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級零點能？你所指的到底是怎樣的一種能量？」

「再會，朋友。也許我們還能見面。」崑崙回答。

「遵命，船長。」崑崙回答。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他對崑崙說，又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

「還有一件事。」海格斯喊住他，「你們選擇了哪兒作為目的地？」

誰也不能改變這個進程，於是殘存的海族人選擇逃離。

「我不懷疑你的勇氣，但我們不需要無謂的犧牲。塞利斯亞已經告訴我們，海格斯粒子的信息很簡單，只是一個數字：43。這已經足夠。我們用了兩百年的時間在這裏尋找海格斯粒子，不是為了得到更多的信息，只是為了紀念他。如果為了紀念他而犧牲你，海格斯絕不會答應。」

答案是在那裡嗎？

「好！」海力斯再次望向遠方。偵察船已經回來，確認了崑崙的猜測——的確有物質從銀河黑洞分離出來，然而並不是另一個黑洞，而是一個白洞。這顯然是一個異常事件，沒有任何物質可以脫離黑洞的引力，然而，卻分離出一個白洞。作為黑洞的對立方，白洞具有反引力，當它從黑洞脫離而出時，黑洞的巨大引力將它如炮彈一般拋射出來。它排除一切物質，因此比任何一顆恆星都要閃亮，一路留下輝煌的軌跡。

毀滅就發生在海格斯眼前。海格斯一動不動，靜靜地看著眼前狂亂飛舞的火焰。白熱的輻射炙烤著他，「海神」號悄無聲息地靠過來，擋在海格斯身前。

海格斯掙扎著保持清醒，分析最後收集的數據。他得到了答案，崑崙的設想並沒有錯，黑洞所具有的特質卻比預想更為特別。使用零點能並不是錯誤，然而，在這個銀河系中，卻是一項自殺行為。

「我不知道。這是我此行的目的，我們小心翼翼地使用零點能，海人的使用不可能激起這麼大的能量波瀾，必定另有原因。」

「零點能引發黑洞坍縮？」

海格斯突然間意識到什麼，他轉身向著「海神」號而去。塞利斯亞緊追著他，「你答應過讓我複製『海神』號。」

這是「夸克」號的救星。零點能突然之間銷聲匿跡，又突然間重新出現，一切的跡象都表明，零點能的恢復和白洞的出現必然相關。

海格斯並不反駁，「我要找出真正的原因。海族人已經撤離銀河系，看來你們也準備這麼做。在此之前，讓我看看你們的飛船。」

「如果是兩萬六千安特的能量閾值，可以在黑洞附近多遠獲得零點能？」

「他是一個海人。他離開塞星聯盟艦隊回到我們這裏，我們歡迎他。你必須學會歡迎他，無論你多麼不喜歡這件事。」

「不用擔心我。你離去之後我會休眠，如果你還能回來，可以喚醒我。」

自從「夸克」號世代飛船離去，他一直如此沉默，已經三年了。

海格斯不置可否，和塞利斯亞對話的間隙，他觸摸了這些飛船。除了零點能裝置，這些飛船同時裝備了大量的反物質，數量驚人，至少有三百噸。它們被塑造成鐵塊，儲存起來。

「苪希亞是否活著？」沉默良久，塞利斯亞問。

這是令人驚嘆的景緻，卻並不能吸引海格斯的全部注意力。海格斯小心翼翼地計算著引力阱的深度，在抵達光線都不能逃逸的深度之前，他要向外發送信息。他必須在發送信號之前找到答案。他在引力波的縫隙中尋找機會，讓下墜盡量慢一些，同時留意著任何可能性。

塞利斯亞看著海格斯，「你醒了，很好。我是來告別的，塞星聯盟的星艦馬上就要出發。」

海格斯稍稍沉默，「我曾經和你的父體告別過，我以為先從這個世界消失的應該是我，但後來，他走在我之前。他留下的遺言讓我堅定地走到這裏。眼下在這裏，『海神』號不可能支持你離開，我很抱歉你的生命會在這裏終結。你可以找個安靜的地方，讓自己安頓下來。海神與你同在！」

海格斯並沒有過於驚異，他最後觀察黑洞時，得出的結論是黑洞在各個方向上的密度不均勻，和正常的情形迥異。正常的物理不應該導致這樣怪異的現象，它是由某種意識塑造的，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一艘飛船從深度空間彈出，塞利斯亞尾隨其後。

「很高興我們能到這裏。還有什麼計劃嗎？」崑崙問。

「沒什麼。一切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了。如果能允許重來，我們應該接受你們的條件，這樣我們至少可以把一些人送出銀河。」

「你打算用什麼來交換？」

「是的。」

飛船仍舊悄然無聲，內部卻急劇變化，整艘飛船的溫度上升三十度，從背景輻射中浮現出來。機器人開始忙碌，飛船進入自檢。

「每一艘提供五千萬安特的能量，它可以把陸灘星整個推入到深度空間彈跳。」

「你們一直生存在黑洞中？」海格斯問。

海格斯一動不動，就像已經死去，「海神」號也進入休眠。

「塞星聯盟？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海格斯追問。

墨忒斯沉默一小會兒，「如果銀河被全部吸收，兩萬六千安特的能量閾值可以影響到黑洞視界之外六萬光年。」

凱澤人陷入沉默。

「只有這樣才能得到答案。」

塞利斯亞來探望了他三次，每一次，海格斯都保持著入定的狀態。入定時，海人關閉一切外部聯繫，只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他們不被外界干擾，用最大的努力進行著思考。

塞利斯亞指著前方，「12艘零點能飛船，這是我們的全部家當。」

「我們使用反自旋甄別法過濾了三個光年內的所有彌散粒子，沒有找到任何一顆海格斯粒子。找到海格斯粒子的機會實在太小。」

「所以你需要找到一些數據來證實？這有什麼用？我們的家園都已經不在，整個銀河也快完了，就算你發現這種奇異解是普遍形態，所有的銀河都不安全，又能怎麼樣？帶著答案死去，還是一無所知地死去，總之最後都歸於寂靜，沒有任何分別。」

