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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鹿 第二十二章 祖邸之戰

逐鹿

第二十二章 祖邸之戰

風箏上下翻飛,有如一對明恩巨鷹,每當兩隻風箏靠近彼此時,空中便閃過一陣刀光劍影,輔以鏗鏘相碰之聲。雙方兵士都抻著脖子,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在天上盤旋的決鬥雙方。他們像鳥兒一樣飛舞,令大家眼花繚亂。
風箏人一面嘲笑,一面繼續高聲辱罵:
「加魯大人!他們正在用投火車攻城門!」
一個身材極其高大的人走入包圍圈中心。他雙臂肌肉有如馬腿一般結實,肩厚如牛。業木看向巨人的雙眼,不禁打了個寒戰。此人每隻眼中都有兩枚瞳仁,根本無法與他視線相對。
祖邸城牆上爆發出肆無忌憚的大笑,庫尼和馬塔的手下藉著這個笑話創意迭出。
馬塔搖搖頭。「你真不該告訴我。現在你在我腦海中的形象就是穿著囚服、在牢里以頭搶壁的模樣了。」
「我想說的是:業木馬上功夫了得,又會帶人。他懂得如何避開強敵、伺機而動。咱們這裏馬兒這麼多,正可以將他派上用場。前哨已經來了消息:納門出動了。」
「乍國的姑娘們,趁著還來得及,趕快回蟠城去吧!」
庫尼撓撓頭。「可咱們的任務是保護祖邸百姓啊。你雖然接受過出色訓練,但咱們寡不敵眾,跟皇家軍隊的老兵比起來,咱們的士兵也太嫩了。擺在面前的事實如此:咱們就是你所說的弱者,我也不希望手下人無謂送死。能打勝仗,這有什麼『下流』的呢?」
義正武治四年六月
「你怎麼回事?」馬塔·金篤咆哮一聲,將手中的小冊子撕個粉碎。他砸碎面前的小几;接著,又砸碎了庫尼面前的那一張。他雙腳將木頭碎片在石板地上跺得更加細碎。
他好像背上長出了絲竹製成的巨翼,美妙的風聲呼嘯,使他翱翔空中。他調整身子傾斜方向,便可拐彎、翻轉、俯衝、盤旋。他感覺無比輕盈,在各個方向上都行動自如,能夠飛越達拉諸島。
「我只幹了很短一段時間。」庫尼說。他對馬塔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而且我們當時盡量不傷人,甚至還給商人留下足夠回家的盤纏。不過,我總得給手下發餉吧?」
納門的手下在城牆外搭起雲梯,劍士在弓箭手的箭雨掩護下攀上梯子。有幾人已經登上城牆,正與祖邸城的守衛們搏鬥。祖邸城的衛兵只有操練經驗,從未實戰過,揮劍動作猶豫不決,面對乍國老兵的勇猛進攻,踉蹌後退。
他們乘著超載的船隻試圖渡過犁汝河時,數以百計的人溺水而死。庫尼和馬塔留下柯戈·葉盧守住祖邸城,二人率領手下追了上去,犁汝河南岸諸城又再次揚起起義軍的大旗。

他是祖邸公爵,他的城市的命運掌握在他手中。
「我投降。」業木說道。他望向馬塔·金篤冰冷的雙眼,腦中確實再無僥倖的念頭。
「庫尼·加魯是祖邸公爵夫人,馬塔·金篤是她的小丫環。」
眾賊上前,在車隊中間停步。正在此時,大車的車壁有如紙屏風一般落下,湧出大批全副武裝的士兵。
馬塔·金篤邁開大步沿階竄上城牆。他右手握止疑劍,左手攥血噬棒,徑直衝入那一小群乍國士兵當中。
「納門,今晚吃什麼啊?」
「應當讓士兵在城門前的廣場列隊。」馬塔說,「一旦城門打開,就在街頭跟他們拚死一搏。」

