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第十七章 腦電波受害者
還是從「軍師」這個綽號說起吧。
我熟讀《孫臏兵法》,知道孫臏靠裝瘋而躲避龐涓迫害的故事,決定效仿他。於是我開始裝瘋,吃牛屎給人看。我沒有告訴烏仁哈沁實情,以保守秘密。為了演得更逼真,我把烏仁哈沁家的蒙古包砍壞,甚至不顧她的眼淚,用拳頭擊打她。裝瘋裝得最厲害的一次,我拿著斧頭在連隊追殺指導員。他在前面跑,我在後面追。那是1971年的夏天,連指導員穿著一件白襯衣,他跑的時候,沒扣紐扣的襯衫被風吹起,我看準了,一斧頭劈下去,將襯衣的背部從背心處到下擺划為兩截。
司空炬沒再申辯,他知道,就這個問題再說一句都是多餘的:「前輩遠離塵囂這麼多年,看問題卻這麼透徹,真是難得。」
有時,我還會騎在我的赤兔身上,用套馬杆將羊群分成兩隊,教它們行兵布陣,驅趕一群羊向另一群羊進攻。我有時高興得哈哈大笑,有時也為羊們不懂兵法,不聽指揮,而只是四處亂竄,咩咩亂叫而氣惱。很多同學不適應大草原上的孤獨,於我而言,卻是求之不得。羊們不會歧視我,也沒有人發現我的胡鬧。
當然,我沒有忘記他們的腦電波監控儀。那頂金屬絲編製的帽子屏蔽效果不好,我也找到了替代品——小土坯房裡那口煮食的鐵鍋。我用兩根鞋帶,拴在鍋耳朵上,再在自己的下巴上繫緊。上路前,我對著夜空狂笑:這麼厚的鐵鍋,看你們還能偵察我的腦電波嗎?
我沒有條件進精神病醫院,但這樣也好,真要留下了住精神病院的記錄,我後來就不可能考上大學了。父親用物理學家的專業知識,告訴我在當時的技術水平下,腦電波監控儀的製造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真有這種儀器,也最多能監測到電壓有多少伏特,電流有多少赫茲,而僅僅靠電壓和電流就能搞懂人的思想,純屬妄想。
「在洛杉磯住了快三十年,生活方式早就美國化了,但思維方式變不了。這個會客廳,也是這套房子里唯一按照中國古典方式布置的房間。我老了,沒什麼事干,除了睡覺,一天倒是有一大半時間待在這裏。」王是非呵呵一笑,「對了,不用那麼客氣稱呼我王先生,叫我軍師就可以了,這是我在內蒙古插隊時的綽號。在這邊,人們也這樣叫我。」軍師嘆息了一聲,「四十多年了啊。我今天請你到這裏來,就是想跟你聊聊我當年插隊當知青的事,不知司空博士有沒有興趣聽?」
「可……可……可是,你的悲劇都是時代造成的。」司空炬結結巴巴地說道,「現在,整個社會通過互聯網時代的信息解放,民主、自由的觀念已深入人心,那樣的悲劇永遠不會再發生了。」
我高中時物理成績很好,動手能力也不錯。利用趕集的日子,我到公社和東烏旗買齊了東西,自己裝了一部晶體管收音機。我時常帶著收音機去找烏仁哈沁,和她一起聽各種電台播放的歌曲,也聽新聞——蘇聯和蒙古國的漢語節目,也有中國台灣的廣播。我告訴烏仁哈沁,林彪背叛毛主席,出逃蘇聯,在溫都爾汗摔死了,那地方離我們五十三團並不遠,只有幾百千米。烏仁哈沁嚇得瑟瑟發抖,用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卻仰天大笑,豪氣衝天。
過了兩年多,我被放出來了。林副主席叛國的事已眾所周知,連指導員也因為姦汙女知青被判了刑,我的罪名不成立了。我依然回到草原上,當一名羊倌。
「中國也有一棵這樣的樹。」司空炬臉露嘲諷之色,「有一年,在西安一家廟宇,陪同我的當地官員說那棵樹有五千歲了。我問他怎麼得知的樹齡,他說:這棵樹是中國人的祖先黃帝植下的,黃帝有五千歲了,所以這棵樹也有五千年了。不過,從官員嘴裏出來的數字,老百姓稱為『神仙數字』,意思是不可靠,這個俗語就跟你們西方的『馬可百萬』一個含義。」
