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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城追贓記

幻城追贓記

「我的白衣騎士。」她笑了一聲說道。不過他聽得出來她很高興。
「而超薩奇中的建築和大街,它們的修建和移動都要以秒來計算。它們不是世界的手繪新地圖,而是互聯網的動態實時更新地圖,反映了世界每時每刻的真實狀況。它們將這些,」他指了一下他們正在經過的那座摩天大樓,「留在了塵土中。」
吉納迪看看四周。「這是個邪教嗎?」他問。但是她搖搖頭。
「這些是——」
如果說《鉚釘服裝店》像個在普通文化中運作的秘密社團,超薩奇就像是個第二級秘密社團,只存在於《鉚釘服裝店》的文化中。陰謀中的陰謀。
貨車朝東邊的斯德哥爾摩駛去。吉納迪想到了各種明擺著的問題,比如「如果你們想要知道希萊尼亞在哪裡,為什麼不問問這位碎片仔?」——可是萊恩·希欽思似乎沒有興趣回答,只是說「米蘭達會給你解釋」。他倒是開始聊那些鈈,顯然盜竊案已經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它一直在被易手。」希欽思帶著哭笑不得的表情說,「所以總是被運來運去的。不過自從美國人挨了打之後,大家的港口和邊境上的探測設備都越來越精良了。一開始那些鈈是四大塊,但是後來買家和賣家開始弄碎了分頭運。我們還能夠追蹤它,僅僅是因為他們一直把它作為整塊來賣。但是它現在被切得越來越碎,總是略微超出當前探測技術能力。這位碎片仔在運送其中一小塊的時候被我們抓到了,但他只是個跑腿的。他同意與我們合作了。
吉納迪讀道:
韋恩用手指頭敲擊著狹窄的桌面。「我並不想失禮。」她說,「但是你得明白:我並不是為你們的鈈來的。我承認它很重要。」她又迅速補充道,還舉起了一隻手,「我只是認為你應該知道,我在尋找別的。」
最後床邊傳來一聲急切的嘀嘀聲。吉納迪不假思索地摸到了眼鏡,然後又猶豫了。輕聲罵了一句之後,他帶上了眼鏡。
那一夜剩下的時間里,他們跑了很多路,做了很多安排,吉納迪被送到城市的另一端,從他樸素的出租屋裡收拾了包裹。他們讓他和韋恩、希欽思住在同一層,不過碎片仔住在哪裡,他到底睡不睡覺,吉納迪就不知道了。
吉納迪大聲笑了出來。「我一直在玩。」他很快地說出了五六個更加流行的在線世界的名字。他在每個世界裏面都有多個分身,在其中一個世界里,他培養自己的角色已經十年多了。米蘭達對他的笨拙表示困惑,於是吉納迪最後解釋說,那些遊戲能讓他待在家裡,讓一個虛擬分身去干跑腿的事情。他有很多不同的身體,男女都有。但是分身之間的交談和現實中真人之間的面對面交談根本不是一回事——哪怕是在《鉚釘服裝店》這樣的替代現實中。
用餐過程平淡無奇,除了一些《鉚釘服裝店》的玩家過來溝通幾句。每個來這裏的人當然都是衝著氣氛和美食,但也是為了建立能夠增加遊戲角色財富的人際關係。
侍者過來介紹了當晚的特色菜,然後留下了菜單。吉納迪打開他的菜單后,發現價格都是用亞特蘭蒂斯第納爾標註的——遊戲里的貨幣。
媽,這些重繪圖很棒對不對?跟真實的世界比起來,超薩奇真是太有活力了!就連香港的覆層跟它都沒法比。共享性真的很高。今天我離開它的時候,兜里揣著一萬多超薩奇點。當然,它只能通過保加利亞之外的一個匿名入口兌換——但它確實是可兌換的。我覺得大概相當於五百美元吧,假如我真的傻到要去換成現金的話。留在ARG里的話,這筆錢價值要高得多。
「他們從未要求我們相信什麼,」她說,「他們只是為我們打開了門,一扇接著一扇……現在他們又打開了另一扇。」她笑了。「你難道一點都不好奇門裡面有什麼嗎?」
一個晴朗的早晨,應希欽思的會面要求,吉納迪踱進了一家咖啡廳,嘗試著向這位國際原子能機構的人員描述他的新生活。
「沒什麼。」他調出了能將船的關鍵數據傳給超薩奇的程序。他們正位於楚科齊海,俄羅斯在右舷,阿拉斯加在左舷。阿基拉號經過北極點的時候,吉納迪正在睡覺,不過顯然那裡也沒什麼可看的,因為北冰洋的開放水域都被大霧籠罩著。不過現在一場猛烈的風暴正在東西伯利亞海形成。視頻上顯示出色澤陰鬱、暗流涌動的天空和海洋里泛著白沫的滔天巨浪。之前他對此毫無感覺真是很奇怪。通訊頻率上的交談謹慎但無聊,因為在北冰洋新開闢的無冰航道上,這樣的風暴顯然就和鍾錶一樣有規律。這一場風暴完全符合預期的時間,但是船打算徑直穿過它。
吉納迪爬下來。「警官,如果你認為這條路上還會有其他卡車裝著放射性馴鹿,我想你應該告訴我。」
「如果你拍攝一部整座城市的延時電影,比如說每秒鐘表現一年,你會看到它以同樣的方式演化。一座城市就是一個關係的旋渦,只不過它變化得太慢,我們人類控制不了它的潮流和旋渦將我們捲入的方式。
吉納迪聳聳肩。「我沒發現有證據表明超薩奇是這次偷運的幕後主使。他們並不密封他們傳送的包裹——我打探過所以我知道——而且我隨身帶著我的蓋革計數器。運送鈈的人可能在使用《鉚釘服裝店》。他們確實會密封包裹。」
碎片仔扔出他拿著的一束繩子,然後走上前來,伸手夠吉納迪。吉納迪閃到一旁,然後從丹納爾·加弗里洛夫的臉上扯下了眼鏡。傀儡趔趄著站住了腳步,吉納迪得以有時間伸手拔出了他的耳塞。
「馴鹿也不是。」
「它是第一個,」她表示同意,「但是顯然不是最後一個。希萊尼亞肯定和超薩奇一樣,只不過更加自給自足。一個世界內的世界。」她搖搖頭。「一開始我不理解傑克為什麼要去那裡。但他一直和你一樣——不太滿足於這個世界,卻又不願接受任何輕而易舉的替代品。我決不願見到他加入一個邪教,這是關鍵。」
「超薩奇就像是《鉚釘服裝店》內部的一個ARG。」吉納迪猜測道,「所以你必須先了解《鉚釘服裝店》的規則、人物和設定才能夠玩遊戲中的遊戲。」
鈴聲響了幾秒鐘,驚訝的船員才接起來,但是和他們簡短地交談幾句之後,吉納迪便掛斷了電話,搖著頭。「不敢說我的話能讓他們調轉方向,」他說,「不過他們確實過來逮捕我們了。」
碎片仔指了指天際線。在現實中,那裡只有漆黑的天空,但是在《鉚釘服裝店》中,大教堂巨大的尖塔直刺雲端。「現有的在線國家複製了真實世界的緩慢。」他說,「它們創造了新的地圖,這不假,但是這些地圖和舊地圖一樣沒有生氣。那座大教堂自從遊戲開始就矗立在那裡了。沒人要去移動它,因為那樣會違反替代世界的規則。
她脖子上掛著一枚看起來挺沉的黃銅懷錶。「吉納迪,這位是米蘭達·韋恩。」希欽思說。韋恩點點頭。「這一位,」希欽思接著說,「你叫他碎片仔好了。」
「有道理。」米蘭達喊道。她開始跟不上腳步了,一陣渾厚的呼嘯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響。
希欽思搖搖頭。他遞給吉納迪一副韋恩那樣的寬邊眼鏡。吉納迪認出了眼鏡腿上的商標名:阿里亞德涅AR,一家瑞士的增強現實企業,最近剛剛收購了谷歌。韋恩戴的也是阿里亞德涅,不過碎片仔的眼鏡上沒有標識。
他的集裝箱是阿基拉號上眾多改造船運集裝箱之一。用超薩奇的術語來講,這些集裝箱叫做包。大多數包都有從外面看不到的門,因此當它們被一個接一個地堆到一起時,你不必走到甲板上便可以在它們當中穿行。吉納迪的包和另外九個這樣的集裝箱組成了一排。上方和下方還有更多的層次,通過一些集裝箱頂棚和地板上的門可以抵達那些層次。
米蘭達把一隻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在點頭。「他一直在自己追查其餘的那些鈈。」她喊道,「他利用我們找到它,那樣他就能幫聖域奪下來了。」
吉納迪看了看。上面寫著:
她伸手要去抓他的手,但又停住了,說:「你在操控嗎?」
吉納迪困惑地抬起頭來。替代現實遊戲——ARG——就和泥巴一樣尋常,全世界成千上萬的孩子為這顆真材實料的星球加上虛擬覆層和地理位置信息,構成了關於旅行和地點具體特徵的複雜遊戲。互聯網身份也並非新鮮事物。越來越多的人認為自己具有真實世界某個國家以及某個在線虛擬世界的雙重身份。由於虛擬國家的經濟規模可能比很多真實世界的國家還要大,這樣的公民身份並非只是裝模作樣。在經濟方面,它可能比你的正式國籍還要重要。
「不過……」吉納迪小心地說,警察本來都已經轉身離開了,但是又站住了腳。吉納迪又看了一眼被冷凍得歪扭七八的屍體,窘迫地聳聳肩。「我從沒想過能見到它們。」
吉納迪讓米蘭達主導,於是她熱情洋溢地開啟了一番關於《鉚釘服裝店》政治和歷史的討論。她顯然以前來過這裏,不可能只是為了尋找兒子就了解到全部這些細節。他看著她一邊講話一邊手舞足蹈,而她的番紅花麵包和咖啡慢慢失去了熱度。
「不,我們想找到買家,而他們在渠道的另一端。能夠追蹤集裝箱就行了。阿基拉號是開往溫哥華的,等它抵達的時候,加拿大騎警會等在那裡看誰來取貨。」
他沒有再次嘗試爬上去,但是一直盯著它。
希欽思用手指頭敲擊著黃色的桌布。「那麼碎片仔到底在玩他媽的什麼把戲?」
「我一直用這個記筆記。」她悄聲說,「在不用眼鏡的情況下。以防我們做的或者說的被監控。總之,我不得不通過傀儡拍下了那張紙,但是下載了圖片之後,我立刻從眼鏡里刪除了原件。這就是紙上寫的東西。」
「你確信?」瑞典警察問道。他躲在雨衣裏面,被午夜時分的濛濛細雨淋得渾身濕滑。他身後的山路在夜幕中泛著銀光,好幾處路面倒映著十幾輛應急車發出的紅光和藍光。
「他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她說,「我們沒有辦法,不過我猜希欽思的人會盯著他的。這對他們來說可能也沒什麼用。我敢說碎片仔去的地方都是虛擬的。」
過了一個星期左右,事實證明從賓館退房,住到超薩奇的公寓里要更加方便省錢。和這個政治組織里的其他一切一樣,公寓也位於奇特而意想不到的地方。吉納迪和米蘭達搬到了西海岸的哥德堡。在碼頭附近,有人向他們提供了由一套翻新船運集裝箱改裝的宏大建築——非常舒適,有電力和暖氣,也有衛星上行鏈路和六十吋的電視(當然都是超薩奇製造)。