他踢了下坐騎,沖向馬塔·金篤,寶劍高舉過頭頂,預備一劍將他砍倒。
皇家軍隊有如被兩股狼群圍攻的羔羊,全面潰敗。士兵們拋下武器盔甲和金銀細軟,快馬加鞭逃向北方的安全地帶。
庫尼·加魯和馬塔·金篤將祖邸城門緊閉,拒絕出城在平原上與皇家軍隊正面交鋒。而納門卻時常遭到小股馬賊侵擾。
午後時分,業木的匪幫藏身於靠近一座小山頂的灌木叢中。
一時間,祖邸城牆上下都鴉雀無聲,只有作戰風箏的絞盤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庫尼堅持每日在祖邸城市場舉行慶功宴,前一日立功的士兵和平民會在宴席上得到表彰。眾人飲酒,跳舞,席間提供豐盛的烤豬肉和現烘的大餅。
馬塔抓住庫尼的手臂,緊緊地抱住他。他驚于自己情緒起伏,竟一時語塞。「兄弟,」他最終開口道,「咱們並肩作戰,抵住了乍帝國的大浪。」
納門決定在手下喪失鬥志之前結束對祖邸城的圍困局面。他仔細研讀了有關祖邸城兩位指揮官的報告,心生一計。他既無法將狡詐的祖邸公爵引上戰場,便打算激得年輕熱血的馬塔·金篤上鉤。
馬塔勉強同意向肅非王去信,舉薦給業木封坡林侯爵之號,配有自己的世襲軍隊,將由國君而後具體委任。
有些人下車與土匪交手,其餘人將大車圍成一圈,斷了匪幫逃命的去路。有九九藏書幾名盜賊機靈,覺得大事不妙,狠狠一踢坐騎,沒等大車包圍圈合攏便倉皇而逃。但包括蒲馬·業木本人在內的大隊人馬都被大車擋住去路,無路可逃。
「賊子,」巨人語氣肅穆,活脫脫一個噩夢中走出來的判官,「你落入了加魯公爵的圈套。」他從背後抽出一把和他本人一樣巨大的寶劍,「來見過止疑。不必心存僥倖,你逍遙法外的日子到頭了。」
「兄弟,」庫尼濕了眼眶,「能與你並肩作戰,我感到十分榮耀。」
乍國先後派十名勇士升空。落回地面的是十具沒了氣的屍首。祖邸城內歡呼聲愈來愈高,納門營中卻靜默下來。
業木舉起右手,發現虎口一片血肉模糊。他的手沒了知覺。兩劍相碰的力道過大,他右掌中的細小骨頭皆已震碎,劍也從手中飛脫。
「我有主意了。你一定會滿意的。」
庫尼搖搖頭。就算馬塔再怎麼驍勇善戰,也無法擊退萬人大軍。他舔了舔嘴唇。水,要是準備了成桶的水就好了。
馬塔·金篤心中充滿歡樂。所有戰役都應如此!庫尼的確通我心意。他的視力比所有單瞳者都要銳利,似乎能夠以慢放模式看到對手的動作。他輕鬆格擋對方的徒勞攻擊,止疑在脖頸上一揮,或是血噬對著頭顱飛速一擊,便乾脆利落地終結了可憐小兵的性命。
「他能保住性命還不夠嗎?」
站在城牆上的馬塔聽到這話,雖然稍有尷尬,卻也笑了。但庫尼揮揮手,示意眾人安靜。
祖邸城
「表面功夫便是真本事。」庫尼說,「你看,我們令平民穿戴紙糊的盔甲在街頭揮舞木劍,便使納門的偵察兵以為我們的兵力比實際多出許多。所以他還留在此地,並未朝薩魯乍城開進。我們多留他一日,將軍便多一日可以招兵買馬,準備還擊。」
馬塔站立在城牆上,有如流民之戰中的桀驁英雄,全然不顧從周遭飛過的箭雨。庫尼注視著他,心中充滿欽佩。的確,在這個可怕的世界上,人人皆有一死,但他可以選擇像馬塔·金篤一樣活著,毫無躊躇地戰鬥,也可以在恐懼與猶豫中畏縮不前,一錯再錯。