「還有一個情況，也許對你有用。塞星聯盟曾經和我們有所接觸，他們聲稱能夠提升零點能的利用效率，希望和我們合作，也許他們的方案能夠把飛船的能量提高到逃離銀河系的水準。具體的情況，我不知道。」

一艘巨船出現在海格斯面前。這並不是一艘飛船，而是許多母艦彼此結合形成的一個龐然大物。它遠離陸灘星，隱藏在黑暗中。

「凱澤人失去了凱旋星，我希望能從凱澤人那裡得到一些信息。」

塞星聯盟的母艦上亮起了強烈的燈光，出發的時刻到了。

一個黑洞吞噬整個銀河，這像是天方夜譚一般不著邊際，然而卻無比真實。黑洞自銀心區而來，螺旋向外，沿途吞噬所有的一切，越變越大，越來越快，它攪動整個銀河，無數的恆星被劇烈的引力波動撕裂，銀河收縮，所有的物質都奔著黑洞而去，它們螺旋向內，也越來越快。人們設想了無數種銀河世界的結局，卻從來沒有想到銀河會以這樣一種暴烈的方式死去。

「海神星就是這樣毀掉的？」

「為什麼？你告訴過我們王冠星雲是最好的選擇。」

「我會把『海神』號的設計圖留給你。另外，加緊執行你們的計劃，越快越好。不要再汲取零點能，反物質更可靠。」

海格斯彷彿被重鎚狠狠一擊。零點能枯竭，狄拉克海枯竭，這簡直不可思議！他六個月前從海神星出發時，「海神」號還能夠很快充滿能量。狄拉克海永遠不會枯竭，它是整個世界的基石。然而，塞星人不再能夠汲取零九九藏書點能，這個事實超出了統一方程能夠解釋的範疇。黑洞的崩潰或爆炸，統一方程的解釋突然間變得很虛弱，如果零點能也會枯竭，那麼統一方程根本就錯了。

「海苪希亞當時在海神星，她和海神星世界一道消失了。」

「所以你沒有和族人一道撤離？」

「回海神星。」

海人曾經認為海神星永遠不會凋落，它經歷了兩億六千萬年的光輝歲月，似乎將永遠輝煌下去，直到遙遠的未來。

「我們沒有那麼大的能力，陸灘星也不是一艘飛船。我們會帶著所有能帶走的東西轉移。」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海格斯披上了一件長袍，把整個身體都遮蔽起來。然而這並不夠，他的臉部一片空洞，兩隻眼睛彷彿兩團游移的火焰，走在避難所的道路上，他像磁石一般吸引目光。

海格斯疑惑地看著塞利斯亞。

塞利斯亞！海格斯追尋信息的源頭，他看見了熟悉的信號體。塞利斯亞是一個海人，他曾經是一個海人，因為謀殺罪被起訴，最後被放逐。塞星人是一個徹底的雜合體，只要是犯罪的人，無論種族如何，都可以在這裏獲得庇護，也獲得新生。

塞利斯亞追上海格斯，「海格斯，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裏。」

塞星人的攻擊艦並不算太大的威脅，海格斯並沒有理會，他向著陸灘星廣播信息：「海族尋求關於零點能的對話。」他相信會有合適的人得到信息並找上門來，否則，關於塞星人的零點能技術就只是一個流言。在這樣的非常時刻，任何盤算和詭計都顯得不合時宜。

海格斯望向銀河深處，黑洞正以無可抗拒的力量攪動整個銀河。

「你們居然儲備了這麼多反物質鐵！」海格斯讚歎。

「如果崑崙的假設正確，海人的星船不斷地汲取零點能，它會不斷地吸引黑洞。你們的飛船尾隨海人，會很危險。」

「是的。」海格斯回答。

「我會懷念你。」海格斯說。

海格斯決定終止談話。他決定改變計劃，把塞星聯盟放入行程。銀河系已經不可收拾了，但是塞星聯盟在銀河系邊緣，有很大的機會倖存。

「因為零點能嗎？」

海碧麗沉思，「如果必須要找到海格斯粒子，那麼讓我留下，一旦有任何結果，我可以追趕星船。」

塞星人很快察覺了海格斯的異常舉動，幾艘小型攻擊艦向著「海神」號靠近，「『海神』號，請進入預定軌道。」

「不會有問題？」

「什麼真相？」

族長站在船艏最高處，正向著銀河那邊眺望。看上去，銀河是一個白亮的橢球，然而，這不過是兩萬年前的光景，此刻的銀河，應當已經陷入完全的黑暗。

崑崙！塞利斯亞試圖尋找聲音的源頭，但他很快意識到這隻是徒勞。崑崙已經消失，留下的只是最後的一點聲音。災難發生時，崑崙把信息送到星系邊緣，然後讓它們在星系中四處彌散。

「我要找到真相。」

「請儘力而為。我們非常感謝海人的幫助。」

「它掉進了狄拉克海。」海格斯說。這個答案過於簡單，但塞利斯亞完全能明白其中的含義。

「那到底是什麼？統一方程從來沒有第三奇異解。」

「也有美中不足，」塞利斯亞並不謙虛，「對此你也許會感興趣——我們的反物質生產速度下降很快，眼下，我們已經不能再生產更多的反物質。」

一個人分開人群，走上前來，「海格斯大人，我是卡里，受陳將軍指派前來迎接您，請跟我來。」

但是真的很遺憾，海格斯的確無能為力，面對狂暴的時空，人的力量總是渺小的。

「如果只有自殺能夠告訴我真理，那麼這就是我的選擇。」

身體消失，一切的感覺消失，他理應隨之消亡，然而海格斯感到自己仍舊活著。

「最近的河外星系是王冠星雲。」海格斯建議。

「還能支撐多久？」

族長似乎在考慮這個直率的請求，但最後還是搖頭，「我們必須向前走，你留在這裏，不可能追上『夸克』號。有一個人離開就已經夠了，我不想讓人去尋找海碧麗粒子。」

「關於零點能飛船，那是絕對機密，我知道的也不多。」凱澤人再次開口，「但是有一個事實，我們沒有你們那樣的世代飛船，可以讓我們的族人逃離銀河，我們的飛船沒有離開銀河系的能力。」

