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魚讖 第八章 庫尼的抉擇

魚讖

第八章 庫尼的抉擇


「對了,奧索不是迷路了嗎?那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庫尼·加魯決定率眾人深入二梅山,以免遇到皇家巡邏隊。小道一路盤旋上山,但並不陡峭,秋季午後天氣宜人。他們行進速度很快。
「我父親早逝,她是我唯一的親人。去年我們村子鬧飢荒,她往自己的粥里加水,以免我發現她把糧食幾乎全給了我。她死後,我不知做什麼好,才淪為竊賊。結果被抓,判了苦役,現在又做了流寇。我娘若是知道,一定覺得沒臉見人。」
「你很忠誠。」姬雅說,「這是很重要的品德。」
「你的口音不像是祖邸附近的。你是不是不認識路?」
大約一個月後,庫尼的兩名追隨者將一人帶回山寨。此人雙手被捆在背後,身材健壯。
「毒藥呢?」
庫尼再也綳不住了,放聲大哭。
「您至少吃口東西吧。」庫尼從白蛇口中救出的奧索·可林說道。
「您可不要講對諸神大不敬的話啊。」虔誠的胡佩拘謹地說。
庫尼躲在自己的帳篷里不肯出來。
「您不加入起義隊伍嗎?」胡佩用狂熱的語氣問道,「想想那讖言啊!」
「然後我們聽說,您也入了綠林。」
「咱們肯定不遠了。」他緊張地說著,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放眼回望,命運不都是巧合嗎?
「我在想我娘。」
「我現在無暇顧及此事。我要先在山裡避一避,想法把家人接過來。」
但有些抉擇更有意思,而且我向自己保證過。
姬雅以熱水洗面,擦乾后便環顧四下。的確,早上一切看起來都好多了。
奧索·可林看看她。姬雅比他大不了幾歲。她始終沒有提高過嗓音,但目光卻讓他想起母親要責罵自己時的模樣。他低下頭,默默接受了姬雅的提議。
庫尼收下了所有人。有時,他手下的小隊長會抱怨,新人只會分口糧,卻做不了多少事,但庫尼也為新人找到了出力的法子。這些人看起來不像流寇,正適合做前哨,還能伏擊商隊。如此一來,庫尼的匪幫只需在前往祖邸城的要道旁設個茶攤,在商隊的酒水裡下些安眠藥便可成功劫財,根本無須拔劍。
手下人不知所措,商人帶的保鏢步步逼近。又一片箭雨射來。
這麼多條人命懸在他身上,他不能再草率行事。庫尼聲名日益擴大,越來越多絕望的百姓投靠於他,特別是其他匪幫拒收的老幼病殘寡。
奧索點點頭,沒敢細問。他找了塊大石頭,對準兔頭,一擊便敲得野兔立時斃命。
她從衣袋中取出一隻細長小瓶。
「去年,是您把我們送到蟠城的。」
庫尼·加魯的傳奇愈傳愈盛。
這人一路掙扎,氣喘吁吁。庫尼看到他滿臉汗水污漬,只好強忍住笑。被綁者一把濃密的黑色鬍子,鬍鬚末梢掛著汗珠,彷彿清晨草葉上的露水。此人肌肉結實,庫尼的手下將繩子綁得很緊。
這一個時辰,奧索一直走在前面,以免姬雅看到他的面孔。他終於轉身面對姬雅,他臉上的焦慮證實了她的懷疑:他們迷路了。
「咱們現在真是山窮水盡啊。」姬雅說,「你做了流寇,你爹和你哥很生氣,不准我進他們家門。他們認為,是我害得你走上不負責任的老路——當真如此嗎?我爹娘也不想跟我扯上關係。他們說,既然是我堅持要嫁給你,那就得自己承受後果。只有你娘想幫我,要偷偷給我錢,每次她來的時候都哭個不停——結果我也跟著一起哭。」
徭役定額本是五十人,他帶餘下這十五個犯人去蟠城還有什麼意義呢?就算他再巧舌如簧,這次也只能上刑場了,姬雅恐怕也難逃厄運。庫尼為皇帝服務的日子就這麼結束了。哪條路都難保平安。每種抉擇都有危險。
「可是大家流傳的關於我的事迹並不屬實。」庫尼說,「都是誇大其詞。」
沒過一會兒,兩隻兔子豎起耳朵,嗅嗅空氣,一蹦一跳地走了。
「她人在何處?」
義正武治三年九月
「我們還算是命好的。還有那麼多人再也回不去了。」
庫尼身邊又一人手中攥著射入腹部的羽箭,哀號倒地。
又吹來一陣冷風,冰冷凜冽有如冰川碎片。
那一刻,他的血管中突然湧起一陣興奮。於是他吐出嘴裏的藥草,不假思索地拔出胡佩的劍,沖向白蟒,一劍砍下蛇頭。蛇身一陣抽搐拍打,庫尼被帶得跌倒在地。但奧索·可林安全了。