他背後用帶子固定著巨型作戰風箏——足有平常的偵察風箏的三倍大。這隻巨型風箏和空中單挑的點子都是庫尼出的。

「他簡直是飛索威轉世。」拉索說。
馬塔並不完全贊成庫尼的話——婦人之勇怎可與男人相提並論?但他發現,就連城下的納門大軍似乎也折服了。也許他們的思緒飄回了遙遠的乍國,想到了母親、姐妹和女兒,正為自己為何身置於此而困惑。倘若這是庫尼為了打擊納門軍隊士氣而用的計策,那還真夠迂迴的。
「怎麼了?你不好意思當著別人的面尿嗎?」庫尼問道,「別害羞了。大家都是好兄弟。」
「咱們的儲糧還能撐多久?」馬塔問道。
有些往城牆上搬運石塊木頭的婦人聽聞此話,面露不安之色。
「為了維持門面竟如此耗費心力。」馬塔說,「不過是表面功夫,並非真本事。」
可惜的是,納門沒帶多少攻城機械,他憑經驗以為,他的軍隊一靠近,起義者便會棄城逃入山中。他帶來的少量雲梯、投火車和攻城錘很快便被祖邸城守衛軍摧毀了。現下,納門已無法快速拿下祖邸城:挖地道耗時太久;若要在荒無草木的坡林平原上建造弩炮或投石車,就必須將木材從二梅山運來。

「哎,我真希望貴族們多說這種話。」達飛羅對拉索輕聲說,「要是他們都能用這種方法解決紛爭,其餘人就可以回去種地好好過日子了。就讓國君和公爵們都到擂台上去靠自己的雙手打仗吧。咱們就在一邊觀戰加油就行了。」
「咱們再給他添點好處吧。」庫尼說。
「兄弟,冷靜點。這是個好跡象。這說明,咱們不出城與納門的精兵正面交手,這讓他感到很是氣餒。咱們躲在城中,補給充足,他只能像捉了刺蝟的野狗一樣亂蹦亂跳,卻無處下口。蒲馬·業木斷了他的糧草,他著急了。所以才用這招來激你應戰。」
「現在到底誰是娘娘腔?」
待得一杯茶涼的工夫,庫尼示意鼓手號手齊奏得勝曲。納門的軍營中一片靜默,算是認了。
納門更想拋下祖邸城,朝起義君王所在的薩魯乍城進軍。但他派上天的作戰風箏偵察兵帶回的消息都是祖邸城中滿是士兵,街頭堆滿他們閃閃發光的寶劍和戰旗。祖邸兵力大概和納門手下不相上下,沒準還要多一些。若是納門嘗試繞過祖邸城,只怕在去往薩魯乍的路上會被從背後受襲。

第一,馬塔竟不知怎麼地僅憑左手就將小跑的馬https://read.99csw.com兒停住,而且雙腳竟並未離開原地。馬兒雖然停了步,但蒲馬卻還在前進,他翻過馬頭,空中一個翻滾,仰面倒地。
他咬著牙,從最強壯的官兵中徵人主動擔任乍國決鬥者。自告奮勇者綁在作戰風箏上,一個個升上天,準備與半空的馬塔·金篤決鬥。

「納門將軍既羞辱了加魯公爵和金篤將軍,便應按古法解決紛爭。」傳令官朗聲道,「自流民之戰至達祖·金篤將軍戰功赫赫之時,我們的史書均有記載,偉大的英雄一直以單挑決鬥之法而行。我們怎能要求農民出身的普通士兵來捍衛高尚貴族的尊嚴?金篤將軍意欲與納門將軍單獨決鬥,償還羞辱。」
達飛羅還想反駁,但最終只是搖搖頭,沒有張口。
馬塔感覺自己像是翱翔晴空的雄鷹。他若知道飛翔有多麼神奇,一定早就這麼做了。
庫尼感覺臉上一陣溫熱。他抬手摸了摸,看看手指,是血,是他殺的第一個人。
拉索搖搖頭。「就算乍國狗也不會以如此無恥行徑取勝,金篤將軍更不可能。以前那些老皮影戲,你都沒專心看嗎?單挑決鬥中,最重要的就是榮耀,無論是在地上還是天上。」
「恐怕很快就要開始實行配給了。」庫尼坦誠道,「但願蒲馬·業木沒有負我。」
「要是準備了更多的水和沙就好了。」多颯嘟噥道。
「納門是個老太婆,舞劍不如繡花活!」

