他興奮的一件事了。
緩緩移動的寶座塔下,皇家密探趕來告訴皇家衛隊隊長,祖邸官員都表示從未見過這隻怪鳥。隊長向皇家衛隊低聲下令,這支達拉諸島最頂尖的部隊立刻向寶塔的挑夫們靠攏,收緊了隊形。
雨沁牧場,霧罩高原。
北望法沙,豐饒之國,碧綠動人,
這時他才發覺庫尼的衣服冒煙了。他大叫一聲,趕忙跑上前,用長袖拍打庫尼的寬袍,幫忙滅火。
「如果跑了,萬一在這麼多人中間絆倒,就會被踩死的。」庫尼說,「再說了,怎麼能錯過這麼一出好戲呢?」
我們臣服,臣服,臣服於乍國,至高無上的風之主,
挑夫躬身將寶座塔安放在地面。皇家衛隊立定。弓箭手在寶塔周圍就位,持盾護衛在塔基處聚攏,巨盾彼此交疊,搭成臨時掩體,宛若龜殼。皇帝敲打雙腿,幫助活血,準備起身。
「羅因先生說,諸神希望我們三思而後行。」又有人朝他們罵罵咧咧地揮拳頭,潤急忙閃避,躲開了那一拳。
「我跟你說過這樣不好吧!」潤慌忙四下張望,尋找藏身之處。一支箭墜來,他趕忙尖叫著躲開。旁邊兩人已倒地身亡,背上露出箭尾。「我一開始就不該答應幫你向你爹娘撒謊說私塾關了。你的計劃每次都害我倒霉!咱們快跑吧!」
「這樣才能看清楚嘛。」庫尼深吸一口氣,盡情打量著眼前的一切。最後一名法沙半裸舞|女從他面前經過時,他吹了個口哨表示讚許。「我可算知道為什麼人人都想當皇帝了。」
兩個十四歲少年像小馬駒踏過甘蔗田一般,從擠得結結實實的人群中開出一條路來。
而庫尼正躲在盾牌邊朝外窺視。
刺客再次收起風箏翅膀,有如翠鳥一般朝寶座塔加速俯衝而來。
巨鳥更近了。
南看柯楚,地勢險要,田中稻稷,黑白錯落一望無垠,
寶座塔頂,皇帝以閑式坐姿雙腿前伸坐著,周遭堆滿柔軟的絲綢枕。只有皇帝可以在公眾場合採用這種坐姿,因為他是至尊之身。
普明天治十四年七月
羅因先生說過,不會為了皇家大巡關閉私塾,因為他認為皇帝也不希望年輕人中斷念書。可潤卻暗自懷疑羅因先生其實是對皇帝有所不滿。祖邸城裡許多人對皇帝的態度都很不明朗。
弓箭手萬箭齊發。刺客拉動風箏上的線繩,收起翅膀,一個急轉彎躲開箭雨。箭頭紛紛從天空墜落,仿如一陣黑雨。
領頭的少年叫庫尼·加魯,又長又直的黑髮在頭頂盤成私塾學生式樣的髮髻。他很強壯,不胖,但肌肉結實,四肢有力。他和柯楚國的大多數人一樣雙眼狹長,其中閃著狡黠的光。他開路時十分粗暴,無論男女,一樣被他用臂肘推開,所過之處留下一read.99csw•com片片瘀青和咒罵。
「找到刺客。哪怕要翻遍祖邸城中所有房屋,燒光哈安貴族的宅院,也要將他抓來見我。」
「那是什麼?」他大聲問道。
緊隨歌者之後,士兵高舉絲綢長幡,其上以精美針法綉出七國各地的奇珍異景:月光之下,奇迹峰頂布滿皚皚白雪;日出時分,圖圖笛卡湖中魚群閃閃發光;狼爪島畔,獨角鯨與鯨魚恣意出沒;蟠城街頭,大道兩側百姓喜氣洋洋;無所不知的皇帝面前,嚴肅的學者爭論著國家大事……
皇家衛隊來了,行進步伐整齊劃一,彷彿一排排機械人。他們目視前方,手腳起落一致,簡直像是由同一雙巨手操控的牽線偶人。大家的期待空前高漲。皇家衛隊的這種嚴密紀律和前方舞者的活潑動作形成鮮明對比。
「應該沒事了。」庫尼說。他拿開盾牌,從潤身上滾下來。
皇家衛隊隊長兩步並三步,沿著寶座塔內不甚結實的螺旋台階飛奔而上,「陛下,當心為妙。」
古木間光線利如飛索威的黑色寶劍。
斷後的少年叫潤·客達,個子瘦高,神情緊張,跟著前面的夥伴穿過人群,就像是跟著輪船順風飛翔的海鷗,一路向周圍的憤怒群眾賠禮道歉。
滑翔的白鳥靠近了些。它的翅膀似乎寬大有如祖邸城中富人宅內的汲水風車葉片,這樣大的翅膀可不是尋常鷹隼所有的。有幾名觀眾抬頭仰望,漫不經心地猜想著:那大概是明恩巨鷹,由皇帝手下的馴鷹人從千里之外的如意島帶來放飛,給百姓們開開眼。
「誰說頑劣之徒無德行的?」
儘管沉甸甸的寶座使皇家衛隊隊長和皇帝躲過初次爆炸,但隊長的頭髮還是被幾條火舌燒掉大半,右臉和右臂也有嚴重燒傷。不過,皇帝雖然受到嚴重驚嚇,卻毫髮無損。
「庫尼,我感覺咱們站在後面就挺好的。」潤說,「我真的感覺這樣不好。」
各段歌詞之間,百姓和聲一起誦唱副歌部分:
潤慢慢坐起來,不解地看著夥伴。庫尼正在地上來回打滾,像在雪裡嬉戲一般——庫尼怎麼這時候還想著玩?
「陛下!」皇家衛隊隊長一眨眼便衝到皇帝身旁,一把將年邁的皇帝推下寶座,另一隻手一把抓起鐵木鑲金的寶座作為巨盾。火球撞上寶座,轟的一聲,碎片反彈落地,又是一次爆炸,一滴滴嘶嘶作響的瀝青餘燼四散開來,所過之處都起了火。有些舞者和士兵的臉上身上不幸粘到黏乎乎的瀝青,火舌立刻吞噬了他們。
皇帝穿著閃亮的綢袍,皇冠由黃金和各色珠寶製成,冠頂一尊小雕像,雕的是四靜海之主——獨角鯨,那一根鯨角取自一頭幼象象牙最核心、最純正的部分,眼睛則是一雙沉甸甸的黑鑽,那是整片達拉群島最大的鑽石,是十五年前乍國攻下柯楚國時從柯楚國國庫擄走的。瑪碧德雷皇帝用一隻手遮擋陽光,眯起眼睛望著漸近的大鳥。
「可每次你都能編出些聰明話躲過去,留我一個人挨雙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