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
第十三章 金多·馬拉納
「你說雕刻一尊神像需要十人花一年時間。我給你的人力超過千名。他們三天內定能完成同等工作量。」
顧問們鴉雀無聲。
「那才是真英雄該有的樣子。」拉索對達飛羅低語道。
又一個軍官說完一串前言不搭后語的華麗祝酒詞,都是史書上的陳詞濫調拼湊而成,坐了下來。他拭去額頭的汗珠,慶幸自己沒有不慎說出惹惱新國君的話來。
其馬-西金遠征軍旗開得勝。
飛恩點頭微笑,努力拭去淚水。
至於兵器,可以從攻下的皇家兵器庫中拿把寶劍,若是樂意,也可選擇已經用慣的農具廚刀。沒有軍餉發放——但在已攻下的城池中,若是有報告哪個平民同情乍國,士兵便可劫之掠之。起義軍可隨意說笑閑談,甚至就地坐下打盹。遠征軍接近一座城池時,那情形更像是大批農民來趕集。
可廳中養馬多年的臭味還是沒有消散,可以從汗臭、劣質酒氣和烹煮糟糕的菜肴氣味中辨識出來。
起義軍穿越柯楚國北部時,一路遇到的商人、農民、樵夫、漁民都倒了大霉。財物、牲畜、莊稼——起義軍想拿什麼就拿什麼。「我們徵用這些東西,是為了解放柯楚國。」他們會對東西的主人這樣說,「你們也想盡一份自己的力量,推翻乍國暴君,為肅非王的榮耀做出貢獻的吧?」若是有人未被這些華麗辭藻說服,不多時便會遭到拳打腳踢或是更糟的境遇。
「你們是圖諾阿群島的勇士。我們一旦上船,便沒了退路,直到我取下二世皇帝的首級!」
頭暈眼花的百姓倒在地上,只顧得包紮傷口,看著這批匪軍遠去,揚起大片塵土。起義軍有如蝗災吞凈禾田一般將所過之處掃蕩乾淨。
「等我們歸來之時,」一名士兵大喊,「每人都將騎著高頭大馬,披綢掛緞!」
義正武治四年三月
一座又一座城池降於起義軍,多半未經正式廝殺。皇家衛兵無意抵抗,常常徑直打開城門,脫下軍服,在起義軍進入前試圖混入平民。
不遠處,拉琶山的冰川裂開,似有動靜。
這一次,達飛羅竟無言以對。
「拉索,不用擔心。」達飛羅說。他從來沒這麼闊綽過。「你的任務不是問為什麼,而是聽從元帥的命令。打仗就是這麼回事。讓聰明人去琢磨為什麼吧。」
他望著湖諾王。此時這位國君正坐在宴會廳另一端的寶座上。這宴會廳本是一間馬廄,為駐紮在犁汝河口著名港口笛牧城中的乍國騎兵隊所用。
首先便是領土控制問題。皇帝目前仍然有效控制的領土僅限於原屬乍國的達蘇島和如意島、西北的新月島、西南的客非島以及本島中部一塊蝴蝶狀的領土,即肥沃的熱翡卡平原和熱季拉平原。眼下,高聳的大目山脈和希納內山脈、寬闊的犁汝河及湍急的梭納陸河都是阻擋起義者的天然屏障,一望無際、難以生存的共絡際沙漠也幫了大忙。
有話請講。
「想想吧,國君還和咱們一樣的時候,咱們就認識他了。」拉索驚嘆地說道,「是我剖開魚肚發現了絹軸。」
飛恩在方陣前緩緩踱步,與每個士兵輪流對視。
「金篤!金篤!金篤!」
「如此說來,」牧師答道,「若您有十名妻妾,一月之內定能為您誕下孩子。」
幾個士兵呼喊起來。不多久,愈來愈多的人加入,直至八百人齊聲高呼。
柯楚國派出王家信使前往湖諾王的登基儀式賀喜。
一陣強風刮過山口,其中的黯淡岩漿閃亮起來。
又一人站起身。他立刻吸引了宴會廳內所有人的目光:此人身高八尺,身軀厚如酒桶,還有那雙眼睛!四隻瞳仁在火炬的映照下閃耀著犀利的光。他就那樣站著,並未舉杯祝酒,廳中眾人的低語聲停了。
那咱們就走著瞧,看誰的人選更受歡迎。
