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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第十八章 路安·齊亞

逐鹿

第十八章 路安·齊亞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路安邊說邊深鞠一躬。
路安始終在逃亡,躲藏,避開皇帝手下人數眾多的密探。這些密探迫不及待想要嗅出別人頭腦中隱藏的叛國思想。路安發誓要為家人和哈安王族復讎。他下定決心要實現父親的遺願。他立下誓言,一定按照魯索的意願行事,將這個上下顛倒的世界恢復平衡。
路安在海灘上搭了間茅屋,遠離坦阿篤於人的村莊。他自己打魚,種土芋頭。晚間,他便坐在茅屋前,看著遠方村子火光搖曳。那裡,身材窈窕、聲音甜美的年輕男女聚在火旁,時而歌舞,時而靜坐聆聽以新方式講述的老故事。
倘若拋出的石子足夠多,落入圓圈的石子數量與落入方塊的石子數量之比便約等於兩個圖形各自面積之比。將這一比例除以四,路安便能得到魯索數值的大概值。拋的石子越多,數值就越精確。
他又昏了過去。
小孩嘲笑他的舊哈安口音,彷彿他才是異鄉人,這令他無比心痛。茶樓的年輕姑娘們吹奏椰笛,吟唱從前哈安國的歌曲。這些歌曲出自宮廷詩人之手,讚頌的是書屋、石牆書院、男女熱切辯論如何收集知識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具有一種脆弱的美。可姑娘們唱得彷彿這些歌曲來自另一個國度,來自神秘的過去,與她們毫無干係。她們的笑聲說明,她們毫不理解喪國之痛。
乍國勝利前,在鄉間,在風吹草低的寬闊平原和岩石崎嶇的海岸,湧現出不計其數的書屋,有如沙子城堡一般。這些書屋的教書先生由國家支付薪水,為窮人家的孩子教授讀寫和基本的算術。更有天分和財力的學生則前往都城傾盆。這裡有達拉諸島最負盛名的私立書院。達拉諸島許多偉大學者都曾在傾盆城書院的課堂和藏書閣修習多年:將治國發揚為藝術的哲人譚非於跡;帝國攝政王,同時也是無出其右的書法家呂戈·庫泊;他們二人的老師際岸知;冒死以逆言進諫瑪碧德雷的忽佐·圖安;不勝枚舉。
「給路安穿上女僕的服飾,把他帶走。街頭亂成一片,大家都會以為你不過是帶著俘虜的乍國入侵者。離開傾盆城,保證我兒子的安全。他是齊亞家的最後一人了。走吧!」
路安跪下來:「老師,謝謝您。」
「我不是陌生人嗎?」
文字與插圖就像島嶼從海中浮現,有如海市蜃樓化為現實。
一日,清晨霧氣尚未散去,路安在哈安國一個小鎮外的海灘邊散步。他看到一位老漁民坐在碼頭,雙腳懸於水上,以長竹竿釣魚。他走過時,老人的鞋子從腳上脫落,掉入海中。
路安爬上碼頭,老人又說:「幫我穿上。」他褐色的眼睛中神情淡漠,一臉皺紋,膚色比路安還要黑。

他將自己系好,最後一次全面檢查,隨即出發,飛到皇家巡遊隊伍上空。巡遊隊伍宛如下方平坦大地上一條緩慢流動的河流,充滿野蠻的奇光異彩。
數月後,他稍微掌握了坦阿篤於人的語言,終於理解自己起初的行為看來多麼古怪。
他狂熱地祈禱,一次又一次嘗試確定諸神的意志。
「大海廣闊,島嶼稀少狹小。面對大海的偉力,我們都像新生兒一般赤|裸無助。每一個漂上海岸的人皆為手足。」
據說坦阿篤於人是野蠻的食人族,殺起人來毫不留情。多個諸侯國數年來試圖征服坦阿篤于島而不得,特別是阿慕國和柯楚國,便有了如此解釋。達拉群島人文明開化,不可能像坦阿篤於人一樣野蠻。
傾盆城
「還得來早點。再給你一次機會。」