「謝謝，崑崙。」海格斯說，「我要走了，你還能支撐多久？」

避難所設施簡陋，然而秩序井然。當海格斯走過時，人們停下，注視他。他了解人們的想法：海人擁有高超的時空技術，應該有辦法幫助自己。

兩百五十三年的光陰沒有在海格斯身上留下什麼痕迹，然而「海神」號已經破敗不堪。除了超空間引擎仍舊保持完好，「海神」號上下幾乎不再有完好的部件。

最後的時刻終於來臨。海格斯的身軀閃閃發光，黑洞正吞噬他的身體，他的知覺變得很遲鈍，似乎正在經歷一個永不結束的黃昏，一切都凝固起來，緩慢地暗淡下去。

海格斯舉起手，感受著狄拉克海的潮汐。能量之海，潮流暗涌，這是海族人取之不盡的能量源泉。海格斯發出一個信號，光從他的手掌間溢出，狄拉克海和他在某種程度上聯繫起來。一瞬間，「海神」號微微一顫，能量的巨流源源不斷地湧入，引擎開始發亮，很快散發出熾熱的光。這奇特的光彷彿具有某種靈性，匯聚一團，並不發散，形成微微起伏的光球。許許多多的光球遍布「海神」號表面，讓它看上去彷彿一個巨大的發亮的航標。

「我們正在全力生產反物質飛船，能量儲備對長途旅行會很有幫助。」

「飛船預檢完畢，請下達指令開始能量汲取。」崑崙通報。

海格斯卻猛然睜開眼睛。

「每一個海人都有自己的存在目的，我的生命存在就是為了尋找真相。沒有答案，我的內心永遠不會平靜，死不瞑目。」

「去哪裡？」海格斯問。

「我們能做到嗎？」

但是這裏還有人！

最終，海碧麗開口說道：「我會遵從您的指示。」

「可塞利斯亞不是海人，我們不能完全信任他。」

「有其他家族的消息嗎？」海格斯問。

一個突兀的引力波給他提供了機會。這是一個小小的物體，掉入黑洞，在急速下落的過程中破壞了引力波的邊界，引力波的破缺暴露了深層的空間結構，是再好不過的研究對象。海格斯不經意間一瞥，他發現那引起了引力破缺的物體居然是「海神」號的引擎。顯然「海神」號已經解體，只有最堅硬的引擎留存。

「過去的一切對我已經毫無意義。我就是塞利斯亞，一個塞星人。」

「我要走了。」塞利斯亞對海格斯說，「我沒有權利帶你走。如果你醒來，已經是銀河的末日，請不要怪我。」

「我可以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但有言在先，製造『海神』號本身並不困難，如果你想利用它汲取零點能，必須依靠崑崙的控制。」

「我只需要和他們通話。」海格斯說。

陸灘星顯示出非凡的氣魄，它的星球主體已經被完全掏空，無數的太空城沿著星球軌道排列在星球兩翼，城和城之間以管道相連，就像無數發亮的珍珠被細細的金線串聯在一起。陸灘星和它的太空城，彷彿一隻發亮的鷹盤旋在天宇之上。這裏的天宇並不如其他星球的天宇一樣發白。群星臨死前的爆發點亮了整個銀河，陸灘星又怎麼能夠例外？海格斯凝神遠望，他很快明白其中的關鍵，一塊巨大的屏障遮擋了整個星球，它隨著陸灘星不斷移動，遮住來自銀河內部的輻射，天宇的一半都是這塊巨大的屏障。

「你為什麼不走？」

當時，空間突然被撕開一九_九_藏_書個口子，然後海神星掉了進去。崑崙不能肯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可以確定這和突然爆發的黑洞有關。爆發性的銀心黑洞引起狄拉克海的暗流，洶湧的能量旋渦已經形成，一旦尋找到薄弱的出口，就噴涌而出，造成空間斷裂。銀河的穩定結構已經被徹底打破，整個銀河向著黑洞萎縮，最後沉入狄拉克海……

「海人去了那邊，你們可以選擇相反的方向，如果有什麼意外的話，至少有一方可以倖存。」

陳德納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聽來像是先知的宣導。海格斯船長，請跟我來，我們會安排你和凱澤人進行一次通話。」

陳德納低下頭，略為思忖。他抬起頭時，眼神堅定，「海格斯船長，卡塔曼一如既往支持所有人類的和平交往，作為回報，我們獲得其他文明的信息、科技，甚至於艦隊支持。海族人一直全力支持我們，對此卡塔曼心懷感激，現在是非常時刻，卡塔曼星球幾乎已經完全被毀滅，我們不奢求能夠重建文明，只希望能夠多挽救一些生命。你的飛船能夠幫忙帶走一些人嗎？」陳德納望著海格斯。海格斯能夠讀懂他的想法，他熱切地希望卡塔曼的孩子得到拯救。

四十三，這是海格斯給出的答案。簡單的數字背後，是關於銀河黑洞的最大秘密。那裡有智慧生物，他們具有高度發達的文明，他們是零點能的掌握者。不僅如此，那裡還有海格斯。

海格斯並沒有讓「海神」號靠上去，他讓崑崙找到一片開闊空間停下。

漫長的黑洞視界統治了一半的天宇，另一半是灼|熱的輻射。黑洞強大的引力拖曳著一切，越靠近視界邊緣，天宇越發顯得發紫，最後，在視界之上，形成一道若隱若現的黑光。

「『海神』號請進入174號泊位。」導航員送來通告。

「這樣的災難誰也躲不開，你們撤離了？那確實是明智的選擇。」凱澤人這樣問海格斯。

「他真像死神……」有人低聲說。

凱澤人的遭遇和海人很類似，不同之處在於，凱澤的主星凱旋星並沒有被摧毀，它經歷了一次劇烈的引力襲擊，整個星球瀕於崩潰，然而並沒有被撕裂。凱旋星的體積只有海神星的四分之一，同時，凱澤人把自己的星球改造成了銀河間最堅固的堡壘，這兩個因素讓凱旋星最後能夠倖存。但是，巨變的引力波讓星球失去了軌道，它幾乎以自由落體的方式掉進了恆星。凱澤人束手無策，眼睜睜地看著家園消失在恆星的火焰中。