最後,士氣低迷。馬拉納很清楚,人心所感會對如何做事有巨大影響。乍國仍是七國之一、帝國尚未建立之時,乍國百姓痛恨其他各國將他們視為缺乏教養的鄉巴佬、尚未完全開化的窮親戚。雷揚王開始征戰四方時,不得不增加捐稅來支援軍費,乍國百姓眾志成城,要為祖國在達拉諸島應有的地位奮力一搏,幾乎心甘情願地繳稅。帝國建立后,天下太平,百姓的態度便很快轉read.99csw.com變。如今,這種希望與決心屬於六國的起義者,乍國士兵卻四下逃竄,情緒低迷,對出兵的正義性心存疑慮。
因此,馬廄改成的宴會廳兩旁便立著諸神的八尊巨型雕像。由於時間倉促,牧師和工匠對作品都並不感到自豪。例如,圖圖笛卡之像是以層層摞起的草垛潦草覆以布匹製成的。神像皮膚中的坑坑窪窪用石膏填補,厚厚的彩漆則是用拖把一般的刷子匆忙塗就,全然不考慮精細。成品更像是出自農夫之手的大號稻草人,而非美神的莊嚴塑像。
此後,西金公爵便彷彿從未存在過,至少對於宴會廳中的慶祝者們來說如此。
喧嘩引起了湖諾王的注意。他皺眉朝此人的方向瞥了一眼。一眨眼的工夫,湖諾的貼身護衛隊長,一個聰明過人、對陛下心意了如指掌的人,便下達了命令。同伴們憑直覺躲到桌子下面,這個口無遮攔的蠢貨發現湖諾王手下護衛射出的數支箭已刺穿自己的身體。
本島
位於本島西北角的哈安國也仍完全處於帝國佔領之下。但駐紮在其他各諸侯國領土的衛隊不是投降並加入起義,就是被封鎖在駐守城中,他的指揮被徹底切斷。這些人馬是不能寫進賬簿的資產。他真正能指揮的部隊只有大概一萬人,包括完美之城周邊最為忠良的部隊。
不過,若想根除起義,還要看原屬乍國的如意島和達蘇島。他得回去招募一支軍隊,由篤信乍國和帝國大業的忠誠者組成。
「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啊。」顧問們低聲道,「從沒有過什麼『西柯楚國』。」
你們認為他是飛索威偏愛的類型,寄希望于戰神會站在你們這邊。若是飛索威決定讓一方刀劍更為鋒利,或是另一方的戰馬更易疲累,便不算違背誓言直接干預。
眾人大笑,馬塔的笑聲最響。他們的笑聲就像一柄長矛,直衝雲霄。
當然了,從來也沒人提過,西金公爵頸部被發現有條淡淡的紅印,很像是繩圈留下的印子。
你的辯詞就像出自魯索麾下拿錢替人辯護的訟師——
抵達本島之後,飛恩·金篤打算立即前往薩魯乍城。
哥哥姐姐們,就讓我置身事外吧。雖然我的確注意到,哲人爭論不作為與作為的個中區別也已有——
酒宴剛開始時,國君手下的一名副官大聲和同伴議論說,不知如此歡慶場合,西金公爵哪裡去了?此人的頭腦顯然和那匹大個頭挑馬不相上下。同伴們假裝沒聽到他的話,提高聲音祝酒,但他卻不依不饒。
別忘了,還有那根帶齒的野蠻大棒呢。我知道你們為什麼選了這個一心復讎的嗜血凡人。
其馬鄙夷地看著牧師,向地上啐了口唾沫。我能讓寶座上的皇帝顫抖。我是諸神的工具。這廝有何資格對我講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
冒著生命危險舉旗反抗乍國的是他和西金。士兵們耳熟能詳、自願跟隨的也是他們,將皇家衛隊逐出一個又一個城池的還是他們。可坐上柯楚國寶座的卻是個一事無成的小毛孩子,只因他投對了胎。他指指點點,發號施令,西金和其馬只能服從於他。
肅非王的賀信一出,質疑湖諾稱王的人都閉了嘴,於是軍中大小軍官輪番上前祝酒,但新國君已經有了醉意,更確切地說,已然爛醉。他在臨時搭建的寶座上已難以坐直。這寶座是將市長的舊靠墊塗成金色、放在四個水桶上搭成的。他便只是將酒杯舉到唇邊,向絡繹不斷的祝酒者點點頭。
牧師的不敬口氣使其馬立時勃然大怒。牧師竟敢宣稱不能迅速完成獻給諸神的任務,被判瀆神,並在飛索威神廟前當眾開膛處決,讓所有人都看到他因冥頑盲目,腸子已經纏作一團。
這計策頗為古怪,奇迹。你要用稅吏來對抗真正的將領?