九九藏書無論如何,能夠活著見到父親都是一個奇迹。一路上,我挨過餓、生過病,甚至在內蒙和河北的交界處遇到過掉隊的獨狼。我拔出尖刀,瞪著血紅的眼,跟它對峙。我甚至希望它撲上來:要是我殺了它,狼血、狼肉會給我充沛的體力,支撐我見到父親;要是它殺了我,那也好,一了百了,再也不必害怕有人能監控我的腦電波了。
我因瘋狂報復革命幹部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分子,老賬、新賬一起算,關進了東烏旗的監獄。這一次,我是真的害怕了,在監獄被打得豪氣全無,只想活著出去,好到母親的墳上祭拜,去見父親一面。烏仁哈沁也沒再給我送飯,甚至連面也沒有露。
「那是真正的社會底層的賤民。」軍師嘆息了一聲,「這副尊容,我後來讀到了金庸的武俠小說,覺得像一個俠客。當時,心中也確有俠客的悲涼。要是碰上有人攔截我的話,那把殺羊尖刀真會捅下去。」
烏仁哈沁說喜歡我的知書識禮。躺在草原上,我給她講蒙古族和漢族的歷史故事,讀書給她聽。我從北京帶來了一隻單簧管,也時常吹給她聽。我最喜歡吹的一首歌是斯蒂芬·柯林斯的《故鄉的親人》。
「你錯了,造成悲劇的不是時代。」
梅西撥了一個電話之後,三人朝洋樓走去。五分鐘後來到樓前,一位東方人面孔、穿著亞麻布對襟衫的老者已在此等候。只見他面容清癯,鬚髮皆白,臉上露出笑容,目光卻鋒利得像刀一樣,讓司空炬不由得心頭一凜。這就是王是非了。
送司空炬上直升機時,王是非跟他交換了聯繫方式,說了一句帶有安慰性質的告別語:「以後你再到洛杉磯,我請你到中國劇院看電影。」在艙門要關上的瞬間,又補充道,「上帝為什麼要拆毀巴別塔?想一想。」透過玻璃,司空炬看到,王是非正用右手食指在點著自己的腦袋。
「我知道,你希望建立起一個龐大的讀心平台,這會徹底改變整個世界的。互聯網已經把這個世界變得面目全非了,它讓這個世界變得飛快,讓這個世界在20年走完了200年的路。關於慢的一切審美意趣,都被它破壞殆盡。它殺死了紙媒,殺死了出版,殺死了實體商鋪,本身卻幾無建設,你說這是為什麼?」
我決定逃離。
有兩個方向:一是向北,進入蒙古國境內,那算是真正的投敵叛國了;二是向南,到山西去拜母親的墳。但到了蒙古國語言不通,如何謀生實在是個問題,我沒有成算,最終還是決定向南,希望能通過這一次逃亡見到父親,並且擺脫腦電波儀器對我的監視和控制。
對司空炬來說,這次海外融資事關重大。心通科技雖然得到了桑中平的資金支持,這筆錢用於科研開發還可以支撐一段時間,但要實現讀心機的量產卻遠遠不夠。再則,自己和顏安格的那一段私情雖說尚不為桑中平所知,但畢竟心中有鬼。萬一私情暴露,自己的處境將極為不利——如果有新的大股東加入,尷尬的情緒和潛在的危險都會減少很多。
就這樣,我和四千多名北京學生一道來到了內蒙古大草原,成為生產建設兵團六師五十三團錫林郭勒盟東烏珠穆沁旗賀斯格烏拉牧場的一名羊倌。
「建設性?」王是非哈哈大笑,「我只問你一個問題:當人的大腦都藉助你的讀心術連通之後,你考沒考慮過,如何建立防護體系?如果沒有防護體系,那是否就會像互聯網上的裸機一樣,在連通幾分鐘之後就會因病毒入侵而當機。可是你要明白,這是人腦而不是電腦。人腦的當機意味著什麼?一個字:死!」
但是,他們搜集我的腦電波,勘察我的思想,甚至控制我的思想、我的身體,讓我整日夢魘,我卻毫無辦法!毫無辦法!