墨忒斯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快速地沖向「海神」號，把海格斯丟進去，然後撲向自己的飛船。

「哦。」

數以百萬計的粒子被發射出去，海格斯感到生命已經走到盡頭，他不再能夠感覺，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時間完全停滯下來，銀河變成一團永恆的黑暗。

海格斯望了望天上，「海神」號是一個奪目的亮點。「海神」號就在六萬公裡外，地下的人們卻沒有發現它，災禍摧毀了文明，他們徹底失去了關於外太空的一切，現在躲藏在地下，苟延殘喘。

「海神星已經消失，海族人也已經遠走。」

「部分如此。我們從外部移居到這裏，認為從此可以與世隔絕，恆久生存。但很快，我們意識到這隻是一個一廂情願的夢想。外部世界的確沒有辦法影響黑洞內部，但零點能是一個例外。狄拉克海不會自我虧空，外部世界得到零點能，狄拉克海自然會侵蝕附近最大的黑洞，對於銀河，侵蝕的就是銀心黑洞，也就是我們的黑洞。對我們來說，即便黑洞不消亡，經常性的能量虧空也會導致黑洞空間的損失，讓我們的族人大量死亡，這是一種毀滅性的打擊。唯一的避免方法，就是讓黑洞膨脹，我們可以在膨脹中獲得額外空間來避免零點能損耗帶來的損失。同時，黑洞的質量越大，汲取零點能所帶來的不穩定性越高，使用零點能的風險就越大，外部世界會被迫放棄使用零點能。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一旦黑洞膨脹被觸發，我們也沒有力量讓它停下，只有任其發展。」

陸灘星的光芒逐漸暗淡下去，人們陸陸續續登上母艦，星球上的人越來越少。天空呈現持續的紅色，並且逐日加深，防護罩時日無多。

「我以海神的名義起誓。」

然而海格斯並不在船上。

這不是巧合。依稀間，海力斯彷彿看見海格斯正站立在白亮的光球上，踏著狄拉克海的波瀾翩然起舞。海格斯知道「夸克」號所遭遇的災難，趕來挽救。他將伴隨他們，渡過荒蕪的銀河間暗區，直到一個安全的所在。

巨大的弧形帆上，大大小小的引擎發出微弱的藍光。若隱若現的紅色光在艦體表面滑動，最後匯入各個引擎，讓引擎的光亮起伏不定。汲井正在完成能量滿充的最後步驟。

「我跟你一道去。」

海碧麗向族長致意，離開了船艏。當她的身影沒入「夸克」號表面時，族長再次飄然而起。他停留在弧形帆的頂端，向著銀河眺望。

「如果海格斯船長生存在銀河黑洞或者白洞中，眼下唯一可能的方法，是進入黑洞。」

是海族放棄了責任，還是災禍發生得太快，超出了預期？

「我們的飛船進入銀河間暗區，他們要跨過暗區進入另一個銀河，如果缺乏零點能，這必然不可能完成。有什麼辦法嗎？」海格斯有些焦慮。

塞星人果然送來了回應：「海格斯船長，我是塞利斯亞，塞星聯盟全權代表，你可以和我討論任何問題。」

海格斯並沒有理會，他甚至忘記了防備。塞利斯亞的胸口放射出強烈的閃光，海格斯被準確地擊中。他失去了意識。

白色的光幕遮蔽著真實情況。一個巨大無比的黑洞正吞噬一切，它激起銀河的巨變，讓曾經平靜的家園變成一團廢墟，墜入永恆的黑暗。眼前囂張的光亮，不過是曾經輝煌的銀河最後的掙扎，行星、恆星、氣團、塵埃……沒有任何東西會留下，人也不會例外。

海格斯再次陷入沉默，一言不發地盯著眼前的銀河。

卡塔曼星球曾經是銀河間最繁華的都市，聚集著超過六十二億的人口，各種文明、各個家族都在這裏設立代表處。它並不是最先進的人類文明，但卻是最包容的文明。在這裏，只有一條禁令：禁止武力。所有的衝突都必須通過交流解決，即便兩個文明正打得熱火朝天，在這裏也必須坐下來談判。它沒有武裝，但所有的人類文明都自願保護它，海族就是最堅定支持卡塔曼星球獨立地位的文明之一。

「你要做什麼？」

「凱澤人沒有名字。我們是一家人，彼此知曉。你只需要告訴他們，卡塔曼星球代表。」

海格斯默然。視界的阻隔讓兩邊的世界都顯得很無奈。海人開發零點能算不上是一個錯誤，如果墨膜人並沒有移居黑洞，如果有任何一種手段可以透過視界傳遞信息，如果黑洞的膨脹能夠受到某種控制，情形都不會這麼糟糕。當然，如果海人能夠更謹慎一些，仔細看待崑崙的假設而不是當做一個玩笑，也可以避免這樣的糟糕結局。

「那就繼續吧。」海力斯望著遠方。無限深遠的時空發出無聲的呼喚，即便對於海人，那裡還有許多的秘密。他和他的族人會繼續向前，直到所有的秘密被揭開的一天，或者宇宙的末日。

黑洞正在膨脹，視界緩慢而不可抗拒地向著光明一方延伸，無數的粒子掉落在引力陷阱里，剎那間失去光亮。陡峭的引力梯度開始顯露效果，海格斯感覺到身體正在被拉扯。

人群中響起一陣驚呼。

「永別了，我的朋友。」海格斯驅動「海神」號，發亮的飛船突然間蹤跡全無。

「能量補充完畢，支持六百年標準消耗。」

海格斯轉身。一片亮麗的銀色出現在眼前，就像一塊巨大的帷幕，銀河彷彿一頭狂暴的巨獸，read.99csw.com兇惡猙獰，隨時可以把眼前的一切吞沒。星星正狂亂飛舞，亮白的物質流彼此間撕扯，碰撞，強烈的輻射充斥空間，以至於星星的蹤跡完全隱沒其中，無處可尋。末日正不可抗拒地逼近，哪怕躲藏在銀河的盡頭也無法倖免。

