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二十九章 解密
此時的顏安格,卻不免讓人心酸。雲貴高原的紫外線,已讓她臉上多了兩塊大紅斑,活像鄉間藝人為了登台演出而打的「摩登紅」。臉浮腫著,把眼睛擠得只有以前一半的大小。身材臃腫,挺著大肚子,看來離預產期也就一二十天的時間了。司空炬心中那曾經有品位的文藝女青年、富家少奶奶的形象,如今已蕩然無存。肚子里的孩子應該是我的吧?
「你要殺了他嗎?」最終,顏安格說話了,她向司空炬問道。
「等一下,我也有問題。」顏安格叫住了他,「那個女人是冰冰嗎?」
「年輕人,所以我說你還嫩了點。監獄對我來說,是沒有門的,我想進去就進去,想出來就出來。」
十二把腦波遙控槍瘋狂旋轉著,在山洞大廳的上方毫無目標地射擊。所有的燈都被打碎了,整個空間一片漆黑。只聽得亂石飛濺,彈殼叮噹。
「這麼陰險狠毒的人,留著他幹什麼?」
「聽不出來嗎?」
「這個理論真是讓我長見識了。」司空炬面帶譏諷,「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在監獄里待那麼久呢?據我所知,沒有證據,就該放人,你是被超期羈押了吧?看來還是關係不過硬。」
「沒錯。」
「正是。」
「好吧。」對著桑中平的槍轉開了,司空炬凄然道,「原來你還是愛他的。」
「我待在看守所里,不過是給自己放個假而已,看看你怎麼表演。我要是不待在監獄里,怎麼跟外界失去聯繫?不失聯,又怎麼讓心通科技破產?」
「你來了。」顏安格這句話,算是招呼。
「然後,你想到過不了屍檢這一關,被人發現的話你就完了,於是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用刀把她的屍體分成了碎塊?」司空炬開始了自己的推演。而顏安格再次想起了桑中平半截夢境中被分屍的女人和那隻瘋狂揮舞的手。
但是,並沒有子彈發射出來,儘管桑中平漲紅了臉,捏緊了雙拳,好像這樣可以幫助發射腦電波一樣。突然,最邊上的一支槍開始轉動,指著他時,停下了。桑中平大驚失色,連忙向旁邊一歪身子,那槍口也跟著轉動了一尺,依然指著他。
當這些紛亂的聲音終於平息下來,只剩下司空炬的哭訴:「我沒來得及問,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誰的。我甚至沒來得及用腦電波監測,你到底愛不愛我。嗚——嗚——讀心術有什麼用?大腦晶元有什麼用?嗚——嗚——」
「格格……」司空炬抱著已經閉上眼睛的顏安格,痛哭失聲。顏安格胸上的鮮血不斷湧出來,浸透了他的衣裳。
「就為這個理由?」
「該結束了。司空炬,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https://read.99csw.com」桑中平臉色一變道,「你剛才不是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嗎?我成全你。這些腦波遙控槍,馬上就會把你射成蜂窩。三——二——一——」
「就勾引外國間諜,不僅提供機密技術,還親自開發武器這一條,就夠你死一萬次了。」似乎覺得有什麼不對,司空炬停頓了一下,「那時還沒這些事。不過估計你搭上夏太平這個掮客之後,乾的壞事就比較多了。隨便捅一件出去,就會身敗名裂的。對了,那個黑桃J,也是夏太平給你搭的線吧?」
「他臉皮薄,不好意思出來。何況他說他膽子小,怕見到血。」桑中平陰笑道,「不過沒關係,我也學會控制腦電波了。對著你的槍,是我們研發出來的,還給它取了一個很高科技的名字,叫腦波遙控槍。這可是你開發的技術,博士,你這算不算自己挖坑自己跳呢?」
「桑總,事情到了這一步,已不是什麼面子的問題了。」