「你我的記憶竟能錯得如此離譜?」拉索問,「我發誓……」
隨後,馬塔便騎在那匹周身烏黑的馬上,離開了宴會廳。馬兒動作有如疾風,流暢如水,它與馬塔動作配合默契,正如夜色與獨狼完美契合。
身為奴僕,就得勤勉履行自己崗位的職責。他決定先從自己的長項開始:為手頭的資源列個清單。
一周后,西金公爵的屍體被發現漂在笛牧城外的護城河上。國君公開高聲哀悼夥伴之死,並痛責酒精。西金正是酒九-九-藏-書醉后落水溺死。
達飛羅用手捂住弟弟的嘴。「噓,弟弟。大家窮苦時輕易便可情同手足,但飛黃騰達時可就難多了。朋友永遠敵不過血親。拉索,你要記住這一點。」
宴會廳中的一切突然慢了下來。箭脫弦飛出;神像落下;馬兒跑到馬塔面前;馬塔翻身上馬,高度和身板似乎都正合適;神像倒地摔碎;箭雨射入神像;塵土、餐桌、杯碟碎片四下迸裂;人們尖叫。
達飛羅想起,在其中一齣戲中,一個乞丐披上妓|女的袍子,戴上紙王冠,假裝自己是一國之君。他模樣荒誕,在戲台上手舞足蹈,惹得村民哄堂大笑:孔雀?不,那是只公雞,假裝孔雀罷了。
湖諾王晚上睡得更香甜了。
「這事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叔叔。」馬塔說,「咱們必須渡海前往本島。肅非王既然沒來找咱們,那咱們便去找他。柯楚國需要金篤家的鐵腕,我們才是柯楚國真正的將軍。」
「他始終和你我不同。」達飛羅說,「我們不會異想天開,寄希望于預言賜給我們一個王國。其實,你最好再也不要提起魚讖一事發生時我們也在場。我覺得,國君大概不想再聽到有人講起他的低微出身。」
飛索威的雕像可能是最糟糕的。年邁的大牧師被處決后,助理牧師認為最保險的辦法便是將神廟中原有的飛索威神像敲成碎片,再將碎片運至宴會現場重新拼裝。此舉雖然褻瀆神靈,但開膛的危險卻使教條有了變通餘地。搬運碎片、重新拼裝、用石膏和新漆遮蓋拼接縫隙等工序意義重大,直至最後一刻才完成。
負責這項任務的工匠很幸運,有一匹高大挑馬可用。這馬是其馬和西金在馬廄里發現的,個頭比廄中的其他馬匹大上許多,令兩位征服者初見便驚嘆不已。它身長足有乍國個頭最大的種馬的兩倍,又高出一半,毛色烏黑,馬鬃飄逸,頗具偉大國君坐騎的風範,於是其馬立刻便將它據為己有。
其次,就算是仍在乍國控制下的地區,事態也並不令人放心。從達拉諸島各地強征來建設皇陵和大隧道的囚犯及服徭役者人數眾多,輕而易舉便能發起暴動。他們會對同鄉起義者表示歡迎,將其視為「解放者」,若是在帝國腹地內部與起義者裡應外合發起攻擊,後果不堪設想。
我不懂,算盤如何能勝過止疑。
事情不該如此。
黃昏時,大家在田裡忙完,吃過晚飯,便陸續抵達。皮影戲團先演些短小的滑稽戲,為等待的觀眾提供些消遣。戲團演員躲在高高的戲台後面,他們身後熊熊燃燒的火焰將精美的活動偶人的五彩影子投射到幕上,配以佐著鏗鏘鑼鼓的低俗笑話。
你們姐妹二人小瞧乍國,可是一直沒落得過什麼好結果。
你選了這麼一位英雄,因為你認為有可能打動魯索,對這位負責賬目的同行出手相助。你就和你山上的湖水一樣,一眼就能看透。
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坐騎,正如你也一直在找你的騎手。長久以來我們都泯然于黑暗,遠離我們在這個世界舞台上的真正角色。只有我們這樣的良才回歸本職,天下才能再度繁榮起來。
「我想見見這位湖諾·其馬。」馬塔說,「我不懂覲見國君使節的禮儀,但我清楚如何和戰士對話。或許他與其他平民有所不同,所以肅非王才沒有選擇我們,而是更看重他。」
西金曾經建議去找柯楚國王位繼承人,增加起義的正統性。當時這提議看似不錯,但如今,其馬卻有些猶豫。
你用你的神像護住他——
廳中一片死寂。
他為何不能如此看待魚讖之事呢?誰能打包票說諸神並不是這樣行事的呢?就連最具智慧的思想家們不也沒有解開這個謎團嗎?