庫尼照做了。很咸,很稠,有點苦。有馬塔在身邊,他感覺血管中流淌著勇氣,就好像吃了十來棵姬雅的勇氣草。
納門長期圍城的計劃並未如他所願推進。
其他士兵立刻領會了。有些人也開始解褲帶。還有些人將身子倚出牆外,舉起盾牌幫蹲著的戰友掩護。納門的手下也明白了形勢,朝他們開始放箭。箭與盾相碰,鏗鏘作響,有如夏季的一陣冰雹。
「打了就跑,此乃弱者所為。」馬塔起初輕蔑否決了庫尼的提議,「真正的勇士不屑於搞這些下流伎倆。咱們必須正面迎擊納門,堂堂正正地打敗他。」
「但確實管用了。」馬塔說,「我必須應戰,不能再像這樣足不出戶了。你若不作為,我明日便要下令打開城門,帶領一隊人馬衝出去。」

祖邸人慢慢轉動絞盤,將馬塔的風箏緩緩落入城中,滿城皆呼:「柯楚國元帥!」
馬塔瞪著庫尼,簡直難以置信。
祖邸衛兵們被這一幕所激勵,在馬塔·金篤周圍重整旗鼓,將雲梯頂端的鉤子砍斷,把梯子從城牆上推倒,仍掛在梯上的乍國士兵發出驚恐叫聲,令他們大為振作。
庫尼的語氣絲毫未變。倘若真有什麼變化,那他便是更為冷靜了。「這些漫畫太小兒科了。要說如何羞辱人比較高明,我還有很多法子可以教納門。比如嘛,這畫可以畫得含蓄許多,下流許多。」
業木倒在地上,喘不上氣來。他眼前一片模糊,腦中嗡嗡作響,此刻心中只有兩個念頭。
軍隊需要源源不斷的糧草供應,士兵拿不到餉銀便會叛亂。納門開始擔心起來,不知自己在敵方領地能將這樣一支龐大的軍隊維持多久。迄今為止,他一直不肯從當地百姓那裡搶糧。他認為,皇家軍隊令農民受苦太多,恐怕難以平定再度被征服的柯楚國。可隨著軍糧不斷減少,他恐怕再過幾天便要被逼上此路了。
「開門!」馬塔喊道,「咱們要和元帥同時進攻,將納門趕回蟠城!」
「我親眼目睹過乍國婦人的勇敢。」庫尼說。他並未大吼大叫,但嗓音卻穿透天際,就連馬塔也能清楚地聽到。雙方將士都專心聆聽,靜靜等待著——庫尼對他人似乎就是有這種神奇的作用。
一名祖邸衛兵的手臂被斬,尖叫著倒了下去,伸手想要撿起地上的斷臂。周圍其他衛兵臉色變得煞白。乍國士兵一步上前,那個尖叫的衛兵沒了聲音,有幾個守衛丟了兵器,轉身逃了。
「是騎兵。」庫尼朝正在解開風箏的馬塔喊道,「你叔叔帶救兵來給祖邸城解圍了!咱們成功了!」
十具殘屍由天而降之後,皇家大軍中,再無人自願升空挑戰仍然揮舞著止疑和血噬的馬塔。納門的部下眼光躲閃,不肯與痛苦憤怒的老將軍眼神相接。
業木不假思索一個翻滾,寶劍徑直扎入他身旁的地面,只余劍柄在地表,離他的腿不過數寸。
尿液順城牆汩汩流下,落在燃燒的城門上,火焰嘶嘶作響,騰起陣陣蒸汽。
「來啊,兄弟,你也得貢獻點兒!」庫尼大笑著對馬塔喊道,周圍升起的煙霧和尿味蒸汽嗆得他咳嗽起來。「這可真成了一場撒尿比賽了。」
第二,馬塔右臂輕鬆擋住了業木朝下劈來的那一劍,儘管業木所處的位置更高,而九-九-藏-書且劍力中既有他的臂力,又有馬兒的動量。
儘管庫尼與馬塔才相識不久,但他已經開始覺得馬塔是最親近的朋友之一——堪比家人。馬塔的想法僵化、規矩、過時,但不知為何卻令庫尼感到親近。與馬塔並肩令庫尼想要進步,不辜負馬塔的期待,成為一個更加高尚的人。他不能失去他。