路安心想,諸神總是如此語焉不詳,如此難以領會,是否因為他們體會到的時空尺度與凡人有所不同?對於拉琶,每年只移動數寸的冰河有如湍急河流;在卡娜眼中,熔岩熔化凝固與山溪融化結冰一樣頻繁。魯索的古龜已經活了百億年,還將繼續活上數百億年,它滿是褶皺、盈滿咸淚的眼睛不過眨了幾眨,達拉諸島史上所有人便皆已逝去。
有數次,原型風箏墜毀,路安被困在不知哪座山谷深處https://read.99csw.com,距離最近的村鎮也有幾天路程,方向難辨,死裡逃生,全身傷痕纍纍,血跡斑斑,傷筋斷骨。他真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他看著頭頂斗轉星移,聆聽遠方狼嚎,想到與始終泰然的大自然相比,人不過是浮生若寄。
但乍國大征服之後,一切都變了。與其他各諸侯國相比,瑪碧德雷的焚書坑儒之舉對哈安國的風氣打擊最大。書屋沒了資助,全部荒廢。傾盆城的許多私立書院紛紛關閉。倖存下來的幾所也不復往日,學者們不敢給出真正的答案,更怕提出真正的問題。
齊亞家族自古以來一直效忠於哈安國王室。僅僅最近五代人中就為哈安國宮廷貢獻了三位宰相、兩位將軍、五位太卜。
路安不敢抬頭。他將額頭貼在碼頭的木板上,聆聽老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有如年邁的海龜蹣跚踱過沙灘。
路安低頭,驚訝地發現原本空無一物的書頁上開始出現圖畫和文字。象形文字浮現在紙上,起初不過是難以辨識的模糊字跡,漸漸變得邊緣清晰、表面平滑、細節繁複。這些字看來確實存在,可當路安試圖觸碰它們時,手指卻徑直穿過空氣中的幻象。金達里字母在紙頁上蠕動,起初只是黯淡線條,漫無目的地亂轉、舞蹈,最終組成緊湊優美的組合。插圖起先是黑白的模糊輪廓,慢慢充滿鮮艷色彩。
老人沒有看路安。「你是年輕人,我是老人。你是學生,我是老師。你怎麼能在我之後才來?一周之後再來,下次來早點。」
他發現可以通過一些手勢和符號與孩子們交流,面對他們毫無戒備的微笑和極具感染力的大笑,實在難以緊閉心扉。
坦阿篤於人個高體長,肌肉結實。他們的皮膚和很多達拉群島人一樣呈褐色皮膚,但全身覆以複雜精美的深藍色刺青。刺青圖案在陽光下閃耀著虹彩,個個金髮藍眼,手握長矛,在路安看來,那矛尖鋒利有如鯊魚牙齒。
他獨自躲在幽暗的地窖或是廢棄的倉庫中,一遍又一遍謀划如何刺死瑪碧德雷皇帝。他謹慎地與如今散布諸島的原哈安國貴族取得聯絡,試探他們對新帝國的忠誠度。每當他發現一個同情者,便會向對方索取幫助:金錢,介紹信,一個讓他建立秘密工場的場所。
路安·齊亞迷失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但他對自己的好運難以置信。他篤定地認為,必須證明自己對坦阿篤於人有用,才能證明他們賜予他的罕見仁慈是合情合理的。每當他抓到一條特別大的魚,或是發現一株灌木上結滿甜美多汁的莓果,自己根本吃不完,便會將多餘的份額帶到村子,作為禮物放在村邊。
「我要走了。」老人說,「如果你完成使命——不是你自己現在以為的那項使命,而是你真正的使命——便到傾盆城魯索神廟後面的小院來找我。」
路安的父親是太卜。路安從小便饒有興趣地看父親工作。七歲時的一日,路安陪父親前往魯索海灘。國君問了一個重大問題,父親要為占卜學會提供參考意見。父親與其餘多位鬍子灰白的占卜師忙於工作時,路安獨自溜開,玩起了自己發明的遊戲。
路安回答說,他並沒在玩遊戲。他在計算魯索數值,即圓圈周長與其直徑之比。