兩個人沉默良久。

「如果真的因為使用零點能而觸發災難，那隻能是海人。」

透過眼前數萬光年的空間，海力斯彷彿正看見那銀白髮亮的球體破空而來。它沿著一條特殊的路徑追趕「夸克」號，指向紅色的王冠星雲。

塞利斯亞發現了「海神」號。

「『夸克』號標準消耗二百六十五年，可以支撐前進三萬四千光年。」

「你好，我叫墨忒斯。歡迎來到墨膜文明世界。」

「我們可以從海神星獲得信息。你能授權嗎？」

「什麼問題？」

「祝你好運！海神與你同在。」海格斯說。

「是的。」海格斯回答，他並沒有發出聲音，而是把答案輸送到每個人的頭腦之中。

狄拉克海之神是海人的信仰，每個人對此終生不渝。

防護罩面臨崩潰，陸灘星的天空成了半透明的紅色，來自銀河的輝光透過紅色的帷幕灑落下來，讓整個天宇顯得異常艷麗。塞星人有條不紊地進行撤退，巨型星艦在超空間引擎的影響下變得有些扭曲，很快散發出一層迷人的光暈，然後光暈逐漸淡去，它們彷彿消失在迷霧之中。淡淡的光最後散去，一切恢復平靜。陸灘星靜靜旋轉，太空城失去了光亮，簇擁在星球周圍，彷彿暗淡的石子。

死神！是的，那是傳說中的神靈，全身黝黑，帶著巨大的鐮刀躲藏在黑暗中，伺機奪取人的靈魂。所有擁有血肉之軀的人類都覺得宇宙中有神靈，可以主宰人類的喜怒哀樂，乃至於生命。死神奪取人的生命，顯然是備受恐懼和憎恨的對象之一。

「我需要諮詢其他避難所。你的飛船也許能夠抵抗輻射，但是既然你已經降落到行星表面，你是否需要進入避難所？外邊的輻射很強烈。」

向黑洞前進需要無比強大的勇氣。光和熱統治一切，「海神」號就像浸泡在輻射的熱湯中，它使用大量能量來抵抗輻射，因此無法提供足夠的能量深入深度空間。它以每年三十光年的速度向前，就像一隻在泥沼中掙扎向前的螞蟻。然而海格斯的決心足夠堅定，「海神」號也足夠頑強，他們終於能夠在能量耗盡之前突破輻射帷幕，逼近黑洞邊緣。

「也許我可以提供一些建議，降低失事率。」

「我不懷疑你能做到這一點，但是塞星人憑什麼相信你一定會履行承諾？」

長久的困惑迎刃而解，海格斯完全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始末。當海人開始使用零點能時，他們便打開了一個寶庫，然而很不幸，這個寶庫和黑洞聯繫在一起，生活在黑洞中的高等文明不能容忍外部世界使用零點能。

「也許，我不知道。我只能給你建議，你們可以選擇。」

海格斯默默地等著。雖然整個銀河正在崩潰，人類難逃一劫，但他還有足夠的時間等待一些事發生。凱澤人獨立地開發零點能，他們是所有人類文明中第二個應用零點能的種族，因為這個，他們和海人之間矛盾重重。

「我們別無選擇，沒有信息能夠突破黑洞視界。」墨忒斯說，「你們在使用零點能，或者你們當中一些高等級的文明在使用零點能。這對我們的世界是滅頂之災。觸發黑洞膨脹是無奈之舉，因此而對你們造成的傷害，我們深感惋惜。」

對話陷入沉默。兩個人就此站著，面對面，誰也不說話。

「我在和誰通話？」海格斯問。

「關於統一方程的第三奇異解。」

塞利斯亞瞥了一眼遠方的天宇，宇宙顯示出深邃的藍色，沒有一顆星星，沒有任何發亮的物體。在不久之前，這裏發生了可怕的災難，一切都被吞噬。當一切恢復平靜時，背景輻射迅速填補了虛空，遠方星星的光卻還沒有抵達。然而，銀河正在燃燒，狂暴的能量潮可能正快速逼近。塞利斯亞能夠感受到空間的畸變，這裏的空間極端不穩定，另一次坍塌隨時可能發生。他彷彿正站在一塊浮冰之上，而狄拉克海的風暴隨時可能降臨。他不知道這一切為何發生，但是他知道該做什麼——逃！

「是的，他可以代表我。」

「海神」號發出一道閃光，消失不見，塞利斯亞跟了上去。

「你打算留在這裏？你可以和我們同行，塞星聯盟歡迎任何人自願加入。」

「準備一下，我們就要出發了。」

「移動目標375，請確認你的身份。」海格斯收到了信號。他很快找到了信號來源，深藏地下的一些東西已經鎖定了他。

「海神」號從深度空間折返。飛船時間二百二十六天，當地時間五年又八個月。

正如海格斯所說，海神星早已消失不見，然而情形比他的想象更為糟糕。整個星系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他甚至無法找到一顆塵埃。星系不復存在，剩下的唯有虛空。

「還有一種很小的可能，可以從外部分解白洞，讓白洞內部的信息暴露。」

三百噸反物質，塞星人不斷地汲取零點能，把能量儲存成反物質形態。他們一直有長期規劃。

「我們並不能支持太久，能量罩泄放的頻率越來越高，所以，你來得很及時。」塞利斯亞說。

「你們可以走相反的方向。」海格斯伸手指向某個所在，塞利斯亞望去，那邊有一顆巨大的藍色星星，那是拓撲星雲，一個正在新生的銀河。

「汲取了多少零點能？」

「零點能汲取穩定，沒有發現空間畸變跡象。」

「感謝你的盛情，但是我要完成自己的事。你會收到我的信號。」

「這的確不是一個數學的解，因為我們無從知道零點能和黑洞在何種程度上相連。我們當然可以假設，但沒有任何數據可供利用，任何假設都無法得到證實。崑崙經歷了兩次觀測，第一次他失去了記憶，第二次他徹底消失。但是他留下了信號，因此，觀察者還是能夠在被吞沒之前說點什麼。如果有人能夠明白信號的意思，那就再好不過。」