庫尼咒罵自己缺乏經驗。他為了應對圍攻,集中精力收集糧草兵器,忽略了其他基本物資的準備。
「和其他人的血一個味道。」馬塔說,「你們皆有一死。」
幾次三番,納門大軍便沒了戒備,有動靜也並不做回應。於是,流寇便真正出擊了。他們有如一陣旋風席捲營地,四下放火,放走戰馬,大肆破壞,散播混亂,但並不逗留交手。他們唯一的目的是搶奪糧車,搶不走的便潑以糞湯毒液。他們每次還都會劫掠用於支付皇家大軍軍餉的運銀車。
有了馬塔和庫尼作為表率,守衛塔上的衛兵振作起來,丟下巨石,砸毀了投火車,可城門的火勢依舊未衰。
馬塔·金篤打算將蒲馬·業木在城門上方的柱子上弔死,警示其他土匪,別當祖邸城是好下手的地方。
叮!咣!錚——!
每當納門派出一隊騎兵前往追繳,這幫流寇便策馬逃跑,因為身無重甲,速度自然令納門的手下望塵莫及。當納門的軍隊休息時,這伙馬匪便會在夜半時分大肆喧嘩佯攻,卻並不真正出擊。反覆如此,納門的手下難以安然入睡,也漸漸放鬆了警惕。
的確,祖邸城南面的大路上掀起大團塵土。透過有如濃霧的沙塵,勉強能看出奔跑的馬匹和血紅的徽記,正是柯楚國元帥飛恩·金篤。
「上啊。」馬塔對周圍縮成一團的祖邸衛兵說道,「戰鬥豈非光榮之舉?」
這可不一定,業木心想。他相信自己能打敗所有人。這個巨人模樣雖然嚇人,但看似貴族出身。業木打敗過很多高傲無能的貴族。他們都以為自己是英勇的戰士,卻對陰損招數一無所知。
他們令納門大為光火。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一戰術的發明人的確是位旗鼓相當的對手。
納門進退兩難,暗中咒罵庫尼·加魯的無恥花招。他根本沒考慮過單挑決鬥。納門本希望馬塔·金篤和庫尼·加魯會耐不住譏諷,打開城門,同意兩軍在城下開戰,這樣定會令他們遭受重創。但庫尼歪曲了他的話,反而提出,讓兩軍將領按照過時的古老儀式單獨決鬥。納門倘若拒絕,就會被人視為懦夫,皇家大軍士氣已經低迷,不能再遭受如此打擊。
這一美景的唯一瑕疵便是與他的甲胄相連的長絲繩,它一直延伸至地面,由塞卡·集莫和幾個士兵操縱絞盤,為絲繩提供張力,使他能夠飄浮在空中。他朝下方的小人揮揮手,其中一個小人大概是集莫,也揮手回應。操縱絞盤的數人又放出一段絲繩,馬塔飛得更高了。他又轉頭繼續偵察皇家大軍的營地。
祖邸城的衛兵們看到長官如此這般,都恐慌起來。
納門的手下從城牆腳下退了回去。大家看著濃煙滾滾,火光閃爍。不多久,城門就會被撞裂攻破。
馬塔一動不動,直至最後一刻,他以令業木難以置信的超人速度閃避開來。馬塔伸出左手,拽住業木的馬韁繩。他舉起右臂,巨劍扛住業木的當頭一擊。
被棄的大車靜靜停在路上,就像是岸邊一群熟睡的野雁落網。
馬塔不知該笑還是該怒。這可不像是打仗的樣子。
他暢享飛行之樂,放聲大笑。
其馬和西金在納丕城開始起義時,許多人蜂擁而至,加入起義大軍,但也有許多人做了土匪馬賊,趁亂漁利。有一個匪幫最令人聞風喪膽,最為心狠手辣,首領是一個農民,名叫蒲馬·業木。皇帝手下的官吏將他的土地強征去,建了皇家獵場,卻一個銅子也沒賠給他,業木便一無所有了。
「拉緊!」庫尼對塞卡和他的手下們低語道。雖然很清楚,絞盤小隊根本無須他指示。他們明白,每當線繩鬆懈,就要立刻將其絞緊——以免風箏墜地,而後再慢慢放長。庫尼覺得自己總得說點什麼,這樣才能派上點用場。
「什麼?」馬塔全身氣得發抖。
在遙遠的下方,祖邸城的街道和房屋彷彿玩具模型。在城牆的另一邊——從如此高度俯瞰下去,城牆就像是分割稻田的低矮泥籬——納門的兵營宛如一幅巨畫延伸開來。他細細觀察兵營分列布局,清點了顯現為一個個小點的士兵。
業木的匪幫的打劫對象是穿越坡林平原的大路上的商隊,最終油水變得寥寥無幾。貿易日漸停滯,商人都不敢走這條路。風險實在太高,皇家軍隊和起義軍行軍進退,武裝者肆無忌憚,沒人能保證行路安全。業木的手下只能不斷擴大打read.99csw.com劫範圍,尋找理想目標。他們發現,曾經死氣沉沉的祖邸城如今貿易依舊繁盛。
「庫尼,咱們為何要為幾個士兵這般大費周章?」馬塔問道。
「因此,咱們不應再認為被比作女人是一種羞辱。」
「好吧。」庫尼大笑道,「那還是別告訴你我當土匪之前是幹什麼的了。咱們跑題了。
「被比作婦人有這麼糟嗎?」庫尼說,「天下有一半可都是婦人。」
庫尼派一名傳令兵登上祖邸城牆,宣布接受納門的挑戰。但是有個條件。
庫尼看出馬塔的話當真,左思右想,隨即露出微笑。
「遇到庫尼·加魯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蒲馬一邊慷慨地分發戰利品,一邊對追隨者們說道,「好好跟著我,孩子們,好處還有的是呢。你們看看我,竟能封上侯爵!君主若懂得用人,便比只懂得用劍更可畏十倍。」
他並不懼怕祖邸公爵。起義軍不像皇家軍隊那般紀律嚴明、訓練有素,業木常常在單挑起義軍首領時輕鬆獲勝。有時,他幹掉首領之後,起義軍小隊甚至會加入他手下。他要盡全力給前往祖邸城的愚蠢商人大放血,然後靠戰利品享受榮華富貴。
但庫尼·加魯表示反對。
庫尼·加魯和馬塔·金篤躲在深閨,絲毫不敢應戰。小冊子上寫道。柯楚國滿國儘是膽小如鼠者,胸懷婦人之心。