路安·齊亞很想做一個坦阿篤於人,幸福度過餘生,再也不去煩惱諸神的神秘啟示或是年輕時許下的難以實現的諾言。

他心想,諸神才不在意是何人坐在傾盆城的寶座上。諸神並不在乎誰生誰死。諸神根本不關心凡人之事。誰若是以為自己能猜到諸神之意,那他就是個笨蛋。誰若認為向瑪碧德雷皇帝復讎不僅是慰藉自己內心的痛苦與憤怒,對諸神也會有些許意義,那他就是傻瓜。
他叫來一名忠心耿耿的老家僕,叫他扮成乍國士兵。
在持久陽光的炙烤下,坡林平原蒸騰出上升氣流,可使無線風箏持久飄在空中。
所以,諸神是否在暗示,哈安國復興之路遠且漫長,需要努力尋找克服困難的新途徑?
路安便這樣從偶然中得出了必然,從混亂中read•99csw•com產生了秩序,從隨機中產生了規律,在這一過程中追尋著意義、無瑕與美。
可是,瑪碧德雷皇帝來了。
父親的騙局奏效了。路安和僕人逃了出去。但那一晚,他們在鄉下熟睡。哈安國村民以為自己是在從乍國惡棍手中營救被俘少女,將老家僕殺死了。
在高尚的哈安國,治學並非奢侈,而是一種生活方式。
因此,為了提高預言的準確性,最好反覆多次提出同一個問題,看看哪個答案出現次數最多。例如,倘若國君想知道今年收成和漁獲是否會比去年更好。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占卜學會便會召集諸位占卜師,在向魯索的祈禱中提出問題。

儀式完畢,父親過來尋他。
「你從海中爬上岸時,我們覺得你看來便如長腳蟹一般。」
「小路安,你在玩什麼遊戲?」
路安從二梅山脈前往祖邸城北,意欲在大道行刺。多年努力,成敗在此一舉。
日出前一個時辰,老人來了。「你成功了。」他說,「可是為什麼呢?你為何來?」
村長的兒子凱森問道:「你為何要遠離我們,就像陌生人一般?」
「凡人若欲理解諸神,最相近的方法便是理解自然。」老人說道。
他學到了坦阿篤於人的秘密:不要將波光粼粼的大海視為平淡無奇的浩瀚,而是洋流縱橫錯落有如道路的活躍疆域;他還能聽懂和模仿色彩各異的鳥兒鳴叫、靈猴尖嘯、猛狼長號;目光所及之處的每樣東西都能派上用處。
坦阿篤於人稱他為「托魯諾基」,意為「長腳蟹」。
路安獲得的神奇書冊並無書名,於是他決定將它稱為「自知書」。其靈感來自一句古阿諾語「己追于素」,意為「認識自己」,出自偉大的阿諾智者空非跡。
可他還是失敗了。他瞄得很准,但皇帝的皇家衛隊隊長卻勇敢機敏。他也再不會有如此機遇了。如今,他是通緝犯,整個帝國都在追捕他,他是瑪碧德雷皇帝的刺客中最接近成功的一個。
但他的夜晚開始充滿幽暗夢境,總是令他滿身冷汗。舊時記憶一旦浮現,便不肯再沉沒。他的腦海中充斥著焚書之景和坑儒之聲。他的內心渴望著自己以為已然放下的使命。
「我們在意的比你以為的要多。」老人說罷,便消失了。
父親對路安的早熟感到震驚。這當然體現了他的聰慧,但也說明了他的虔誠。神祇魯索的確特別眷顧路安。

老人沒說請,沒說勞駕,也沒說能幫個忙嗎。路安·齊亞說到底也是尊貴的齊亞部族出身,對老人的語氣頗為不滿。但他迫使自己不要動怒,潛下水去,將老人又臟又破的鞋子拾了回來。
哈安國長久被占的第一日,太陽升起之時,路安發現自己身置陌生人群中,與他所熟知的一切都遠隔數里。
路安一路所見景象都令人悲傷。帝國的影響已滲透至原先哈安國生活的每一個角落。百姓如今已慣於按乍國方式書寫,沿襲帝國風尚穿衣打扮,就連口音也在模仿乍國的征服者。
他不是能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人,也不擅長用滿是激|情的話語煽動人群。他要如何實現復讎的心愿呢?