「真的。」梅西一臉認真,「這棵樹叫瑪士撒拉,取自《聖經》中一位長壽者的名字。據說埃及修九_九_藏_書第一座金字塔的時候,它已經有一百多歲了。」
王是非實在是太低調、太神秘了,司空炬竭盡全力,發動移民來洛杉磯多年的同學打探到的信息也只有這麼一點。
「我只不過很少再管那些具體事務了。要說遠離塵囂,倒也不盡然。雖然我住的地方不通車,但偶爾還是會坐直升機到洛杉磯的中國劇院去看場新上映的電影。」王是非道,「說到底,我依舊是一個脫離不了紅塵的大俗人。」
房間中唯一有些不協調的,是三峽煙雨圖對面空牆上,那把孤零零的馬頭琴。
「遷過去沒多久,哈沁就臨產了。她不顧父母的反對,執意要生下孩子,結果難產而死。1985年,我去過巴彥淖爾,在她的墳墓上痛哭一場,燒焚了她留給我的所有信物——除了你看到的這把馬頭琴。
將三人帶入樓內,老者便將梅西和黑人飛行員交給一名胖胖的女傭,吩咐帶他們去影音室享用飲料。那名白種女人恭敬地答道:「是,軍師。」連女傭都這樣稱呼,司空炬不禁大吃一驚。
王是非,本名王亞非,1954年生於中國北京市。1970年到內蒙古自治區錫林郭勒大草原插隊,1978年考入北京大學歷史系。1989年來到美國,在洛杉磯創立風險投資公司,專註于高科技領域,後來發展為著名的Goopple風投。
等我終於見到父親時,他認不出我了。但我能認得出他,雖然他基本上變成了山西老農民的模樣,但那雙眼睛還沒有變,依然有教授的智慧在裏面閃爍。當父親終於叫出我名字的時候,我兩腿一軟,倒在地上。
讀心第二定律
「王先生離國多年,還是未忘故土。」司空炬道。
「是人,是人心。」軍師道,「其實,人心的邪惡就是一堆待燃的乾草,只等人來點燃。
「可是,我們的一切構想都是從建設性出發的。」
隨著黑人努嘴的方向,司空炬看到,數百米之外,如茵草地上有一個亮晶晶的小湖,似乎是廣不可測的黑青色松樹林流下的一滴眼淚,湖水背後粗大高聳的狐尾松之間,一棟白紅相間的小洋樓影影綽綽。
「不知道。」司空炬搖搖頭。
我並不相信父親,但父親堅決不允許我再把鍋或者金屬絲帽戴在頭上,說不需要腦電波監控儀,這副打扮就會害死我倆。我聽從了父親的話,取下了鐵鍋,整天躲在屋裡昏睡。不過,我始終保持著一份警惕,哪怕是在睡夢中。如果有人闖進屋裡來抓我,我就抓起放在枕頭下的尖刀,從木窗翻出去,逃進太行山中。
後來的事情你大概都知道了,1978年我考上了北京大學歷史系,第二年父親也平反了,回到了北京,補發了工資。1982年我大學畢業,分到了社科院歷史所工作。1989年我到美國進行學術交流,那年父親也去世了,既然了無牽挂,我乾脆就留在了美國。
「那是什麼?」司空炬不解地問道。
我的腦袋一直昏昏沉沉,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兩三年的時間里,卻也漸漸地不藥而癒。父親又說:「你還是把書本翻開,把高中學的那些知識拾起來吧,國家不會永遠是這個樣子的。縱觀中國歷史,總是亂治交替,而且周期都不長。也許你運氣好,活得到治世來臨的那一天。如果真有那天的話,我希望你不要辜負了自己的運氣。」
司空炬住在洛杉磯豪華的好萊塢羅斯福酒店,他選擇的Cabana陽台泳池景觀間設有迷你酒吧,並有帶傢具的私人陽台,在客廳里即可俯瞰游泳池和酒吧,每晚起價換成人民幣高達3000元。不過,他卻根本沒有心思來享受這一切,更沒有心思走出賓館去逛一逛聞名天下的好萊塢星光大道,去位於比華利山莊中心、聚焦著大量精品專賣店的羅迪歐大道購物,去迪士尼公司建立的首個遊樂園嬉戲。總之,這座九-九-藏-書美國第二大城市的繁華引不起他的興趣。
「她死了。」軍師面無表情,「大學畢業后,我回過一次東烏旗斯格烏拉牧場,打聽到她的情況。當時中國跟北方的蘇聯、蒙古國關係都非常緊張,因為她家是牧主成分,不適於再住在邊境,被命令舉家向南遷往巴彥淖爾。我進監獄不久,她家就在被監視的狀態下搬遷了。那個時候,她已經懷上了我的孩子。
——王是非