他們無視軍紀或指揮鏈,就連軍服也並無規定。起義軍士兵可以隨意穿著,倘若當真想證明革命熱情,在頭上綁條紅色頭帶即可,戴上飾以柯楚國的雙色烏鴉徽記。眾人的行軍步伐也是有快有慢。
其馬很是失望,只得將這匹頭腦魯鈍的挑馬送去協助修建神像。此時,它正在飛索威雕像腳前顫抖喘息,努力從一夜一早的重活中恢復體力。癱倒在它周圍的人類勞工也好不到哪兒去,人人都在嘗試找個安全的地方打盹,還要努力躲開國君的視線。
他身後的馬塔躍上一塊固錨石,與集結的士兵相比更顯高大。他一開口,聲音在諸https://read•99csw.com人頭頂轟鳴:
「你……你是誰?」湖諾王問道。
論形制和大小,這馬廄是能夠滿足湖諾王要求的唯一建築,只是不太乾淨。投降的皇家衛兵便聽令清理,為登基宴席做準備。他們又是掃又是擦,忙了三日,又在地面噴洒海玫瑰香水,壓住揚塵。窗子全部大敞,以保空氣新鮮,儘管外面在下雨。
眾人與國君同哀。若是湖諾王哭了半分鐘,誰也不敢多哭。若是國君在講起魚讖之事時從未提過某一個名字,他人也不敢多嘴。若是國君勉強提及,西金公爵性格一直有些膽怯,總喜歡誇大自己在起義中的作用,是國君一直看在朋友的份上,竭力幫忙圓謊,其實西金不過是個跟隨者,又嗜酒……那麼,史官和書吏也要按著國君的暗示,謹慎修訂記錄。
「新諸侯國為何不能憑空出世?這世界上的許多事物,都是有了足夠多的人相信,才得以化為現實。其馬自稱為王,他手下有兩萬名武裝士兵支持他。在我看來,這就是足以令人信服的證據。咱們還是履行責任,歡迎他加入諸侯國國君之列吧。」
馬塔發現自己很喜歡與馬相伴。馬兒天生接受權威,看重完成天職。他一路西行,思考著馬兒與騎行者之間的複雜舞蹈。順暢騎行所需的協調,一如封臣與主公、大臣與國君之間的責任和義務,交織成一張複雜網路。
柯楚國的雙鴉旗和金篤部族的金菊幡在海上吹來的寒風中飄揚,八百人在岸邊排成密集方陣。一隊漁船在海水中起伏,即將載他們前往本島。
但他很快便明白了這馬為何被關在馬廄最幽暗的角落。它脾氣暴躁頑固,動作毫無優雅可言,又不肯聽從指令。乍國衛隊司令解釋說,就連最出色的馴馬人拿它也是毫無辦法,這馬顯然過於愚笨,無法習慣韁繩。由於難以安全騎乘,只能將它用於搬運沉重貨物,還需不斷鞭打。
「金篤!金篤!金篤!」
飛恩·金篤聽說了柯楚國新上任的元帥和副將的事迹,厭惡地舉起雙手。「肅非王在想什麼?我們一直期待他像你祖父那時一樣,沿襲古禮,擇吉日前來圖諾阿群島,邀請我們領導柯楚國軍隊。可他似乎根本不明白自己背負的期待。」
其他諸位神祇的模樣更慘。所用材料簡直五花八門:建造神廟餘下的石頭和木材、城牆的碎磚、犁汝河上漂來的垃圾、舊冬衣的填料——絕望的工匠甚至強拆了附近幾戶人家的房子,以便獲得更多材料。所有雕像都是姿態僵硬,主要是為了建造方便,而非表現諸神特點,外貌特徵也是粗糙不堪,表層又刷了斑駁的閃亮金漆,尚未乾透。
似乎誰也沒有注意到西金公爵不在場,就算有人注意,也沒有人說出來。