「等等。最後一個小小的請求。如果你遇到其他凱澤人，告訴他們，卡塔曼星球代表還活著。我們盡忠職守。」

塞利斯亞顯然並不明白海格斯所說的一切，他感到疑惑，「這不像是一個方程的解。」

「我們只請求學習你們的零點能技術。」凱澤人保持著冷靜，「如果你遇到凱澤人的飛船，請幫助他們。既然這個世界已經到了盡頭，每一點相互關懷都是好的。」

塞星聯盟位於銀河的偏遠角落，和外部交流不多，充滿神秘色彩。他們的祖先曾經是一群被流放的囚徒，他們憎恨其他文明，固執地排斥一切，只有被放逐的罪犯除外。他們收容一切罪犯，不問原因。

「海人一定是朝著那邊去了。」

海碧麗來到船艏。

「是否能夠再次見到海格斯。」

海人希望壟斷零點能飛船。他們發現使用零點能存在巨大的隱患，如果使用不當，會引起引力異常，極端條件下甚至會讓星球失去軌道，因此，海人提議人類達成零點能控制協議，由海人負責向所有有需求的文明提供飛船，而其他文明必須確保不再對零點能飛船進行開發。這個提議遭到了眾多高等文明的反對，凱澤人是他們的領袖，而他們的確也開發出了次等級零點能飛船。他們沒有覺察到高等級零點能飛船的可能，而海族對此也默而不宣。

塞利斯亞沉默下來。

「海人那裡怎麼樣？」又有人問。

海格斯一驚。當他開始落入黑洞時，「海神」號距離視界還很遙遠，此刻，卻已經消失在黑洞威力無窮的引力波動中。他忽視了黑洞和外界的時間差，千年一瞬，雖然只有短https://read.99csw.com短的幾個小時，外邊的世界也許已經過去上百年。海族人和塞星人都已經遠離，如果再遲一點，也許誰也不能收到信號。

「所有的通信完全中斷，我們的信號無法送出三十光秒以外。我們和外界中斷聯繫六年零三十七天。」

然而，這樣的情形如何竟能發生？

「二百六十六光年。還有三個小時，他們將從深度空間返回，抵達三百二十二光年點。」崑崙回答。

「我們試圖警告你們。當覺察到你們正在使用零點能時，我們讓黑洞限制性地膨脹，然而你們沒有發現這個信號，而且，零點能使用量級迅速提高，我們的世界遭受到幾次毀滅性打擊，不得不觸發大膨脹。」墨忒斯說，「但我們盡量減少損失。對於外部世界落入黑洞的智慧生命，我們盡量恢復他們的記憶和智慧。這對有機生命體並沒有什麼意義，但是對於像你一樣的高級生命體，幾乎可以毫無損傷地繼續生存。我們歡迎你們在這裏重建文明。你可以把這理解成一種補償。」

好吧！海格斯不再糾結，直接開門見山地問：「我聽到一些消息，你們開發了高等級零點能飛船。」

「是你讓我繼續活著嗎？」

海人的主星遠離銀河中心，它理應比卡塔曼星球更安全，然而卡塔曼星球雖然遭遇了毀滅性打擊，星球仍在，海神星卻早已不復存在。巨大的引力潮汐讓它瞬間解體，然後徹底消失。當「海神」號回到曾經的海神星的星域，剩下的唯有一片虛空。崑崙也受到重創，損失了將近一半的記憶體和百分之六十五的計算能力，包括事發當時的記憶。

「六千萬安特？」塞利斯亞用一種平靜的語調表示驚訝，「我們沒有這樣的飛船。我們的最高能量等級是五千萬安特。」

「你們毀掉了幾乎所有的銀河文明。」海格斯說。

海格斯心有不甘，這樣的情形只有一種合理的解釋，然而他卻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甚至不願意去多想這種可能性，但正如崑崙所說，他必須去面對。

然而一切都遠去了。銀河的突變沒有給卡塔曼人留下時間防禦，巨量的伽馬輻射摧毀了城市，包括那些漫天星斗般的衛星城。海格斯並不喜歡卡塔曼的喧囂，然而當他在一片廢墟中漫步時，伴隨著無窮的寂靜，他真希望這裏仍舊是那個喧囂的城市。

「我該告訴他們你們的名字嗎？」

「海格斯……」塞利斯亞呼叫，「你在哪裡？」

海格斯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對引力破缺進行分析。時間不多，他正在落向絕對邊界，一旦進入，他將墜入永恆的黑暗。他只有最後的機會給這個世界留下點兒什麼。

「信號？」

「利用零點能潮汐，通過增殖反應形成狄拉克海旋渦，從能量之海中生成大量現實能。能量等級可以達到六千萬安特。」

「算了，當我沒有問過。」海力斯收回自己的問題，「啟動彈跳程序。」

「你有什麼建議？」塞利斯亞反問。

「謝謝。」海格斯回答，「這和我預計的差不多。感謝你拋棄成見，告訴我這些。」

但它遭受破壞的跡象也很明顯。

「族長！」海碧麗輕聲招呼。

「海格斯可以做到，我也可以。」海碧麗顯得很倔強。

海格斯默然。

不能讓他們憎恨自己。海格斯稍稍用勁兒，灰色的長袍瞬間碎裂成無數的小塊，彷彿煙塵般消失，他把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在眾人眼前。一個隱約的發光體，似乎有一個類似於人的外形，然而又彷彿只是一團游移不定的光。

「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這件事的唯一解釋是——黑洞處於不穩定結構，空間能量的變化能引起黑洞崩潰，或者爆炸。這是統一方程的兩個奇異解，我們從來不曾相信這是真的。」

海格斯帶著幾分悵然，「我可以理解你們的做法，但這對我沒有意義。」猛然間，他想起一個更重要的問題，「某些情況下我們無法汲取零點能，為什麼？」

「每一個人，如果突破視界之後能讓我們得到足夠的殘留信息，我們會讓他繼續活下去，當然是以我們的生命形式。」

「這是我的榮幸。」

崑崙沒有回答。

「也好。」海格斯答應下來。這是一個善意的提議，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同時，他也想看一看卡塔曼人的情況到底如何。