乍國勝利前
他穿過一片野花叢,其中娜卡皇后蕾絲草比蛋黃草多,這意味著什麼?前者是白色,是乍國之色。而後者是黃色,哈安國國色。這是否意味著諸神更青睞帝國?
答案也有可能藏在花的形狀當中:蛋黃草花形如奇迹公的靈物明恩巨鷹那呈弧線的尖喙,而嬌嫩的娜卡皇后蕾絲草則令人想起魯索的漁網。如此說來,諸神定是站在哈安國這邊。
路安解釋道,圓圈的面積是將魯索數值與圓圈半徑的平方相乘。而正方形的面積則是圓圈半徑翻倍之後的平方,又或半徑平方的四倍。因此,圓圈面積與正方形面積之比即為魯索數值的四分之一。
路安·齊亞是個聰明的孩子。五歲時,他便能背誦哈安國詩人以古阿諾文創作的三百首詩歌。七歲時,他做了一件事,震驚了王家占卜學會。
有時,諸神的話的確明白無誤。
路安饑寒交read.99csw•com迫,睏倦不堪,本打算責罵這個瘋老頭。但他與老人目光相接,看到老人眼神在星光中閃耀著溫暖的光芒。這讓路安想起父親在星空下考他星宿名稱和行星軌跡時的眼神。
在正常情況下,路安·齊亞本應接替父親擔任哈安國的太卜,他本應畢生沉迷於數字和圖形、計算與定理、證明和神秘的猜想,以及猜測諸神難以捉摸的心意這一無盡神奇的使命。
又或者——路安竭力思考,以至於在路中間停了步——答案或許隱藏在數學謎題中。蛋黃草的花瓣面積倒很容易計算,可娜卡皇后蕾絲草的傘狀花序究竟有多大面積就難說了。花莖從中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分支,就像血管分叉為毛細血管,直到最終末端是幾乎難以看清的細小白花。路安已經看出,計算這樣孔洞和邊緣多於整塊的面積就像是計算雪花的周長。這需要一種新的數學,要能夠計算無窮小和分形。
他眨眨眼,突然意識到自己又回到凡間:這裏由乍國一統天下,這裡有許多人滿足於生活在暴君統治下;這裏,他的誓言仍未兌現。
漁翁說:「你並無傲氣,可教矣。」他微微一笑,露出兩排歪歪扭扭、蛀得滿是洞的黃牙,「明早天一亮過來,我有東西給你。」

他繼續翻閱著,突然發現後半本書是空白的。他抬起頭,困惑地看看老者。
「等等。」老人叫住他,「下去幫我把鞋撿上來。」
老人又沒說謝謝,沒說我很感激,沒說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路安此時倒沒了怒氣,卻充滿好奇。他身上還淌著海水,跪下來將鞋子為老人穿上。路安看到老人的雙腳上滿是老繭和裂紋,不禁想起粗糙的海龜皮。
於是,路安·齊亞變為「托魯諾基」七年後,又向新同胞告別,乘著椰筏離開坦阿篤于島,返回本島。