首先,他要將負債變為資產。可將服徭役者強征入伍,擴大皇家軍隊,還可以參戰為條件釋放囚犯和奴隸。擴招新兵之後,乍國精英部隊的老兵可以在新軍中晉陞為小隊長、軍士、五十長、百夫長。可將缺乏經驗的新兵混編,以免每個小隊里同鄉過多。將新兵分開,加以嚴密訓練,再由乍國老兵監管,他們或許可以有效抵擋起義軍攻入帝國腹地,至少能暫時抵擋一陣子。雖然不能光憑通貨膨脹從長遠角度解決預算問題,至少可救近火。
儘管乍國駿馬高大健壯,馬塔還是太過沉重。連日追趕其馬和西金的路途勞頓,雖有馬塔嘗試照料,馬兒還是耗儘力氣。就在柯楚國西岸、犁汝河口的笛牧城外,馬兒突然一個趔趄,折斷了一條腿,馬塔也從馬背跌下。他只得懷著悲傷用止疑劍利落地結果了馬兒性命。
但馬塔則有不同想法。
金多·馬拉納嘆了口氣。還有許多事要辦。
「把他抓回來?」肅非王苦澀地笑道,「你們覺得我該怎麼做?大部分軍隊都在他手裡。他手下的士兵可是從起義第一天就開始跟隨他的。我其實多少明白他的意思。活都是他乾的,榮耀為什麼卻都歸我呢?」
奇迹,我並未做什麼不尋常之事。我主動或直接傷害哪個凡人了嗎?
其馬和西金將接連勝利歸功於自己的天賦和勇氣。誰還需要軍書兵法?不過都是舊時貴族自抬身價的花樣。他們二人雖不過是農民出身,可怕的皇家衛兵看到他們的旌幡還不是喪膽而逃?
來報說湖諾·其馬自稱為西柯楚王,薩魯乍城炸了鍋。肅非王的顧問們要求陛下立九九藏書刻剝奪貿然頒給其馬的所有稱號,派出一支問罪軍將他抓捕回來,按叛國罪論處。
為了確保儀式獲得諸神讚許,湖諾·其馬召集了笛牧城的所有石匠、木匠、雕工和分管各位神祇的所有牧師,命他們在三日之內為達拉諸神打造八尊全新神像,與登基宴席相稱。
「將……呃……陛下,」城中敬拜飛索威的大牧師比其他同僚更為勇敢,試圖表示反對,「在如此之短的時間內,要完成用於如此宏偉目標的神像是不可能的。我們神廟中的飛索威大人之像,足足用去十位工匠一整年的時間。尋找適當材料,勾勒神像草圖,粗切、細雕、打磨、覆金、上漆,擇吉日開眼開口,這一切都需要時間。您的要求實在難以實現。」
馬塔眨眨眼,趕走出乎意料的熱淚,意識到自己還得找匹合適的坐騎,正如他相信柯楚國也還需找到合適的將軍。
「咱們眼下做的每件事都是史無前例。誰能想到兩個服徭役的破釜沉舟,竟撼動了整個帝國?」
他很高興。非常高興。
達飛羅冒出個奇怪的念頭,他看到的不像是位國君,更像是在扮演國君的一位戲子。他和弟弟從小就喜歡看巡遊諸島的戲團演出的皮影戲,偶人色彩斑斕,綢幕明亮,鐃鈸喇叭震天響。戲團下午抵達他們村子,便在村中廣場上搭起小戲台。
夠了!我就放過你這一次,飛索威。下不為例。
避免傷害和造成傷害不可混為一談。我們的協定依然有效。
「若是大家接受此事,國王和公爵就要像雨後春筍一樣成群出現了。」柯戈·葉盧實事求是地說道。他搖搖頭,「我們都會後悔這一天的。」
於是馬塔獨自西行,穿過柯楚國的廣闊平原和起伏丘陵,順著其馬-西金起義軍的路線而去。他又高又壯,尋常馬兒多半都載不動他,飛恩和馬塔流亡在外時,手頭也不夠寬裕,難以訓練馬塔掌握騎術。此時正是這個小夥子鍛煉長途騎行的好機會。他騎的是匹乍國駿馬,是在薩魯乍城外的集市花高價買來的,比柯楚國的大部分品種高大健壯許多。