他和米蘭達操控的傀儡都是看上去很值得尊重的人。他們倆或一起或單獨,接近這些情況不明的年輕人,向他們提供工作。超薩奇在招人。
他斜視著她。「那麼此事的重要性在於……?」
讓吉納迪驚訝的是,米蘭達摘下眼鏡放到了一旁。過了一會兒,他也這麼做了。米蘭達把她的筆記本遞給了他。自打兩人見面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它。
媽,希萊尼亞是一種新的「事體」。但聖域也是,想到這一點就讓人害怕。沒有這個事體,沒有這個詞和它所代表的指代行為,你就無法言說這些事物,你甚至看不到它們。我現在就能看到它們,一天接一天——行走的城市,這些國家像蟬一樣終其一日走向太陽,只為再次消失在黃昏中……我不能再袖手旁觀了。我不能再做我自己,否則聖域就要勝利。對不起,媽媽,我必須成為可以被2.0指代的某種事物。希萊尼亞需要我,或者我能夠付出的、儘可能多的我。
「你說對了一半。」她說。
「來自,沒錯,」傀儡說,「但並非身在其內。我因為自己的原因想要回去,米蘭達需要找到她兒子,你需要找到你的鈈。大家都有好處。」
「聖域不是個組織。」碎片仔說,「就像事體2.0不只是一個詞語。」
然而《鉚釘服裝店》本身不過是一個門戶,是通往「遠方的希萊尼亞」路上的一個裡程碑。在《鉚釘服裝店》和希萊尼亞之間,是米蘭達的兒子發出其大部分郵件的地方:超薩奇,他是這麼稱呼那裡的。
吉納迪斜眼看著他。他的口音帶點美國味。「西里西亞?」吉納迪問,「你是捷克人?」
「我太棒了。」她對他說,「希欽思的小夥伴們從來沒有接近過這個地方。」
「我不明白。」
米蘭達顯然被搞糊塗了。「《鉚釘服裝店》用不著這樣的東西。」她說。
在頁面中間是一封常見格式的電子郵件。
「這裏面的道道遠不止於此。」她說,「如果你對這個遊戲感興趣,咱們今天不妨了解一些。」
碎片仔的笑容裡帶著令人惱火的自鳴得意。「你找不到語言來形容它。」他說,「你只能用事體2.0來談論它。然而聖域就是這裏實實在在正在發生的事情。」
吉納迪知道希欽思雇傭自己做什麼,而且他也正在做。但是他越來越懷疑,會不會以一種自己並不理解的方式,他也在被碎片仔雇傭著——甚或整個國際原子能機構都是如此?這個想法令他不安,但是他沒有對希欽思說。聽起來太瘋狂了,說不出口。
吉納迪忽然站起來。「我覺得他說的是其他東西。來。」船體不可預料的晃動更加劇烈了。他和米蘭達像醉漢似的在兩側的牆壁之間搖來晃去,離開房間進入了橫穿一排集裝箱的一條縱向走廊。他們經過了做著同樣事情的其他人。瑞典人停下了他們的派對,都安靜地坐著,臉色看上去微微有些蒼白。
如果吉納迪現在拋棄她,就會在超薩奇的夥伴系統中留下一個漏洞。米蘭達在沒有搭檔的情況下還能留在超薩奇嗎?他不敢確定。
「我用不著。」他焦躁地說,「我會適應的,你等著瞧吧。只不過……我希望現在能回到自己的公寓,我並沒想過要接一份不在家、持續時間不確定,而且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的工作。我甚至不確定該怎麼開展調查,我在調查什麼?調查誰?所有這些對我來說都不正常,我需要一段時間來調整。」
「而碎片仔,」碎片仔說,「並不在這輛車裡。」
事體2.0是一個能把一切東西實時重繪成超薩奇語彙的覆層。一旦你了解到世界上到底在發生什麼,就會明白它有多神奇了!聖域正在給歐洲造成那麼大的壓力。聖域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顯現出來——想象一下,一場自組織的災難會是什麼樣子!而且,超薩奇原來只是通往反對聖域的重繪圖的一個門戶。還有其他的:川普敦、阿勒格爾和希萊尼亞。
吉納迪發現自己在對她笑。他理解她說的事情——那種與整個社會微微拉開一點距離的衝動。韋恩戴的那個項鏈似的懷錶是一種寄託,一個總能讓她想起自己身份以及獨特之處的東西。
早上八點,希欽思敲響了吉納迪的房門。當時他、韋恩和碎片仔正在走廊對面的套間里享受一頓豐盛的早餐。吉納迪進門的時候碎片仔抬起頭來。
希欽思捋了捋頭髮。「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們那是在哪裡。」
「因為你料到了集裝箱被人盯著。我九-九-藏-書敢說你制訂了一個自己把鈈弄下船舷的計劃,用另外一個脈衝轉發器,不同於希萊尼亞在他們的船運集裝箱上安的那個……我猜他們那一個的設置是,在水下二十英尺處懸浮著,等待被人撈起來。」
「我父母都比較痴迷新世紀風格的東西。」她說,「出於叛逆心理,我加入了一個蒸汽幫。我們穿襯裙和緊身背心,而且我以前還用長簪子把頭髮挽成一個精緻的髮髻。男孩們都帶夾鼻眼鏡,穿印花馬甲這樣的東西。我好久之前就疏離這種文化了,不過我還是挺喜歡這種風格。」
「我兒子。」
他站到一旁,就像是一個馬戲團拉客員在招呼一群鄉巴佬進帳篷。「那麼,去超薩奇,這邊請。」他說。
發出這麼一個神秘莫測的指示之後,碎片仔又說了一些客套話,然後便離開了。米蘭達走過來坐下,問他:「你沒事吧?」這時吉納迪才意識到自己仍然站著,緊緊地抓著椅背。
她搖頭。「不,不是在這裏,而且我並不是真正地看到了他。我是說,哦,好吧,坐下,我把全部經過給你講講。」
「切爾諾貝利事故之後,瑞典的一整群馴鹿沾染了銫-137。」他說,「劑量是允許值的五十倍。在人們意識到問題之前,成噸的馴鹿肉已經進了加工廠。最終所有這些馴鹿都被送到了斯德哥爾摩城外一家肉類冷藏庫,然後就一直待在那裡。等著衰變,你明白吧?
「傑克在你們的會議上操控著傀儡?」吉納迪靠到椅背上思考。「讓我查一點事情。」他帶上眼鏡再次接入船的網路。「這些數字,」他說,「如果是經緯度的話,那就差不多正好是我們現在的位置。」
《鉚釘服裝店》的亞特蘭蒂斯是一座全球性的城市。到處都有它的片段,但是它們的位置根據玩家的行為發生變化和轉移。你可以把你的覆層改變到另一個街區,不過那麼做的話,你就失去了當前的街區。這通常算不上問題,只不過這意味著其他玩家可能會隨著你的移動瞬間出現或者消失。
「是你追查到他們的嗎?」希欽思語氣裡帶著欽佩。吉納迪聳聳肩。這些年他積累了一點探險家的名聲,如果承認自己被安排到這個案子,並不是因為在普里皮亞特或者亞塞拜然那些傳奇般的豐功偉績,那會比較尷尬。不是那麼回事,瑞典人與吉納迪接觸是因為,幾年之前,他曾有一陣子在中國獵殺放射性駱駝。
希欽思乾巴巴地笑了。「沒那麼容易。」他說,「碎片仔,你能朝前探一下身嗎?」年輕人照做了。「轉一下頭?」希欽思又說。這下吉納迪看到了碎片仔耳朵里的耳塞。
米蘭達笑了,說話的卻是傑克:「希萊尼亞不是一個你所習慣的『事體』,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一件『東西』。它實際上也並不是個地方。它只是……一些人意識到我們需要新的語言來描述當今世界運轉的真實方式。當所有的身份都飄忽不定時,你怎麼能夠滿足於用舊的詞彙來描述任何東西呢?
超薩奇展現在了周圍:一座巨大複雜的發光城市,透過船運集裝箱的牆壁也能夠看到。今天的世界地圖上,中國的方向非常擁擠,他後來才發現為什麼。此時此刻他把海量的細節刪減到只剩下微弱的閃光和低語,然後起身離開了房間。
「那裡是什麼地方?」他想到的是炸彈製造者的倉庫、毒品加工場之類的,但是她說:「是一家餐廳。」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躺了好幾個小時,腦子一直沒有閑著,試圖把這款流行遊戲的條款和他需要摧毀的這樁頑固的走私行動聯繫起來。
雨水在他的臉上流淌,但是他很高興能直接看到雨,沒有超薩奇的界面過濾掉它的真實感。「米蘭達?我可以和傑克說兩句嗎?」
紙質的燈籠照亮了餐桌。一位身手伶俐、表情狡黠的男招待帶領吉納迪和米蘭達走到一張桌旁,碎片仔已經在那裡等著了,兩人都不感到奇怪。傀儡正在喝礦泉水,模仿鄰桌一對伴侶的樣子搖晃著他的杯子。
「好的,這算是一條線索。」吉納迪說。
吉納迪笑了。「還很蠢。」他說,「只要瞧上一眼那些剩下的鹿肉,任何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買。但是我們還是抓住他們了,儘管挪威的國界,你們也知道,就在那邊幾千米處……」
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在某個地方,或許是世界的另一端,另一個人正在揮舞雙手,複述著這個女人的言辭。她正在操控,遠處的那個人是她的傀儡。
「你從沒聽說過貝克勒爾馴鹿?」吉納迪說,「沒有嗎?好吧——在我們輻射獵人的圈子裡很有名。」
希欽思又朝貨車點點頭。吉納迪嘆口氣,爬了進去。至少裏面是乾燥的。貨車的後部兩側各有一條長凳,一道隔斷將車廂和駕駛室分隔開來,中間有一張狹窄的桌子。這麼說,這是一輛盯梢用的車。一男一女坐在同一條長凳上,於是吉納迪側身走到了他倆對面。他忽然因為焦慮而感到胃部發緊,強迫自己說了聲「你好」。遇到任何沒見過的人,尤其是專業人士,總是讓他尷尬和畏縮。
這時他看著她的雙眼。「超薩奇不只是一個複雜的逃稅遊戲而已,對吧?做這件事情的那些人,他們說,其實就在同一地點同一時間便可以有不止一個世界;說你可以走出二十一世紀但不必成為農民或者山民;說他們正在建造這樣的平行世界。」
「他們找到鈈了。」他脫口而出。
甲板慢慢地傾斜了,又在吉納迪和米蘭達扶住牆壁的時候恢復了水平。「你兒子?你在這裏看到他了?」
昨天米蘭達和吉納迪探訪了芝加哥的一處公交車站。兩個人都操控著傀儡,但是米蘭達的操控技術比吉納迪好得多。他的整個上身被紅外激光照射著,系統可以讀取他的姿態、手勢,甚至是手指的精細運動,然後傳送到另一端的那個人身上。對吉納迪來說,這種體驗就像是在移動遊戲世界中的一個化身。解讀系統命令所需的身體技能全在傀儡身上,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吉納迪做得很輕鬆。