每當路安·齊亞想要放棄畢生使命時,便會想起死去的學者,烈火中熊熊燃燒的書籍,還有那空蕩蕩的課堂上,幽靈般的聲音似乎一直在控訴,一直在回蕩。
路安在占卜方面使盡渾身解數,唯一能確定的只有諸神拒絕明確表述,結果如何仍然未知。

作為回報,他教這些夥伴如何預測日月食,如何精確監測時令變化,如何預報天氣和推測來年的芋頭收成。
路安環遊諸島,在《自知書》中記下當地地理和風土人情。他畫下富饒的熱翡卡平原上的巨大風車,正是這風車馴服了強大的犁汝河,將河水用於灌溉。他在工業發達的熱季拉平原賄賂匠師,知曉了結構精巧的水車的秘密,正是這些水車為紡織工場提供了動力。他將七國的作戰風箏加以對比,搞清了各自優劣。他和玻璃工匠、鐵匠、車匠、鍾錶匠、煉丹術士聊天,將所學悉數寫下。他每天記錄天氣變化、飛鳥走獸魚兒的動向、植物的用途與功效。他依照書中草圖製造模型,做實驗確認書中知識。
老人滿意地點點頭。
占卜在達拉群島是一項古老的學問,但最著迷於此道的諸侯國莫過於學術氣息濃厚的哈安國。畢竟哈安國受到神祇魯索的眷顧,他掌管的可是謀詭、算計和預言。諸神總是語焉不詳,有時甚至會在凡人提問的過程中改變主意。占卜便要通過天生不可靠的方式來確定未來。
是諸神的意志救了皇帝嗎?是奇迹公佔了魯索的上風,因而保護了乍國嗎?諸神的想法無從知曉。
對於路安而言,整個帝國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所有舊友和幫助過他的哈安貴族都會毫不猶豫地出賣他,因為包庇他便意味著誅五代。
他攤開雙手,做出一個誇張的困惑表情。
在從前的哈安國,旅者在田間叫住任何一個農夫,便可大談特談政治、天文、農耕、氣象,並從中有所收穫。傾盆城中,隨便哪一個普通商人的助理文員都會獨立開立方根、做數獨。茶館和酒樓中,儘管菜肴平平,酒水也差強人意,可卻能遇見達拉諸島最聰明的人談論政治與自然哲學。儘管哈安國並非各諸侯國中最為勤奮的,但匠師和發明者卻構思出最受歡迎的水車和風車設計,又造出了最為精確的https://read.99csw.com水鍾。
他在沙灘上畫了一個正方形,又在其中畫了一個圓。他閉上眼睛,將石子朝畫的方向丟過去,隨後在紙上分別記下石子落入正方形的次數以及同時落入正方形和圓圈的次數。
他在諸神那裡得不到答案,便將精力轉而集中於塵世。路安在數學方面的知識並不僅限於占卜領域。他知道如何計算力和阻力、張力和扭矩,如何將槓桿、齒輪和斜面組裝成精巧機械。這樣的機器,這樣的引擎,是否能讓單槍匹馬的刺客在六國軍隊失敗之處成功呢?