待到第五天,上次那個金髮帥哥梅西到好萊塢羅斯福酒店來拜訪司空炬。
為了這次出逃,我做了精心的準備,配備了軍用水壺、手電筒以及防身用的殺羊尖刀。並拿出所有財產,跟牧民交換,弄了幾十斤麵粉,全部做成了饃。為了便於保存,這些饃都被烘烤得很乾。出逃前的那個夜晚,我偷殺了一隻自己看管的羊,飽餐了一頓。反正豁出去了。
來內蒙古沒多久,我認識了烏仁哈沁。她是一個牧主的女兒,同樣處於被孤立的狀態,所以說我們的交往有一種同病相憐的因素。烏仁哈沁健康、豐|滿,騎在馬上颯爽英姿,有著完全不同於漢族女子的風韻。我一有機會就去找她,陪她放牧,就這樣慢慢親密起來。烏仁哈沁,在蒙語里是鴛鴦的意思,我們也真像一對鴛鴦,一有機會就待在一起。我倆躲在蒙古包後面親吻,在一望無際、了無人煙的草地上擁抱、打滾,在水汽升騰的地上瘋狂做|愛,把大簇大簇人一般高的鮮花壓得七零八落,許下非汝不娶、非君不嫁的盟誓。
B輪融資失敗,對司空炬來說還不是最壞的消息。在洛杉磯登上直飛蜀都的航班前夕,他接到桑中平的電話:陳亦然攜帶讀心機的核心技術資料失蹤了。
「被否決了,是嗎?」司空炬眼皮都沒抬,無精打采地對梅西說。
「受迫害妄想症,那位年輕的軍師應該接受治療了。」司空炬心想。而王是非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
階級鬥爭那根弦,在這裏同樣也繃著,但畢竟是在偏遠山區,也許綳得沒那麼緊,跟邊境上的內蒙古牧場不可同日而語。而且,這裡是父親的老家,鄉民們還記得我爺爺當年的厚道。沒人去告發我,這就是所謂的「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吧。
是的,我不能辜負自己的運氣,不能辜負少年時代就具備的捨我其誰的豪氣。我聽從了父親的建議,開始悄悄溫習功課。
這就是我的故事。
有一天,我被告發了,罪名是收聽敵台,惡毒攻擊林副統帥——那時,林彪飛機墜毀的事國內還沒有公布,大家都以為他依然是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於是,收音機被繳獲,我也受到了嚴厲的處罰,被關在連部的小黑屋裡半個月才被放出來。但是,我並不在意,因為我有烏仁哈沁,有她給我送飯。我甚至沒有想過,是誰去告的密。那時的我,就是那樣沒心沒肺,睥睨生活中的艱難和危險,只沉浸在烏仁哈沁帶給我的愛情和肉體歡娛中。
我腦子裡有那麼多反動思想:思念自己的反動父母,這是划不清界限;想找出把母親害死的兇手(如果有的話),這是瘋狂反撲;迷戀和烏仁哈沁在草原上打滾的日子,這是生活腐化墮落;我甚至想到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看一看,到蘇武牧羊的地方看一看,這是個人英雄主義,更是裡通外國——那兩個地方現在分別在蒙古國和蘇聯;在難以忍受的時候,我真的想到過跨越邊境線,跑到蒙古國和蘇聯去。
在候機大廳,司空炬死盯著手提電腦攤開的屏幕,長時間一動不動,像死去一般。屏幕上的那幾行字,是他剛剛敲上去的,內容如下:
大約飛了一個小時,直升機降落在森林間的一塊空地上,司空炬這才發現,在飛機上看到的青黑色,都是由松樹構成的森林。「這些都是狐尾松,因約國家森林最出名的樹木。」梅西說
https://read•99csw.com,「這片森林里,有一棵世界上最古老的樹,將近五千歲了。」
在恐懼之中,我開始回想:收音機的事是誰告的密?我一個人住一間小土坯房,平時也沒有別的知青來串門,要是有人告發我,最有可能的就是烏仁哈沁。
司空炬坐在酒店房間內的沙發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從起床到上床。甚至,他的腳步都沒有挪到過觀景陽台上一步,以至於服務生專程來問過兩次: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需要什麼幫助?