於是蒲馬·業木便如此成了坡林侯爵,乍國之瘟,柯楚旋風騎兵隊隊長。
「圍城中,人人精神緊張。」庫尼低聲說道。他站起身,又祝了一輪酒,講述了當日獲得表彰的士兵的英勇事迹。他的敘述中添加了許多在馬塔看來半真半假的細節,提及的士兵都紅了臉,邊笑邊搖頭。但大家似乎很喜歡聽這些故事。
庫尼勸了馬塔好幾個時辰,終於說動了他。馬塔同意赦免蒲馬·業木過往的劫掠罪行,條件是他帶手下為柯楚國效力,作為游擊隊輔助作戰。
塔諾·納門率萬人大軍,將祖邸城圍困已逾兩周。
「我認識一位乍國母親,她為了救兒子,甘願受役吏鞭笞。我認識一位柯楚國婦人,她有孕在身,卻能穿越流寇橫行的山嶺,派去救她的信使也被她救了一命。咱們就像兩撥頑童站在這裏彼此嘲笑,與此同時,是誰幫咱們耕種土地,為咱們提供口糧?是誰為咱們縫補衣裳,給咱們製作箭鏃?是誰搬來圍城的磚石,又運走傷員?你們忘了,在這場起義中,祖邸城的婦人們是如何與你們並肩作戰的嗎?我們男人沿襲習俗,披甲揮劍,可你們當中,有誰不認識一位母親、一位姐妹、一位女兒、一位佳人,比你們更勇敢、更強壯?
他抬起頭,發現自己的劍仍在高空中飛轉。劍達到頂點,懸置了一秒,又筆直地沖了下來。
馬塔嘆了口氣,爬上牆頭,在另一對舉起的盾牌後面蹲下,放起水來。
馬塔懷疑地看著他。「你不會又生出惻隱之心了吧?他可是殺人劫財的土匪,兄弟。」
「庫尼馬塔,杯弓蛇影!」
「不過我得說,納門這麼害怕,毫不出奇。」庫尼的聲音中又出現了熟悉的嘲諷和吹噓,「哎呀,有時候,納門和二世還真是像啊——兩個人睡前都要聽故事!」
「納門老太,你軍中有人敢與我交戰嗎?」他大喊道,手中揮舞的寶劍上還留有血漬,是他在空中砍倒的十個風箏人的血。
庫尼衝上台階。馬塔身後,又有一個乍國士兵正試圖攀上城牆。庫尼拔劍上前,撥開士兵的格擋,刺入他的喉嚨。一陣鮮血噴出。馬塔趕過來,幫他一起斬斷雲梯,從城牆上推了下去。
大車停了下來。車夫看到匪徒靠近,解了馬,拋下一切,落荒而逃。蒲馬·業木放聲大笑。這年頭做土匪真輕鬆,太輕鬆了!
他們盯住一支商隊沿祖邸城南的大路緩緩蜿蜒前行。大車行進速度極慢,車上顯然滿載昂貴貨物。業木一聲尖嘯,手下紛紛呼應。眾人騎馬衝下山,有如一陣狂風刮過平原,篤信將會滿載而歸。
馬塔在空中與人交手時,庫尼與塞卡·集莫並肩站在地面,焦急觀戰。他相信馬塔的敏捷勇敢,但每當馬塔大胆出招、挑釁死神,他卻依然難以抑制心臟險些跳出嗓子眼的衝動。
「讓他們隨便說去吧。」庫尼說道。他翻看著小冊子,大笑起來。「我穿女裝還挺好看的嘛,不過,看來他們是叫我減肥的意思。我得給姬雅寄些這種小冊子,她肚裏懷著孩子——願孿生女神庇佑——一定很辛苦,正可以給她逗樂解悶。」
納門皺起眉頭。繼續圍城似乎是他唯一的選擇,但他篤信自己會取勝。畢竟他能從熱翡卡的皇家糧倉獲得補給,而守城者甚至無法抵達周圍的鄉村。就算祖邸城糧倉儲備再足,糧食總有吃完的一天。
「嘗嘗。」馬塔說。九_九_藏_書
「我也當過土匪。」庫尼說,「當過土匪不意味著他一定就應該死。」
「庫尼·加魯愛紅妝。馬塔·金篤迷幽香!」

