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女士。」威爾遜說，等待她的回答。

施密特停下腳步。

「是的。」科洛馬說，「我也得到通知，亞本維大使命令我們以高優先順序滿足你的需要，但這依然是我的飛船。」

「我百分之百願意遵守命令。」科洛馬說，「但我只會在命令符合邏輯的時候遵守它們。也就是在我確定飛船安全和大師及其團隊被送到目的地之後。」

實際上，問題比威爾遜告訴施密特的還要棘手。有一種可能性他沒告訴哈特，那就是黑匣子已經不復存在。威爾遜得到的保密情報里有波爾克號曾經所在空域的初步掃描結果：幾乎沒有碎片場。這意味著兩種可能性：第一，飛船遭遇的襲擊過於猛烈，船體被氣化了；第二，襲擊者在事後又花了一些時間，將邊長大於半米的所有碎片轟成原子。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什麼好兆頭。

「所以，首先，這東西又小又黑，除了殖民防衛軍，其他人很難找到它。」威爾遜說。

威爾遜轉身面對她。「女士？」

索菲亞·科洛馬船長從頭到腳都散發著「老娘才不聽你瞎胡扯」的氣場。她站在艦橋上，擺出船長的姿勢，眼睛盯著威爾遜走進來的那道門。副船長涅瓦·巴雅站在她旁邊，同樣一臉不高興。施密特站在她的另一邊，刻意抹掉所有表情的那張臉證明了他確實受過外交訓練。

「那麼，請你解釋一下，我為什麼應該將你的需要擺在其他所有人的需要之前。」科洛馬說，「一旦躍遷結束，我就必須掃描附近空間，尋找敵對力量。我必須儘可能細緻地掃描。在我百分之百確定我們不會被炸成碎片之前，我不可能放克拉克號唯一的交通艇離開機庫。」

就算黑匣子依然完好，威爾遜也必須考慮到電池已經徹底耗盡的可能性，這個黑色的小東西毫無聲息地飄浮在真空中。假如波爾克號離丹納瓦星系的某顆read.99csw.com行星比較近，那他還有一絲半縷的希望，說不定能藉助行星大氣層為背景，憑視覺找到黑匣子。然而，波爾克號躍遷進入丹納瓦星系的位置肯定離任何一顆氣態巨行星都足夠遠，這樣一來，連這種手段也不在考慮範圍之內了。

「多麼激動人心的點子。」威爾遜說，「我全心全意支持你。」施密特苦笑著走出休息室。

「我會像對待我的車一樣對待它。」威爾遜說。

「說實話，謝謝。」施密特說。

威爾遜再次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思考他的難題。

「對，我知道。」威爾遜說。

「你換氣過度了。」威爾遜說。他閉著眼睛，集中精神瀏覽腦伴投射在眼前的信息。

「我依然需要去回收黑匣子。」威爾遜說，「但只要知道了它的位置，我靠自動駕駛和腦伴也能自己飛過去。你不需要拿你的駕駛員冒險。」

「你要一艘交通艇。」科洛馬沒有理會他的敬禮，「你要一艘交通艇和一名駕駛員，還想要艦載感應設備的訪問權。」

「對。」威爾遜說，「但讓我再說一遍，那是一個小小的黑色葡萄柚，而目前的搜索區域是個邊長數萬公里的立方體。你的老闆命令我在烏切人抵達前找到並分析它。因此，只要我們無法在躍遷后的半小時內找到黑匣子，那我們就死定了。」他往後一靠，閉上眼睛。

「我拭目以待。」科洛馬說，轉過身去。威爾遜很懂事地離開。

「求你別這樣了。」威爾遜對施密特說，他們坐在克拉克號的休息室里閱讀任務信息。

威爾遜不想承認他有多麼樂在其中。他這兩輩子做過不少工作，大企業實驗室工蜂、高中物理老師、士兵、軍事科學家，還有目前的實地技術培訓師，但無論做什麼，他最大的愛好都是在以小時計算的時間內破解近乎無解的難題。唯一的例外是這次九_九_藏_書給他的時間比他需要的還少幾個小時，他必須抖擻起全部的精神。

