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娥伊

娥伊

娥伊來到了火星。歡迎她的是紅色的大地,還有黑洞洞的槍口。暴徒控制了火星基地。
娥伊發現了自己想看的東西,她欣喜地蹲下身去。那是一塊小小的黑色斑紋,只有指甲的十分之一大。它活了!在火星極端的晝夜溫差和無情的宇宙射線打擊下,它仍舊生存了下來。
娥伊透過舷窗看著火星,她將在這裏開始新的生活。她充滿好奇,也充滿恐懼。對於一個十五歲的女孩來說,生活本不該如此,然而,命運的擺錘並不由人掌握。
他是這樣開場的:「泰坦尼克沉沒的時候,死掉了很多人,可是活下來的,絕大部分都是婦女兒童。」混亂的人群沉默下來。這是一個古老的很紳士的辦法,然而這裏不是地球海洋,留下的人沒有辦法依靠自己的體格通過大自然的考驗,在這裏,留下來就意味著必然死亡。
娥伊脫掉防護服,脫去全身的衣服,一|絲|不|掛地站立在高處,暴露在各種射線之中。她曝晒了十分鐘,輕輕呼吸著稀薄的空氣。輻射只讓她褪掉了一層皮,稀薄的空氣也沒有讓她的細胞缺氧。她放眼向著遠方望去,一望無際的紅色原野盡收眼底。這將是屬於人類的火星。
火星本來應該屬於科學家和探險者。
娥伊拿起了花。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捧著鮮花是什麼時候了。那一定是在地球上,也許是母親從野地里摘來的,或者是外婆家的花圃。她嗅了嗅芬芳的氣息,掉下了一滴眼淚。她把花遞給助手,「拿到分解爐那邊去吧,火星需要有機質。」
「我需要一些學生,如果有人懂得遺傳工程,那就最好。」
兩個月後,它長成了直徑半米的小丘。這些是活的有機體——地球製造,火星生長的有機體。
在漫長的時間里,升高星球溫度,釋放出極冠以及地下深層的水和氧,減少二氧化碳,讓星球的大氣慢慢稠密起來,漸漸適合人類呼吸……這樣的改造要進行兩個千年,已超越了任何人的耐性和政府預算的想象。因此,這裏沒有政府規劃和開發區,只有一些科學家和探險者。他們躲藏在零零星星的基地里,進行各種小規模生產,試圖影響行星規模的氣候。他們就像一群孩子,站在海邊,用手裡的棍棒攪動海水,希望蒸發整個大海。
五天後,除了青藏高原,不再有任何陸地,而青藏高原這僅有的孤島,也在快速地沉降。地球發生了一次皺縮,就像一個檸檬被來自四面八方的力擠壓——表面皺縮,裡邊的汁液溢出來,只不過對於地球來說,這壓縮的力量來自它的內部。
「我以為你發現了鑽石。」頭領哈哈大笑著,把娥伊抱上了車。
七千人的火星社會接受了最後一批來客。散布在火星的十三個基地就是剩餘的全部人類文明。來自月球的信號一個月前中斷了,誰也不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火星基地有兩艘小飛船,然而沒有人願意飛過去看看——那隻能是單程旅行。
「記住:你一定要堅強。我們教給你的會很有用,在火星那個地方,科學最有力量。」父親給娥伊換上一個鏈墜,「你知道這是什麼,你要把它帶到火星去。有了它,你就是火星最重要的人。」
回到基地,頭領在地板上強|奸了娥伊。娥伊忍著疼痛掙扎著回到自己的屋子,倒在床上放聲大哭。
娥伊拖著頭領赤|裸的死屍穿過整個基地。有暴徒上來阻攔,被她用一種冷酷的眼神嚇退了。她把屍體拖到培育基地,塞進了粉碎機。她轉過身,對著圍觀的人,包括暴徒、科學家和孩子,說:「火星需要有機質。」