柯楚國中,卡娜山噴發,吐出滾滾濃煙和炙熱灰燼。
「咱們這和流寇有什麼區別?」拉索問哥哥。二人各扛一袋東西,是從路上剛遇到的商隊那裡劫來的。「我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像解放者。」
「我和八百名志願兵在薩魯乍城外等你回來。」飛恩說,「願孿生女神助你快馬加鞭。」馬塔走遠之後,他搖頭嘆息,「這是浪費時間啊,孩子。若是不試硬度,國君也分辨不出金剛鑽與白水晶的差別。」他喃喃低語道。
湖諾王提拔了許多人,但沒有一人出自與他一起發動起義的那三十名徭役者。的確,西金公爵死後,那批人中沒有哪個會承認自己當時在場。啊,魚讖的故事。對,對,非常精彩。我聽別人講過。
但攝政王的命令明白無誤。不知怎麼的,他這樣一個畢生從未打過仗的文官竟成了乍國元帥,海陸空三軍總司令。
金多·馬拉納從未想過自己有一日竟會放下算盤,披上盔甲,佩起寶劍。
這先河開得過於危險了,我的弟弟飛索威。
名義上講,乍國陸軍軍隊有十萬人。但金多·馬拉納每年對國庫收入的預測從未實現過,同理,他必須用多種方法擠掉這個數目中的水分。
「你沒覺得此事有什麼蹊蹺?」圓臉的民恩·薩可禮瞪大雙眼、粗聲粗氣地問道,「你真沒覺得憑空冒出個西柯楚王有什麼古怪?」
而且預言說他將稱王。王,不僅是納丕公爵,也不僅是柯楚國元帥。是王。
夜幕漸漸降臨,大部分村民都聚集在戲台前,戲團便會開始一場大戲,多半是古老的悲劇故事,被星河相隔的戀人啦,美麗的公主和勇敢的英雄啦,邪惡的丞相和愚蠢的老國王啦。偶人吟唱甜美憂傷的長長詠嘆調,由椰笛和竹笛伴奏。達飛羅和拉索彼此靠著,聽著餘音裊裊的戲曲,看著頭頂緩緩斗轉星移,常常便這樣睡著了。
一直目光短淺的西金總是取笑他的這些想法。「你覺得那句話是諸神的意思?哈哈,我是從看過的一齣戲上借來的。」
我要將你命名為雷飛落,馬塔一面朝薩魯乍城騎行,一面想著,這是「般配」之意。風在他發間呼嘯,他從未感受過如此的自由或速度。他和馬兒合二為一,化作一個更為龐大的九_九_藏_書整體。
「就讓他們後悔去吧。」庫尼說,「得頭銜容易,保頭銜難。」
其馬元帥和西金將軍決定首先將犁汝河南岸的乍國衛隊殘餘全部掃平。犁汝河上有皇家水軍巡邏,河面寬闊,渡河暫時還不予考慮。
諸人察覺風力增加,風向轉變,吹向東南方的本島。儘管尚是早春時節,這風已如悠悠冒煙的卡娜山的炙氣一般熱。
帝國律法嚴苛,這無所謂。乍國窮人與其他各諸侯國的貧民一樣,在帝國的枷鎖下高聲呻|吟,也不要緊。若是他能燃起百姓的愛國心和榮譽感,乍國新軍就能再次逐一征服六國,重新完成瑪碧德雷皇帝的心愿。此事看似遙不可及,或許充滿挑戰,和讓帝國的商賈農民遵從稅法一樣難以實現,但他不是也圓滿完成任務了嗎?稅法是驅動帝國的所有政策的縮影,或許同理,他既精通稅務管理,便也可由此及彼,通曉治國之術。
或許攝政王選擇他是有道理的。