威爾遜睜開眼睛，坐了起來。

「很好。」施密特說，「所以呢？」

「換氣過度也沒有用。」威爾遜說，「何況我也沒說我們肯定會失敗，只是很可能會失敗而已。我的任務是增加我們的成功概率，在你沉重的呼吸害得我分心之前，我就正在這麼做。」

「沒有交通艇，也沒有駕駛員。」科洛馬說，「在我送亞本維去見烏切人之前絕對不可能。」

施密特愣了一會兒才跟上來。

「我這就來。」威爾遜說。

「這樣的話，你就只能憑肉眼尋找它了。」施密特說。

施密特從手持終端上抬起頭。「我怎麼了？」

「呃。」施密特說。

「過去這幾分鐘，你的呼吸就像一頭勞累過度的大象。」威爾遜還是沒有睜開眼睛，「再這麼下去，你就需要一個呼吸袋對著吹氣了。」

兩人剛走出艦橋，施密特趕緊說：「拿車打比方說得很好。」

「別擔心，哈特。」威爾遜說，「開玩笑而已。走吧，咱們有許多事情要做。」他片刻不停。

威爾遜搖頭道：「我需要在此之前使用交通艇。大使命令我在她和烏切人會面前找到黑匣子並分析數據。她想知道他們會不會遇到危險，而不僅僅是我們。」

「那麼我的任務是什麼？」施密特問。

「對，只要它的能源沒有耗盡。」威爾遜說，「但很難說有沒有。我們的任務前提是波爾克號遭受了襲擊。假如發生過戰鬥，那麼波爾克號多半被炸得粉碎了，碎片在爆炸的作用下朝四面八方亂飛。黑匣子很可能會為了保持自身完整而耗盡能量。這樣的話，就算我們發出信號也無法得到回應。」

過了幾分鐘，施密特說：「黑匣子。」

「對，但你不需要找。」施密特說，「你只需要發信號，它收到正確的信號，就會回應你。reａｄ•99cｓw.com」

「我想施密特先生肯定向你解釋了我目前的許可等級吧。」威爾遜說。

「她的人際技能算不上是最好的。」威爾遜贊同道，「但你早就知道。你現在是我的助手，因此我需要你對我來說能派上用場。所以你別琢磨你老闆了，多想想我們的倒霉處境吧。」

「只拿交通艇冒險就行了。」科洛馬說，「那東西反正無關緊要。」

「我錯了。」施密特說，「還是說點好聽的吧。」

因此，威爾遜的目標是在一片比絕大多數類地行星都要大的空域內尋找一個靜默的黑色物體，它位於一個幾乎不存在的碎片場內，本身很可能也已不復存在。

「我保證不命令你給我倒咖啡。」威爾遜說，「好吧，盡量少命令你。」

這個難題還真的有些麻煩。

「我可以接受。」威爾遜說，「只要你能把我需要做的掃描加入你們的隊列。」

「來不及了。」威爾遜說，伸出一隻手，像是握住一個不存在的圓球，「你看，哈特，所謂的『黑匣子』是個黑色圓球，尺寸和葡萄柚差不多。這東西的記憶模塊只有指甲蓋那麼大，其他部分是尋蹤信標、防止它落入重力井的慣性場發生器和為兩者供能的電池。」

「船長。」威爾遜敬禮道。

「我的呼吸完全正常。」施密特說。

「我們需要交通艇是為了找到黑匣子。」施密特說，「我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找到它。假如找不到，那就不需要了。假如沒有在躍遷后一小時內找到，那麼就算找到了我們也不可能在烏切人抵達前回收它，而你們會需要交通艇運送亞本維大使的團隊。這樣的話，我們只在躍遷后的一小時內借用交通艇。假如找到了黑匣子，等你們確定附近空域沒有危險，我們就立刻出去回收它。假如在此之後找到它，我們就等你們送大使團體去見烏切人之後借用交通艇。」