姬雅心中嘆了口氣。她自己的父母可是聽說庫尼做了流寇,怕他被抓之後會受牽連,於是不再補貼她的生活。但她現在必須讓這個小夥子振作起來,不能讓他消沉下去。「當然了。父母總是希望孩子在他選擇的路上走得更遠。你若選擇做流寇,那便做最厲害的流寇,你娘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
「我還沒加入起義呢。」
「只做流寇的話,若是交足了錢,還有些許希望得到赦免。https://read.99csw.com」庫尼說,「要是加入起義,就沒有退路了。」
「你是哪裡人,奧索?」
所有人都願意留下效力於他。他並未驚訝,但很滿意。
姬雅仔細地打量著他。「還沒有?那你打算用這山寨做什麼?該不是想把我留在這裏做上幾十年的壓寨夫人吧!」
誰承想,流寇逼近時,牛車的帘子突然拉開,數十個武裝護衛衝下來,寶劍出鞘,箭已搭弦。不知這些商人運送的是什麼貨物,但出手闊綽,雇了充足的職業保鏢。庫尼的人對此猝不及防。
庫尼登上附近一棟房子的露台,檢視著街頭涌動的人群。
不過幾分鐘,便有兩名手下頸部中箭倒地。庫尼驚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笑聲在山中回蕩。眾人眼中的畏懼散去,但驚嘆仍在。
「又有新人來投奔咱們了。」奧索說。
「皇帝、君王、將軍、公爵。」他低聲自語道,「不過都是些頭銜。順著他們的家譜往上追溯,總能找到一個敢於冒險的平民。」
「撤!走!風緊!下場!緊滑!」庫尼對於流寇的知識全部來自市場上的說書人和空非跡的寓言故事。他一股腦喊出能想起的所有黑話,其實壓根不知自己應該做些什麼說些什麼。
「我說了,」他大喊道,「我是你們老大的朋友!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但原本的衛兵與犯人之間並無情誼。他們彼此互不信任,未來又是一片迷茫。
姬雅四下兜轉,奧索便在後面跟著。她發現一些新鮮糞便,便俯下身仔細觀察,在小徑旁邊找到一叢青草。她拔下草莖,整齊攤開,又從衣袋中取出一個小瓶,將其中的粉末在草上撒了少許。
「你這拳頭,這鬍子,大概是嚇到他們了——你長得可比我像土匪!」
「跟我來。」
他攀上一塊岩石,面對皆是一臉懼怕的衛兵和餘下的犯人:「感謝你們還留在這裏。但我們已無必要繼續前進。依照乍國律法,我們全都要接受嚴厲處罰。大家散了吧,想去哪裡都可以,加入起義也可以。」
姬雅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喊:媽媽,媽媽。
最好的追隨者就是自己心甘情願追隨你的人。
但她輕輕拍拍奧索的手背,表示自己不過是在開玩笑。「我們可是出了點意外。」她微笑著說道。奧索臉色通紅,也笑了起來。
「您怎麼學會這本事的?」在奧索看來,庫尼·加魯的這位妻子簡直像是巫婆術士。
這次起義是否便是他畢生尋找的機會?
他將劍還給胡佩,胡佩卻搖搖頭。
薩可禮沒理庫尼。「我興許是問得太多,結果突然幾個山民把我撲倒,送到你手下那兒去了。」
胡佩看著庫尼·加魯,眾人也都看向他。白色是乍國的顏色,紅色則是柯楚國的顏色。
並非我所為。魚讖也不是出自我手。
「好,我聽你的,這麼多年來不都是聽你的嘛。」姬雅翻了個白眼,隨即卻又溫柔地輕撫庫尼手臂,「我給你的勇氣草怎麼樣?」
「我在這行混得不行。」庫尼說,「我根本不會帶人。」
她將一根手指舉到唇邊,又示意奧索跟隨她。二人退後約有五十尺,伏在灌木叢中靜靜等待。
「謝謝。」姬雅說道。
庫尼看到諸人眼中流露出尊敬、驚愕,甚至還有幾分畏懼。
民恩·薩可禮是個屠夫,在庫尼去徭役部門做事前,兩人常一起喝酒,在祖邸城四處尋歡作樂。
「你走吧。」
那蛇不是你放的?夢也不是你托的?看來很像你慣用的手法。
姬雅輕吻了一下他的臉頰。「在你看來是運氣,在我看來是有所準備。」
二人看著都有些面熟。
「我只不過是想做最有意思的事。」他埋怨自己道,「可現在呢?我開心嗎?」此時此刻,他只希望能和姬雅安然地坐在家中,品嘗她調配的藥草茶。
一定是肚裏的孩子在喊她。她微微一笑,拍拍肚子。
我的姐妹,方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為何對這個凡人有了興趣?