終於,他們能夠在岩石上種植一種細菌,它很頑強,能像地衣一樣生長read.99csw•com。然而,按照它的生長速度,需要兩千萬年才能在火星表面鋪上薄薄的一層。兩千萬年並不算長久,為了第一個細胞的誕生,地球準備了近十億年;然而對於娥伊和火星上的人們來說,兩千萬年是一個毫無意義的數字。
鋪天蓋地的大洪水淹沒了地球。
娥伊是個特殊的孩子。她沒有恐懼,也不愛說話,顯得很孤單。颶風基地有虎克生物實驗室,她的父親年輕時曾經在那兒工作過兩年。她在那兒擺弄各種瓶瓶罐罐,裡邊用液體浸泡著各種不知名目的東西,奇形怪狀,更多的是一團平淡無奇的黏液。娥伊竭盡所能回憶父母教給她的東西,這個星球上已經沒有人懂得這些。可父母說過,這種技術對火星很重要。
娥伊吃驚地看著助手。他是一個很優秀的科學家,很好的助手,她很喜歡和他在一起。十年合作讓他們彼此了解,然而她從沒有想過男女之間的事。
科研組從五個人變成了十五個人,娥伊成了基地最著名的人物。這天她回到實驗室,發現工作台上放著一束鮮花。她又驚又喜。工程師助手從門後邊閃出來,「恭喜你,他們提名你為委員會主席。」
與火星會合併不是開車出去旅遊,載重必須經過仔細計算。計算的結果,三號飛船只能裝下六百一十五人。無論如何調整,最後仍舊多出了一百八十公斤的重量,也就是說,多出了三個暴徒。如果丟棄一些武器,這三個人便能夠擠上去,然而暴徒是不可能放棄槍的。三個最弱小的暴徒被拋棄了。懾于頭領的威嚇,他們沒有表示異議,然而他們極不甘心地站在那兒,眼巴巴地看著同伴們上船。暴徒的頭領最後一個進艙,此公進去之前想了想,突然舉起槍,把那三個人變成了屍體。
「娥伊,有什麼事,不要憋在心裏。大家都會幫助你。」這是他臨終前對娥伊說的話。娥伊放聲大哭,撲倒在他的胸前。在哭聲中,那個小她兩歲的男人合上了眼。
終於有一天,娥伊獨自開著火星車離開基地,她在某個地方停下,將一個玻璃瓶中的東西倒在了地上。白色的液體很快蒸發或者滲入地下,娥伊用兩塊大石頭做了標記。
三個月的時間里,娥伊每天單獨出入基地,這引起了暴徒頭領的注意。他尾隨著娥伊進入荒漠,看見她正在翻揀石頭。
「娥伊,你要學會照顧自己。很可能,我們沒有辦法跟你一道去火星。」
「你們一定要好好的。」娥伊對父母說。
印度人和阿拉伯人不知該感謝還是埋怨他們的梵天和真主,讓他們生存在印度洋。他們多生存了四小時,得以親眼目睹世界的其他部分飛速毀滅。倖存的人們爭先恐後地跑向高處,任何高處,一如傳說中大洪水中人類的最後掙扎。
2226年,娥伊回到了月球。那年她六十五歲。
娥伊的工作變得更加引人注目。基地已經達到人口飽和。這個人工製造的世界里,碳的含量只能滿足一萬人口,如果繼續擴大人口規模,必須注入新鮮血液。工廠植物的光合作用效率有限,增加一個人口的碳循環需要三個月的時間。這意味著,每隔三個月,才能允許一名婦女懷孕,而所有人的飲食供應必須受到全面的控制。所有的有機廢物,包括人的排泄物和屍體都必須投入分解爐。沒有人喜歡這樣的情形,而且這還意味著將來的某個時間段,當老人們死去時,女人們必須抓緊生育,否則人口又會越來越少。
在曾經是家的屋子裡,她找到了父母的相片。相片上,一家三口甜蜜地笑著。相片上,她永遠地定格在十三歲。
儘管遇到一read.99csw.com些麻煩,娥伊還是成功地在月球基地上著陸了。這裏已經死了,沒有一個人活著。她找不到父母的屍骨,他們被當做有罪的人審判,關押,最後被吃掉了。為了把她送到火星,她的父母對所有的人撒了謊。然而娥伊活著回到了月球,她證明父母並沒有撒謊。