下面胡亂畫著一個棍棒小人,小人舉著一隻手。「這個,」米蘭達指著它說,「傑克小的時候喜歡畫。我在哪裡都能認出來。」
他確實感興趣。穿上他那身行頭之後,吉納迪可以藏身於眼鏡帶給他的界面里。他決定把這些因素當成一堵牆,將自己和其他玩家的分身隔開。他要假裝自己在野外,就像他之前經常離開家的庇護那樣。不管怎樣,他要試試。
總之,我昨天遇到了一個人,背包客,說他叫躲避客。他說除了ARG之外,他沒有其他公民身份。我說好吧,隨便啦,於是他就發給我一個路徑鏈接。我照著它遊歷了羅馬,直到現在都還挺過癮。這是一些照片。
「在於碎片仔曾告訴我,那裡是通往超薩奇的門戶。」他們回到了賓館換衣服。去獅鷲獸餐廳要穿正裝,於是吉納迪第一次穿上了《鉚釘服裝店》的全套裝扮。這一身完全是蒸汽朋克風格的。米蘭達為他買了一身緊身細條紋套裝,黑色的絲綢馬甲上綉著精緻的龍圖案。他系著兩條腰帶,一條普通的,還有一條皮革功能性腰帶,吊在一側臀部上方,上面掛著一些環和包。她還找到了一頂圓頂硬禮帽,讓他帶上之前先把頭髮向後梳理順滑齊整。
「你知不知道,」碎片仔忽然說,「當羅馬的行省圖謀造反時,他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印自己的錢幣?」吉納迪揚起一側眉毛。過了一會兒碎片仔咧開嘴笑了,繼續說道:「超薩奇有自己的錢,但更重要的是,它有自己的農業和工業。《鉚釘服裝店》當然是它的貿易夥伴之一——它為遊戲玩家製造衣服和小裝飾品,而玩家為印表機提供昂貴的進料,並在農場勞作。對於玩家來說,一切都是這場冒險的一部分。」
在突然亮起的閃電中,吉納迪第一次看到了加弗里洛夫的眼睛。那是一雙小而無神的眼睛,正因為突如其來的困惑而四處張望。傀儡說了句什麼話,聽上去像是個問題——用保加利亞語說的。然後他捂住耳朵,因為驟然降臨的慌亂尖叫起來。
吉納迪點點頭。「集裝箱都被做了手腳,會從船邊滑落。風暴是很好的掩護,但是我敢打賭,就算風平浪靜,上面也會有足夠的炸藥把它們轟下去。可能是自動完成的。你根本不需要來這裏取它。」
她點點頭。別管米蘭達·韋恩原來是什麼國籍,她現在已經接受了一個全球城市網路的公民身份。這個網路中的城市全部加起來,要比它們所處的國家還要強大。她的兒子或許出生在如今被簡稱為喀斯喀蒂亞的溫哥華-波特蘭-西雅圖城市走廊,或者上海。這並不重要,他擁有在每一個大都市以及很多其他大城市活動及生活的自由,他就是這樣長大的。但是郵件暗示他的母親忘記了在這些城市本應屬於的任何一個國家給他做出生登記。
在現實奪走他的所有選項之前,他只有很短的時間。他掂量著背包,想象著把這故事講給希欽思聽的時候他的反應——還考慮著在作證時能夠多大程度地避免提及超薩奇。
希萊尼亞,64°58'N,168°58'W
「隨便啦。」萊恩說,「吉納迪,你需要找到他們。米蘭達會幫助你,因為她想找到她兒子。」
已經感覺挺尷尬的吉納迪朝卡車點點頭。「這些有名的馴鹿。」他說,「我從沒想過能見到它們。」
「是因為馴鹿的事嗎?」
「別說胡話,吉納迪。不管怎樣,看來我們不需要再尋找這個什麼『遠方的希萊尼亞』了。你可以回來,我們把你安排到辦公團隊,直到調查結束。報酬豐厚,身邊的弟兄們也都很靠譜。」
閃電剎那間把整條船照耀得亮如白晝,吉納迪似乎看到了一個人,可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無故待在這個地方。「你看到了嗎?」他等著她趕上來,然後幫她繼續走。兩個人都濕透了,雨水涼得刺骨。
在停車場,他和米蘭達做了許多年代以來無數皮條客、教堂招募員和性侵害者做過的事情:在下車的人當中尋找可能獨居的年輕人。他正在學習辨識肩膀的一種特別姿態,一種表情:對於在大城市中孑然一身的恐懼。
希欽思說過他痛恨替代現實遊戲。「它們毀掉了我們自9/11以來精心設置的所有安保體系。就這麼毀掉了。因為你不再是你——見鬼,在這些遊戲里,你可以讓很多人玩一個角色,在交接班時轉送角色身份。地理無關緊要,身份是個笑話……這顆星球上的每個人都像是碎片仔一樣。在這樣的情況下你怎麼揭開一個陰謀?」
「什麼樣的塗鴉?」他覺得站在那裡傻乎乎的,有種被圍觀的感覺。「數字,」她說,「噴在牆上。」
吉納迪抬起頭來。「你是從城市網路來的?」
「這,」當船員喊叫著沿船舷跑來時,傑克說,「就是聖域。一個以災難為生的高效天堂。成百萬人正不知不覺地為其工作。」
珀爾必須去上班了(在真實世界中),所以他們分了手,吉納迪一夥搭乘藍線地鐵去了市政廳站。乘地鐵本來就像是一場地下奇幻之旅,而在《鉚釘服裝店》中,隧道更是變成了燭光搖曳的山洞,模模糊糊地擠滿了身穿頭巾長袍的陌生人。回到地面上,他們很快在一條狹窄的小巷裡找到了一家看上去平淡無奇的經紀行。接待員愉快地從吉納迪手裡接過了包裹。她穿著香奈兒的套裝,不過桌子後面冒出來一根長長的羽毛。看到吉納迪好奇的目光,她伸下手去拿出一頂華美的維多利亞式茶帽,給他看了看。
希欽思瞧著另一個人。「傑克,你能把馬里亞諾夫先生的賬清一下嗎?——我們會安排人去還車。」他對吉納迪說。這時車子開起來了,他轉向另外兩名乘員。「這位是吉納迪·馬里亞諾夫。」他對他們說,「我們的核專家。」
「見到誰?」
巷子里一團漆黑,什麼都看不到。吉納迪和米蘭達看向彼此,然後朝前走去,雖然沒有手拉手,但也靠得很近。
吉納迪決定到甲板上親自看看風暴。不過他在自己的座位上還沒起身,門就一下子打開了,米蘭達跑了進來。
看來這就是人們說的「現實的回擊」了,吉納迪想。「不是,」他說,「不大可能是巧合。那現在怎麼辦?突襲?」
漆黑的雲團低得幾乎就要蹭到海面,雨點像拋出的石子似的斜斜地刺下來。除了黑暗什麼都看不見,小刀一樣的雨和濕滑的金屬甲板時時被閃電照亮。在一道閃電中,船邊一座小山一般正在湧起的巨浪顯現出來。幾秒鐘之後,隨著巨浪的轟擊,整條船都歪斜了,吉納迪差點掉下去。
「我希望不長。我們需要找到那些鈈,但是我們不知道碎片仔願意幫助我們多長時間。他隨時有可能消失……所以如果你願意今晚開始?」
「我一直在盯著,呃,另一個貨物。」從某人身旁經過的時候吉納迪說,「每天都去。如果它要被送往溫哥華,那裡會有一大堆騎警等著。這讓我疑心是不是有人打算在半道上卸貨。」
米蘭達·韋恩拖著她的包走向門口,碎片仔為她打開了門。他們轉向仍然坐在一片狼藉的早餐桌前的吉納迪。「準備好了嗎?」米蘭達問。
他們為吉納迪買了一些合適的蒸汽朋克風格服飾。他討厭帶著熱情去購物,他非常了解那樣做的後果,但是米蘭達似乎很喜歡。一下午他們又遇到了幾個亞特蘭蒂斯居民,但他還是畏畏縮縮的。吃晚飯的時候,她問他以前有沒有玩過角色扮演。
意識到怎麼回事之後,吉納迪想要轉身退回,但已經太晚了。前方的人行道上,一根暗淡的半透明藍色條帶指示出虛擬的路線——身後卻看不到。
希欽思示意吉納迪爬進貨車。「馴鹿?」他忽然咧開嘴笑著說。
「城市、國家和公司就像是變化的洪流中一些穩定的旋渦,你知道嗎?它們是吸引子——網路放鬆下來后回歸的狀態,但是在任意給定時刻它們都有可能不存在。那麼,如果人類也像是那樣呢?想象一個為快遞公司工作的司機。他遵守他的路線,與乘客交談並運送包裹,但是其他司機可以在他的位置上做完全一樣的事情。他在班上的時候,不是他自己,而是公司。只有回到家脫下制服的時候,他才會恢復自己的身份。
「就像喀斯喀蒂亞,它本身就是一座城市,」碎片仔說,「儘管它本來應該是西雅圖、波特蘭和溫哥華,而這三座城市本來分屬兩個國家。」
「不過呢,昨天有人闖入了那家冷藏庫,偷走了一些馴鹿屍體。我認為他們是打算設法把那些肉弄到肉鋪里,造成一樁大丑聞。某種類似臟彈的後果。」
他把眼鏡放回襯衫口袋,但是停頓了一下之後又塞入了耳塞。「吉納迪,你在線嗎?」是米蘭達的聲音。
他們轉過了一個街角就來到了獅鷲獸餐廳門外。這是一家填滿了整條小巷的露天咖啡廳。吉納迪把眼鏡抬起片刻,發現這個地方實際上被夾在兩座鋼鐵與玻璃構成的摩天大樓中間,但是在《鉚釘服裝店》里,那是兩座幽暗的石質龐然巨物,裝飾著滴水獸,有很多虛擬的樹遮蔽了天九_九_藏_書空。在尋常現實中,咖啡廳被高大的纖維屏風與街道隔開,在遊戲里則有石頭牆,入口上方有雕刻精美的獅鷲獸。
吉納迪的眼鏡已經自動調整,濾掉了所有電子燈光的特徵光譜。他的耳塞也消除了普通城市裡的喧囂和嘈雜,代之以亞特蘭蒂斯里才會有的聲效。他和米蘭達漫步在一個改造過的城市裡,柔和的琥珀色街燈、遠處馬兒的嘶鳴,還有無處不在的蛐蛐叫都令人身心放鬆,在這樣一個夜晚,似乎沒有什麼好著急的。
「你在幹什麼?」他對她吼道,「他也是個人,看到老天的分上。」
希欽思聳聳肩。「有可能。」
「好吧。」吉納迪焦躁地說,「這麼說超薩奇是另一座在線國家。那麼它為什麼存在?」
「他們在那裡還有管轄權嗎?」吉納迪問,「溫哥華是喀斯喀蒂亞的一部分,記得嗎?」
米蘭達回以一聲驚訝的「哦」,接下來是長長的一段沉默。她在思考,而他在座位上局促不安。「疊加一下,你會不會舒服一點?」最後她問道。
在風暴中,他視線模糊,什麼都聽不見。吉納迪取出眼鏡戴上,然後接入了船的安保攝像機。
「你現在有沒有什麼義務在身?」希欽思問。
吉納迪搖搖頭。他已經研究過這個遊戲,知道第納爾與真實世界的任何一種貨幣之間都沒有兌換機制。「我是說誰為這些肉、蔬菜,還有葡萄酒買單?」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像是在交談,大喊大叫並無必要,還令人心亂。「有人在一堆集裝箱上面。」
希欽思搖搖頭。「是這樣的:有人跟我說你會出現在這裏,於是我們就來了。我們需要和你談談。」
「哦,不過它是一家亞特蘭蒂斯餐廳。」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她又補充道,「食物來自亞特蘭蒂斯,在這裏烹飪。只有亞特蘭蒂斯人才吃。從社會學意義上講,這是一次巨大的突破。」她解釋說,任何人類社團都有入夥的會員費,而會費的收取形式就是心理上的投入和信奉。比如,為了展示對一些宗教的虔誠,人們必須經受考驗,或者放棄他們的世俗財產,或者離開他們的家庭。他們必須堅守嚴格的生活準則——準則越嚴格越繁多,社團越穩定。