「您真這麼想?」
「我還沒想好下一步怎麼走。」庫尼坦承道,「當時只是形勢所迫,我才走了這條路。這樣,至少能保護你免遭帝國衛隊欺侮。」
祖邸城外
「你們為何竊竊私語?」他問道。
庫尼困惑地看著他們。
「看來他反悔了。」庫尼說,「起義說來雖好,但當真到了下水之時,市長又沒勇氣了。」

姬雅坐起身。「怎麼了?」
「您說什麼?」
「呃,確實有點棘手。」庫尼嘟噥道。為了平息情緒,他從腰包中摸出一團藥草放入口中,含在舌下。姬雅有種草藥配方,能讓他感覺彷彿在空中飛翔,眼前滿是五彩繽紛的獨角鯨和虹飛魚。他和姬雅從中獲得不少樂趣。她還能調製出效果相反的草藥,使一切節奏變緩,減輕壓力,使他得以更清晰地分析形勢。庫尼這會兒正需要九*九*藏*書清醒的頭腦。
「現在咱們有晚飯啦。」姬雅開心地說。
「難道我天生就該當起義者嗎?真實世界和俠義故事大相徑庭。」
庫尼麻木地點點頭。「你們要找我算賬也對。」
——少年金篤。是的,火樹銀花的卡娜,我知道你打這孩子出生起就很喜歡他……可這個凡人周圍怪事四起!
「我來是有正事。」薩可禮說,「市長派我來的。」
此人沒什麼本事,是個平民,而且毫不信神。銀裝素裹的拉琶,我們不必在他身上白費時間。我們最有勝算的英雄是——
他尷尬地向胡佩詢問有關起義的詳細情況。
「您還記得我們嗎?」年紀大些的那一位問道。
「『您兒子是誰?』我問道。
一個少年端來茶水,但薩可禮不肯喝。庫尼大笑,改叫人送了兩大杯啤酒來。
但首先,該由她來帶路了。
「他們有馬。」胡佩說,「咱們要是逃跑,肯定會被一舉殲滅。必須有人殿後抵抗。」
她突然愣住了。夢中的巨大彩虹就懸在東邊的天空。她知道,他們應當追隨它。
儘管姬雅不太相信奧索·可林的判斷力,還是同意讓這個乾瘦的小夥子給她帶路。他們已經第三次穿過同一塊林間空地了,此時天色已沉。
流寇靠近了,商人們卻並未四散,仍然圍在篝火邊。庫尼咒罵著自己。他本應發現這個跡象。
已是十一月末,距離湖諾·其馬和佐帕·西金髮現魚讖已有三月。
她給庫尼講了彩虹的夢。「這一定是諸神的啟示。」
庫尼兩年前已升至徭役部門總管。護送犯人本應是下屬的職責。但他此次親自出馬,因為他很清楚,這一批有個跛子,大概無法如期抵達。庫尼相信自己可以說服蟠城衛隊司令放他們一馬。況且他從未去過蟠城,一直想見識一下這座完美之城的風光。
「咱們今晚就在這裏紮營吧。明早再走。」
眾人繼續上山,隊伍中響起一片窸窣低語,有如微風拂過楊樹葉。
翌日清晨只剩了十五人。
「多看書,多嘗試。」姬雅說,「只要掌握足夠知識,草葉也能當作武器。」
庫尼微微一笑。「他這會兒改變心意,恐怕遲了。」
「這個給你。」她語氣柔和地說,「過去幾周來,因為不知庫尼下落如何,我常常睡不著,便配了這服安神劑。咱們現在必須好好睡,明天才好繼續上路。對了,你或許還能夢見你娘呢!」
「開門!」薩可禮大喊,「是市長的貴客庫尼·加魯。」
姬雅醒了。
庫尼的根基已經扎穩,便決定派人把姬雅接來。必須派出一個在祖邸城默默無聞的人,以免被皇家衛隊認出,還得是庫尼信得過的人。他決定派奧索·可林去。
「可我走上前時,白蛇不見了。卻出現了一位老婦人正在哭泣。我便問:『婆婆,您哭什麼?』
他們看到一條小溪,兩隻兔子倒在水畔,渾身抽搐,跑動不得。
「庫尼·加魯是通緝犯。」衛兵從城牆上大喊,「市長已經下令封鎖城門。」