「製造足夠的食物。」
娥伊不要任何榮譽、頭銜,或者特殊待遇。她要求擁有兩艘空天飛機中的一艘。這兩艘空天飛機幾乎已經被人遺忘。她的要求得到了滿足。
她每個星期定時去查看兩塊石頭的標記——並沒有很多變化,小小的黑色斑紋消失了,只剩下一點痕迹。她毫不灰心,繼續從實驗室里拿來各種東西澆在石頭上,耐心地等著某些東西從石頭上長出來。
當天晚上,六百多名暴徒襲擊了發射場。他們並不想破壞飛船,然而,人群中有人觸動了支撐發射架的一個泵,發射架倒下了,於是飛船成了一堆廢鐵。
娥伊看著他,「我沒有時間。」
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地脊突然發生陷落,高達三百米的全球海嘯將文明席捲一空。短短三個小時后,除了印度半島和阿拉伯半島,所有的沿海地區已經淪為一片汪洋。
暴徒們有武器,他們偷光了整個槍械庫,全副武裝。為了證明自己有使用武器的決心,兩個人被射殺了——一個男人,老頭兒,月礦勘查院副院長;一個女人,青年,宇航學院學員——因為他們站在抗議人群的最前邊。如果暴徒懂得發射飛船的話,可能會把所有人都殺掉。但他們不懂,於是,他們挾持了三號飛船的領航員、船長和機械師出航。
日子一天天過去,孩子慢慢長大,新的一代誕生了。娥伊仍舊沒有得到比那個黑色斑紋更好的結果。她思考著。她沒有接受過正規的訓練,唯一的經驗就是父母在月球上對她進行的將近兩年的培訓。後來,她一直在黑暗中摸索。娥伊下定了決心。她找到基地委員會。
當一切塵埃落定,基地安靜下來。人們從巨大的悲痛中恢復,開始準備兩年之後的那趟旅行。作為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娥伊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地球上的家毀了,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和三歲的弟弟,都淹沒在那一片藍色之中,校園連同老師和同學也都去了另一個世界。
日子在緊張不安中一天天過去。第一艘飛船安然發射,銀色飛船噴出的火焰在遠方化作一個小點,沒有任何異樣發生。飛船載著三百七十四位乘員,將在三個月後和火星會合。
父母比從前更忙碌了。
娥伊來不及體味欣喜便被打斷。頭領從背後一把抱住她,「不要亂動,讓我看看你在幹什麼!」
娥伊得到了她需要的人。三個學生前來幫助她進行實驗,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工程師,他和娥伊一樣,來自月球,來的那一年,他只有十三歲。娥伊比從前更忙碌了。她指導著四個助手,以更快的速度進行實驗。二十多年毫無結果,她有了一種急迫感。她已經不再是一個女孩子,沒有無窮無盡可以揮霍的青春了。
海洋的溫度平均上升了三十度,緩慢地將熱量傳遞給大氣。除了極地,整個地球像極了一間巨大的桑拿房,到處都是瀰漫的蒸汽。這是瀰漫著死亡氣息的蒸汽房——那來自內部的力量毀掉了地球磁場,各種宇宙輻射彷彿雨點般降落地球。殘存的生物即使躲過了洪水,也躲不過這無形的毀滅性打擊。也許只有一種生物能夠安然無恙地繼續生存下去,那就是嗜放射微球菌,每一次宇宙射線將它的DNA撕成碎片,它都能夠奇迹般地還原。
這種史無前例的超級細菌九_九_藏_書被放置在高地上,接受火星的考驗。