「你這是做什麼?」馬塔邊緊跟他的腳步邊問。
不多久,納門手下又有數十人加入戰鬥。倘若他們在城牆上站穩腳跟,奪下守衛塔,就能打開祖邸城門,一切就都完了。
錚!
馬塔雖不贊成庫尼的計劃,覺得這些伎倆不像正經打仗,倒似障眼戲法,但也不得不承認,庫尼的把戲獲得了頗為理想的效果。
馬塔怒視庫尼:「你為何竟毫無羞恥之心?你的榮耀哪裡去了?這些羞辱簡直無法忍受!」
乍國不再有新的勇士升空,庫尼與馬塔的手下見狀,便在城牆上嘲笑起納門的軍營來:
「加魯大人,投火車把城門點著了!」
「掩護我!」庫尼大吼。他爬上牆頭,轉身蹲下,開始對著城外小便。
納門的軍隊有如洶湧潮水,潰敗的小股起義軍在前逃竄求饒。許多人倒下了,不一會兒便消失在奔騰的馬蹄和行進的腳步下。庫尼打量著地平線上掀起的滾滾塵土,時不時銀光一閃,那是明晃晃的盔甲和出鞘的寶劍。他只覺腹中一緊,口中發乾。
馬塔驚愕地看著庫尼。庫尼難道又準備了一個玩笑?但他的語氣和表情都極其嚴肅,看不出哪怕一絲嘲諷之意。
「加魯大人!守衛塔上箭用完了。他們要攀上城牆了!」
達飛羅並未以玩笑話作答。他終於目瞪口呆。馬塔·金篤將軍的確有如神祇下凡。
軍中士氣低迷,叛逃者眾。被派出追逐流寇的小隊總是遲到一步。這些流寇還特意將部分戰利品分給附近的農民,於是,每當納門的手下到周圍村中搜尋流寇時,誰也不肯協助他們。納門的部下又氣又惱,便拿拒不配合的村民發泄,卻只讓那些「綠林好漢」的形象更加高大。
祖邸公爵顯然兢兢業業,確保此地沒有劫案發生,還想掙錢的大胆商人全都把貨物帶到這裏來。狼群若要在沙漠中尋找新的綠洲,跟著羊群便可。業木便立即帶領手下轉移到二梅山中。
眾人舉杯,庫尼飲了酒,坐下來。他微笑著朝大家揮手,又繼續與馬塔低語。「咱們必須讓他們保持信心和樂觀。面向百姓的慶功宴也表明咱們並無糧草方面的擔憂——以免有人囤積糧食,趁勢抬價。」
庫尼朝城外看去,看到以皮革覆蓋的大車在城門腳下集結。皮革可以幫助躲在下面的士兵阻擋守城者的箭。他們已將厚重的橡木城門點燃了。
但庫尼呆立原地。被擋在祖邸城外難民的哀求聲在他的腦海中縈繞,一直未曾散去。他想起胡佩和幕如。又一次,人們因為他所做的決定而死;又一次,他覺得無比困惑,不知所措。
血噬棒砸開一個衛兵的腦袋,腦漿血漿四下迸裂。乍國士兵們一時驚呆,氣焰滅了。馬塔張開嘴,舔了舔血噬棒上的血漬。
他並未曾料想竟會遭遇如此負隅頑抗。祖邸城的守衛和他在笛牧城打敗的烏合之眾大不相同。這個他從未聽說過的祖邸公爵,還有著名柯楚大將達祖·金篤之孫,馬塔·金篤將軍,這二人似乎很會帶兵。他們顯然在圍城前早已備好糧草,如今便似烏龜縮殼一般在城牆後面安然等待。
庫尼將祖邸城門儘可能多開一陣,讓更多難民進城。但最終,他別無選擇,只得下令在納門大軍抵達城下之前將城門關上。手下士兵不得不藉助刀劍長矛擋住難民大潮,這才將城門關閉閂好。他們聽著城牆另一側的尖叫和哀求,不少人崩潰哭泣起來。