「『我兒子被殺了。』
「叫他們走。」庫尼說。
姬雅快要睡著時聽到了奧索的抽泣聲。
天亮了。一隻紅綠相間的鸚鵡突然飛來,落在她身邊。鸚鵡看看她,微微一歪頭,又振翅飛上天空。姬雅目送它遠去。那鸚鵡飛入一條巨大的彩虹,它一頭落在空地,另一頭伸向遠方。
「您要做流寇?」
大家面面相覷,最後胡佩站了出來。
「怎麼了?」姬雅問道,「這不正是你一直等待的良機嗎?」

庫尼說:「市長找我只可能有一件事,就是把我關進大牢。我對此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
「是的,夫人。」
「魚肚裏竟有絹軸!」庫尼驚呼,「碰巧還是他們買的魚。我五歲起就不信這種把戲了。大家竟然信以為真?」
「『我兒子是白帝。是赤帝殺了他。』」
他叫手下拿了一張弓來,從袖筒中取出一根絹軸,系在羽箭上。他搭箭上弦,射入高空。眾人看著那箭在城牆上方劃過一道弧線,落入祖邸城中。
「你打算哭一整夜嗎?」
「你來負責宰殺兔子行嗎?乾淨利落一點,讓它們少受點苦。我現在這身子……殺生怕是不大吉利。」
「下次,」姬雅說,「派手下出去之前,先讓他們認好回來的路。派條狗可能還輕鬆些。」
前一晚,庫尼·加魯手下還有五十名犯人,其中有幾人來自祖邸城,但大多是外鄉人,因為犯罪被判了苦役。
「若是做不成流寇,」他說,「你還可以巡遊說書嘛。」隨即拍拍胡佩的後背,「不過你得好好提高一下口才,還得編些更可信的故事!」
「竟然是你,民恩·薩可禮!」他說,「祖邸城境況竟糟糕至此,連你也來投奔我了?我可以讓你當個小頭目。」庫尼叫手下給他鬆綁。
「真的?」庫尼問道。他放聲大笑,使勁親吻姬雅。「這可是個好read.99csw.com消息。」他俯身看看她的肚子,「你得好生待在營地,不能亂走。」
「早上一切都會好的。」姬雅微微一笑,轉過身,很快便睡著了。
我……我剛才怎麼了?
「現在咱們就等著吧。」
「我不是埋怨你,可你要是想做點有意思的事,現在真不是個好時候。」姬雅微微一笑,湊近庫尼耳邊低語了幾句。
姬雅調皮地微微一笑。「你還記得我給你的那包鎮靜草藥嗎?我加了一份勇氣草。你不是一直想做最有意思的事嘛。」
庫尼將風花雪月拋諸腦後,向手下尋求建議,特別是有些人在被判苦役前便做過亡命之徒。他變得更加謹慎小心,每次都仔細偵察目標,也發展出一套暗語。每次下山時,他都將手下分成幾個小隊,這樣便可互相照應。每次出動前他還會做好撤退計劃。
「你們後來如何?」
「您別犯傻了。祖邸城的妻子、兄長和父母還等著您呢。我是光桿一個。兄弟們也都指望您去城裡救他們的親人呢。我一直相信我做過的那個夢,也相信魚讖。別忘了。」
庫尼猜到搖擺不定的市長可能會反悔,便派了幾人,當天早些時候趁祖邸城門未關便溜進城去。他們下午到處散播流言,聲稱英雄庫尼·加魯帶著一支起義軍,要來將祖邸城從乍帝國的統治下解放出來,歸還給復辟的柯楚國。
「你餓嗎?」她問道。
庫尼走出帳篷,太陽明晃晃,照得他紅腫的雙眼難以睜開。他真希望手頭有罐高粱蜂蜜酒,好忘記一切。
「謝謝。」奧索接過小瓶,「您人真好。」
流寇生涯跟說書人的故事和空非跡的寓言都相去甚遠。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沒了。就因為他的愚蠢判斷。
「您沒事吧,加魯大人?」
「柯楚軍隊呢?」一個帶頭髮起騷亂的人問道。

「我們撤!快!」庫尼大喊。他盡全力召集起其餘兄弟,逃離商人營地,朝著山上一路狂奔,直到雙腿抽筋、呼吸困難。
犯人行進很慢,因為其中有一人是跛腳。他們無法按時抵達下一座城鎮,於是庫尼決定當晚在山中紮營。
這話雖然已是老生常談,但人群中還是爆發出掌聲。庫尼·加魯隨即被推舉為祖邸公爵。有人說不應該用如此民主的方式頒發貴族頭銜,但這種煞風景的話無人理會。
不過是巧合。
「在我看來,既然守法也會被判罪,那還不如當真做個法外之徒。」