只屬於科學家和探險者的火星遠遠沒有看見希望,然而就在那一天,火星上大大小小十三個基地,一千六百七十號人突然被告知:他們就是人類的希望。
助手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這花是我送給你的。另外……」他難堪地停頓了一下,「我想向你求婚。」
星際飛船依舊按計劃起飛,只是乘客名單卻更換了。除了必不可少的船長、領航員和機械師,兒童成為最優先的乘客。娥伊坐上了四號飛船。作為監護者,三百多名婦女和一百多名成年男人分散在各艘飛船里。
一個星期後,巴掌大、硬幣般厚的棕色活體成長起來。
助手有些驚訝,「你不高興他們對你的提名嗎?」
興高采烈的人們簇擁著娥伊,用各種辭藻讚美她。一個寫詩的人說:這一刻,我們見到了大地母親。
讓細菌來製造食物,它們效率很高。火星大氣中有大量的二氧化碳,是製造有機物的絕好原料。基地並不需要細菌,基因改良的動植物可以提供足夠的食物,然而,火星需要它。有機質,關鍵是有機質!細菌的分量微不足道,然而在過去的地球上,它們佔據了整個生物圈超過百分之八十的分量,而在此刻的地球上,也許細菌是唯一繼續存在的生物。肉眼看不見的生命,是生物圈的真正主角。走出密封圈,走進火星世界,必須培養出一種細菌——它能適應高達上百度的溫差;能夠抵抗宇宙射線的破壞;還有非凡的繁殖力;最後,它能進行光合作用,把二氧化碳變成有機質。
第二艘飛船計劃在第二天發射,然而它卻成了一堆垃圾。
他繼續安撫大家:「我的工作是生物工程,有很大的可能,我們能夠自己製造食物,留在月球也並不是沒有希望的。」
實驗室的人們發現娥伊在研究巴比倫發熱球菌,這是一種烈性細菌,能夠在幾分鐘內造成內出血而死亡。所有人都知道了娥伊被頭領強|奸的事。研究人員憐憫地看著她忙忙碌碌。一個老研究員悄悄告訴她,如果只是想殺人,不要用生物製劑,那會殃及無辜,氰化物是最好的選擇。他給了她一個配方,告訴她怎樣用實驗室的試劑調配出氰化物。娥伊接過了配方。科學家被暴徒統治,並不是他們沒有反抗的辦法,而是他們缺少心狠手辣的膽量。娥伊不畏懼任何東西。
沒有足夠的有機物,基地異常脆弱,幾個百年的循環就足以讓它崩潰,也許人類的歷史就此終結。工程師助手把自己的分析報告給娥伊看,娥伊看完之後一言不發。這東西很說明問題,不過父親很早之前已經告訴了她——這個技術對於火星很重要。她回到實驗室繼續工作。
娥伊給自己注射了病毒。在基地等待了三個星期後,她開著火星車進入了荒原。
娥伊進行了一點小小的改動,讓這種細菌共生體學會了製造孢子,隨風飄揚,它們將在火星的大氣中旅行,在每一個合適的地方生長。可以預見的將來,火紅的荒原上到處可見棕色。大量的採礦車在其中穿梭,採集肉丘,人們不會再有食物供應的擔憂。
「娥伊,你是個大孩子,要學會照顧自己。」這成了父母最常說的一句話。災難發生之後一年多,父母經常皺著眉頭,用很快的語速討論一些她聽不懂的東西,然後讓她學習。為了讓父母能夠開心,她很用心地學,幫助他們整理資料,照顧那些瓶瓶罐罐和小花小草。父母有的時候會很高興,然而他們的開心並不會持續太久,末了,他們會摸著娥伊的頭,說:「娥伊,你要學會照顧自己。」這深重的語氣讓娥伊的感覺read.99csw•com越來越糟糕,終於有一天,她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父親輕輕擦乾她的眼淚,把她拉在椅子上坐下。