「當然要來。我已經到了你那個被植物完全遮蔽的路口。要不是怕被亂槍打死,我就自己進來了。怎麼,不派人來接接我嗎?」
「不。」
「彈哥那車禍出得蹊蹺,你是利益相關者,連我都會懷疑你,你就不怕法律的制裁嗎?」
「現在,題已經解完,你可以走了。」司空炬說道。隨即,封住山洞大廳的那扇由腦電波控制的大鐵門緩緩打開了。
「那為什麼格格能讀到你的夢?在夢裡有個女人,舞著一把刀,把自己砍成了一段一段的。我們也正是因為這個夢,才開始懷疑弟弟他媽媽的死因。」
「那段時間流花溪正在擴建游泳池,就拌在混凝土裡,打了地基。」
「法律?」桑中平冷笑道,「法律是講證據的。他們有什麼證據,說人是我幹掉的?法律有時候就是保護殺人者的。只有在沒有法律的地方,才能夠只憑懷疑就把我抓起來斃掉。再說,掌管法律的那些人,平時我也餵飽了,沒虧待過他們。年輕人,你還嫩了點。」
「格格——」司空炬朝倒在地上的顏安格撲了過去。一把腦波遙控槍迅速轉向,指著桑中平。「呯——呯——」將他擊倒在地。
「第一,那個叫彈哥的記者,是你幹掉的嗎?」
「那麼冰冰突然出現,說是可以全權代表你,還給了密碼讓我取錢,也是你安排的?」
「我也有一個問題。」桑中平指著桌上的腦波手控槍道,「為什麼這些槍失靈了?你身上沒有任何設備,為什麼能控制它們?」
「冰冰那麼美艷的年輕女人,卻又那麼低調,不打扮,不談戀愛,一定是心有所屬,一定九*九*藏*書是有一份隱秘的感情。我從她看你的眼神,就猜出來了。」顏安格眼中透出無限幽怨,「可是,你為什麼又要娶我?」
「我誰也不愛,這世上沒有一個好人。」顏安格把頭轉向桑中平,此時他已癱坐在地上,「我問你,曹國英是怎麼死的?」
「是的。」
說完,桑中平繼續挪步向洞外走去。顏安格沒再說什麼,直接用刀子捅進了自己的胸口。鮮血立即噴了出來。
那鐘乳石、石筍、石柱等構成的山洞大廳里,無比死寂,如宇宙坍縮,連腦電波的流動也沒有了。
「是……是我……殺……殺……殺的……」
「怎麼會聽不出來,不是司空炬老兄嗎?」桑中平已經恢復了鎮定,「你在哪兒啊?要不要來坐坐?」
「既然桑總這樣說,我也希望把心裏的疑點搞清楚。古人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就是死,也要讓我死得明明白白嘛。」司空炬道,「我有幾個問題,不知道桑總願不願意回答?」
「我那時認為……像擁有我這種身份和財富的人,有兩個女人算不得什麼。」
「你們兩個男人,都把我當成籌碼,當成交換的物品。你們有沒有問過我同不同意?」一直面無表情、默不作聲的顏安格突然發作了,歇斯底里地叫道。
「哦?」
「那我就陪你把幾何題解到底。」
「你問吧。」
「這……你是怎麼知道的。」
「放他走。」顏安格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把刀子,對著自己的心臟,眼神無比空洞,「你要不放他走,我就捅進去。」
黃昏時分,司空炬背著顏安格的屍體,從山洞大廳里出來,上了船。
「唉,獅子也有打盹兒的時候。」桑中平唉了口氣,「我睡覺的時候是不戴那個發套的。」
「桑總這次是真的讓我佩服了。」從那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得出來,司空炬說佩服,並不是諷刺,「這麼說,陳亦然把技術資料全部帶走,把公司的電腦和伺服器全部格式化,也是你安排的了?」
「她一直礙我的事。結了婚,她嫌我窮,她全家都嫌我窮。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她又嫌我不陪她,用我的錢偷男人。我帶弟弟做了親子鑒定,弟弟不是我的——不是我親生的——」桑中平歇斯底里地叫道,隨即又哭了起來,「我奮鬥了大半輩子,連個自己的兒子也混不上嗎?嗚——嗚——」