「你……你……」湖諾王氣得說不出話。護衛隊長一聲哨響,馬塔周圍的賓客都趕忙俯身躲閃。衛隊士兵將弓拉得有如滿月。馬塔一把掀起桌子當作盾牌使用,杯碗瓶盆四下飛起。
城中各個酒家的餐桌都被徵用,匆忙拼成奇形怪狀的宴會長桌,覆以窗帘和旌旗的粗布拼制而成的桌布。宴會廳內擠滿人,光線昏暗,於是在各個稍大的角落和檯子上都放了火炬和蠟燭。宴會氣氛明亮、溫暖、歡快,只是……不夠高貴。
馬拉納將資產和負債清算完畢,接下來便要逐一予以改善了。這也是他輕車熟路的工作內容。在普明天治末年,以及,特別是如今的義正武治年間,皇宮都向國庫提出了許多異想天開的要求。但他總能想法一一滿足。
「我應該慶幸他只要西柯楚國,而不是整個國家。我只能恭喜他,別無他選。」
他更喜歡看著皇帝的國庫堆滿諸島收來的錢財,而非考慮如何殺人如麻。他想把時間花在設計抓捕逃稅者的辦法上,而非制訂戰略和審讀傷亡報告。
「謝謝你。」飛恩說,「你們是柯楚復國的意義。能夠帶領你們衝鋒陷陣,我感到很榮耀。」
「我是馬塔·金篤。」陌生人答道,「我是來見起義領袖湖諾·其馬和佐帕·西金的。可我只看到了一隻穿著人類衣裝的猴子。你和瑪碧德雷提拔的其他傻瓜沒什麼兩樣。皇家敕令或是百姓民意都不能讓螞蟻變成大象。誰也無法實現上天並未安排給他的責任。」
但其馬如今認為預言並非自己所為,而是諸神給他的真正啟示。西金是唯一一個能反駁此事的人……
這兩位新晉公爵從不演習,也從未給軍隊排演過任何作戰隊形。有何必要?他們為正義而戰,帶著百姓的怒火,便可戰無不勝!
他上學時功課很好,擅長算術,勤勤懇懇地一步一步在官路上越爬越高。他喜歡清點成堆的錢幣、成籃的大豆、成匹的布、成桶的油、成捆的魚乾、成串的貝類、成袋的米面穀子、成包的羊毛、成罐的魚鱗。將東西分門別類、各歸其位,再從清單上將它們一個個劃掉,這讓他感到很是愉悅。他很樂意把這些事做到退休。
「卡娜女神在保佑我們。」諸人彼此低語道,「馬塔便是她青睞的英雄。」
庫尼·加魯聳聳肩。「百姓推舉我為祖邸公爵,跟他憑預言稱王相比,我也並不更名正言順啊。」
還有那魚讖——的確,魚讖是他和西金搞的鬼,但其馬現在不願再這麼想了。事態發展幾乎都是按照預言進行的,不是嗎?他們連連得勝。所以,或許確是諸神將絹軸的主意賦予他和西金的。或許是諸神操縱著他的手,令他寫下那句話,又將絹軸放入魚肚。他不過是諸神的工具。
第三,海軍和空軍狀態不佳。巨型飛船所用的懸浮氣體會慢慢從綢質氣球中持續泄漏,須定期補氣,需要巨額開支來保養和運行。天下只有一處懸浮氣體的源頭,安排補氣航程變成了許多空軍司令在和平時期儘可能避免的麻煩事。除了陪伴瑪碧德雷皇帝長期巡遊的幾艘飛船,大一統戰爭結束后,大部分乍國飛船都已很久沒有起飛過了。海軍也今不如昔。除了北方尚有少許船隻巡邏打擊海盜,海軍的大部分艦船都停在船塢多年,被蟲蛀得不成樣子,幾乎無法在水上漂浮。這些也都變成了賬簿上的負債。
其他牧師便都向湖諾王保證,陛下的想法並無紕漏,又都起誓將竭力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