三十六個月球基地里的六萬多名科學家、工程師、工人和官員,都明白了一個簡單的事實:供給不可能恢復,基地正步地球的後塵走向死亡,它殘餘的生命僅僅只有三年。三年後,它將因為食物耗盡而死亡。唯一的希望是火星——它的紅色表面擁有足夠的氧,地下水豐富,還有食物工廠。但因為距離遙遠,它必須自給自足。
娥伊倒下去時,手裡捧著相片。相片上三個人的手相互挽著,億萬年不會腐朽。
娥伊仍舊像從前一樣沉默,很少和人說話。她成了學術權威,泰斗。她沒有絲毫和藹可親的態度,也沒有自以為是的大脾氣,她就像精確計量的機器。當那些老人一個個老去,沒人敢正視她的眼睛——那眼光犀利得像刀子,彷彿要把對方的心剖開來。
撤離計劃失去了方向。已經在名單上,錯過了二號飛船和三號飛船的人們,歇斯底里地要求在後邊的序列中得到補償,然而後邊的人並不甘心騰出他們的位置。更多的人開始質疑:憑什麼那些暴徒能夠走掉,獲得新生活?顯然,暴徒的成功極大地鼓舞了剩下的人群。誰的力量更強悍,誰更有狠毒的決心,誰就能獲得機會活下去。人們相互揮舞拳頭,亂作一團。
十五歲對一個女子來說,是很美妙的。她憧憬著明星簽名,渴望參加朋友聚會,熱衷和閨中密友談論五花八門的問題,發現男孩有意無意地窺視時會壓抑著心中的狂喜有意無意地一本正經……十五歲是花的季節,她應該在美麗的藍天白雲下,美麗地綻放。然而娥伊沒有。娥伊來到了火星。在這裏,橙紅色的天空像琥珀一般凝固著,太陽猶如這琥珀中包裹的一滴血,看得久了,眼睛里紅晃晃的一片,讓人頭暈目眩。
娥伊打開面罩。適應火星的軀體也適應不了真空,何況娥伊已經老了。意識慢慢地離開了她,她就要死了。
娥伊的父母都沒有走。父親不可能走,剩下的五萬五千人等著他帶給他們最後的希望。母親也沒有走。「你不在身邊,我不知道往哪裡去。」她從登船的隊列中退回來,平靜地對自己的丈夫說。
委員會的主席就是把氰化物配方交給娥伊的那個老工程師,他更加衰老了。他問道:「你準備做什麼呢?」
生物工程研究組有了更多的進展。他們成功地把嗜放射微球菌和葉綠體結合起來,使這種不怕宇宙射線的細菌能進行光合作用。他們也成功實現了從球菌到桿菌的轉變,這種桿菌就像大腸桿菌一樣和人體相安無事,確保對人體無害,不會在人體內繁殖。最後的一步跨越,是在一個細菌胞體內集成多種生化酶,這些酶分別在不同的溫度下具有活性。
悲哀和恐慌還在月球上蔓延。
娥伊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人們相互廝打。父母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他們一家本來應該在三號飛船上,那是最大最安全的飛船,可是三號飛船已經走了,載走了一批心狠手辣全副武裝的傢伙。基地已經不可收拾,如果繼續亂下去只有兩種結局:六萬人自相殘殺,直到剩下五千人;或者在十八天的窗口期內仍未結束廝殺,沒有一個人逃出月球。
「你要學會照顧自己。」他們對娥伊說。
水從斷裂的地殼中湧出來。人們一直認為,厚厚的地幔底下是岩漿,結果,湧出來的是水,高熱的源源不斷的水。這生命之源以一種可怕的面目掃蕩著星球上的一切。
這兩種結局都沒有發生。娥伊的父親站到控制台上,這個瘦小的男人通過麥克風向著所有人廣播。九_九_藏_書
整整一個晚上,娥伊和助手就在實驗室小小的床上熱烈地做|愛。第二天,娥伊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她繼續孜孜不倦地進行實驗。