「你看,格格回來之後,不是跟我又過得很好嗎?我對得起她,給了她錦衣玉食的生活。同樣,我也對得起你。你看,她肚子里的孩子,我還不知道是你的還是我的。總之,我想讓她把孩子生下來,跟她好好過日子。至於那孩子,不九-九-藏-書管是誰的,我都會把他養大。我們做了B超,是個兒子。我會送他到國外念書,給他最好的教育,等他長大繼承我的家業。可是,你們對得起我嗎?」桑中平越說越氣憤,「你藉著給弟弟看病的機會,睡了我的女人。我給你投資,讓你把讀心術研發了出來,你卻去羌寨調查我,還跑到常青陵把墳墓都挖開了。你以為你這些小動作,瞞得了我嗎?」
桑中平站在寺前迎接,見了司空炬,一個擁抱:「真是『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啊。」
「我好像回到了中學時代。真是像解幾何題一樣,越來越有趣了。」
「格格。」司空炬抱起顏安格,泣不成聲。
「那曹國英的屍體到哪兒去了呢?」
「我先說好,等題解完了,我還是得帶格格走。」司空炬悠然笑道。
「然後你就讓啞巴去殺了個不相關的人,冒充曹國英,製造車禍的假象?」
原來格格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一定是我的。我們分開九個月了吧?司空炬心念一動,隨即道:「桑總對我的一舉一動了解得這麼清楚,看來,自從我們一起搞心通科技時,桑總就一直提防著我了?」
「跟誰走,還是問安格自己吧。再說,你走得出去嗎?」桑中平轉頭,問坐在一旁的顏安格,「你跟誰走,表個態嘛。」
「來了。」司空炬應道,「我是來帶你走的。」
「沒錯。是啞巴開車把他做掉的,」桑中平咬牙切齒道,「給了他那麼多錢,他還不滿足。人心不足蛇吞象,弄得我修好的別墅都被炸掉了,多好的房子啊。他毀了我的基業,就該有好下場嗎?我一個大山裡出來的窮孩子,到城市讀書,飯都吃不飽,冬天連件防寒的衣服都買不起。後來做綠化生意,為了找工地、找客戶,全省的塔吊中一半我都爬過,連命都不要了啊。我走到那一步容易嗎?可是都被那個彈哥毀掉了,他還不該死嗎?擋我路者,就得死!」
「正是。」
「最後一個問題,」顏安格眼睛死死盯住桑中平,「你——愛——過——我——嗎?」
「不必客氣,彼此彼此。」
「一切都該結束了……這……這世界上……人心太複雜……我……我……搞不懂……」顏安格大口大口喘著氣,眼睛里的光越來越微弱,「如果……有……有……來生……我……我……不……不要……有……什麼……讀……讀……心術……」
「亦然呢?」司空炬又問道,「老同學來了,也不出來見見面。我知道他在這裏。」
兩人相見倒並沒有分外眼紅,都十分平靜,好像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過生死追殺一樣。啞巴對司空炬全身上下進九_九_藏_書行了仔細搜查,確認他沒帶武器,這才撥開攔在隱秘入口的荊棘,帶司空炬進了那條最多能通過一輛越野車的臨時山道,到了半邊寺。
在黑桃J觀看過腦波遙控槍表演的山洞大廳里,顏安格見到了闊別已久的司空炬。眼前的他,已經看不出逃亡時的驚惶落魄,曾經鬍子拉碴的臉,修飾得光光生生,五年前那個講究生活品質、開著豪車到精神分析所上班的司空炬博士又回來了。不,也不完全一樣。那時的他,春風得意的表情其實掩蓋不住心中的狂傲和脆弱,而此時卻神色平靜安恬,似乎不知自己身處虎狼窩。
在走過長長的隧洞時,他看到,所有的房間都門洞大開,一片散亂。除了他,沒有一個活人。
「那是什麼問題?」此時的桑中平,剃了個光頭,穿著件深黃色的僧衣,眉眼間卻露著凶光,全然沒有和尚應有的大度與慈悲。數年間,那縱橫捭闔、波瀾不驚的儒商形象也全無蹤影。話音剛落,桌上那十二支由烏茲衝鋒槍改裝,圍成一圈指著上空的腦波遙控槍也放了下來,齊齊地指著司空炬。