他派出作戰風箏飛越祖邸城牆,在城中投放小冊子,其中繪滿庫尼·加魯和馬塔·金篤,二人身著女式服飾、一副嚇得渾身發抖的模樣。
接著,止疑劍有如殺戮之菊旋轉起來,血噬棒起起落落,與死神心跳同拍。乍國士兵格擋防禦用的劍與盾或是損毀,或是從手中飛出,轉眼間,馬塔·金篤周圍便躺倒幾十具屍體。
這些流寇喜歡自稱「綠林好漢」。他們破壞了沿犁汝河一路而來的漫長皇家補給線。他們罔顧戰爭法則,給納門製造了無盡煩惱。
「跟我來!」他大喊道,一邊衝上被火焰吞噬的城門上方的守衛塔,一邊動手解開衣袍上的腰帶。
「業木就像是頭驕傲的驢子。要想駕馭他,蘿蔔和大棒都得上。」
「在我看來,他們這不叫勇敢,叫愚蠢。只要有一人瞄準繩子,另一人便會墜落。」
但馬塔的怒火仍未平息。一丁點也沒有。他在庫尼面前踱來踱去,將木頭渣踢得到處都是。僕人們遠遠躲到屋角,遠離木屑。
「哥,你怎麼還這麼甘於平凡?」拉索著迷地盯著飛在空中的馬塔,「你難道沒有受到金篤將軍的鼓舞嗎?我真希望咱倆也能如此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