娥伊感覺到有什麼東西頂住了臀部,她掙扎著想擺脫,卻被抱得更緊。「放開我!」她大聲叫著,頭領毫不理會,他看了看娥伊正在翻揀的東西,除了石頭還是石頭。
第三天,從石頭上長出了一層活物,就像食物的霉斑。
不滿情緒在醞釀著。不管是否有人煽風點火,人們最後都會自然地分成兩派,因為現實如此:一些人能去火星,另一些人則必須留在月球。把別人送到火星,自己留下來等死,確實是做了一件好事。然而人類行為的第一目的是活下去,那是生命最原始最本質的衝動。沒有列在名單上的人結成了地下同盟,隱約傳來風聲說他們要舉行一場暴動,搶奪飛船。這並非毫無依據,保衛飛船的警衛中間,很多人都沒有上船的資格。娥伊的父母為此憂心忡忡,他們夫妻都在上船的名單里,而且還帶著女兒。
最後的時刻到了。娥伊小心翼翼地拿出父母給她的鏈墜——打開來,裡邊有一毫升的液體。數不清的病毒生活其中,它們已經被封閉了四十八年。那是逆轉錄病毒,它進入細胞,毀掉DNA,然後用新的DNA取而代之。娥伊沒有時間研究它們,她已經六十三歲,時日無多。父母說有五成的把握可以成功,她相信這不算賭博。
娥伊把火星基地從恐怖中解救出來。暴徒們散了伙,成了普通人,其中有的人做起了研究工作,成了科學家。火星基地委員會成立了,秩序恢復了。一切都很平靜,彷彿這些暴徒一直和大家在一起工作,現在仍舊在一起工作。娥伊成了另類,很多兒童看見她都繞著道走。她獨來獨往,一個人擺弄著一大堆瓶瓶罐罐。
娥伊的父母把她的名字添加在了飛船名單上。作為兩位聲名卓著的科研工作者,他們獲得了通向火星的單程票,票根上寫著:生物工程專家。只有六千人能夠離開月球去往億萬公里之外的紅色星球,能得到船票的,必然是精英中的精英。三年中,只有一個發射窗口期,全部十五艘合格飛船將在那二十天內依次發射。
娥伊殺死了暴徒頭領,那一年,她十八歲。
暴力一旦被使用,就很難停止。暴徒們想放下武器,開始新的生活,然而這裏沒有生活屬於他們,他們只有拿著槍,讓自己活下去。恐懼之下的生活並不讓人滿意,然而所有的人,包括孩子,都在努力工作,在這個呼吸空氣都需要掙扎的世界,每個人都在為生存而努力。
她再也沒有和助手做過愛,她再也沒有做過愛。助手死掉了。十天後的一次野外工作中,他的防輻射服被尖利的石頭撕破,過量的輻射讓他得了放射病,全身潰爛。那不是細菌造成的潰爛,而是細胞因為輻射而非正常死亡。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頭領再次強|奸娥伊的時候,她沒有反抗,她故意穿著暴露誘發了這次強|奸。正當那個暴徒像豬一樣嚎叫的時刻,娥伊冷靜地把針筒扎進了他的脖子。
消息震動了所有人。人們圍著它,欣賞,讚歎。有人從上邊掰下一塊,帶回基地,將它做成一塊牛排。
2176年,娥伊來到火星,那年她十五歲。
平靜下來后,她告訴自己要堅強,在這個星球上,科學最有力量。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人們在密封圈中生活,隔著玻璃觀看外邊的火星世界。是的,這是火星,然而卻是火星上的地球世界。人類跟廣袤、荒蕪、乾燥、冰冷、殘酷的火星格格不入。生活似乎要按照這樣的軌跡一直走下去,人們甚至能夠想象自己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