他跳到了門邊的狹窄過道上。他們距離貨艙地板已經很高了,正好處於集裝箱堆高出甲板的層次上。再往上還有足足四十英尺。吉納迪抬頭看去,看到頂層集裝箱黑色的輪廓正在搖晃,看得人心神不寧。
吉納迪拉了一下把手,金屬門紋絲不動。在把手上方有一個號碼板,卻沒有門鈴按鈕。他拍門,無人應答。
他打開了某個貨運集裝箱的大門——這個集裝箱看起來和其他的別無二致,本質卻大不相同——他走進了裏面乾燥明亮的走廊,然後走出了另一端切割出的門。這樣他就走到了通往一座巨大的方形集裝箱大廈的廊道和樓梯前。他從好幾名工友身邊走過,向他們揮手打招呼,走上一段攜帶型碳纖維階梯,進入他和米蘭達共享的長形客廳(其實是另一個貨運集裝箱)。
吉納迪皺起了眉頭。「是嗎?這個國家在哪兒?」
「因為有些東西,」當船員趕到包圍他們的時候,他說,「在每一個世界里都是真實的。」
他的門被人從外面鎖上了。他已經接受了自己要在這裏被餓死或者憋死的命運,而幾個小時之後,門才會被打開,因為到那時集裝箱貨輪阿基拉號已經起航了。所以他閉著雙眼躺著,感受著船體的緩慢起伏。在他的眼瞼後面是一個吸引子,他需要墜向其中,至少一段時間內是這樣。
警察沒有笑,他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我是在擔心管轄權的問題。」他說,「萬一他們只是在走私肉類……咱們辦的案子可是追查恐怖主義。」
「現在待在這裡有點危險。」他靠近時,碎片仔說道,「我並不太在意,不過我是在操控別人,不是嗎?」一道藍色的閃電劃過,吉納迪看到了碎片仔肩膀上掛著一個黑色的背包。
「你用餐梳洗之後,我們便立刻開始。」
他差不多走到碼頭的超薩奇居所時,眼鏡響起了鈴聲。「萊恩·希欽思來電。」警告窗口中出現了一條提示。吉納迪把一根手指按在耳朵上說:「你好?」
吉納迪只得對他的措辭笑了笑。「很好。」他說。
超薩奇與其他遊戲的不同之處在於,其他遊戲的世界地圖僅僅展現了吸引子。超薩奇使用的是互聯網路分析得出的即時地圖,能夠展現此時此刻世界上的真實參与者都是哪些。他們稱這個地圖為「事體2.0」。吉納迪習慣了早晨起來閱覽國家名單,它們全都有著獨特而令人難忘的名字,比如「唐納德一大契亞」和「布里爾濱提」。隨著時間的推進,玩家進入超薩奇,在這些臨時參与者之間移動著大量的金錢和資源。一天結束的時候,世界的一個部分歸於平靜,另一部分則開始了同樣的事情,因此這一過程實際上永無休止。不過在地緣世界中的某個當地,網路的暫時變形是會在某種程度上平息的。大不列顛會重新出現。谷歌和歐盟亦如是。
此刻他穿行在超薩奇迷宮一般的集裝箱當中,經過了休息室、飯館、簡易廁所和工作區。一些前去加拿大度假的瑞典人招手並喊出了他的名字。他們顯然已經喝了幾杯了,因此他只是笑笑,腳步沒停。他走過時看到很多人安靜地坐在舒適的躺椅內。他們在工作,他沒有打擾他們。
「上面寫的什麼?」
「我們找不到他的。」她說,口氣還是那樣平靜得奇怪。然後她向後坐下。「吉納迪,對不起。」她說,「我不該那麼做的。——不,閉嘴,傑克。這樣不對。我們應該救那個可憐人的。」
「你準備升到下一級了嗎?」
米蘭達聳聳肩。「你是用一些你估價較低的幸福之源,去換取你估價較高的幸福。別管這些了,我想說的是,在《鉚釘服裝店》這樣的遊戲裏面,升級就意味著投入。我們已經升到獅鷲獸餐廳向我們開放的級別了。」
「是的,我想到這個了。」他嚴肅地說。他來到了又一段樓梯前,這一段通往一個空的集裝箱。如果不是地板中央有個樓梯井,這個集裝箱看起來普普通通。裏面僅有的照明就是牆上的一對LED燈,於是吉納迪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前進。他已經能夠聽到風暴聲了,一陣戰慄咆哮著襲來,彷彿來自四面八方。
他漫不經心地說:「這是一次付費諮詢,對吧?」
第一天他們並沒有得到米蘭達許諾過的那種深入了解,第二天也沒有。差不多辛勤工作了一周,普德格倫·福德薩克才在下午茶的時候跟他們碰面,將一份手寫便條交給米蘭達。「這是猖獗獅鷲獸今天的地點。」他說,「食物非常棒,而且那裡的談話格外……有賺頭。」
在她講述的過程中,吉納迪眼鏡上的攝像機和位置感測器還在加班加點地確認他的位置和他周圍的物體。那位色靈解釋說,《鉚釘服裝店》設定在一個虛構的煤氣燈年代——一個不曾存在過的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就在這時,房間里的所有東西都變化了。牆上多了一層泛著光澤的半透明花卉壁紙,檯燈隱在了陰森森的黃銅氣燈後面。
這個遊戲是免費的。這有點讓人吃驚,但也算不上很大的意外。現在有很多開源遊戲,但很少能像這個一樣細節豐富,美妙而精緻。吉納迪曾經以為有大量的資金維持著這個遊戲,不過實際上令它得以運轉的是與金錢同樣強大的事物:大量粉絲的關注。
「另外,」他又說,「超薩奇甚至比你熟知的普通跨國公司還要分散。米蘭達和我通常是一對搭檔,但是在地理上我們並不在一處……他們大部分的運作都是這樣。根本沒有可以去突襲的『地方』」。
他們繼續前行。半小時之後吉納迪發現自己進入了一片舊倉庫和帶圍牆的破舊房屋之間。藍線通向了一座敦實無窗的磚頭建築的門,然後到此為止。
「嗯。」珀爾把一個文件夾大小、毛氈密封的包裹遞給他時,吉納迪說:「麻煩的苗頭長什麼樣子?」
希欽思和韋恩也戴上了眼鏡,於是吉納迪把那個不熟悉的圖標設置成眾人可見,然後用手指從空中把它挑了出來。當然他感覺不到它,但是可以把那個藝術字體的小小字母R放在大家都能看到的桌子中央。
他們遠遠地離開了那位正在操控的女人,找地方坐下。船運集裝箱非常狹窄,所以他們的膝蓋幾乎碰到了一起。米蘭達朝前探著身子,雙手合在一起,臉上喜氣洋洋。「是在聖保羅。你知道,超薩奇正在資助我參加會議,所以我操控著當地一名傀儡參加了一場關於雨林文化衰落的國際座談會。我們和另外大約十個人單獨開了一場英語會議,他們當中有幾位我認識——不過當然我假裝自己,或者說我的傀儡,是巴西的一名博士后——你知道我的意思。反正他們並不認識我。但是有這麼一個年輕人……每次他說話的時候我都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的措辭、節奏,甚至是手勢,都有些特別……而且他也注意到了我。
「那麼聖域呢?」他問,「又是什麼?」
「有一些鈈失竊了。」希欽思平淡地說,「二十千克。比你的馴鹿嚴重,哈?」
一個集裝箱在船舷上沿翻滾著,把鋼鐵像布一樣撕開,簌簌地迸著火花。船向右傾斜的時候,它翻下了左舷掉入海中。沒有其他散落的集裝箱了,其他的看上去都還穩定。吉納迪懷疑它們都經歷過比這更強烈的風暴。
「會開了大約半個小時,他和我對上了視線,然後非常刻意地朝前傾身,在一疊紙上寫字。他在用那麼沒有技術含量的東西,我們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但是沒人說什麼。不過會議結束,所有人都站起來的時候,他又對上了我的視線,然後把那張紙團成團,扔進了出口處的一個垃圾桶里。我在會議間隙的人群里跟丟了他,於是就回去取了那張紙。」
「什麼?當然。」她在寒冷中抱緊了自己,劇烈地顫抖著。吉納迪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牙齒也在打架。
車繼續行駛,雨雲已經散去,從後窗看出去,午夜的暗淡蒼穹仍然不時被琥珀色和粉紅色的閃電照亮。
米蘭達開口的時候,吉納迪從她的聲音里聽出了傑克的沮喪。「你怎麼能確保那個背包不會落到聖域手裡?」
「現在已經足有一百多塊了,又有了一位想要把它們都聚到一處的買家。這些碎塊都在移動中,但是現在我們能在一噸鉛裏面探測到隱藏的一克鈈。送貨的已經很難做了。」
吉納迪聳聳肩。「我沒養貓,也不需要照顧……別人。我習慣出外勤,不過——」他拋出了一個能想得到的玩笑來緩解氣氛。「我還從來沒被人類學家盯著幹活呢。」
「說不定與鈈有點關聯。」希欽思說著,對碎片仔重重地點點頭。「告訴吉納迪你是哪兒來的。」他對那年輕人說。

吉納迪對著韋恩皺眉頭。「開始?我們從哪裡開始?」
碎片仔滿面笑容地瞧著那台機器。「這個寶貝甚至能通過製造自己的零件實現自我複製。整個設計都是開源的。」
也許希萊尼亞就是那個新的「事體」。但是吉納迪年紀太大了,積習難改,說不了那種語言。
吉納迪不打算讓自己的弱點妨礙他們找到那些鈈,因為僅僅有人想要它,就已經是場災難了。如果找不到,吉納迪就將在等待中度日,每天早晨打開新聞,等著聽到哪座城市——以及幾百萬條生命——最終遭遇了它。

用餐完畢后,碎片仔往桌子上放了一些虛擬錢幣。侍者過來的時候他說:「請向廚師轉達我的敬意。」
「蒸汽朋克已經過時了,不是嗎?」他說。韋恩轉過身來,抬手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她朝他笑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由衷地微笑。
吉納迪正在發展自己的傀儡網路,在全世界的核廢料儲藏區做例行的檢查工作。這些年輕人需要資質,於是他和超薩奇資助他們上學。他們不在學校的時候,吉納迪就會操控他們去廢料儲藏區,那時候他們以他用自己名字成立的合法諮詢公司代表的身份出現。他的名字在圈子裡有一定威望,所以那六位年輕男性和三位女性也算是一隻腳入了門。因為是吉納迪在操控他們,所以他們表現出在現場發現問題的高超技能。所有人都在迅速成長。
碎片仔點點頭。「但超薩奇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若無其事地朝餐廳的方向慢慢踱去,兩人皺著眉頭跟在後面。
「吉納迪,」米蘭達說,「我的線停在了一堵磚牆前。」