「你必須克服能量閾值。黑洞越大，就需要越高的能量密度進行交換。距離黑洞越遠，同樣也需要越高的能量閾值。」

「很高興能和你談話。我要走了。」海格斯說。

銀河的巨變沒有造成毀滅，然而打擊重大，塞星人正放棄外圍星球，收縮到陸灘星。絡繹不絕的飛船穿過星門，在陸灘星會聚，「海神」號加入其中。

塞利斯亞上前擁抱海格斯，當兩團光亮分開，塞利斯亞攜帶了海格斯的烙印，他將能夠解讀海格斯發出的信息。

「我要了解更多的細節。」海格斯簡單地回答，並不過多解釋。

「好。再見！」海格斯說完，向著黑暗的視界邊緣而去。當他回頭看時，「海神」號的燈光已經熄滅，崑崙安然進入睡眠。也許再有上百年，膨脹的黑洞就會觸及它，撕裂它，吞沒它。和眼前龐然的黑洞相比，銀河中閃耀的一切都脆弱無比，精細的人造物更無法經受自然的宏偉之力。

塞利斯亞稍作考慮，「我要複製『海神』號。」

「有什麼發現嗎？」族長問。

「好的。再見。」

海格斯沒有繼續提問。三百二十二光年，背負著海族所有希望的巨型星船一去無返，只有不斷向前，它將穿過一無所有的銀河間暗區，進入王冠星雲尋找一方樂土。那將是三百萬光年的旅程，前無古人，也永遠不會再有來者。這是令人絕望的逃亡，但願他們能夠如願以償，平安抵達。

陳德納在等著他。他們在一間簡樸的房間里碰面，房間陰暗狹小，除了一塊巨大的屏幕之外沒有任何擺設。這裏就是執行長官的辦公室。

「能有什麼意外？」塞利斯亞追問。

「海神星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德納看著海格斯，「一個瘋狂增長的黑洞……能期望凱澤人告訴你什麼呢？即便他們知道些什麼，那也只是痛苦的記憶，並沒有太多的價值。」

塞利斯亞凝神細聽，卻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你真的是海人嗎？」有人大聲發問。

「我想找凱澤人，他們還在這裏嗎？」

海格斯凝望遠方，赤紅的王冠星雲明亮奪目，有如寶石。

「你們的計劃看起來很完美。」

崑崙存在於空間之中，一旦黑洞迫近，空間結構被破壞，崑崙也就走到了盡頭。

「王冠星雲。」

「我要向你告別。」海格斯和崑崙接觸，「多謝你一路護送我到這裏。」

他一個接一個地發送粒子。這些粒子都打上了他的烙印，包含著最後的答案，它們將努力突破引力陷阱，一旦任何一顆能夠進入平坦空間，塞利斯亞將感覺到它們的存在，然後尋找它們。

「我們的家園被毀了。」海格斯簡短地回答。他感覺到人群中濃郁的失望——連海人都無法保護家園，那麼人類還有什麼希望？

「你說吧。」

「你要進入黑洞？」塞利斯亞大吃一驚。

塞利斯亞沉默下來。過了半晌，他說：「祝你好運！海神與你同在。」

塞星聯盟保持著文明的尊嚴。與一切凄涼殘破的末日景象不同，這裏仍舊秩序井然。

卡里在前邊帶路，海格斯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審視著沿途的一切。

就在啟動的時刻，他彷彿聽到細微的耳語，那是一個曾經非常熟悉的聲音：「海格斯，黑洞，統一方程第三奇異解……」

「海格斯，是否喚醒『海神』號？」崑崙提醒他。

「海格斯船長，歡迎來到卡塔曼，請問你需要什麼幫助嗎？」卡塔曼人很快送來信息，即便已經一文不名，他們九*九*藏*書仍舊保持著屬於卡塔曼人的驕傲。

「我要了解關於你們的零點能飛船的所有情況。」海格斯提出要求。

凱澤人叫住他，「也許現在提出這件事有點太晚，海人已經走了，你的飛船是否能幫助我們進行零點能飛船的改造？哪怕只有一艘飛船，也可以帶走一些人。留在銀河系裡只有死路一條。」

銀河的盡頭，星群不再，深黑的天宇上，只有稀疏的亮點。那是億萬光年之外的河外星雲，每一個都像銀河一般輝煌、龐大，只是過於遙遠，以至於看起來成了毫不起眼的一星亮點。

陸灘星的外圍，穿梭機絡繹不絕，它們不斷地把人從星球轉移到各種飛船上。形形色|色的飛船停泊在各個太空城之間，小型飛船把人送到大飛船，大飛船和母艦接駁。一切顯得繁忙而井井有條。繁忙之外，白熾的天宇上不時有紅色的閃光劃過，那是防護罩泄放的能量。

「我沒有這麼說。只有少數文明能利用零點能，我要證明所有這些文明都沒有觸發這場災難。」

但那裡真有樂土嗎？海格斯不能確定，不過至少那裡有希望。

塞利斯亞表示願意領路，海格斯脫離「海神」號，跟了上去。

「塞利斯亞，我還可以稱呼你海伯亞嗎？」海格斯試探著問。

這正是海格斯所擔心的問題：星船正在遠離，他們深入到一無所有的銀河間暗區，零點能是他們唯一的依靠。

曾經的城市滿目瘡痍，高聳的超級大樓破敗不堪，隨時可能倒塌。地面上沒有一個人影，只有被遺棄的各種機器，還有死一般的寂靜。

「凱澤人無法承受超高速。」海格斯說。為了脫離銀河引力，飛船必須進行多達上百次的超級加速，否則即便進入深度空間，也會被引力拉回來。凱澤人的軀體完全機械化，卻保留了生物性的神經系統，這讓他們大大超出一般人類，但卻不能突破生物的極限。