「假如我認為附近空九九藏書域不安全呢？」科洛馬說。

「好的，船長。」威爾遜說，「謝謝，女士。」他再次敬禮。科洛馬這次向他還禮。威爾遜轉身離開，施密特急匆匆地追上他。

「中尉，還有一件事。」科洛馬說。

「沒問題。」威爾遜說，「那麼，交通艇——」

威爾遜比施密特冷靜，有一部分只是為了不讓他的朋友變得毫無用處。哈特在緊張的時候會表現得一驚一乍的。

「謝謝。」施密特挖苦地說。威爾遜哼了一聲，繼續瀏覽信息。

「就掃描而言，你我的需要完全吻合。」威爾遜說，「與我分享數據，替我做幾個我需要做的掃描，我不會再來打擾你。我需要做的掃描只會在你的掃描之上增加一層安全性。」

「唉，對。」施密特說，「假如你老闆說你可有可無，你看看你會有什麼反應。」

僵持了一分鐘后，施密特說：「允許我做個建議嗎？」

科洛馬望向副船長。「讓施密特先生把你需要的信息告訴涅瓦。我們離躍遷還有四個小時。接下來的半小時內隨時都可以。」

「我還是去找船長吧。」施密特說，拿起他的手持終端。

「多半找不到。」威爾遜說。

「黑匣子，黑洞，黑體。」威爾遜自言自語道。

威爾遜終於睜開眼睛。「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你希望我說點好聽的還是說實話。」

真正的問題在於黑匣子本身，威爾遜心想，調出他手頭有關這個主題的全部信息。航行數據記錄儀的概念早就存在了幾百年，「黑匣子」一詞就來自地球的空中航行技術。諷刺的是，當年的那些所謂「黑匣子」沒有一個真是黑色的，通常都是容易識別的顯眼亮色。殖民防衛軍希望他們的黑匣子能被找到，但只能被正確的尋找者找到，因此他們把黑匣子做成了儘可能黑的黑色。

「你能找到它嗎？」施密特問。

「不，外交活兒交給你。」威爾遜的一隻眼睛睜開九九藏書一條縫，「據說受過外交訓練的那個人是你。還是說你希望我去找她，你來琢磨該怎麼在幾百萬立方公里的空間內找一個玩具大小的東西？」

「醜話說在前頭，假如你開交通艇出去，無論你讓它受到什麼損傷，我都會讓你嘗到苦頭。」她說。

「但你肯定不知道我的上一輛車是什麼下場。」威爾遜說。

「女士，你是想說你打算違抗上級的命令嗎？」威爾遜問，注意到科洛馬抿緊了嘴唇，「我指的不是我本人。命令來自比你我高得多的地方。」

「你對我們即將遭遇的失敗似乎無動於衷嘛。」施密特說。

「哦，我明白了。」施密特說，「苦活兒交給我。」

喂喂。

「是的，女士。」威爾遜說。

「但我有，女士，而我同意她的看法。」威爾遜說，「我們需要在烏切人抵達前儘可能多地了解情況。假如雙方有一方被炸成碎片，就會給談判蒙上陰影。尤其是在我們有可能阻止的情況下。女士。」

科洛馬沉默下去。

「對不起。」施密特說，「我對當你助手這件事也不怎麼開心。」

「她在這種事上沒有處決權。」科洛馬說。

「但只能在我做完我們的標準掃描之後。」科洛馬說。

「怎麼了？」威爾遜問。

科洛馬望向施密特，像是早就忘記了他的存在。「說吧。」

腦伴在呼叫他，呼叫者是施密特。威爾遜打開鏈接。「外交工作怎麼樣了？」他問。

「你的任務是去找科洛馬船長，告訴她我需要什麼東西，我已經把清單發送到你的手持終端上了。」威爾遜說，「盡量說點好話，讓船長覺得她在過程中扮演了一個很有價值的角色，而不是被一個防衛軍技術官使喚著做這做那。」

「你明知道飛船即將進入幾乎可以肯定對我們有敵意的空域，我們很快就要和一個外星種族展開非常敏感的談判，但你還是想得到這些東西，是這樣嗎？」科洛馬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