吉納迪猶豫了。他聽到米蘭達·韋恩請求他那麼做。見識過所有這一切之後,他現在知道了,在他的世界里,權力和控制權可以隨時在超薩奇和希萊尼亞這樣的實體之間發生不為人知而徹底的轉換。也許碎片仔確實利用了國際原子能組織,以及吉納迪自己。也許他們還會那麼做,而他根本不會知道。「把背包放在艙底,」傑克說,「我們可以派一個超薩奇的人去取它。媽媽,你來的時候可以把它帶到希萊尼亞。」雨勢小了一些,他能看到她的臉上現在布滿了淚水。「我會來的,傑克。我們被釋放以後,我就會去找你。」然後她又以傑克的身份說:「快點,吉納迪!他們就要趕過來了!」吉納迪抓住了背包。「我要留著它。」他說。
「我在。」他說,「就像我說的,把空集裝箱放在上層是有原因的。大家都知道每年約有一萬五千個船運集裝箱從船上丟失,大部分就是在這樣的風暴中,但是其中多數都是空的。」
吉納迪看著傀儡消失在地鐵站的入口,他也從《鉚釘服裝店》里消失了。吉納迪悶悶不樂地說:「咱們也消失一會兒吧。我想查看一下我那些馴鹿。」
碎片仔點點頭,忽然間笑起來。「我勞碌奔忙,」他說,「自遙遠的希萊尼亞。」
「我會讓你看看。」侍者走過來,他們點了餐。然後碎片仔站起身來。「來。餐廳後面有一個小商店。」
吉納迪拉出了另一條導軌。「那麼你們,怎麼著?在城裡有種植蔬菜的房子?」
「我的車還在外面。」吉納迪說。
「事體2.0給了我們一個指代這些臨時身份的方式。它是一種工具,讓我們能夠關注臨時的真實,哪怕當我們以為真實的事物——比如國家和公司——的輪廓已然模糊。如果有一種事體2.0用來指代國家和公司,你難道不覺得也會有一種指代人的嗎?」
「而你爬上去打開了集裝箱。」吉納迪說,「鈈就在這裏。」他指了指背包。「所以說,你不是為希萊尼亞工作的。」
「這確實像是《外交》,」有一天米蘭達評論道,「只不過這一個遊戲的地圖本身總在變化。」
吉納迪舉起了背包。「它要奪取這個然後……做個炸彈?」
他沒有回答,不過兩點鐘時他關著門在自己房間里等待。他嘗試讀書或者聽音樂,但是時間緩慢難熬,到最後他就只是乾巴巴地等待著,感覺對整件事情的信心在慢慢地消減。
「歡迎來到亞特蘭蒂斯。」吉納迪打開餐巾的時候,碎片仔說。吉納迪點點頭,他確實有種經歷了一路風塵的感覺https://read.99csw•com,就好像這裏確實是某個平行世界,而不是下城區的一條小巷。
希欽思非常震驚。「這太棒了,吉納迪,太棒了。」他開始談論突襲,把整個網路抓個現行,並且關閉掉這個該死的東西。
米蘭達搖頭。「但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超薩奇到底為什麼存在?你是說,它是一種叛亂嗎?」
他們走進了一塊單獨板面上,但是幾個散落的集裝箱像火柴盒似的翻滾,撞壞了欄杆和一塊甲板,破壞的地方距離擠作一團的吉納迪和米蘭達不足十米。
吉納迪閉著眼睛躺著,感受著船體的緩慢起伏。發動機轟隆隆的雜訊透過甲板遠遠地傳來,遠得幾乎注意不到。他沒有睡著,而是帶著些許絕望,極力提醒自己身在何方,以及應當怎麼做。
「想象一下超薩奇,」傑克說,「但是去掉其中的道德約束。想象一下我們有了一個事體3.0,它不再尋找健康人際關係網路的自發重繪,而是專門尋找災難——尋找那種規則被打破,社會陷入混亂無序的關鍵時刻和時期。想象一個傀儡大軍在那樣的時刻介入進來,利用人類的苦難和痛楚。它將會非常有效,對不對?或許和超薩奇一樣有效。
他拿起一副古典樣式的圓框眼鏡。「帶上試試。」吉納迪照做了。眼睛適應了之後,他看到了熟悉的增強現實界面啟動的閃光。
丹納爾·加弗里洛夫的臉上毫無表情,空白無神、布滿雨水的鏡片遮蔽了他的眼睛。「那為什麼我要等到這時候才來拿它?」碎片仔說。
他對希欽思說:「我認為超薩奇並非碎片仔的最終目的地。你別忘了,他說他來自什麼『遠方的希萊尼亞』。我認為他正在努力把我們帶到那裡。」
斯德哥爾摩本來就是富麗堂皇的古典之美與高度現代化的混合體。這些地方真的曾經用煤氣燈照明,而且很多街道仍然是鵝卵石鋪就的,尤其是在王宮那種浪漫氣息濃厚的地標建築附近。《鉚釘服裝店》不需要太多的努力就可以達到它想要的效果,尤其當其他玩家像星星一樣閃耀的形象開始出現時。你能在幾千米之外看到他們,哪怕隔著建築和山丘,所以很容易和他們會面。該遊戲禁止某些形式的聯絡,在這個遊戲中沒有電話,但是吉納迪、米蘭達和碎片仔沒有花太多時間就與另外兩名長期玩家一起坐在了一家咖啡廳里。
在超薩奇中……甚至就連身在何方的問題也難有一個確定答案了。第一晚還是很明確的,當時他和米蘭達走進了那條漆黑的巷道,並且最終隱約辨認出一條虛擬的道路。兩人都能看到那條路,便沿著它走。碎片仔沒有跟上來,於是兩人一邊走一邊談論著他。隨後,道路終於匯入了斯德哥爾摩燈火通明的大街,吉納迪發現米蘭達不在他身邊。或者說,在虛擬世界中,她近在眼前,而現實世界中她卻已經不知何往。他們腳下的路其實是兩條,通往不同的方向。
「這個理論有個問題。」說話間,他找到了集裝箱門上重新裝配的內部門閂。「把空集裝箱放在最上層是有原因的。」他推下了門閂。
「這個,」萊恩·希欽思說,「是我們希望你搞清楚的問題之一。」
碎片仔從櫃檯後面滿臉笑容的老婦手裡買了兩副眼鏡,然後兩人返回餐桌。米蘭達正在和另外幾個亞特蘭蒂斯人交談。她轉過頭來,碎片仔給了她一副眼鏡。她不聲不響地帶上了。
基於ARG的國籍不是什麼太難想象的事,於是吉納迪說:「我看不出來這裏面有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怎麼樣啊,吉納迪?」碎片仔問,「跟超薩奇相處得還好嗎?」
過了幾分鐘,傀儡又抬起頭來說:「想象一下,假如世上只有一種語言。你只能用它來思考,所以你會認為,事物的名稱對它們來說便是唯一可能的名稱。你會認為,只有一種方式來組織世界——只有一種『事體』。或者,就拿一座城市來說吧。」他伸出手臂大幅度地揮舞了一下,將涼爽的夜色、漆黑的建築上亮燈的窗口組成的圖案都囊括進來。「在互聯網中,我們有這樣一張張巨大的動態關係網,而且它們總在變化中。元企業在一天之內形成又消失。人們一夜之間聲名遠揚,又在一周之內銷聲匿跡。但是在這一切混沌之中,仍有穩定性在旋渦中形成,它們被稱為吸引子。它們是力量的節點,但是我們的語言中卻沒有詞來指代它們。我們需要一個新詞語,一種新的『存在』或者『事體』。
「那我就得再問一遍了,這位碎片仔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它在哪裡,既然他那麼樂於合作?還有,為什麼那些本不該存在的美國人沒有把他拖走,找個地方審訊一番?」
「就在剛才,我們出來的時候他呼叫過來。」
米蘭達·韋恩的寄託是齒輪和轉子,吉納迪的卻是地點:他隨身攜帶的不是黃銅與齒輪的標誌,而是記憶——滴水的混凝土大廳、隱在暗影中的廢棄反應堆加熱器、堆積著廢燃料棒的藍光幽幽的水池……還有在漆黑一團的商用冰櫃里,像玩具一般胡亂堆放的整群受到輻射的馴鹿。
「那麼你?」吉納迪問他,「你去過那裡?」
他極為扭捏地走出來,米蘭達在等他。她穿著一件材質頗似鑄鐵的緊身胸衣和一條黑色長裙,長裙下面露出了沉重的黑靴子。她轉動著一把舊式太陽傘,對著他笑了。「從頭到腳一副俄國紳士派頭。」她說。
「你是吉納迪·馬里亞諾夫嗎?」第一個人用英語問道。成串的雨珠敲打在他光禿禿的腦殼上。吉納迪點點頭。
吉納迪神情嚴肅地朝他眨著眼睛。「大概我還沒有睡醒,」他盡量用最濃重的斯拉夫口音說,「不過我覺得這些人並沒有做什麼壞事,不是嗎?」
那位美麗的女性叫做色靈——是一種解說員,此時此刻她正在向吉納迪詳細介紹一款名為「鉚釘服裝店」的替代現實遊戲。
吉納迪停住了腳步。「這說不過去。分開整塊的鈈就是為了躲過機場和碼頭的感測器。如果這個策略有效,現在為什麼又要冒險?」
米蘭達忽然說:「希欽思對你說了他的問題,大概我該跟你說說我的問題了。」她把手伸到腳邊的一個包里,然後往桌上放了一本電子書。那是一本四開本的書,三百頁柔軟的電子紙,每一頁都能夠記下你的見解。她翻頁的過程中,吉納迪能看到頁面上已經被她填滿了手寫筆記、照片和網頁,而且全都填到了頁面外邊。在任何可讀的比例下,虛擬頁面的尺寸都遠大於你正注視的物理窗口——這是在她翻到某一頁,用手指頭把上面的新聞報道撥弄得翻飛起來時,吉納迪看出來的。她又一次按下手指頭,止住了文字和圖片的捲動。「這裏。」她把書遞給了吉納迪。

卡爾·施羅德出生在加拿大馬尼托巴省布蘭登市,現居於多倫多。在創作小說之外,他還提供未來技術方面的諮詢服務,其客戶包括加拿大政府和軍方。他在上世紀90年代開始發表作品,自2000年的《文托斯》以來,他已經發表了七部長篇科幻小說和一本早期短篇作品集。他最近的一部長篇小說是「幡雲世界」系列的第五部,發表於2012年的《坎德斯之灰》。該系列中的所謂幡雲世界,是一個遙遠未來的人工世界,作者對它的設定有著堅實的科幻內核。

本篇作品的發表歷程可謂複雜,而這對於當今的科幻作品來說倒也不算例外。它最早作為約翰·斯卡爾齊編輯的原創有聲選集項目《異都》的一部分,於2009年以音頻形式發布,後來發行了限量印刷版,2010年又以普通精裝版的形式出版。施羅德使用了與威廉·吉布森的《模式識別》類似的情節設置,探討了虛擬世界和一次性身份的道德影響。

「馴鹿?」那個女人問。吉納迪對她笑笑。她看上去與這裡有點格格不入。她大概三十五六歲,灰色的眼睛上戴著粗框眼鏡,褐色的頭髮緊緊地梳向腦後,白色高領襯衫點綴著蕾絲邊。一副俗套的女學究形象。
「我們必須試一試!」吉納迪喊道。他跑向最近的電話,那是過道半途的一座防水亭子。就快要跑到那裡的時候,米蘭達撲倒了他。兩人一直滾到了過道的邊緣,吉納迪差點弄丟背包。
「說不定。而你又如何知道,馬里亞諾夫先生,你自己並不在為聖域工作呢?我怎麼能確信那些鈈不會被用於一些可怕的目的?它應該交給希萊尼亞。」
他繞過集裝箱堆,走進了兩堆之間的窄道。一道閃電亮起,他看到那裡有一個人。船員?