「魯索大人,您是否希望哈安國再次崛起、乍國衰落?我要做些什麼才能實現您的意願?」
「兄弟。」路安說道。二人不再講話,只是喝酒。喝酒好過所有悲傷的話語。
他們告訴他,村民認為他送禮物給他們的做法很古怪。
他定下了一個大胆的計劃。乍國大征服的主要象徵便是划槳驅動的巨型飛船,其動力來自奇迹山的懸浮氣體。因此,他將以充滿詩意的方式行使正義,從空中行刺瑪碧德雷皇帝。在哈安國的荒涼海岸上可以看到體型巨大的信天翁和棲居於峭壁的老鷹,它們能夠在空中停留數個時辰,卻不拍打一下翅膀。路安受此啟發,發明了一隻無線的作戰風箏,可以攜帶一人和數枚炸彈在空中飛行。他前往原先的柯楚國與甘國交界處的威梭提山脈,遠離皇帝的眼線,在這裏偏遠無人的山谷不斷試飛尺寸越來越大的原型風箏。
接下來的一周中,路安數次考慮離開這個鎮子——老人很可能不過是個騙子。可萬一不是的念頭又讓他心意難決,希望留住了他。在指定的日子,路安不等日出便來到碼頭。可老人又已經到了,正晃著雙腿釣著魚。
「你們為何如此稱呼我?」他終於問道。
從以野蠻著稱的民族口中聽到這樣帶有同情的話十分古怪,但此時路安終於願意承認,他其實對坦阿篤於人一無所知。從別人那裡得來的智慧根本算不得智慧,正如人類眼中諸神的許多啟示不過是他們腦海中的願望。最好接受這個世界原本的樣貌,而非聽信他人所言。

漁翁微微一笑,做了個口型:看。
他肩負使命。於是他包紮好雙腿,疲憊不堪地閉眼卧憩,直至他一路跛行,走出山谷,直至他能夠修正計算中的錯誤,再次試驗。
他大笑起來,大家舉碗共飲椰子釀的燒酒,這酒又甜又烈,使人眼前直冒金星。
但哈安國宮廷貪污腐化,已深入骨髓。事實證明,教育也敵不過貪婪。乍國向一位貴族保證助他獲得哈安國王位,於是他同意偷偷打開城門,傾盆城便一夜間陷落了。直到乍國入侵者使傾盆城血流成河,黑沙鋪就的街道被染成鮮紅,有如珊瑚、有如岩漿、有如映襯落日的西天,柯蘇季王才終於投降。
他遞給路安一本極重的書。蠟刻象形文字的絹軸是用來書寫詩歌的,這樣厚的手抄本書冊以薄紙裝訂而成,其中寫滿金達里字母和數字,適於書寫筆記和傳播實用知識。
又過一周,路安決定前一晚便到碼頭來紮營。他帶了條毯子,可夜間,來自大海的冷氣凍得他無法入睡。他便坐著,裹著毯子發著抖,又一次覺得自己發瘋了。
征服傾盆城的尤馬將軍對齊亞部族絕妙的軍事發明備感憤怒。在其他部下劫掠燒殺傾盆城之時,他專門派了一支軍隊前往齊亞家宅。
隨後,他們便會取十片已晒乾的巨龜龜甲(巨龜正是魯索的信使),排成一列,安放在魯索沙灘的黑沙上。以爐子助風,在火盆中放滿熱煤,將十根鐵棒在火盆中加熱至通紅后取出,放置於龜甲上,直至龜甲開裂。隨後,占卜師便會圍上來,清點裂紋走向。若是六片龜甲的裂紋多為東西走向,四片龜甲的裂紋多為南北走向,便意味著當年收成和漁獲好過去年的可能性為五分之三。若是測量每條裂縫與東南西北基本方向的角度,便可進一步分析占卜結果。
他不知自己在為什麼做準備,但他不再感到漫無目標。現在他知道了,等到合適時機,所學的知識定將在一項偉大的使命中派上用場。
路安又喊又叫,乞求https://read•99csw.com留下和家人一起就義,便這樣一路被僕人拖過街道。其他乍國士兵看到一名戰友帶著大哭大喊的俘虜,並未多加理會。後來,路安才明白父親是多麼偉大的占卜師。他選擇了這樣一種偽裝,使得路安的恐懼和失控也不會暴露他們的身份。
每日每時,清醒的每一刻,他都在問相同的問題,在各種跡象中尋找答案。