「崑崙，我們還有可能見到海格斯嗎？」海力斯問。

「這是極端的冒險行為，這是自殺。」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和計算。」

他和族長一道規劃了逃亡路線，和崑崙共同設計了「夸克」號，然後看著族人把它從藍圖變成真正的星船。家族已經遠去，末日正在逼近。他應該和家族一道踏上那渺茫的希望之旅，他可以幫助族人度過一些艱難時光。然而他一直留在此地。

「是你們操縱了黑洞的膨脹？」海格斯問。

「我們到了。」海格斯對「海神」號上的崑崙說。

「我們有兩位凱澤人代表倖存，不過和他們見面有些困難，他們並不在這裏。」陳德納說道。

「我是海格斯五世。我是海族『海神』號船長，卡塔曼重要人物編號374958。」海格斯回復了信號，他希望卡塔曼的信息系統依然健在，哪怕只有一小部分也好。

「崑崙，你在嗎？」海格斯焦急地呼叫。沒有任何回應。

「是的。」族長從高處飄然而下，站到海碧麗面前，「有時候我們需要一點兒運氣。」

海格斯的出現引起了人群的騷動。雖然所有人都知道海人與眾不同——他們的身體沒有血肉，是純粹的能量機械體——但親眼目睹一個海人的機會並不多。

這是一個巧合。塞星人一直生活在銀河邊緣，只有兩顆可資利用的恆星，為了保證能量的利用率，他們使用能量罩集中統一供能。這在關鍵時刻挽救了他們的文明，然而也並不能持久。銀河風暴正在步步緊逼，無論怎樣加強防護罩，總會在越來越狂暴的輻射面前敗下陣來。

「你懷疑塞星人是罪魁禍首？」

「零點能枯竭了。」塞利斯亞低聲說，「這聽上去不可思議，但事實如此，我們的零點能飛船無法汲取更多的零點能。按照眼下的情況，這十二艘零點能飛船汲取的零點能甚至不能抵消運行的消耗。你能解釋這樣的情形嗎？」

「我可以稱呼他為崑崙嗎？」

「我儘力而為。」海格斯說，「但我不是技|師，也不是科學家，我無法傳授更詳盡的東西。如果凱澤人要學習這種技術，他們必須去海神星，找到我們的中樞系統崑崙。」

「是的。」海格斯簡單地回答。

「對不起，陳，在我的飛船上無法維持生命，而且我要向著黑洞前進，不能帶上任何人。」海格斯感受著陳德納的思維，「我只能給你建議。誰都逃不過這場災難，海族的主星也已經被摧毀，銀河都會被吞沒，人類無法逃避，但是黑洞完全吞沒你們的星球至少還要三千年。你們的防護設施，完全能夠承受三千年的時間。你們可以把整個世界封閉起來，安靜地結束你們的文明。這是末日，讓你的人民在末日到來之前安息，這是所有可能的結局中最好的一個。」

「這是一個玩笑，崑崙和我開的玩笑。他說，零點能不是無中生有的東西，如果它和黑洞相關，那麼汲取零點能就像你把一隻手伸進了黑洞。」

「我是第十三避難所執行長官陳德納，代理對外事務部長。」

正當海格斯認為他將永遠沉默下去，準備再次發問時，墨忒斯說：「可能……」

再會！海格斯在黑暗中發出最後一個念頭。

「海力斯船長，『夸克』號將在十分鐘內進入深度空間跳躍準備，是否許可？」崑崙向他請示。

「他們已經走了多遠？」海格斯問。

「我會懷念你。」崑崙回答，「我對『海神』號進行了改造，你仍舊可以在『海神』號上找到我。」

當「夸克」號從深度空間折返，海力斯再度來到船艏，站在帆頂眺望。

五千萬安特並沒有達到海人的標準，但是接近邊界。一群囚犯困在這裏，沒有外部的援助獨立開發零點能，能夠達到這樣的水準頗令人驚訝。這也是一個危險的邊界。

「五萬年到十萬年。」

六萬光年！「夸克」號所面對的是三百萬光年的旅途。

海格斯通過了三個星門哨卡，塞星人仔細核對他的身份，最後准許他進入陸灘星——這裡是塞星聯盟文明的核心。

有人和他說話。

他心有不甘。

「我們從外部世界移居黑洞。我不知道外界的時間，但如果銀河中的恆星數量仍舊超過三千億，那麼你們的時代距離我們並不遙遠。」

猛然間，一道閃亮的藍光劈開天宇，爆炸的紅光接踵而至，防護罩燃起熊熊烈火，然後濃煙四散。白熱的輻射很快穿透濃煙而來，被遺棄的星球和它的衛星城浸泡在白熱的輻射中！陸灘星頃刻間成了一個火球，而太空城紛紛爆炸，殘骸彷彿烈日下飄落的雪花，紛紛揚揚，又很快消失不見……

「我們並沒有操縱它，也無法操縱，但我們促成了這件事。」

海格斯不再駐足彷徨，他直奔黑洞視界而去。他觸摸著黑洞，探究那些被無數的理論推導卻從沒有人能夠真正接觸的空間，他順著引力的起落游移，觀察引力波在狄拉克海上引起的漣漪。零點能隨著引力波的移動時而沸騰，時而平靜，如果有一艘飛船能夠汲取零點能，它將發現這裏就像打開了大門的寶庫。狂舞的粒子彷彿一群群在海面上追逐浪頭的飛蟲，它們向著某一個沸點聚集，似乎就要鑽入狄拉克海的波濤，卻在倏忽間分離四散，然後重新匯聚，向著下一個浪頭飛去。

「你的要求會得到支持，但你能否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見他們？」

然而，它卻在旦夕之間毀滅。

崑崙找到他，「海力斯船長，關於您的前一個問題，我有一些線索。」

「六百年？也許更少……那個傢伙越來越近！」塞利斯亞望著遠方的天空。海格斯明白他指的是隱藏在恆星風暴之後的大傢伙，吞噬一切的怪獸。

海格斯正在曾經的海神星軌道上狂奔，他在尋找崑崙，對塞利斯亞的呼喚充耳不聞。

「我不知道。我只是常駐卡塔曼的代表，很多事只是耳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