那人聳聳肩。「好幾處地下室。大體上我們都是露天種植,在公共馬路上,在公園、房頂和高樓的平台……任何城市裡都有大片未使用的空間,最好是能利用這些空間做點什麼。」
「希萊尼亞?」吉納迪問道。米蘭達點頭,但是吉納迪卻在搖頭。並不是他無法想象它,問題是他能。傑克說,人甚至並不總是人,他們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扮演各種角色,而這些角色代表著他們往往意識不到的權力和力量。一個人可以同時在多處,就像是吉納迪可以同時是他自己和他的化身、他的投資和電子郵件和網站,還有他操控的傀儡。他意識到他的整個成年時代都在以那樣的方式活動,他的身份已經散布到全世界。在過去的幾周里,這個過程加速了。對於傑克這樣在身份不斷變化的世界里出生長大的人來說,事體2.0和希萊尼亞肯定非常合理,甚至可能聽上去稀鬆平常。
「又怎麼了?」他用手遮著眼睛。兩個人正從那堆緊急車輛中間踏上狹窄的路肩。他們身後是一輛沒有閃燈的箱式貨車——龐大的黑色車身透出兇險的意味,讓他想起了烏克蘭某些巡警的車。那兩個人五大三粗的樣子挺像便衣警察。
抵達一排排迷宮般的貨運集裝箱時,他告訴自己,他只是想親自告訴米蘭達這個消息。然後他們就可以一起離開超薩奇。只不過……她是不會離開的,他意識到。她還在尋找她關係疏遠的兒子,那個基本上只通過電子郵件與她溝通,而且近期更是音信全無的兒子。
「給我念一下。」他說。她念了那些數字,他把數字輸入了門上的號碼板。
後面是一些相當普通的圖片,內容是羅馬的老街道。
米蘭達笑了。「你那一身?已經差不多了。再來一快懷錶和一件馬甲就夠了。你沒問題的。至於你……」她轉向了碎片仔。
「什麼意思?」
「看下一封。」韋恩說。她坐回去,咬著手指甲,看著他在貼到頁面上的那一串電子郵件中繼續翻閱。
又有一個人打開了貨車的後門。看著它,吉納迪還是會聯想起綁架,不過能接到工作的期望讓他邁開了腿。他真的很需要錢,哪怕只是在瑞典的公路旁邊掙一個小時的諮詢費。
「但是這一個不空。」她說。他已經走到了甲板上,緊緊地抓著搖晃的集裝箱堆旁邊的一道欄杆。他回頭看看,發現她在努力跟緊,但還是被落下了至少二十英尺。
那天他們進展順利。米蘭達已經憑著找到兒子這一狂熱的執念玩了幾個星期。吉納迪發現,如果抱著在大街上與陌生人展開談話的想法,他就會動彈不得,玩不下去,但如果他假裝說話的是自己的角色,阿瑟·托爾爵士,那麼多年的遊戲經驗就會迅速起作用。他和米蘭達之間迅速建立了一個聯絡和責任網路,他們每天或隔天見一次碎片仔。有趣的是吉納迪發現自己與傀儡之間很快形成了一種溝通模式,一如他與萊恩·希欽思之間:兩人見面,吉納迪彙報,另一位則會滿意地點頭。
她皺著眉頭說:「但怎麼可能?難道他的意思是,希萊尼亞是某種水下城市?那不可能。」
韋恩的鏡片是清晰的,這說明她現在可能把它關上了。「米蘭達是我們的文化人類學家。」希欽思說,「接下來你與她共事的時間要比我們其他人都長。其實是幾個星期之前,她因為自己的問題找到了我們——」
他們來到一個有階梯的地方,他拾級而上。米蘭達在他身後氣喘吁吁。「他們會不會設了什麼後門?」她說,「就像我們的集裝箱那樣?說不定內部有通往另一組包的通道,就跟我們的一樣,但不與我們的相通。」
米蘭達·韋恩再次穿過了色靈。有那麼一剎那,吉納迪以為遊戲在她身上也加了覆層。事實上,她的高領襯衫和長裙忽然就看起來順眼了。他一下子明白過來,她的耳環其實是兩個小齒輪。
「當然了,先生,當然。這邊請。」他帶領他們經過了餐廳後部的貨架,來到廚房員工幹活的地方,他們用的都是些樣子普通的攜帶型野營鍋。後面的小巷裡停著幾輛小汽車和沒有裝飾的白色板廂貨車。貨車的後門被卷了上去,露出成排的塑料滑道,上面堆滿了食物。
走到外面大街上,他說:「角色扮演似乎是這個遊戲的重要組成部分。我沒有穿合適的衣服。」
「來了。」他說著站起身來,從斯德哥爾摩朝亞特蘭蒂斯走去。
吉納迪吹了聲口哨。「這是個工廠。」他們眼前是一台工業級3D印表機。它複雜得能夠列印電子零件,還有螺絲、電線以及任何能夠以3D圖形文件的格式輸入進去的形狀。另外還有一台帶激光器、超聲波和X光掃描頭的3D掃描儀。吉納迪曾經利用類似的機器尋找走私貨中的同位素。它幾乎可以把任何東西數字化,從米蘭達的珠寶到消費電子產品;而印表機則可以根據數字文件列印出幾乎完美的拷貝。僅僅憑藉掃描結果,印表機只能複製烤麵包機那個級別的電子設備,但是如果再加上開源集成電路圖,它就能複製包括從手機到無線路由器在內的一切,當然,還有增強現實眼鏡。
吉納迪的興緻不算太高,因為他一直希望能回想起昨晚一些有助於搞清楚狀況的細節。咖啡開始提神了,但他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另外,他很想查一下新聞,看看媒體有沒有報道他的馴鹿。
咔嗒一聲,通往超薩奇的門打開了。
吉納迪決定不透露已經找到鈈的消息。「有什麼條件?」
包將和合法的集裝箱一起在目的地被卸下船。在一次罕見的非法冒險行動中,超薩奇侵入了全球集裝箱跟蹤系統。從官方的角度來看,超薩奇的船運集裝箱甚至並不存在。它們從一艘船上被卸下之後,早晚會被裝到另一艘船上,然後再被運到各處,正像是互聯網上的信息包。它們在系統中永無休止地碰來碰去,永遠沒有終點,但總能遇到一起,並共同構建像這個一樣的臨時複合體,然後分散開來到另一處重新組合。它們共同組成了超薩奇的首都——一個永遠在運動、永遠在重新自我配置的城市,而且不管何時,它幾乎全部位於國際水域。
之前吉納迪和米蘭達不過是為《鉚釘服裝店》中的大公們來回傳送包裹,現在竟然為不同國家玩起了國際金融遊戲,其錯綜複雜遠非前者能比,使用的貨幣也並不存在於「真實」世界。超薩奇有自己的經濟、自己的組織和內部規則,但是他們經營的這個世界是個朝生暮死的所在,重要性九九藏書節點可以在一夜之間出現。組織、公司、城市和國家:超薩奇將這些事物稱為「吸引子」。人類活動的複雜網路具有向它們歸化的傾向,但是在任意給定時刻,七十億人靈活善變的半自主行為都會令很多網路節點變形到面目全非的程度。一天結束的時候,IBM或許是一個單獨的公司實體,但是在一天當中,它的全球邊界模糊不清。差不多所有其他政治、經濟參与者也都是如此。
他找到了自己平常的工作站,但是與他相鄰的米蘭達的工作站卻是空的。另一個女人坐在附近,一邊呷著啤酒一邊對著空蕩蕩的牆壁聲情並茂地交談。
吉納迪沒有動彈。「談什麼?」
他聳聳肩。「好吧。找什麼?」
米蘭達·韋恩搖搖頭。他注意到她帶著小小的圓形耳墜。「希萊尼亞,不是西里西亞。」她說,「希萊尼亞也是女人的名字,但在這個案子里,是一個地方,一個國家。」
一群穿著危險品處理制服的人笨手笨腳地走向卡車,探照燈的光柱把那輛車團團圍住。顯然這是在一本正經地虛張聲勢。吉納迪瞧著這壯觀的一幕笑了起來。
「我們必須繼續向前。」米蘭達說,「我必須,為了我的兒子。」
裝著鈈的集裝箱並不是這個複合體的一部分。從此處到不了那裡,事實上從任何地方你都到不了那裡。登船的第一夜吉納迪就悄悄地溜上了甲板,發現目標位於堆疊在一起的很多集裝箱的最上部,高度足有三十英尺。他花了十分鐘才搖搖欲墜地爬到那裡,抵達的時候心跳得厲害。黑暗中,船在慢慢搖晃,風向飄忽不定,如果他摔下去怎麼辦?他檢查了那個集裝箱的門,它被封住了。但周圍的集裝箱都只貼了檢查封條:它們都是空的。
昨晚睡覺之前,吉納迪查詢了碎片仔與加弗里洛夫之間的這種關係。加弗里洛夫並不是一部僅具人形的機器,原樣復現操控者的言行是他的一項技能,而他作為一個「傀儡」,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不只是一個木偶,但也遠遠算不上一名演員。別管他是什麼,他顯然很喜歡火腿蛋鬆餅。
他朝米蘭達湊過去。「這個遊戲是免費的,」他悄聲說,「那麼誰來為這些付錢?」
「吉納迪,我是萊恩。新進展。我們通過《鉚釘服裝店》追到了一些鈈包裹,我們認為它們全被湊到了一起,要來一次大規模遠洋運送。」
聽起來這個疑問還從來沒有在希欽思的腦子裡出現過——而吉納迪早就想到過了,這讓吉納迪深感不安:我這是在為什麼樣的人效力啊,他們竟然沒有從一開始就懷疑他們抓到的雙重間諜?
「謝了。」歐元,他想。他覺得那些錢倒也可以派上點用場。
此刻他注意到房間在輕微搖晃。阿基拉號很少這樣,因為它不僅很大,還配備了穩定陀螺儀。「你感覺到了嗎?」他問身旁的女人。
「現在人們稱之為社交恐懼症。」他不大情願地說,「但實際上,我只是害羞而已。」
碎片仔聳聳肩。「試過直接帶希欽思的手下去。他們到不了那裡。」
「他去了。」米蘭達忽然用平靜得古怪的聲音說。
希欽思氣惱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於是吉納迪收回了嘲諷的語氣,溫和地解釋起來。超薩奇的公民並沒有做任何違反瑞典法律的事——事實上,他們在所有地方都會一絲不苟地遵守當地法律。他們拋棄的是國家和地區經濟,以及依附於這種經濟的消費者社會。當他們需要在所謂的「真實世界」購買一項服務時,他們有足夠的錢去買單,這些錢來自投資、不動產以及上千種其他合法產業。只不過他們的生存並不依賴這些東西。他們向傳統經濟付清賬目只是為了不受其干涉。
《鉚釘服裝店》的筆觸輕盈得讓人愉悅:它通常只在你看到的景象或者聽到的聲音上稍加修飾,給原本尋常的地方加上一抹陌生感。在電梯里,吉納迪的眼鏡過濾了熒光燈的強光,把它變成了燭光的樣子。在前台,一部華美的蔓葉裝飾收銀機飄搖著進入視野,取代了櫃員正在使用的終端。在外面的大街上,吉納迪聽得到附近有馬的嘶鳴,還看到在奔涌不息的電動汽車流外面,幾匹黑鬃馬抬起了頭。
珀爾湊過身來。「如果你做了這件事,」他悄聲說,「回報會相當豐厚。我有一些有權勢的朋友,等我重掌大權,我就能幫助你發展你自己的事業。」
「我猜猜看:是有鈈的那堆。」
「這是部分原因。」碎片仔表示贊同,「但《鉚釘服裝店》只是個覆層——一張畫在地圖上的地圖。而超薩奇是一幅全新的地圖。」
碎片仔坐在一張皮革扶手椅上,正在與靠在後部吧台上的米蘭達交談。吉納迪進來的時候,兩人都熱情地跟他打招呼。
碎片仔熱切地朝前探著身子。「一個通往希萊尼亞的門就要打開了。」他說,「我們有機會通過它,不過今晚就要動身。」
秦鵬 譯
吉納迪從口袋裡掏出眼鏡,扔到了欄杆外面。這樣一來,他便離開了他才剛剛開始了解,但最近已經在其中居住並開始愛上的城市。那座遍布世界的城市由光和理念建成。千百萬人信賴它,而且時時做出一副它真實存在的樣子,從而真的將它變成了現實。他希望自己可以是其中一員。
「只是一半?」
她沉默了挺長時間,最終說道:「我並不太了解他。這很糟糕,但是……他是他父親養大的。吉納迪,我曾經嘗試維持和他的關係,主要手段便是電子郵件。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在乎他……」
卡爾·施羅德
吉納迪小心地走到長形房間里另一把扶手椅後面站住。「什麼意思?」
《鉚釘服裝店》算不上很奇怪。很多女人在她們保守的工作服裏面穿著緊身內衣褲來達到同樣的效果。對那些沒有這種釋放渠道的人來說,《鉚釘服裝店》這樣的覆層差不多給了他們同樣的私下擁有某種獨特性的感覺。孩子們獨自走在柏林或者明尼阿波利斯普普通通的街道上,但與此同時他們也身處維多利亞風格的亞特蘭蒂斯,正在霧氣氤氳的鵝卵石街道上結伴而行。他們當中很多人花費業餘時間填充那些地方的細節,設計衣服,撰寫《鉚釘服裝店》的歷史。它已經遠遠不止是遊戲,而且它已經風靡了全世界。
「這位女士對你們讚不絕口,她和她的同伴希望能進一步了解食物的來歷。」碎片仔掀起他的翻領,露出一個精美的小扣針,雕刻成齒輪圖案。侍者睜大了雙眼。
「吉納迪,他是聖域的人。」米蘭達說,「你不能信任他。」
她睜大了雙眼,然後垂下了目光。「這麼說你要離開了。」
「標準軟體。」他一邊掃視那些圖標一邊嘟噥著,「地理服務、維基、社交網路……這是什麼?」
超薩奇的公民都是離群者。他們不僅僅放棄了與生俱來的國籍,就像米蘭達·韋恩和一名來自喀斯喀蒂亞的機械工程師結婚時那樣。她的丈夫沿著城市的山脊和山峰建造風力電廠,幫助城市脫離對國家電網的一切依賴。米蘭達在城邊的一座垂直農場工作。足有一個街區寬的整座摩天大樓都被用於密集的溶液栽培,其產出可以供養五萬人,而喀斯喀蒂亞有幾十座這樣的巨塔。喀斯喀蒂亞脫離了對北美經濟的全部依賴,而米蘭達放棄了美國的公民身份。一切都有其自身的邏輯——不過跟超薩奇比起來算不上什麼。
門打開的時候,米蘭達面前也出現了一條新路。她走了上去。兩個人又過了一個多星期才得以再次面對面。那時他們都已經分別遇到過幾十名超薩奇的公民——從前高校教師到整整一船鬍子拉碴褻瀆神靈的漁夫,從心灰意冷的計算機程序員到大學退學生,還遊覽了超薩奇的農場和工廠——這一個平行現實與《鉚釘服裝店》的差別之大,一如《鉚釘服裝店》與斯德哥爾摩之迥異。
吉納迪聽到自己和米蘭達的叫喊混在了一起。兩個人都沖向欄杆,但是除了泛著白沫的黑水,什麼都看不見。
吉納迪小心翼翼地戴上,按鏡框激活。一個令人神清氣爽的藍色透明球立刻出現在他面前,離他大約兩英尺遠。當然,眼鏡是把那個球直接投射到他的視網膜上的。球的周圍是好多隻有他能看到的圖標和命令。吉納迪熟悉這種界面。他要做的只是注視著某一條命令,然後它就會變顏色。然後他可以眨眼激活它,或者看向別處來取消。
碎片仔直起身來看看那本書。他點點頭說:「超薩奇是通往希萊尼亞的一個門戶。」
他們卸完貨之後,吉納迪看到碎片仔從另外一輛貨車那裡朝他們招手。他和米蘭達走過去,發現那輛車裡沒有裝食物,而是堆滿了設備。「這些是什麼?」米蘭達問。
「用操控傀儡的方式操控我,就像碎片仔操控丹納爾。只不過,」她揶揄地補充道,「只限於在遊戲互動時。」
「希萊尼亞想要那些鈈。」碎片仔說,「好運行新發電機,僅此而已。目的完全是純良的,但是你知道,吸引子不承認我們這種國家的合法性。我們永遠不可能買到那東西。」
韋恩靠過來翻動。「這一封。」她說,「兩周後來的。」
吉納迪朝萊恩·希欽思投去探詢的目光。希欽思嘟噥了一聲。「聖域大概就是鈈竊賊背後的組織。」他說。
「是全體亞特蘭蒂斯人。」碎片仔說,「如果你想要在這裏贏得一些真正的社會資本,我可以介紹你認識幾位培育資本的人。」
韋恩和希欽思交換了一個眼神。碎片仔笑了。是另外某個時區的某個人讓他那麼做的嗎?