這段快樂時光的結束,起於我接到的一封電報。電報說我的母親在山西鄉下去世,父親也病得厲害,希望能見我一面。我把這件事告訴烏仁哈沁,她抓著我的手哭了,說害怕我去了再也不回來。我說,因為有她在我一定會回來,更何況天下雖大,草原之外哪裡還有我的容身處?
1970年,我高中畢業,在城裡待不下去了,當兵也無門。作為一個資深「狗崽子」,插隊當知青是唯一出路。我選擇了去內蒙古。說實話,我心裏並不悲哀,甚至有些竊喜。一是因為在北京飽受歧視,也沒什麼意思;二是我插隊的是生產建設兵團,有個「兵」字,好歹是個半軍事化單位,也許能實現我躍馬提槍的理想。
是的,每個人都想害我,連里的、團里的、師里的人,還有烏仁哈沁!
會客廳中堂掛著一幅四尺宣的中國畫,畫的是三峽煙雨。前景兩江匯合,江面寬闊,白帆點點;背景山形奇崛,煙霧繚繞,氣勢非凡;畫面上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略偏左處,巨大的山體有一整面向里凹了進去,像一張拉足了的弓,而那面山體上寸草不生,亂石滾滾,明顯是滑坡后的遺迹。因為這幅畫跟以前見到過的都不一樣,司空炬不由得看了一眼落款,只見上面寫著:「丁亥年何建軍作于舊金山都板街世界畫廊。」心中粗粗一算:2007年,也差不多是十來年前了。
梅西也不爭辯,只是做了個鬼臉,問跟隨他們一起下直升機的黑人飛行員:「房子在哪裡?」
同來的很多同學都悄悄抹淚,而我最初的日子卻是快樂的,因為學會了騎馬。我騎在那匹高大威武的棗紅馬身上,手持套馬杆,把自己想象成騎在赤兔上的三國呂布。我有時突入羊群之中,將套馬杆亂舞一氣,眼前幻化出「三英戰呂布」的場面。跟《三國演義》中的描寫不同,我這個呂布總是大勝而歸。
無障礙的讀心,是災難性的。就像互聯網上的電腦,若無防護程序,將很快因病毒入侵而癱瘓。故人心不可窺測,人性不可考驗。
他們想害我!
勸通了烏仁哈沁,我拿著電報去找連隊指導員請假,卻被拒絕了,因為我依然是個反動學術權威的兒子,屬於被管制的對象,只有勞動改造的義務而沒有探親的權利。
他們用儀器探測我的大腦,搜尋我的腦電波,要找出我的反動思想!然後再槍斃我,置我于死地!