「可我是老大!」
「他們沒見到您就不肯走。」
「你這裏搞得不錯嘛。」薩可禮說著,一邊抻拉手臂以便活血,「你已經出名了,方圓幾里地都知道有個『白蛇寇』。可我四下打聽的時候,這山上的人全都裝作一無所知。」
「庫尼!」胡佩大喊,「快下令撤退!」
姬雅撿了些枝葉,為自己搭了張床鋪。她看奧索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便又撿了些枝葉,為他也做了床鋪。
奧索坐在火邊,久久注視著熟睡的姬雅,手中把玩著小瓶,直至夜深。他彷彿還能感到小瓶上留有姬雅玉手的餘溫。
庫尼搖搖頭。「他們還說什麼血濃於水!我爹怎麼能……」
路中間確有一條白色巨蟒,成人大腿般粗細。蛇身雖然完全擋住去路,蛇尾卻還在灌木叢中。庫尼一伙人都倉皇後退,儘可能遠離蟒蛇。但白蛇昂頭遊走,纏住了一個名叫奧索·可林的瘦高個犯人。
後來回想時,庫尼也無法解釋他當時所為。他並不喜歡蛇,也從不會將自己貿然置於險境。
姬雅嘆了口氣。和這個可憐的小麻桿生氣並無用處。她累了,而且因為有孕在身,更是備感疲倦。她和庫尼想要個孩子,嘗試了一陣卻始終未能成功。直到庫尼動身出發前,她才發現有效的草藥配方。姬雅迫不及待想要將這個喜訊告訴庫尼,不過先要好好數落一下他竟一個月沒有音訊。她並未因為他做流寇而生氣,只是希望他能讓自己也參与其中。其實,姬雅也感到蠢蠢欲動。她和庫尼都需要在生活中增添些許波瀾。
庫尼厚待手下,聲名遠播,於是前來投奔他的徭役犯和衛兵愈來愈多。
又是預言。庫尼心想。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雖不知老天究竟為何人,但一切皆已天定。
「可……可……」奧索臉色通紅,說不出話。
他聲調平緩,彷彿沉浸於幻象之中:「我昨晚夢見在沙漠中行走,沙子黑如煤炭。我看到遠處地上有件白物。走近一看,是一條白色巨蛇的屍體。
庫尼仔細打量一番他們的面孔。「你們是父子,交不起稅,只能去服徭役。」他閉上眼睛,竭力回想。「你叫幕如,喜歡打雙手拉密牌。」庫尼話一出口便後悔了。此人顯然再也打不了牌了。庫尼很後悔又提起對方的傷心事。
庫尼想到幕如和他兒子,想到市場上試圖保護兒子的那位乍國老婦人,想到無數寡婦的丈夫和兒子再也不可能歸來,還想到帝國不假思索便九九藏書摧毀了無數百姓的生活。
奧索的臉色沉了下來。「可我不擅打鬥。算術也不靈光。我連回山寨的路都找不到。而且……晚飯都是都虧了您!」
庫尼停下腳步,環顧四周。低語聲便落了。
唉,又是預言。庫尼心想。他搖搖頭,勉強笑笑。
但他一路順風順水,已經變得有些自大。庫尼並未取消行動,只是下令讓大家快些進入營地。「從背後用棒子敲昏他們,然後捆起來。別傷性命!」
「有點自我懷疑是好事。」姬雅說,「但也不能過分。有時,我們不能辜負他人流傳的故事。看看你周圍,數以百計的部下跟隨你、信任你。他們指望你拯救他們的家人,你只有拿下祖邸城才能做到。」
庫尼擦去額頭汗珠,在小路拐角站住,放眼眺望腳下鬱鬱蔥蔥的山谷和遠方一望無際的坡林平原。他又從腰包中摸出一團藥草,津津有味地咀嚼起來。這包藥草有著薄荷的清新味道,令他有了當眾講話的慾望。