侍者跟一個正在卸車的人商量了一下,那人嘟噥了一句。「那就搭把手吧。」他對吉納迪說。吉納迪把一托盤的圓麵包滑出貨車後部時,那人說:「我們種植自己的產品。現在它們的名字都很有想象力,叫做垂直農場。我剛剛起步的時候,它們被稱做種植處,種的全是大麻。哈!」他拍了一下吉納迪的肩膀。「農業革命的成功靠的乃是有組織犯罪。他們完善了種植處的工藝,我們利用他們學到的知識種西紅柿、青豆和差不多你能想象到的一切。」
「這太離譜了。」吉納迪說,「你的意思是,人們擁有的自由越少,他們就越快樂?」
吉納迪只要摘下眼鏡就能回到現實,所以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必那麼害怕。「你的兒子。」他帶著一絲不滿說,「要知道,你只在這樣的時候提他,你從沒有像個母親一樣談起過他。」
他認為《鉚釘服裝店》的運作有點像是一個秘密社團。第一次互動,也就是他在另外兩名玩家之間運送假外交郵袋,可能是運送鈈的一種有形機制。晚飯後他向希欽思提起時,國際原子能機構的探員證實了他的想法。「我們相當肯定,有組織的犯罪已經開始利用包括你們這個在內的遊戲來傳送東西。比如說,毒品。你能夠把兩名完全不相關的陌生人用作腳力來取貨或者交貨,甚至設立一個很長的鏈條。每一步都可以有幾千米長,甚至用步行就能送達,防止被我們所有的探測工具發現。一名玩家可以把包裹扔出他的國境線,然後另一名通過其GPS坐標找到它。這是一場噩夢。」
丹納爾·加弗里洛夫點點頭,為正在操控他的人模擬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那是你的第一站,」他說,「一個叫做鉚釘服裝店的地方。」希欽思打了個招呼然後離開了。吉納迪基本上沒有注意到,他已經激活了鉚釘服裝店的圖標,正在聽一個並不在此處的放肆年輕女性滔滔不絕。他把她挪動到了房間中央,不過走來走去的米蘭達·韋恩老是穿過她。
「你消失吧。」米蘭達冷冷地說,「但我要留下。我要找我兒子,馬里亞諾夫先生。這對我來說不僅僅是遊戲。」
她把他拉了起來。「我看見他了!吉納迪,我看到了傑克!」
珀爾盯著阿加塔,阿加塔則噘著嘴,皺著眉,瞧著天花板。「哦,比方說,陌生人朝你聚過來或者擋你的路。」
「而且我們常常欺負新手。」阿加塔帶著邪惡的笑容又加了一句。
「是的。」希欽思不開心地說,「但用處也不算大。」
米蘭達搖搖頭。「我們想要到達下一級。去超薩奇。」她說,「你知道的。為什麼你還不直接帶我們去?」
遊戲的目標是亞特蘭蒂斯社會中的權力和影響力。《鉚釘服裝店》是一個政治遊戲,基本上全靠對話推動發展。隨著遊戲的進行,能夠看出它最早的原型很可能是二十世紀的一款桌面遊戲《外交》。吉納迪說出這個想法的時候,珀爾笑了。「那款桌面遊戲,是啊。」珀爾說,「不過更像是《斯洛波維亞》那樣的郵件遊戲,你必須得寫出來一個短篇的故事,才能在遊戲裏面發展一步。就和《斯洛波維亞》裏面的角色一樣,我們都是外交人員、高官情婦、扒手和內閣大臣。當然,沒有一個是乾淨的。」他又笑著補充道。
碎片仔笑了。「我住在那兒。」
碎片仔的包換了個肩膀。「所以呢?」
「可是——等一下。」吉納迪正要跟在他後面,但米蘭達把手放在了他的手臂上。她搖搖頭。
吉納迪又讀了一遍那封信,然後又讀了一遍。「沒道理。」他說,「亂七八糟,不過……」他看向希欽思,「事體2.0。這是個代碼,對吧?」
「希萊尼亞。」吉納迪說。
他點點頭,二人繼續朝前走。就要走到集裝箱堆的時候,船傾斜得格外厲害,他忽然間看到自己頭頂上有明亮的橘黃色閃電,他沒有聽到翻滾和撞擊聲,因為閃電忽然就纏住了船的一根桅杆,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雷聲。然而甲板過於傾斜了,黑色海水翻滾在他左側幾米處,最上面的三層集裝箱鬆脫滑進了水中。
吉納迪看了他一眼。「這麼說,這份工作的時間還可能挺長?」
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鈈」僅僅是一個詞彙,並不比「吸血鬼」更加真實。很少有人擁有過它,很少有人見識過它的影響。吉納迪了解它——它的顏色、它的重量以及你可以用它來製造的東西。
「其實並沒有道理。那個集裝箱被密封著,位置在接近最頂層的地方——那是安置空集裝箱的地方。但它並不在最頂端,所以就算你是007或者開著起重直升機過來,也不可能把它單獨拉起來。」
吉納迪第二天早晨向米蘭達解釋了這一見解,她嚴肅地點點頭。
他自己辨認不出,不過位於上層結構的一個攝像機向他展現出整個集裝箱堆放區的樣子。好幾個集裝箱的角看上去有點破敗,彷彿遭受過修剪。
某個巨大的物體猛地碰上了船運集裝箱,吉納迪蹦起身來跑向門口——但是已經太晚了。他的房間被吊到了空中,搖晃得令他噁心。正當他雙腿開始發軟的時候,看不見的起重機已經重重地將他的集裝箱放到了別處。
「啊,沒錯。」珀爾就像想起來什麼似的說道,「我們現在就要那麼做了。作為失寵的內閣大臣普德格倫·福德薩克,我有很多敵人,而我的大部分同胞都受到了監視。你必須把這一個外交郵袋送給我的一名同謀。如果你在路上遭到攔截或者殺read.99csw.com害,那不關我的事——但是麻煩一露苗頭,你就一定要丟掉郵袋。」
「信號在普通網路上跳轉了兩三步,然後進入了一片錯綜複雜的匿名殭屍網路。」吉納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以前見過這樣的東西,知道跟蹤進出碎片仔頭腦的數據包流會有多麼困難。別管是誰正在操縱丹納爾·加弗里洛夫,至少現在他是無懈可擊的。
「放開我。」吉納迪說,「我來告訴他們船員在甲板下面偷乘。我是個他媽的國際刑警探員,我們不會有事的。」他跌跌撞撞地走向電話。
「什麼馴鹿?」希欽思問。吉納迪抽回了手。
吉納迪有點聽不明白,但是米蘭達卻在點頭。「互聯網國家打破了傳統藩籬。」她說,「你可以生活在蒙古,而離你最近的網路鄰居卻住在洛杉磯。以前的地理限制不再有效。」
「那些。」他說著朝檢查點、閃爍的燈光和警車後面嫌犯們低垂的腦袋揮了揮手。「你們不是為這個來的?」
希欽思的人曾經抓到碎片仔攜帶著一塊鈈。基本上這便是吉納迪對這位傀儡的全部了解,也基本上是希欽思宣稱自己知道的一切。「我們推斷出一件事。」吉納迪施壓后希欽思補充道,「他的口音。丹納爾·加弗里洛夫不說英語,他是保加利亞人。但是他能完美地學出英語,包括口音。他說的是一種美國口音,具體來說是西海岸,華盛頓州或者周邊。」
吉納迪后脖頸的寒毛都豎了起來。他發現自己忽然不願意看丹納爾·加弗里洛夫那對微微發亮的鏡片。「眼鏡上有攝像機,」他結結巴巴地說,「當然,沒錯,而且還有麥克風……你們不能跟蹤信號嗎?」他問希欽思。對方搖搖頭。
吉納迪嘟噥著幾句廢話作回應的時候,心裏想到了美國人愛用的「毛骨悚然」一詞。碎片仔笑了——當然真正在笑的是丹納爾·加弗里洛夫。吉納迪好奇他到底有沒有注意到發生在周遭的社交互動,或者他是否意識到,遵循控制者的指令,是混跡于這個複雜得令人迷惑的人類社會最簡單的方法。
碎片仔輕蔑地笑了。韋恩惱怒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對吉納迪說:「沒那麼簡單。這兒,讀一下最後一封郵件。」她把頁面拖到了最底部。
「我們需要你的幫助,見鬼。跟我們來一下!」
「沒有,我——」
「那份工作已經做完了。」吉納迪不動聲色地說。
他坐下來沐浴在看不見的激光中,準備呼叫他的學生。這時船輕微地傾斜了一下——動量看似不大,但內心還是個工程師的吉納迪立刻計算了一下作用在船體上的能量。能量非常大。
「什麼都沒有。」碎片仔說。他把手指頭翹在面前,越過它們看向吉納迪。「你要做的只是兩點鐘時待在自己房間。確保關上了門。」
貨車的後面裝著十六匹裹著塑料的冷凍馴鹿,鹿腿和鹿角密密麻麻地支楞著。吉納迪·馬里亞諾夫舉起手電筒朝貨箱裏面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蓋革計數器,然後說:「就是它們,錯不了。」
媽媽,我知道你警告過我,不要離開喀斯喀蒂亞的保護,但是歐洲太棒了!我到的每一處,人們都尊重我們的市民身份。你知道我喜歡鄉下。我遇到很多人,他們對我的成長方式很著迷。
「因為那不是一個地方。」吉納迪有點不耐煩地說,「而是一個協議。」他花費了一點時間把這一點解釋給希欽思聽,而在回碼頭的路上,吉納迪意識到自己已經搞明白了。他真的理解了超薩奇,而幾個星期之前他還沒有明白。與此同時,所謂「真實世界」里徒勞無益、漫不經心的交換活動在他眼中越來越離奇。人們銷售自身技能的阻力事實上已經降到了零,可他們為什麼每天還要出現在同一個工作場所?大部分人的能力如今都能夠得到最有效的分配,但是他們卻被合同和「職業」所限定——這些關係都已經是蒙昧時代的遺物了,就像碎片仔口中那些有形的城市和國家。
她的眼鏡上布滿了水珠。她為什麼不摘下來呢?她的嘴在動。通過耳塞而不是空氣,他聽到她說:「看到什麼?」
「吉納迪,我接一個電話。」米蘭達說,「——是你!怎麼——」風暴的怒吼淹沒了她後面的話。
吉納迪跟在他身後。在一道植物屏障後面,有幾張市場貨架式的桌子,堆著各式各樣的商品。有很多亞特蘭蒂斯風格的服裝,看樣子都是手工製品。還有很多種小飾品,比如懷錶和米蘭達那樣的耳環。「啊,在這兒。」碎片仔說著,把吉納迪拉到最後面的一張桌旁。