我害怕見到烏仁哈沁,害怕她再次告密,又暗自希望見到她,但是她並沒有再出現。我害怕所有的人,怕他們告密,因此不跟任何人接觸。我也害怕羊群告密,時常會用套馬杆痛打它們。害怕我的赤兔馬告密,我用套馬杆套住它的頭,四面八方亂拽,威脅它:要是再敢當告密者,我就這樣勒死它。
在那裡有我故鄉的親人,我終日在想念……
「我的話差不多就是這些,現在,該你來說說你對這輪融資的想法了。」
「烏仁哈沁呢?」司空炬問道。
「因為貪婪。這是人的本性。」王是非道,「你要搞的東西是什麼?心電感應?我幫你取個名字,人聯網,對嗎?它只可能比互聯網的破壞性更大。而且大得多,其破壞性是呈幾何級數增長的。」
「我帶來了一個讓人吃驚的消息,軍師要單獨和你面談。」梅西臉上帶著誇張的表情,「我到Goopp
九*九*藏*書le已經七年了,負責董事局的聯絡工作,連軍師的面都沒有見過。他要見融資人的事,更是連聽都沒聽說過。」
「我前半生受苦太多,卻有一個女人背負起了我所有的苦難。我後來沒有結交過其他女人,是因為我有一個可笑的理論,我認為對一個女人來說,善良才是最大的性感。對於哈沁,我造孽太深,一切是非都是因我而起。所以,我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王是非。
這模樣上路,當然要避開世人,所以我時常晝伏夜行。即使白天要趕路,也儘可能小心,不讓人發現。山坳、溝邊都是我睡覺的地方,真正的地為床、天為被。好在那時是夏天,不然我已被凍死好幾十回了。
我知道,金屬網是可以屏蔽電波的,於是找來各種金屬絲,編織了一頂帽子,戴在自己的頭上——在物理學上,這叫法拉第籠。草原上要找到這些東西並不容易,因此,我的帽子也顯得很是五彩斑斕:有鐵絲、銅絲,有鉛灰色也有亮橙色,有長有短。
我父母都是大學老師,「文革」中都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進了牛棚,20世紀60年代末又被下放到父親的老家山西農村,連戶口都註銷了。幸好我那時已經讀高一,能夠一個人生活了。
「你成鐵帽子王了。」司空炬開了個玩笑。
我還在北京上中學時,就喜歡中國古代軍事史,傾慕衛青、霍去病等追匈奴至漠北的大英雄,也崇拜游牧民族里有經略大志的苻堅和戰神慕容垂等。《三國演義》裏面的兵家詭計和戰例我背得滾瓜爛熟,後來又托同學搞來了《孫子兵法》《孫臏兵法》和《鬼谷子》等兵法書,一有時間就閱讀、揣摩。「軍師」的綽號,就是中學同學起的。
司空炬跟著王是非走進會客廳,四下環視,發現裏面都是純中式傢具——共有八張太師椅,一邊四張,上有絲綢靠墊;椅子之間的茶几上擺著蘭花,共六盆,也是一邊三盆;巨大的案桌上放著筆架、硯台等文房四寶,攤開的宣紙上寫著《莊子·知北游》里的句子「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字還是濕的,書被催成墨未濃;窗邊的書架上,沒有什麼珍本、善本等線裝書,只放著一套書,目測有六七十本,司空炬不用細看就知道,那是中華書局出版的綠皮《二十四史》。
我在中國地圖上先研究了路線。從東烏旗賀斯格烏牧場到錫林郭勒盟駐地錫林浩特市,要兩三百千米,再一路向南,經元上都遺址,從張家口進入河北,進入山西后,經五台山、娘子關,到達父親下放所在地——山西省榆社縣講堂公社將軍墓村,有三千里路。按平均每天走五十里的速度,得兩個月。
我再一次瘋了,這一次不是裝的,是真瘋。整日里在牢房裡號叫,像孫臏那樣,把屎往自己的嘴巴里送。瘋的時候,還少一些痛苦,清醒過來,我便陷入了無邊的恐懼之中,總覺得有人要告密、要害我。
我想她,也恨她。隨著在監獄里一天天關下去,仇恨超過了思念。
半個小時后,在梅西的陪伴下,司空炬登上了去見王是非的直升機。在市區上空飛行了二十多分鐘后,直升機進入山區。望下去,大海在左側,而飛機一直側著沿著青黑色的山脊飛行,青黑色之間偶爾可見珍珠般的湖泊和銀帶般的河流。
「五千歲?」司空炬呵呵地笑了,「不太可能吧。」
不過,這頂帽子也並沒能救我。他們的儀器功率太強大了,我依然時時刻刻感受到身體的異常和大腦的疼痛。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甚至能察覺到儀器勘察我腦電波時引起的一圈一圈的震蕩。
說實在的,司空炬此時心裏只想知道融資到底有沒有著落,對於王是非的個人經歷並沒有興趣,更何況四十多年前的那些陳穀子爛芝麻。不過,現在是有求於人,也不得不做出一副感興趣的樣子。
沿著那親愛的斯瓦尼河畔,千里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