他們小心避免造成商隊傷亡,而且總會將劫掠所得分一些給散居林間的山民。「我們雖為流寇,仍應遵從德行。」庫尼教導眾人,「亡命情非得已,只因乍法所逼。」
「誰知道你是不是來刺探情報的。」庫尼的手下回道。
「看這風景!」他說,「我以前遊手好閒——」在場有人了解他從前的做派,不禁笑了起來。「我很想帶我家內人來二梅山租間小屋,在山中漫步,休憩一月,卻一直囊中羞澀。我岳父很富有,完全可以負擔這筆開支,但他卻忙於生意,無暇休假。這裏美景無盡,但我們兩人卻都無福消受。」
我一直相信我做過的那個夢。別忘了。
但百姓們響應了庫尼的號召。街頭騷動,憎惡乍國苛政的市民不費吹灰之力迅速解決了市長及其手下。沉重的城門打開了,百姓驚訝地注視著庫尼·加魯帶著一小股流寇進了城。
「我們潛入商隊營地時,我給商隊的狗餵了肉乾,以免它亂吠。但商人們醒了。我們撤退時,我聽到一個商人說要宰了這條沒用的狗。我覺得它很可憐,就把它救走了。」
但幕如竟點點頭,露出一個微笑。「庫尼·加魯,我就知道您會記得。就算您為皇帝賣命,我不過是個在押犯人,您跟我說話的口氣卻跟朋友一樣。」
「嗯?」
「您不知道?」一個名叫胡佩的衛兵難以置信地問道,「犯人們昨天低聲密謀了一整日。我以為您已有所耳聞,但因為相信預言才打算放過他們。他們意欲加入起義隊伍。起義軍已向皇帝宣戰,還宣稱要釋放所有犯人和服役者。」
姬雅大笑:「我用的不是毒藥。我摘的是兔啖草,味道甘甜,野兔很愛吃。撒上去的粉末是我自己調配的,是蘇打粉和干檸檬的混合物,並無毒性,只是接觸水分後會產生很多泡泡。兔子吃了覺得不舒服,便跑來溪邊喝水,但這樣只會產生更多泡泡。兔子肚裏充滿氣體,難以呼吸,所以動彈不得。這兔肉沒有危險,盡可放心吃。」
「他們在想什麼啊?」庫尼氣得七竅生煙,「達拉諸島上無處藏身。他們定會被抓,叛逃會牽連全家,不是遭處決就是罰做苦役。我待他們不薄,晚上沒將他們銬住,他們便如此報答我?這下我是死定了!」
胡佩搖搖頭:「這可不是酒館打架,大哥。我知道您沒殺過人,也沒當真用劍搏鬥過。可我以前在軍隊上,要是有人留下斷後,也應該是我。」
但庫尼的真正目標並非劫掠斂財。他沒能成功將服役隊伍送抵目的地,家人便有可能面臨官府懲罰。儘管祖邸城衛隊似乎忙著應付起義,無暇懲治,又或許他們是在觀望形勢。但庫尼不想貿然行事。也許市長會對朋友吉羅·馬提扎及其女姬雅網開一面,但誰知道這個人情能做多久?他的雙親、兄長和姬雅家裡不可能拋下全部家產逃跑,庫尼恐怕也難以說服他們來投奔自己。可他必須儘快救出姬雅。