「地球上有很多力量,」吉納迪的喊聲蓋過了風暴,「不只是希萊尼亞和聖域。這個背包里的東西是那些力量之一。但是還有一個力量,就是我。也許我的身份也不固定,也許我僅僅是一個人,但是最終我註定要追隨著這裏面的東西,不管它走到哪裡。我不能隨你到希萊尼亞,哪怕留在超薩奇也不行,儘管我很想留下。我要時刻跟隨著這些鈈,力求防止它傷害任何人。
吉納迪點點頭,思考著這個問題。顯然他們只需要成功追蹤到一塊,就能夠找到買家。他又看向碎片仔。現在這個人的奇怪諢號的意義已經很明顯了。「那麼,買家就來自這個神神秘秘的希萊尼亞?」他說。
「嗯,這不是唯一的原因。」他把雙手握在一起,斟酌著該如何表達,「這是我第一次參与一個……有所創造……的項目。我的整個職業生涯都是在收拾前一代人留下的爛攤子。切爾諾貝利、漢福德——大大小小的事故。其他的,你知道,消費文化、電視、電影、遊戲什麼的,我根本沒有時間去關注。好吧,除了遊戲。但是我從來沒有購買過東西,你知道嗎?而我們的整個文化都是圍繞著東西。不過我從來都不是激進的環保主義者,不是——那個詞怎麼說?抱樹者。不是個回歸土地者,因為如果我們不清理好爛攤子,就根本沒有安全的土地可回歸。所以我多年生活在邊緣,而且自己並未意識到。」
他頗費了一陣子才想明白,從自己接下國際原子能機構的這份工作到現在,時間才過去僅僅六周。在時間的維度上,他所有的正常參照點都不見了,甚至包括那些賴以計算時光流逝的一張張薪水支票和賬單。他好幾個星期沒有考慮錢了,因為他在超薩奇中,用不著錢。
「你並不來自希萊尼亞,對吧?」吉納迪說,「你為其他人工作。」
他們離開了餐廳,開始向賓館走去。碎片仔沉默了好久。通常他走路時總是做出各種各樣的姿態,要麼把手插到口袋裡,要麼甩著手臂。現在他走得像個自動機器,吉納迪意識到丹納爾·加弗里洛夫的操控者這會兒不在,或者至少心思沒有放在操控上。
「而如果一座城市是這樣,一個國家豈不更加如此?而一個文明呢?城市和國家就是一些靜止的關係組合,就像把社交站點的關係圖用鋼筋和石頭畫出來一樣。從我們的角度來看,這些地圖過於龐大,不可移動,它們引導著我們的生活而我們隨波逐流,就像是颶風中的塵土。但是它們不一定非要那樣。」
希欽思和他的同伴閃進車內,用力關上了車門。吉納迪感覺有人進入了駕駛室,聽到了關門聲。
除了專註于辦案,吉納迪和米蘭達在閑暇時間掃描物體,並用超薩奇的3D印表機列印出來,或者照料樓頂菜園,或者駕駛裝滿產品的貨車到秘密地點。基本生存所需的一切都是在正統經濟之外生產的,也未消耗其些許資源。甚至貨車使用的電力也來自超薩奇印表機製造的房頂風力電廠,而印表機本身也是由其他印表機製造的。超薩奇從垃圾填埋地採集資源,自己精鍊出金屬和稀土。它在房頂擁有自己的微波收發盤,在內部發送自己的數據,根本不使用官方數據網路。這些自主系統的範圍遠超斯德哥爾摩,事實上已經遍及全世界。
「你們能不能跟我說一下,到底是什麼事情?」吉納迪問道。
阿加塔和珀爾很快就跟米蘭達熟絡起來,對吉納迪的態度卻頗有保留。吉納迪並不在意,他正和往常一樣,在陌生人旁邊舌頭打結。於是,通過聆聽,他了解到幾件事情:
碎片仔已經聽到了,大聲笑了出來。「我說了,歡迎來到亞特蘭蒂斯。我們有自己的經濟,就像瑞典一樣。」
希欽思掛掉了電話。吉納迪可以在那一刻轉身離開港口。他可以扔掉增強現實眼鏡,到國際原子能機構去領工資。但他繼續走著。
「真是太感謝了。」侍者鞠了一躬。
「烏克蘭。」他糾正道,然後兩人動身前往猖獗獅鷲獸餐廳。
但是他必須一連好幾個小時與沒見過的人碰面,即便他是在距離接觸地點幾千英里的地方操控,每一次新的見面還是會讓他胃部發緊。
「早上好。」他說,「我相信你睡得很好。」
那人歪在車廂的一個角落裡。他從側面看著吉納迪,但注意力卻好像在其他什麼東西上。他比韋恩年輕得多,大概才二十齣頭。他戴的眼鏡和她的差不多,但是鏡片在微微發光。吉納迪忽然明白那是一副增強現實設備——鏡片是微型透明計算機屏幕。在他透過鏡片看到的事物之上,還疊加了另外一層景象。
吉納迪竭力想要跟上節奏。「這個聖域,」他說,「就是在……遠方的希萊尼亞?」
「你在被你的兒子操控!」吉納迪搖搖頭,「多久了?」
「坐在你對面的這具身體,屬於一名低功能自閉症患者,名叫丹納爾·加弗里洛夫。」希欽思說,「他不講英語。不過他極其善於把聽到的話原樣學出來,而且有人訓練了他解讀一種視覺和聽覺提示語言,所以他也能重複手勢和動作,哪怕是複雜的。」
「然後一點也沒得到幫助。」韋恩說,「直到出了這另外一件事。」
她抬起頭,然後說:「他擔心超薩奇會被捉到。」
「如果他們僅僅想不被|干涉,」希欽思洋洋自得地說,「那他們為什麼想要鈈?」
跟希欽思在一起的人罵了一句:「真變態!」
「你在和國際原子能組織的人共事?」那人接著問,「你是個武器調查員?」
吉納迪被搞糊塗了。這些話里有些詞語很眼熟,比如他隱約了解地理覆層的概念,但是另一些詞他就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了。「聖域是什麼?」他問碎片仔。
「我們今天幹什麼?」吉納迪問希欽思。
「說不定他們覺察到我們了,想要在被抓住之前儘快送到最終目的地。」希欽思說,「我們知道鈈在哪裡了——它就在一艘名叫阿基拉的集裝箱貨輪上,離你的離奇小村子大約一千米。我覺得這不是巧合,你覺得呢?」
她看過來,摁住了裝備上的暫停鍵。「什麼?」
「我們?」吉納迪朝他皺著眉頭,「你不是對我們說,你就來自希萊尼亞嗎?」
「你看到了什麼?」他問她。「看到什麼東西了嗎?」兩個人都四處尋找著線索,過了一會兒,她勉強開口:「好吧,有一些塗鴉……」
普德格倫消失在街角之後,米蘭達舉起便條,得勝般地叫了一聲。吉納迪困惑地看著她。
吉納迪繼續讀下去。
「我是萊恩·希欽思,」光頭的男人伸出結實的手掌跟吉納迪握手,「國際刑警。」
「好吧。」他嘆了口氣說,「對不起。那麼我們怎麼辦?我猜,還是要繼續走。」
「回去!」他朝上層結構的方向推她,但是她搖搖頭還是抓著欄杆。吉納迪罵了一句,轉過身來,這時候船恢復了水平,開始朝相反的方向傾斜。
「就像你原來那副。」碎片仔點點頭,「但是有一些功能擴充。它完全是由3D印表機和手工製作的,製造者和用戶都是超薩奇人以及他們的一些亞特蘭蒂斯朋友。數據傳輸器由普通的網際網路協議負載:這叫做隧穿。」
他在她對面坐下。「我不知道。」他說,「我不……想留下你一個人面對希萊尼亞。」
吉納迪心思亂得睡不著覺,便在網上瀏覽了很長時間,想找到關於他的馴鹿和晚間道路上的事故的報道。截至目前,什麼消息都沒有,最終他真累了,便睡著了。
「我有很多裝扮。」傀儡說,「我要去換上一套了,咱們賓館再見。」說著他便走開了。
結果是令人驚異的。招來一名沒有技能或社會關係,又缺乏安全感的十八歲少年,教他做一名傀儡,讓他穿上一身精緻的西裝,然後把他送到一座大城市的市中心。一天之內,他就可供某個自信而有經驗的審計員、私家偵探、精明的商人或者醫院建築顧問操控。他可以參加會議、寫報告、從一個聯繫人那裡驅車去見下一個聯繫人,可以一天之內更換好幾次身份。他所要做的只是複述傳到他耳朵里的話語,以及遵守來自觸覺界面上的指令。通過操控傀儡,每一個專業人士都可以構建自己的網路,一天之內同時照顧很多城市裡的生意。而通過簡單的觀察,這些孩子可以學到商業和政府內部的大量知識。
警察一邊走開一邊用瑞典語嘟噥了一句「怪人」。吉納迪又看了一眼卡車,然後拱肩縮背地朝自己的車走去。儀錶盤上有一個小燈在閃爍,提醒他已經過了預訂的時間。由於下雨,加上警察關閉了奧爾延的整個路段,E18號公路的交通比預想中繁忙。他心裏默算著,這次極其短暫的冒險得到的酬勞,減去需要多付的租車費還能剩下多少錢,這時有人喊了一聲:「馬里亞諾夫?」
「吉納迪,看到你真高興。」碎片仔說。他帶著黃色的安全帽,在船員罩衫外還戴了一套攀爬套具。他的眼鏡和米蘭達的一樣布滿了雨水。
結果發現,他並不需要離開遊戲就能夠瀏覽當天的新聞頭條。確實有很多新聞,都是關於一個狂人恐怖集團被爆的消息,但是隻字未提完成了現場工作的具體探員。這對吉納迪來說無所謂,他幾年前曾阻止了一次炸毀切爾諾貝利石棺的企圖,一時間名聲大噪。他當初接受那個任務,就是因為在普里皮亞特的廢棄街道上,他可以徹底地孤身一人。接受電視採訪,然後在大街上被認出來,這對他來說是極大的痛苦。
她把他當成了某種需要別人特殊照顧的社交障礙患者,這讓他感到憤憤不平。他有份工作要做,而且幾乎比任何人都清楚形勢究竟有多麼危急。
他們來到了另一條巷道的入口,這一條路在所有世界中都沒有光亮。碎片仔站住了。「那麼就是這裏了。」他說,「希欽思和他的手下無法越過這一點。他們迷失在迷宮中。我知道你已經準備好了,」他對著米蘭達說,「你準備好已經有相當一陣子了。至於你,吉納迪……」他揉揉自己的下巴,這個動作矯情得令人毛骨悚然,絕非丹納爾·加弗里洛夫所能做出。「我能告訴你的是,你們必須一起進入超薩奇,你們倆誰都無法單獨應對。」
吉納迪衝上前去,想要抓住加弗里洛夫的手,卻一把抓住了那個材質堅韌的背包。加弗里洛夫突然轉身,腳步在甲板上打滑,背包掉落下來,然後他越過了欄杆。
「傑克,」他說,「希萊尼亞是什麼?」
吉納迪盯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最終只是聳聳肩膀笑了笑。韋恩正要開始說話,這時汽車停到了斯德哥爾摩市一家較為豪華的賓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