「小路安,」父親俯下身,與兒子額頭相抵,輕聲道,「今天,齊亞部族要犧牲很多性命來證明我們對哈安國的忠誠,對諸神的虔誠,以及對那個暴君雷揚的蔑視。為了讓我們的死有意義,齊亞部族必須保留一顆種子,留下壯大的機會。不要回到這裏來,直到你趕走乍國入侵者,恢復哈安國的榮光。」
路安坐著筏子漂至坦阿篤于島海岸,又渴又餓,奄奄一息。他爬上沙灘,遠離海浪,便昏睡過去。再次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被一雙雙腳團團圍住。路安抬起頭,看到一雙雙腿,又看到一個個全|裸的身體,最後望進坦阿篤于勇士的眼中。
但他們並未像路安所擔心的那樣殺掉他,也沒有吃他。他再次醒來時,坦阿篤於人都不見了。他們任憑他自己在這島上自生自滅,並未傷害他。
好奇的坦阿篤于小孩開始造訪他的茅屋。起初,他們的模樣就像是在靠近猛獸的老巢,若是路安表露出看到他們的跡象,孩子們便又笑又叫,四下逃竄。他便假裝粗心,直到孩子們靠近得再也裝不下去,他才抬頭微笑,幾個最大胆的孩子便也回以微笑。
清晨,他搬入村中,為自己搭了一間新茅屋。
在傾盆城的陷落中,他家其餘人無一倖免。
「這本書會與你一起成長。」老人說道,「你學得越多,要學的也會變得越多。它會幫助你活躍頭腦,提高本領,你將會在混亂中看到秩序,將會創造新發明。你永遠不會將其中的知識學習窮盡,你的好奇心會將它不斷充實。到了時機,它還會告訴你一些你已經知道,卻還不敢想的事。」
他只想到一個可去之處:坦阿篤于島。這是偏安南海的一座島嶼,土著野蠻,達拉諸島人都避開此地。面對已知與未知的恐怖,他選擇押上性命賭一把。畢竟,魯索也是賭徒之神。

孩子們拉拉他已經破爛不堪的衣衫,叫他隨他們一起返回村子。村中舉辦舞蹈和盛宴,他被邀請加入,與大家一同吃喝,彷彿已然成為他們的一分子。
但最終,這些都不重要。乍國軍隊雖然損失慘重,但在海陸空三面都穩步逼近,直至哈安國只余都城傾盆負隅頑抗。乍國實施圍城,堅定的軍隊對傾盆城重重包圍,有如哈安國女子冬舞時裹在身上的層層長緞。但傾盆城內有深井,倉庫內滿是物資,柯蘇季王意欲耐心等待圍城結束,直至其他諸侯國的援軍抵達。
他慢慢縱穿本島。事隔多年,對他的追捕的確已經鬆懈。但他仍然喬裝生活,扮作說書人穿行於乍辛灣的漁鎮之間,等待時機。
路安草草翻閱,發現其中寫有許多公式和圖表,有些是奇妙機械的說明,有些是理解世界運作的新方法。其中許多內容都是他已有知識的說明和擴展,不過這些知識他原本也只有粗淺了解。
翌日,路安來到碼頭,寺廟尚未敲響第一聲鍾。可漁翁已經坐在老位置上釣魚了,雙腳懸在海水上方搖擺。路安心想,老人看起來並不大像漁民,倒像是從前書屋裡的教書先生,清晨等著學生前來,在一天勞作之前擠出半個時辰的學習時間。
路安試圖閱讀幾頁,被書中文字的密密麻麻和優雅字跡所折服。他可以一輩子研究這本書。
夥伴凱森看到路安眼中的神情,說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齊亞家族全身投入哈安國保衛戰。父親發明了曲面鏡,僅借陽光之力便可從哈安國海岸點燃乍國戰船。祖父設計了以火箭增強效力的強弩,可以將低飛的乍國飛船擊落。路安自己不過才十二歲,他發明了細鐵絲網與皮革相疊的盾牌,輕便有效,保護許多哈安國士兵免遭乍國弓箭傷害。
對於占卜師來說,幾何和數學的其他分支皆為重要工具。
路安日漸長大,六國逐一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