「說得對。」庫尼說。有了對策,他便恢復了些許鎮定。「我跟菲和嘎沙斷後,你帶其餘人跑。」

「不用再交稅。」他們低聲宣揚道,「不用再服役。一人犯罪也不會再株連全家。」
「對不起。」
他的氣色看起來比昨夜好多了,姬雅心想。奧索的舉手投足之間透著羞澀的幸福。大概是想起了心上人。
「所以嘛,做流寇也不賴。」庫尼評道。眾人大笑。大家再上路時,腳步又輕快了不少。
「其實,市長是對其馬和西金勸降乍國官員的號召動了心。他尋思著,若是把祖邸城交給起義軍,沒準還能換個貴族頭銜。他想讓你做顧問,在他認識的人里,你和貨真價實的起義者最沾邊。他知道我跟你是朋友,便派我來尋你。」
庫尼的確記得昨日犯人們嘀咕不停。他也和祖邸全城人一樣聽說了關於起義的傳言。但他流連於翻山越嶺時的美麗風光,完全沒有將兩件事聯九-九-藏-書繫在一起。
庫尼·加魯帶領眾人做了流寇,混得不錯。他們在二梅山上扎了營,每過幾日便下山一次,在黃昏或黎明時分劫掠商隊。此時商隊或是又累又倦,或是忙於啟程,總是毫無防備。
附近城鎮的衛隊派出小股騎兵來搜捕這些暴徒,但山民似乎對他們的行蹤一無所知。

「請節哀。」庫尼說。他想到自己這些年護送到蟠城的所有人。他管事的時候當然對這些人都很好,可他是否真的好好想過自己將這些人賦予了怎樣的命運?
一對野兔跳上小徑,小心地嗅了嗅姬雅摘下的青草。似乎沒事。於是兔子放鬆警惕,啃起草來。
眾人欣賞著色彩斑斕的秋葉,四處點綴著鮮紅的野猴莓和遲開的獅齒蒲公英。有幾人深深吸入山間空氣,其中充滿新鮮落葉和日晒泥土的氣息,與祖邸街頭的銅臭和污水氣味大相徑庭。
泰安·卡魯柯諾和柯戈·葉盧從路旁灌木中冒出來,加入他們,證實了庫尼的猜想。
「您留著吧,大人。沒想到您劍術竟如此厲害!」
庫尼拋進城的書信中號召市民起來推翻市長。信上保證道:「柯楚國的復國軍將會支援你們。」若是一夥流寇也能算是「軍隊」,再忽略柯楚國君其實根本不知庫尼·加魯是何許人也,那這信上講的也算是實話。
「算賬?不。我們是來投奔您的。」
「我兒子在皇陵摔壞了一件雕塑,被砍了左手。我想為兒子求情,他們便又砍掉了我的左手。我們服役滿一年,便被送了回來。可我內人……去年冬天實在是沒有糧食,她沒熬過來。」
「有意思的事總是更讓人害怕。」姬雅說,「問問你的心,這是否也是正確的事。」