「當然。在公司里,你周圍都是我的眼線。我做生意闖社會,早就習慣被人設計了,提防人是本能。不僅如此,我還提防你用讀心機偷窺我的想法。」看著司空炬略顯吃驚的表情,桑中平很有些得意,「你以為我現在剃著個光頭,就是為了裝和尚?不,我做生意時每天飛來飛去,沒時間洗頭,早就習慣剃光頭了。我有四五個發套,跟你在一起時戴的那個發套,裏面有個金屬頭盔,可以屏蔽腦電波,讓你的讀心機無用武之地。」
「我愛你,是真的。不過,我配不上你。」桑中平眼睛轉向司空炬,「祝你們幸福。」
「你馬上就會見到她的。」桑中平不置可否。
「其實,曹國英的死是個偶然事件。」桑中平稍許鎮靜了些,「有一天深夜,她翻看我的簡訊,發現我在外面有了女人,就跟我大吵大鬧。說馬上要跟我離婚,還要分我公司一半的股份。我沒理睬她,自己到酒窖里開了瓶酒,她又跟著來了,衝到我身邊,說我是個偽君子,威脅要去告發我,要把政商之間的那些秘密全部抖出來……」
「她還抓住我的手臂撕咬……」桑中平沒理司空炬,又接著自己開始的話說道,「我又怕,又急,又氣,又恨,一時沒忍住,就一酒瓶砸在她頭上。」
「結髮夫妻,你怎麼下得了手?」
就在啞巴掏出手槍,要向司空炬射擊的時候,另外兩支槍已經轉向他。一聲槍響之後,啞巴倒在了血泊中。顏安格第一次看到,桑中平臉上露出了驚惶又絕望的表情。
「read•99csw•com放他走。」
「恩恩怨怨都過去了。我這次來只有一個目的,」司空炬開門見山,「帶顏安格走。」
「啞巴。」桑中平大叫道。
「博士,當真不把我放在眼裡?」桑中平臉上有些掛不住了,「說帶走就帶走?」
「我這次回來,就是要為我們這些年的恩恩怨怨做個了斷。我想問你,上面說的那些,就是你設計陷害我,說我侵吞公司財產的理由嗎?」
「你沒說錯。睡我的女人,給我戴綠帽子,已經夠可惡了。還要跑去挖墳,這不僅是羞辱我了,而是要毀掉我,讓我死。」桑中平用手指頭點了點眼前的杯子,等啞巴拿著水壺上來加了水,喝了一口,接著說道,「是該有個了斷了。今天,不妨把一切都說清楚,藏著掖著,也不利於今後我和安格過日子。至於你,既然自己送上門來,恐怕是出不去了。」
手機響了,桑中平有些詫異,這個手機是到半邊寺后新換的號,僅供偶爾下山時聯繫,平時沒有人打。現在人在寺內,手機卻響了。拿起來一看,卻是一個本地號碼,他更疑惑了。接通電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桑總,好久不見。」
「弟弟半夜聽到了你們的打鬥,沒有叫醒保姆,一個人順著聲音跑來看,卻正好看到你在分屍。」司空炬繼續推演,「於是,受到驚嚇,從此以後就再也不說話了。是這樣的嗎?」
「果然如此,我印象中的他,是個缺心眼的大男孩,有酒有女人就滿足了,沒有這麼心狠手辣的。桑總能夠離間我和他的關係,真是讓人景仰得五體投地了。」譏諷的表情,又浮現在了司空炬的臉上,「如此深的心機和謀略,連我的讀心術也是讀不出來的。那個時候的我,的確是嫩了點。不,是差得遠,差得不是一點半點的。」
「你是誰?」
是啞巴來接的司空炬。
「我也給你當一回老師,解答一下你的問題。就在這裏面,」司空炬哈哈大笑,指指自己的腦袋,「我安裝了超級晶元,不需要讀心設備了,我自己就是設備。我可以毫不費力地偵察、攔截、改變你們的大腦對設備發出的腦電波信號。同我這台人肉設備相比,你那些設備根本就是個渣。」
「不要急嘛。桑總上次想讓人殺我沒殺掉,」司空炬道,眼睛轉向站在一旁的啞巴,「擔心你著急,這次我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那次讓啞巴帶人去找你們,不是想殺你,只是想請你回來繼續做事。唉。」桑中平嘆了一口氣,語氣轉緩,「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既然這樣,那我輸得口服心服了。」桑中平開始挪步,朝大門外走去。
「是的。」
「此話怎講?」