這次劫道一開始就出了岔子。
「市長知道我們跟你是朋友,把我們趕出城來了。」柯戈說,「他昨天聽說起義軍捷報頻傳,還設宴招待我們共商投降之事。今天他又聽說皇帝終於重視起義問題,即將派出皇家軍隊,於是就來了這麼一手。真是牆頭草。」
不多久,她便抵達了庫尼的山寨。
「可能是因為我樣貌不像流寇。」奧索說,「而且……有一次我們下山劫道,事情不順,撤退時我不肯丟下小狗,被眾人嘲笑了。」
姬雅差點笑出來,同時又對這孩子產生了幾分惻隱之心。「咱們都是各有所長。我家相公既然派你來接我,一定是看到了你有所長。」
他想到了死去的胡佩等人。
他的目光落在道旁的一朵獅齒花上。正在此時,一陣風突然將一團毛茸茸的種子吹散。花種隨風飄搖,宛如一群蜉蝣。
他點點頭。
突然領頭的胡佩一個急停。「有蛇!」
民恩·薩可禮、庫尼·加魯和庫尼的手下抵達祖邸城時已是黃昏。城門緊閉。
「你們就是柯楚軍隊!」他大喊,「你們看到了嗎?當你們無畏行動的時候,你們有多大的力量!就算柯楚國只活在一人心中,也定將讓乍國滅亡!」
胡佩迎著逼近的保鏢衝上前,高舉寶劍——那劍是樹枝削成的,因為真劍已經給了庫尼。他無所畏懼,全力高喊。
「咱們跟上去。」姬雅低語道。

「你在說什麼?」
庫尼抱住姬雅,將臉埋在她的火紅捲髮中。我的姬雅總能照顧好自己。
「我只能把地典賣了,這才給內人好好下了葬。可看今年這年景——就跟奇迹公和兩姐妹又鬥氣了似的。恐怕種地也活不下去。那我跟兒子還有什麼出路?只能來當流寇了。但其他流寇頭子因為我們殘廢,都不肯收留我們。」
「我們不是走過這裏了嗎?」
「與起義者沾親有可能株連整個部族,記得嗎?」
但他還在抽噎。
胡佩再也沒有回來。
「我給您燒了些熱水。」奧索說著,遞給她一個陶罐。
幕如搖頭反對。「我記得我和兒子在牢里時,是您管事。您和我們打牌,還把酒分給我們喝。您對手下說,我腳踝有傷,不要給我戴腳鐐。他們說,您是好漢,保護弱小。他們還說,您為救手下肯與蛇搏鬥;伏擊失敗時,您也是最後一個撤退。我信他們的話。您是個好人,庫尼·加魯。」
庫尼回想起上山那日自己面對白蟒的古怪舉動。「你真不知道我們運氣有多好。」
一陣熱風卷著火山灰一般乾燥的沙子,刮過山頭樹叢。
「什麼小狗?」

我看不像。他們正忙於他事。可……現在我的確開始對這凡人有些好奇了。
庫尼搖搖頭。他有點眩暈。
那會是誰?好戰的飛索威?精明的魯索?
庫尼面前站著兩人。他發現兩人都沒了左手。
奧索急忙跟上姬雅。他很驚訝,這位夫人雖是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卻能在樹林中敏捷穿行。
姬雅為年輕的奧索感到難過,但她不喜歡多愁善感、沉溺悲傷。「我想,你娘不會覺得丟臉的。她肯定希望你能活下來,因為如今她也幫不上你了。」
我不知道你所言何事,卡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